第四章 螢火蟲引路之森

第四章 螢火蟲引路之森

  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的。

  或許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也可能是經過一段漫長的歲月才誕生的。

  自從力量爆發後,他才開始有了記憶。

  他破壞了七座山,飲盡十四座湖裡的水。

  你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呢?被問到這個問題時,他竟回答不出來。

  他只是沒日沒夜地在陸地上走著,在空中飛著,講力量發揮在所有事物上。

  天界存在著所謂的「天帝」,天帝把這樣的他視為「麻煩製造者」,於是把他封印起來。

  封印在非常深的水底之下。

  他在非常深的水底沉沉地睡去。

  冰涼的水對他而言,是非常舒適的睡床,水冒泡的聲音對他而言,就好比是搖籃曲。

  好久好久一來都是這樣。

  自己明明未曾有過想離開水底的念頭。

  卻偏偏出現一個硬是把他再度拉到地面的男人。都是因為那個男人的關係,這個神秘的身體才會曝露在熱騰騰的大太陽下。

  因為,若是不將長眠水底過久而累計的龐大能量釋放出來,自己就會無法承受,所以,他奪走了無數條性命,破壞了數不盡的建築物。

  因為自己必須一直醒著。為了鼓舞自己、為自己打氣,他奪走了視線所及之萬事萬物;想以人類的阿鼻叫喚,來取代海浪聲編成的搖籃曲;貪婪地以造成人類恐慌為樂,來取代安靜的睡眠。

  這次,爆發的力量不再朝著山川或湖泊,而是直接衝著人類而來。

  這一切,都是那個男人所冀望的。

  沒想到等一切都結束後,那個男人又再度把他封印在水底之下。

  老實說,回到水底反而比較安心;同時,心裡也覺得好像把什麼重要的東西不小心遺忘在地面上。

  他在水底沉沉地睡去,百年才會半睡半醒一次,腦海中隱隱約約地思考著。

  思考著自己到底忘了把什麼東西帶回來?

  然後,時光流逝,就在他不知道是第幾次醒來的時候。

  發現到封印住自己的束縛已經鬆脫。

  他抬起頭來,看著遙遠的水面上,那令人懷念無比的灼熱太陽。

  他微微顫抖著,朝著太陽衝出水面上。

1

  崑崙山山脈位於遙遠的西方,群山峰峰相連到天邊。

  崑崙山脈是一般人無法隨意攀登的深山幽谷,聚集的盡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仙人,據說這裡曾經設置過無數個洞府。

  崑崙山是群山中之最高峰,傳說負責管理眾仙女的西王母娘娘,就是住在崑崙山上的瑤池裡。

  西王母是寅仙的知己好友,聽說阿白曾幾度陪寅仙飛往瑤池。

  因此,阿白決定先去拜訪西王母娘娘。

  天馬的腳程非常快,阿白讓凜花坐在自己的背上,當他們到達崑崙山脈附近的時候,是從白翼山出發的當天下午。

  然而,到達目的地的山峰之前,阿白就已經筋疲力盡了。

  「……真丟臉。」

  阿白降臨在最前面一座山峰的山谷裡,滿臉歉疚地喃喃自語著,凜花則是低頭看著阿白問道:

  「你不舒服嗎?」

  「有一點。」

  原本緊緊附著阿白毛皮上的如人血漬,已經掉得一乾二淨。不過,毒確實已經侵入阿白的身體裡,因為在天空中飛翔的過程中,阿白的飛行高度並不是很穩定,一直上上下下地起伏。

  「出發時原本以為可以在太陽下山前到達目的地,沒想到……」

  「太陽還沒下山唷,阿白,你知道從這裡上山的方向嗎?」

  「嗯?知道。」

  「那我們就用走的上山好了。」

  「你的意思是……?」

  阿白難以置信地瞪大金褐色的眼睛。

  「走路去瑤池?從這裡走到瑤池,你知道要走多久嗎?」

  「呃……大概要走多久呢?」

  「順利的話需要三天。不過,那裡絕不是靠人類的雙腳走得到的地方,山上根本無路可走,而且咱身上也沒有帶正式的入山許可——靈符,途中說不定就會遭到野獸的攻擊,所以還是休息一下,再從空中飛過去吧。」

  凜花注視著阿白。

  「阿白,你確定休息一下後,還可以繼續飛嗎?」

  「……」

  「那麼,我看還是隻能用走的上山了。」

  「天上開始變暗了,在天色完全暗下來之前,咱們最好先下山,你難道想睡在山上嗎?」

  「我根本不打算睡覺。」

  「什麼?」

  我們沒有時間睡覺。

  聽說沾到如人的血昏迷不醒後,一般人大約三天就會一命嗚呼。天馬到底恩能維持多久的時間,凜花並不知道,凜花只知道應該儘快想辦法。

  「凜花,可是……即使見到了西王母娘娘,她也不一定……」

  凜花並沒有聽完整句話,就已經急急忙忙地率先往前走去,大概走了十幾步才回過頭來,發現阿白一動也不動地盯著自己,於是對他嫣然一笑。

  「走吧,阿白。半路上若覺得身體不舒服,走起路來很吃力的話,就讓我揹著你走吧。天馬姿態的阿白我背不動,到時候希望阿白能變成人的模樣。」

  阿白露出苦笑。

  「真服了你……」

  說著就和凜花兩人,一前一後地往森林裡走去。

  (阿翔一直想趕快回故鄉,解救狂犬病肆虐的村莊。他在故鄉有年邁的母親臥病在床,於是拖著疲憊的步伐在山裡迷失方向地繞來繞去……)

  凜花的腦海裡,反反覆覆描繪著故事中的場景。

  她繼續攀登沒有路的深山,山坡越來越陡峭,泥土表面長滿了青苔,一不小心就會滑倒。她只和阿白說了一下子話,兩個人就全神貫注地默默往前走。

  (阿翔拼命趕路,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氣餒。即便是碰到飢腸轆轆的老虎,就算從懸崖上滾落而傷到腳,他也不說出洩氣話,爬過了九十九座山河九十九條河……)

  每當凜花差點滑倒或摔跤的時候,阿白就會趕忙過來扶住她。阿白總是落後在凜花之後,身為野獸的自己,走路竟然比凡人的凜花還慢,這種事情阿白想都沒想過。

  阿白落後的時候,凜花就會靜靜地等他,等阿白跟上來後才又繼續往前走。

  從這裡到瑤池到底有多遠呢?他們能不能順利抵達瑤池呢?到了瑤池後,又能不能找到裡崑崙山的正確位置,順利地找到夢幻靈芝呢?一想到這些事情很可能令人失望,就叫人頭暈目眩。

  所以,凜花不去深入思考這些問題。

  「水……」

  走了一小段路後,背後的阿白突然如此低喃。他累得氣喘吁吁,呼吸遠比凜花費力,下顎還微微顫抖著,於是凜花從行囊中取出裝水的竹筒。

  「喝水羅。」

  凜花講竹筒湊近阿白的嘴邊,並且把水倒進阿白的口中。突然,阿白低吼著把頭靠在地面上磨蹭。

  「阿、阿白……?」

  「咱的喉嚨……可惡!」

  「很痛嗎?」

  痛到沒有辦法把水喝下去了嗎?阿白看起來明明很想喝的,卻只能拼命甩頭,一直在地上繞著圈圈,凜花只好悄悄把竹筒蓋起來。

  阿白難過地掙扎了好一陣子後,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

  「凜花,咱再也……」

  「走不動我會揹你的,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嗎?」

  「你背不動咱的,咱即使變身為人類你也背不動;更何況,咱現在已經無法變身了。」

  凜花不知不覺地閉上雙眼。

  那個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白髮,身材非常高挑的少年姿態,就浮現在凜花的眼裡。

  凜花張開眼睛說道:

  「阿白,那你就在這裡等我好了,我一個人也到得了瑤池,我一定可以打聽到關於五彩靈芝的事。」

  阿白臉上流露出莫可奈何的神色。

  「凜花,咱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去做那種事。這裡比白翼山危險千百倍,讓你這麼一個小姑娘自己上山,一定會有許多傢伙因為這塊大肥肉自己送上門來而高興得不得了。你看,天色越來越暗,黑夜轉瞬就會降臨。」

  「既然阿白這麼說,那還是兩個人一起走吧。」

  但是凜花絲毫不肯退讓,悉悉索索地在行囊裡翻找了老半天,終於拿出了一個非常珍貴的東西。

  「你看……」

  「那是……!」

  阿白金褐色的眼睛連眨了好幾下。

  「是招搖山的玉!你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凜花手上拿的是一顆大如拳頭的寶玉,前幾天,阿白揹著寅仙偷偷舔了這塊寶玉,寅仙引發一場騷動。

  「我從藥房的抽屜借出來的,本來想帶阿白最喜歡的那個上面有白珠的……娘留給我的髮簪來,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一直找不到。」

  「……你還真有一套。啊~~上等好貨就擺在眼前,咱為什麼沒有發現呢。」

  阿白低下頭,因為天馬的鼻子照理說畢任何野獸都還靈敏。的確,在過去,凜花若將這塊玉裝在袋子裡攜帶出來,阿白一定會馬上嗅出味道。

  凜花沉默不語,不過,馬上就笑盈盈地對著阿白說道:

  「現在阿白可以放心地舔個夠了,水喝不下去的話,應該可以舔舔玉吧。」

  「凜花,真的是太謝謝你了……」

  凜花搖搖頭注視著阿白,語氣非常溫柔地說道:

  「阿白,你經常說我只不過是個凡人,事實上……凡人未必就那麼沒有用,至少我就曾經一個熱鬧爬上白翼山。」

  然後,認識了阿白,也如願以償地向寅仙告白。

  仔細想想,我輕率魯莽地上山時,總覺得好像是被一種逼不得已的決心推著走的。

  「和當時的情形一樣……嗯,這次的感覺比上次更強烈。放心好了,阿白決定不會死掉的。」

  阿白什麼話都沒說,他非常含蓄地舔舔寶玉後,再度大踏步往前邁進。

  他們不時停下腳步喘口氣,爬過一段山坡後,就蹲下來休息休息;阿白每休息一次就舔一次寶玉,凜花則拿一小塊砂糖含著嘴裡。

  走走停停的過程中,四周開始暗了下來。

  在山中,夜晚降臨的速度之快令人難以置信,型號兩人現在已經穿過叢林,置身在一片矮小的草叢間,視野還算明亮。只不過再繼續往前深入森林的話,裡面又是一片漆黑。森林裡根本看不到一絲絲的月光,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在這樣的狀況下,顯然已經無法繼續往前走。

  走到哪裡算哪裡好了,凜花在腦袋中如此打算,束手無策地呆立在草叢之中,就在這個時候,她聽到背後傳來奇異的吼叫聲。

  凜花回過頭去,驚訝得目瞪口呆。

  發出吼聲的是阿白。

  凜花發現阿白岔開前腳站著,瞪大眼睛注視著自己。

  然而,他金褐色的瞳孔變得無法聚焦,眼眶開始流出血淚。

  「阿白……!」

  凜花自言自語似地高聲叫著他的名字,然而阿白沒有回答,只是呼呼呼地拼命喘著氣,半開的嘴巴不斷溢出被血染紅的泡沫。

  「吼~~」阿白張開滿是泡沫的嘴,露出一口利牙。凜花趕忙跑過去,阿白則抬起右前腳威嚇。

  難道阿白想用爪子抓向凜花嗎?

  凜花嚇得雙腿發軟,愣在阿白麵前。

  「阿白……」

  阿白金褐色的眼眸看都不看凜花,說不定已經看不到凜花了。

  阿白焦急地轉動耳朵、吸著鼻子,繼續發出低吼,伸出利爪和利牙作勢威嚇。

  即使如此……

  凜花一發現阿白把前腳放下來,就飛撲到他身上,緊緊抱住他的脖子。

  耳邊傳來天馬的咆哮聲,阿白拼命甩動脖子,想要甩開凜花。

  「無論碰到什麼事情,阿翔都不會氣餒,阿翔他……」

  凜花連自己最喜歡的故事中的隻字片語都想不起來了。

  她發出嗚咽。

  「阿白,是我啊……」

  哭無濟於事,然而,天馬一想到再也見不到凜花,眼淚就掉個不停。

  「是凜花啊……」

  阿白冷靜下來了,而凜花只是僅僅抱著他。

  「我會陪你的……」

  凜花淚眼汪汪地說。

  「已經不用再走了,阿白都這麼難過了,我還一直逼你趕路,對不起。我們就待在這裡好了,一直在這裡休息吧。直到最後一刻,我都會陪著阿白的。」

  就像阿白所說的,遭如人攻擊後,選擇自己一個人靜靜地等待死亡降臨或許輕鬆多了;到死到臨頭了還找什麼夢幻靈芝,這個舉動未免太過魯莽。

  只不過,只要是為了凜花,阿白還是願意陪著她做出如此荒唐的事。

  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阿白是多麼善良體貼的神獸。

2

  不知道什麼時候,月亮已經露出臉來。

  許久不見的星空中死後不見雲朵,草叢中出現淡淡的光點。

  微風輕輕吹送。

  阿白閉上眼睛躺在草地上,凜花把耳朵貼在阿白的身上;和阿白一樣,把眼睛閉起來。

  心跳聲告訴凜花,阿白還活著;儘管阿白的眼睛和嘴巴仍滲出鮮血,不過呼吸似乎舒暢多了。

  四周靜悄悄的。

  凜花只聽到阿白的心跳聲,以及樹葉晃動的聲響。

  她不知道阿白的大限何時會到來。

  凜花只相像這樣陪著阿白,直到那一刻到來為止。凜花覺得,自己好像只要稍微移動就會干擾到阿寶,害他不能靜靜地離開。

  所以她靜靜地躺著,僅把耳朵貼在阿白那軟綿綿的白色毛片上。

  貓頭鷹咕咕咕地叫,遠處傳來野獸的夜鳴,以及沙沙沙的樹葉歌唱,和阿白的心跳。

  風突然靜止不動。

  阿白的心跳聲也停止了。

  「凜花,凜花。」

  耳邊突然聽到呼喚聲,凜花張開眼睛。

  發現自己竟不知在何時沉沉睡去。

  阿白蹲在自己的面前。

  不是天馬,阿白已經變身為少年的姿態。

  凜花揉了揉眼睛。

  「阿白——?」

  「凜花啊,咱一直都很想問你一件事。」

  凜花的腦袋昏昏沉沉的,四周到處都是小小的白色光點,草原美得叫人驚歎。

  螢火蟲四處飛舞。

  附近說不定有水源。

  「凜花,為什麼?為什麼你直到最後一刻,都還願意幫助咱呢?」

  「阿白,你問什麼要問這種傻問題?」

  凜花有些意外地回答:

  「因為阿白對我來說很重要!阿白非常非常重要,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失去阿白。」

  「為什麼重要?」

  「這沒辦法用言語形容。」

  「說不出來嗎?」

  「說不出來,阿白很善良體貼,但理由不只是這樣。雖然認識阿白才一年左右,不過,阿白……阿白你……已經變成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

  「謝謝你。」

  阿白笑開了。

  「咱也非常喜歡你,你是咱唯一喜歡過的人類,咱曾經想過,假使能把你取回來當老婆該有多好啊。不過,咱還是覺得你是一個比老婆更重要的人,大概像曾經生下咱,卻離開咱的娘或弟弟妹妹們一樣重要。」

  阿白採用了過去式,這一點話並沒有發現,她朦朦朧朧地看著阿白,以及螢火蟲交織飛舞的草原。

  阿白那雙閃閃發光的金褐色眼眸,注視凜花一陣子後才說:

  「真的非常謝謝你。」

  語畢,他的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站起身來。

  「聽你說要幫咱找五彩靈芝,聽你說要一直陪著咱走到最後一刻,咱真的很高興。咱從未有過這麼高興的時候。一年……儘管只是這麼短的時間,咱真的從你的身上學到了很多東西。」

  「阿白,你是不是想去哪裡?」

  凜花非常擔心地問道,阿白則一臉憂傷地垂下睫毛。

  「繼續這麼下去,咱很擔心會把你吃緊肚子裡。」

  「吃就吃吧。我早就告訴過你了,若是有一天,阿白的肚子餓得不得了,把我吃下肚裡也沒關係。」

  「別盡說些傻話。」

  阿白溫柔地笑了。

  「聽你這麼說,咱就心滿意足了。咱心裡很明白,如果咱死掉的話,寅仙或許會很失望、難過,因為咱這個妖怪陪著那個怪脾氣的傢伙好久了,對他來說自然很重要。可是凜花,假使連你都死掉的話,往後該由誰來陪伴他呢?陪那個個性陰沉、小氣、不懂事,一點也不坦率的半龍走下去……」

  「阿白……」

  「拜託你了,真的很對不起,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座深山之中,咱原本想無論如何都要把你送回山下的村子才離開的,沒想到……」

  阿白的視線從凜花身上移開,望著森林的深處。

  然後,再度看了看凜花,臉上浮出一絲絲幸福的笑容。

  「再見了。」

  「等等!」

  凜花想要站起來,但不知道為什麼,雙腳沉重得像鉛塊一樣。就在凜花絆住的時候,阿白已經慢慢遠去。

  「等等!你要去哪裡?你到底要去哪裡啊?阿白……!」

  凜花大叫著,拼命伸出手去。

  但伸出去的手卻撲了個空,凜花面部朝下地撲倒在草地上。

  她趕忙爬起身來。

  這才發現自己作了個夢。

  少年姿態的阿白已經消失,螢火蟲也不見了,看不到原本應該還躺在地上的天馬蹤影,只留下沾滿血跡的野草。

  這不是作夢。

  「阿白……!」

  凜花站起身來想去追阿白,她一邊呼喊著阿白的名字,一邊在草原上奔跑,往黑夜中的森林奔去。

  然而靜靜等著凜花的,是一片漆黑的森林。

3

  啪!額頭不知道被什麼東西打到,寅仙張開眼睛。

  夾雜乾草和藥草味,那令人懷念的太陽味撲鼻而來。

  寅仙發現自己被抬到一張狹窄的床上躺著。

  嘰——嘰——室內充滿煮沸熱水的聲音,聽起來非常舒服,外面傳來了雞隻啄食的聲響。

  他看到土牆,以及用稻草蓋的屋頂。屋頂到處都是破洞,斜斜射進屋裡的陽光中,看得到輕輕飛舞的塵埃;大大敞開的窗外,是一片看起來十分清涼的竹林。

  又有什麼東西掉落在臉上,寅仙依然躺在床上,伸手把東西撿起來看看,發現是揉成一團的紙張,寅仙撇過頭去,發現有一位老人家背對著自己,坐在距離自己稍遠的地方。

  暗沉的藍色袍子,光禿禿卻氣色良好的腦袋……寅仙不禁睜大眼睛。

  「師父……」

  一直在寫東西的老人家並未回過頭來,嘴裡答道:

  「喂,老朽早就不是你師父了,你也不再是老朽的徒弟羅。」

  「……翠風真君大人。」

  寅仙起身,準備向翠龍山的偉大仙人行禮致意。

  突然,一陣疼痛襲向胸口。

  寅仙痛得皺緊眉頭,真君依然沒有回過頭來,他自言自語地念道:

  「顯然是抹上了蜥蜴之毒啊。鐵製箭簇再加上栴檀之葉,看來敵人是相當理解龍之人。」

  「似乎……不是人類。」

  「正是。」

  寅仙緊揪著眉頭。

  「天苑的現況,你聽說了嗎?」

  「老朽乃遠離塵世之身,僅從茶友那邊得知一二。」

  「茶友……?」

  「還有,將你帶來此地的美人……具馬之魔性者,也已經詳細告知老朽經過了……唉,又寫錯了。」

  紙團又飛了過來,寅仙迅速避開它,準備下床,這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尤其是下半身,完全是不上力來。仔細一看,發現指尖或腳趾尖都已經變成略帶青綠色的銀色,而且還微微顫抖。

  說不定瞳孔都變色了。

  「喂喂喂~~」老家人非常驚訝地說道:

  「老朽不是冷酷無情之人,留個一時半刻無妨,你就躺下吧。來,快喝下那碗湯藥。」

  床頭確實放著一個木碗,寅仙伸手取碗,發現右手臂的麻痺感特別強烈,於是以左手取代右手取碗,講湯藥含在口中。

  好懷念的味道啊。

  寅仙臉上不由自主地浮出笑意,老人家就像讀出笑中含義似地說道:

  「苦吧?你從小就討厭這種茶的味道。」

  「加點蜂蜜或薑汁酒好了,中和一下苦味和青澀味,孩子們就能喝了。」

  「若然是狂妄的傢伙,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真君繼續講紙團丟了過來,顯然是寫錯的紙張。

  寅仙苦笑著,抬頭看向屋頂。

  「……我感到很抱歉,被逐出師門竟然還有臉入山。」

  寅仙曾經遭翠風真君逐出師門,趕下山去。

  翠風真君曾對寅仙說,老朽開給你方士證書,你就快快下山,試著到村子過生活吧。

  當時,寅仙身上龍的素質遠甚於現在,他遲遲無法捨去龍性,根本不懂煉丹藥的意義,眼看著就要一天天地頹廢下去。

  下山到村子裡生活後,每當寅仙發現身分快要曝光時,就會馬上搬往其他城鎮,最後才終於落腳在白翼山上的那座府邸。

  寅仙心想,就算有朝一日能再和師父相見,大概也是好久好久以後的事了。

  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是在這種狀況下見到師父。

  「真是的,專給老朽帶來麻煩。」

  「我深感抱歉。」

  「不是說你,老朽是指天苑的石神將。」

  寅仙驚訝得張大眼睛。

  「他……果然是石神將。」

  「天苑上空烏雲密佈,始終都是半月高掛夜空,不見改善。各地都有人目睹妖魔出現,已經危害到凡人的生活,陰雨連綿也只是穀物腐壞、疫病蔓延,有些村莊因旱魃而鬧旱災,這都是危害人世的鬼神甦醒過來造成的影響嗎……」

  真君終於擱下筆,一邊揉著肩膀,一邊往寅仙身邊走來。

  他把如意棒當做柺杖咚咚咚地拄著走,這是真君一直以來的習慣。

  真君是一位個子不高、臉型圓潤的老人家;蓬鬆豐厚到幾乎可以用來彌補頭髮之不足的純白鬍須,垂到凸凸的肚子下;因為眼皮鬆垂的關係,看不到他的眼睛;臉頰和耳垂也都鬆鬆垮垮的,走起路來會不停搖晃。

  立志當方士者等同於神仙,不,翠風真君是一位受人尊敬程度遠超過神仙之人。

  「石神將醒來的原因,果然是結界功能減弱造成的嗎?」

  「顯然是。他已經長眠了五百餘年,因此正蠢蠢欲動地想大顯身手一番吧。」

  石神將是東株國第一代皇帝,在服下翠金丹後得神力而驅使的鬼神之一。

  他具備呼風喚雨、引發沙塵暴或洪水來破壞敵陣的能力。光祖原本只是一個毫無實力的小國國王,就是靠著石神將之力,才在短短一年之內就掌握了東海之地。

  與之為敵風險非常高,反之,倘若能與之為友,世界上將再也找不到比石神將更可靠的夥伴了。

  令人遺憾的是,石神將是一個嗜血如命、酷愛阿鼻叫喚、喜愛讓人類陷入恐慌之物,生在太平盛世必然一無是處,只是個惹人嫌惡的傢伙。

  因此,他應該被第一代皇帝深深封印在天苑地下了。

  他就是因為東海龍王不在,導致結界功能減弱,才跑到地面上的嗎?

  「不過,我覺得石神將的手法實在太保守、太大費周章了。」

  寅仙對峙過的李圃,乍看是一個極為平凡的凡人,他雖有一雙晦暗的眼睛,寅仙依然認為他是一個普通人。

  其次,若石神將真的甦醒過來,企圖擾亂國家局勢,李圃實在不需要和寶林娘娘串通,只要靠自己的力量就可以把東株國搞得天下大亂。

  不需要大費周章取翠金丹獻給一個凡人男子,就可輕而易舉地搞垮國家局勢,就連致使這個國家滅亡也是易如反掌。

  但他卻潛伏在天子身邊,策劃了後宮的毒殺事件,僅做些雞毛蒜皮之事。倘若召喚如人的人真的是他,也會給人一種他是仰賴他人之力的印象。

  「或許是咒縛尚未完全解除。」

  真君的手上拿著一個捲成圓筒狀的紙卷,顯然是寫錯過好幾次,費了一番工夫才寫好的東西。

  「咒縛……」

  「即使來到地面上,他還是無法從五百年前光祖施展的封印符咒中解放。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你未來必須做什麼了,真是萬幸。」

  老人家說著說著,把剛寫好的紙卷遞給了寅仙。

  寅仙攤開紙卷,迅速瞄了一眼後邊揪起了眉頭。

  「東王父的引薦書函?」

  「東王父」是一位統領男性眾神的神仙,住在海上之蓬萊島。蓬萊島底下的海底,設有東海龍王的宮殿——龍宮,島之頂端則有登往天界的途徑。

  蓬萊島是神仙界重要地之一。

  「若要前往天界,這不就是最近的一條捷徑嗎……?」

  「誰要去天界?」

  「你啊。」

  「……」

  「地下的石神將已經甦醒,即使是遺傳龍王血脈者也無法輕易封阻,建議你不妨登往天界,請示玉皇大帝的意思。」

  「……人間之所以動盪不安,歸咎起來還不是因為天帝命龍王迴天界。天界或許是想袖手旁觀人間的事,憑我這半龍去懇求,天帝未必肯助我一臂之力吧。」

  「或許。」

  翠風真君非常乾脆地附和著。

  「你說的沒錯,天帝為什麼不肯釋放東海龍王,為什麼一直讓龍王玉座空在那裡呢?這也是大部分仙人最為在意的地方。關於這些事,只要登上天界說不定就會明白,你願不願意去一趟呢?寅仙。」

  「為什麼選中我去呢……?」

  「這也是天意。」

  真君的如意棒直指向寅仙,尖端套著一顆東海龍王下賜的大翡翠。

  「你和這件事再也脫不了關係了,當你前來求助老朽時,就已經註定必須登上天界。你已經找到想要保護的姑娘了吧?」

  寅仙挑起一邊的眉毛。

  「是綺羅說的嗎?」

  「那沒人把你交給老朽之後,就匆匆趕回天苑去了。啊,對了,他還交代老朽傳個話。」

  真君清咳一聲,清了清嗓子吼接著說道:

  「『凜花的事就交給我好了,你死了也沒關係。不過,最好還是活著回來,就當在是運氣好,撿回一條命。不要再磨磨蹭蹭了,趕快下定決心去完成自己必須完成的使命吧。至於你回不回來,那都跟我無關。』——這就是他的口信。」

  「……」

  「她叫做凜花嗎,很可愛的名字嘛。」

  老人家抖著鬆垮的臉頰,呵呵呵地笑著。

  「如何?願意走訪天界一趟嗎?」

  寅仙張著碧藍的眼眸,迅速瞄了師父一眼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請你重寫一遍准許入山的引薦書函。」

  「什麼?你有何不滿?」

  「這個字寫錯了喔……」

  老人馬上閉嘴、板起面孔,手持如意棒,用尖端敲向寅仙的腦袋。

  「真實的,都幾十年了,你的架子還是一樣大。」

  第二天早晨,寅仙已經恢復到可以下床,翠風真君身在庵堂裡,透過窗戶目送他搭著五彩雲霞朝東海上空飛去。他是曾和自己有過師徒之緣的徒弟。

  真君心中感到莫名的不安。

  翠龍山的山頂附近,隨處可見外觀非常相似的小庵堂。被收為門徒的人一大清早就要起床勤加修行,希望有朝一日能名列仙班或成為方士。

  在翠風真君收過的眾多徒弟當中,寅仙無論出身或能力,確實都和別人不一樣,但是對真君而言,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之處。

  不執著於人、物或過去,這樣才是仙人。

  在他漫長的人生旅途之中,即使和某人建立起深厚的關係,經過一段時間後,就會像作夢似地埋藏在自己的內心深處,然後慢慢地消失。

  真君也不例外,他身為凡人時,也曾娶過妻子。

  而且還開過一家藥鋪,平平凡凡地過日子。

  可是有一天,真君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對世事感到萬念俱灰。

  於是,他拋妻棄子、放棄經營,一個人躲到深山裡去。

  針具顯然具備了不凡的仙骨,不費吹灰之力就成了仙人,很快就從東王父手上領得仙號和洞府。

  光陰荏苒,歲月如梭,真君也曾試著思考過被自己遺棄的糟糠之妻或子女,卻因微微受到良心的譴責,而沒有更深入地思考。

  歷經數百年寒暑後,就連自己曾經身為人類這件事,也都拋到九霄雲外。

  沒想到,卻在那個時候因緣際會地收了半龍之子為徒。

  真君雖然把寅仙當場孩子對待,不多兩人的關係和一般師徒並沒有什麼不一樣。

  真君照顧寅仙,看著他成長,也明白這個少年確實可以成為一名頂尖的方士,但因業障太深恐難成仙。

  只要原因並非在於他的出身。

  原因大部分出在他還無法悟出一切,他太缺乏歷練了。

  所以真君才會把寅仙趕下山。

  寅仙下山之後,真君才初次發現,一種莫名的孤寂感湧上心頭。

  仙人絕對不會執著於任何人或物。

  然而,他時隔多年,再度回想起拋家棄子時所遭受的良心痛楚。

  放手讓寅仙下山後,他始終放不下心,不過,真君並沒有打算去追問他的狀況。

  「……終於離開了啊。」

  一位個子嬌小的姥姥,從狹窄的庵堂裡那張狹窄的床鋪下爬了出來。

  是個老婆婆,身上還裹著看起來有的骯髒的毛皮衣裳。

  「娥瑛姥姥。」

  翠風真君非常親切地叫著已經活了千餘年的狐狸精之名。

  「承蒙真君鼎力相助,老身衷心感謝。」

  娥瑛用那對沒有顏色的瞳孔看著真君,儘管娥瑛身材嬌小,真君也只比娥瑛高出一個頭而已。

  「不需要感謝,老朽只不過寫了一封見東王父的引薦書函罷了。至於天帝是否真的能看見,或是他是否肯接下星之杖、登上龍王玉座,就不是老朽所能知道的羅。」

  娥瑛咧著嘴笑著。

  「已經很夠羅。問題在於皇子缺乏野心、不為所動。如果一切都要靠他本人決定,他將終其一生當個沒出息的方士,完全不會去理會人世間到底有多混亂。」

  娥瑛姥姥顯然千方百計地策劃著,如何拱寅仙登上龍王玉座。

  娥瑛一個月前就現身翠龍山,先和真君談過這件事了。

  沒想到前幾日,她又忽然造訪,說是有事相求,然後談及都城出現名為如人的妖魔,央求真君鼎力相助,幫忙說服寅仙,希望能促使寅仙前往天界……

  「老身來泡個茶吧,還是要來點酒呢?」

  「酒。」

  真君露出苦笑,從櫥櫃上取出珍藏已久的老酒;這是他不像被徒弟們發現,所偷偷藏起來的美酒。

  真君說的那個與世無爭的仙人、可為自己帶來凡間消息的茶友……不,酒友,原來指的就是娥瑛。

  「老實說,老身萬萬沒有想到,堂堂翠風真君竟然肯接受老身的不情之請。」

  娥瑛小口小口啜飲著美酒說著,真君表情非常認真地回道:

  「人間局勢大亂,仙界也無法置身事外,假如方士趁著人心衰弱時橫行霸道,翠龍山的信用將蕩然無存。」

  在美酒的催化下,真君繼續說道:

  「……別盡說場面話,約定差不多該兌現了吧?」

  娥瑛臉上明顯浮出嫌惡的表情。

  「當真要做?」

  「當然,那可是交換條件。真是受不了你。」

  「唉……既然是約定,就照著約定來吧。」

  娥瑛抓起裝著酒的瓜瓢,嘴直接對著瓜瓢就把酒灌進喉嚨。

  她盯著真君忽地咳了一聲,本以為會呼出滿口酒臭,沒想到卻冒出一股濃煙。

  轉瞬間,娥瑛已經搖身一變,成了一位絕世美女。

  烏黑亮麗的秀髮,搖曳生姿的步伐;大大敞開的衣襟底下,是令人驚豔的雪白肌膚。娥瑛已經變身為丰姿綽約、性感迷人,連早已摒棄一切俗世塵唸的真君,都暗自讚歎連連的大美女。

  娥瑛變回年輕時候的模樣。真君在成仙之前,也曾被眼前這位美如天仙的娥瑛欺騙過。

  他曾一時沉迷於美色,差一點就被娥瑛吸光精氣,幸好道士路過救了真君一命。

  真君怎麼也沒想到,經過好幾百年後,兩人還會相見。

  變身為美女的娥瑛咧嘴笑著問道:

  「真君有何請求?希望妾身如往昔般服侍你嗎?」

  真君乾笑幾聲。

  「……不不不,你我都老羅,請以琵琶彈奏一曲吧。」

  舒舒服服地沉浸在微醺的酒意中,傾聽著美女彈奏的樂曲,幾乎讓人回憶起已被自己拋諸腦外的那些叫人懷念的陳年往事。

  將自己的關懷,寄託在養子的前程似乎也不錯。

  悅耳的琵琶聲,傳遍了翠龍山山頂的每個角落。

4

  (辛苦你了,李祐。)

  男人笑容滿面地說著。

  (拜你所賜,才能成就今日的我。你是一個相當值得信賴的夥伴,但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你我必須分道揚鑣的時候已然悄悄到來。)

  李圃問道:

  (為什麼?)

  男人不搭腔,只是笑笑地輕輕舉起手,準備從李圃面前離去。

  (請留步——)

  李圃伸出手,卻拉不到對方,只見男人的背景越來越小。

  男人未曾回過頭來。

  (這到底是為什麼——皇上!)

  李圃拼命將手伸過去,然後就這麼醒了過來。

  臉頰溼溼地,李圃用手觸摸臉頰,瞭解原因後皺了皺眉頭。

  是淚水。

  門隨著粗暴的敲門聲軋地一聲敞開,綬王走進屋內,李圃還躺在床鋪上。

  「……該動身了。」

  綬王用他低沉的嗓音命令李圃。

  「是你……是你把妖魔送進英華坊的寺院嗎?快回答我!這到底是為什麼?」

  李圃早已醒來,身體卻一動也不動地躺著,他側著眼瞄了一眼表情兇狠的綬王后,就又閉上眼睛。

  李圃覺得全身重得像爛泥,就像要沉下床底下。

  (這是極限了嗎?)

  只是維持著人類的姿態,就累成這個樣子。

  即使恢復了本來的姿態,要像從前一樣使力也有點力不從心。

  (真是不方便。)

  李圃如此心想,卻不感到著急。即使置身於狹窄的皇城幾乎不到外面去,李圃還是照樣可以召喚妖魔、呼風喚雨。

  這點程度李圃還做得到。

  石神將——李圃發現會這麼稱呼自己的,不分敵我,全都是凡人。

  李祐——也有男人曾如此親暱地稱呼自己。

  李圃每次招來豪雨與雷鳴、打敗敵人時,都會高興得開懷大笑。

  (但當時和今日情況大不相同……)

  過去,他可以一口氣就破壞掉所謂的人世間;而現在,他卻對人類的臭皮囊甘之如飴。

  上回令人倍感爽快,這回則令人回味無窮。

  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有能力拘捕、封印李圃的人了。

  李圃突然想到,那個中了塗上栴檀和蜈蚣毒之箭而倒下的半龍。

他會或者登上天界嗎?

萬一……

  萬一,天帝認為現在還來得及,依然關心著人類的世界。

  萬一,天帝想要拘捕、想再度封印李圃。

  到時候,李圃將會——

  「李圃,你難道沒有聽到我說的話嗎!?」

  李圃覺得自己越來越心煩意亂,於是微微地睜開眼睛。

  綬王抓住李圃的衣襟。

  他的左右眼顏色各不相同,右眼為黑色,左眼為——

  「差一點連我也遭到殺害,牽連那些無辜的孩子們……」

  「還有那位少女嗎?」

  李圃語氣平淡地問道,綬王則眯起了眼睛。

  「……你的目的是凜花嗎?為什麼?」

  「因為覺得她太礙眼了。」

  李圃先前也說過同樣的話,就是那個狠毒的寶林娘娘問他「為什麼要把凜花這種微不足道的小姑娘送進先帝的寢宮」時說的。

  「只因為這個理由,就派出那麼可怕的妖魔嗎?你難道沒有想過,這麼做可能連我也會遭殃?」

  「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李圃終於起身,卻因為頭有點昏而緊鎖著眉頭,並輕輕揉著太陽穴。

  「……一個朋友代替我,葬送了寶貴的生命。」

  「不過他讓你好好地活了下了。」

  李圃淡然地反覆著同一句話,綬王的雙頰有些發紅。

  「我是認為你心裡一定很明白,自己身為未來的皇帝,不可以未了一點小事就讓自己去冒那樣的險。你實在太了不起了,遇到突發事件時,懂得以保全自身的安危為優先考量。」

  「我……我是……但這……」

  「這就對了,盡說些冠冕堂皇的話,怎麼夠資格統領這個國家呢。這就是我為什麼覺得那位姑娘很礙眼,想處之而後快的原因。皇上不應被情所困,因為你和那位姑娘,或那位名叫劉禪的道士,實在走得太近了。」

  「劉禪都是被你害死的!」

  綬王用力搖晃著李圃。

  憎惡的火焰在他的眼底熊熊燃燒。

  李圃微微嚐到興奮的滋味。無論在任何時代,引發人類的恐懼、嫌惡、憎恨等情感,都會讓李圃感到興奮。

  「真的是被我害死的嗎?」

  李圃像在追捕受傷的獵物似地繼續追問。

  「想救別人,卻反而被別人所救?你或者就是最佳證據。你因為太珍惜自己的性命而裹足不前,眼睜睜地看著朋友遭殺害,不是嗎?」

  綬王非常痛苦地發出低吟,臉上不停冒出粘稠的汗珠。

  李圃則暗自竊笑。

  「如果殺了我可以消氣的話,那就請便吧!不過這麼做的話,和皇位的距離就更加遙遠了。」

  綬王沉默不語,氣力用盡似地放開李圃的衣襟,就這麼跌跌撞撞地離開床鋪,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

  「……內侍太監大人!」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傳來通報聲。

  「……時間到了。」

  李圃慢慢走下床。

  「來吧,我們走吧!」

  李圃催促著綬王,綬王狐疑地抬頭看著李圃。

  「去哪?」

  「去吟夏宮。」

  「吟夏宮?為什麼要去哪裡……?」

  「當然是為了讓皇子殿下你登上皇位。」

  走出門外,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已經等在門口。

  「走吧!」

  李圃率先走在前頭,後面跟著宦官和一臉不解的綬王。

  李圃一邊在迴廊上快步走著,一邊對背後的宦官問道:

  「三公有什麼動靜?」

  「陳太師已到,景太傅、曹太保已被關在府邸裡。」

  宦官提到的都是東株國文武百官中的統率,皆是位高權重的高官。

  「右丞相呢?」

  「兩位已於退朝時遭逮捕,右丞相因激烈反抗而身亡。」

  「很好。」

  「……你在說什麼?」

  綬王臉色慘白。

  「等等,李圃!」

  然而李圃並未停下腳步,一行人含快就到達吟夏宮。

  吟夏宮是以皇太子為首的皇子們起居生活的宮殿,四周都有直屬於皇上的兵士——羽林軍把守著,士兵數量多於往常,人數約莫千人。

  「你們在做什麼……?」

  李圃對著茫然不知所措的綬王笑了笑。

  「好戲才要上場,你也是演出者之一。你不必做任何表演,只要靜靜地看著就好,扮演這種角色很輕鬆吧?」

  李圃率先朝著皇太子御所走去,未經通報邊逕自入內,皇太子的雙手早已被李圃的手下綁在背後,被迫坐在椅子上。

  「綬王,你……」

  皇太子張著一對驚恐無比的眼睛望著綬王和李圃,綬王趕忙避開皇兄的視線,李圃朝著皇太子走去,默默地把紙張擺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請你撥架前往鄉間寺院。」

  「放、放肆!父王駕崩,殯葬之儀還沒結束,新王怎麼能遠離都城!」

  「皇太子殿下請放心,今日想請你放棄皇族身分,忘卻凡塵俗事。」

  「你瘋了嗎?」

  皇太子拼命搖著頭。他是一位個性沉穩卻資質平庸,為人謙和卻氣勢不足以服眾,腦筋遲鈍不靈光的男人。

  「綬王,這一切都是你策劃的嗎?你身為東株國皇子,竟敢做出如此蠻橫及天理不容的事?」

  一聽到「天」字,綬王的肩膀微微地震了一下。

  「皇兄,我……」

  李圃不以為然地嘆了口氣。

  「皇太子殿下,請在此署名,然後,請將你的印信交給綬王殿下。」

  李圃攤開來的紙上寫著:我因罪孽深重而難以自持,願將皇位禪讓給皇弟綬王。

  皇帝之印信為裁決國事時絕對不可或許之物、共有四個,其中三個為黃金材質,朱玄叡在世時即已交於李圃之手;剩下的一個玉製印信,自始至終都握在朱玄叡之手;雕刻著龍之圖騰的該顆印信,具國家之最高裁決力,等同於皇帝。朱玄叡駕崩後,理應由皇太子殿下所有。

  「這、這種事……你以為我會任憑你擺佈嗎!」

  皇太子面紅耳赤地大叫著,李圃依然面無表情地稍微思索了一下。

  結果,站在皇太子兩旁身穿柿色衣裳的宦官們,同時從左右側將劍尖抵著皇太子,原本面紅耳赤的皇太子臉上頓失血色,白得像張白紙。

  皇太子緊閉雙眼,身體不停顫抖,但依然毫不示弱。

  皇太子心裡當然非常明白,明白自己一旦交出印信,就會被帶往鄉間寺院,人不知鬼不覺地被活埋。

  對於所謂的前朝皇太子等禍根,篡奪皇位者絕對不可能坐視不管。

  「皇太子殿下,請你快下定奪。」

  李圃顯得很疲憊地說著,事實上,他真的已經筋疲力盡了。

  另一位宦官走進來,手上捧著一大大大的托盤,上面罩著白布。

  宦官悄悄地附在李圃耳邊低聲說話,李圃點點頭,命令對方將托盤擺在桌上。

  「皇太子殿下,我想請你看樣好東西。」

  皇太子張開眼睛的同時,李圃掀開蓋在托盤上的布。

  皇太子驚訝得瞪大眼睛,然後誇張地張大嘴巴。

  「高王……!」

  綬王的臉色也唰地變得慘白。

  那是二皇子的頭顱。當然,頸項下方沒有東西,被整整齊齊地斬斷了。已經變成黑紫色的頭顱上,有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睛注視著天空。

  「我也曾推薦二皇子殿下前往寺院,很遺憾,顯然是因為他的激烈反抗觸怒了手下。」

  李圃又微微偏著頭,好像在問:皇太子殿下,你決定得怎麼樣了?

  綬王早就像一個人偶一樣呆立在現場。

  皇太子頹然低下頭去,頓時淚如雨下。

  不一會兒功夫,他用細如蚊鳴的聲音說:

  「……隨你安排吧,但請你一定要留我一命啊。」

  金慶城的局勢,從此陷入混亂之中。

5

  起霧了。

  凜花獨自一人走在夜色瀰漫的森林。

  凜花毫不氣餒地走在漆黑的森林裡,雙眼很快就習慣了這裡的微光。

  她還發現到處都有月光射入森林,白霧如絲帶般隨風飄揚。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凜花大聲呼喚著,四周的草叢劇烈晃動,野鳥嚇得尖聲怪叫,四處逃竄。

  樹葉被驚弓之鳥踢得紛紛落下。

  「阿白……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呢?」

  凜花十分垂頭喪氣,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小小的光點從眼前輕輕地飄過。

  凜花張大眼睛。

  是螢火蟲。

  剛才在夢裡也出現過。

  「等、等等我……」

  凜花緊追在螢火蟲之後,螢火蟲像要為凜花帶路似地,慢慢往竹林間飛去。

  很快地開到了樹林的盡頭,通往一個狹小的空間。

  空間裡異常明亮,水面被月亮照得閃閃發光,裡頭還有一座小小的泉池。

  一輪明月清晰地映照在水面上。

  對了!

  凜花撩起衣袖,在月光下高舉水玉環。

  凜花覺得自己必須和寅仙說話。

  首先,必須確認寅仙是否平安,然後再和他聊聊,將阿白遭如人攻擊的事情交代清楚;把自己和阿白兩人出門尋找五彩靈芝,中途阿白卻不知去向的事情告訴寅仙。

  「寅仙……」

  凜花悄悄呼喚著寅仙的名字。

  水卻沒有任何反應。

  再試一次吧!凜花如此心想並張開嘴巴,隨即清楚看到一條銀色的絲線,往自己的眼前飛了過來。

  「咦?」

  目瞪口呆的剎那間,絲線已經纏繞在凜花那隻帶著水玉環的手腕上。

  凜花的身子因而向前傾。

  頭一栽就跌落泉池之中。

  她的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了過去。

  被扯往水底。

  即使凜花有餘力掙扎,絲線也不由分說地用力把她拉往水底。接著,凜花的身子不知道為何又浮出水面。

  一隻粗壯的手臂伸了過來,攔腰抱住一邊劇烈地咳著嗽,一邊吐出水的凜花;她被拉到岸上了。

  「今晚是怎麼了,一直釣到這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低沉的嗓音傳來。

  「哼,釣到凡人姑娘,根本就沒辦法填飽肚子嘛。」

  凜花抬起頭來,然後屏住了呼吸。

  出現在凜花眼前的,是一位非常奇妙的男人。

  男人盤腿坐著,凜花卻發現對方高大到必須抬頭看。他的全身都是結實而隆起的肌肉,身上穿著看起來有點骯髒的衣服;又濃又密的緋紅色頭髮,從肩膀滑落至地面。

  看到他的臉,凜花不禁嚇得全身發抖。

  古銅色的肌膚,臉上有黑色的老虎斑紋。

  以及,那雙妖魔特有的金色瞳孔。仔細一看,就人類而言,他的耳朵顯得太尖,身材也實在太高大了。

  「明明問道珍貴的玉石香味,為什麼會是人類的小姑娘呢……」

  男人頻頻搔著頭。

  果然是妖魔,妖魔之中以酷愛玉石者居多,凜花暗暗拉了拉戴著水玉環那隻手的衣袖。

  「請問你是……?」

  男人微微動了動眉毛。

  「你應該要先報上姓名吧,是你擅自闖入別人的山裡耶。」

  凜花心想,這個妖魔最愛吃的東西似乎不是人類,並在心中暗自祈禱自己沒猜錯,接著老老實實地報出自己的姓名。

  「……我叫做招凜花,我不知道這是你的地盤,是在尋找同伴的途中誤闖進來的。」

  「找同伴?」

  「是白色的天馬……他也有可能變成白髮少年的模樣。」

  「難道是……剛才那隻狗……」

  「他……他來過這裡嗎?」

  凜花瞪大眼睛四處張望。

  「他往哪個方向去了呢?能不能請你告訴我?阿白的狀況非常糟糕。」

  「確實很不好,他看起來快沒命了。」

  「……照理說,他已經不能動了。」

  「他是倒在水邊,被我的釣鉤釣上來的。這支釣鉤最喜歡寶玉了,一碰到寶玉就會擅自行動。那隻狗也是,明明是隻狗,懷裡卻藏著非常了不得的東西。」

  凜花嚇了一大跳,男人的手上,拿著自己親手交給阿白的那塊招搖山寶玉,男人則像小女孩在玩扔沙包遊戲一樣,在手上把玩著那塊玉。

  凜花心裡有股不詳的預感。

  「請問……阿白怎麼了呢?」

  男人愛理不理地回道:

  「誰知道……是想把他佔為己有啦。」

  凜花不明白對方的意思,歪著頭呆呆地思索,沒想到男人竟然說出非常過分的話。

  「那是天馬對吧?天馬的肝臟不是可以煉製萬能藥嗎?自己送上門來的獵物,而且是已經在死亡邊緣徘徊的獵物,又是我的釣鉤釣上來的,當然是屬於我的獵物。既然他都快死了,不如干脆宰了他、取出肝臟,讓我飽餐一頓……」

  「不、不行!」

  凜花站了起來,踮起腳尖站高,她四處張望了好一會兒,終於看到阿白躺在男人背後的草叢裡。

  「阿白~~快起來!阿白!」

  「別白費功夫,他都快死了。」

  「即使是那樣,我也不准你吃掉他的肝臟。」

  凜花很想走到阿白的身邊,卻發現手被緊緊地勾住。

  因為凜花的手上,還纏著男人的釣線。

  「哎呀呀。」

  男人發出竊笑。

  「你難道連我也要一起吃下肚嗎?」

  男人張大金色眼眸,從頭到腳打量著凜花。

  「呵呵,看起來果然挺好吃的。」

  凜花嚇得臉色發白。

  「我一點也不好吃,吃了一~~點意義都沒有,阿白也一樣……對了,雖然天馬的肝臟確實很有用,不過阿白的血已經被如人汙染了,把他吃下去的話,可能連你的性命都會不保。」

  凜花迫不得已這麼說,事實上她說的都是真的,男人卻聳聳肩回答:

  「這一點對我不成問題。」

  「不成問題?」

  「是啊,我可以淨化貝食人猴汙染的血液。」

  「……要怎麼淨化?」

  起風了,把周圍樹木的樹葉吹得沙沙作響。

  凜花直到這個時候才發現,四周的樹木原來都是竹子,而且所有的竹子都發出綠油油的磷光。

  凜花望著附近的竹子根部看得出神,男人對著她問道:

  「姑娘想要救那隻狗嗎?」

  凜花聲音沙啞地回答:

  「當然想。」

  男人像在打著什麼餿主意般,眯起眼睛竊笑著。

  「那我就幫你把。」

  「真、真的嗎?」

  「是啊,相對的,你必須嫁給我。」

  凜花驚訝得緊緊盯著男人看。

  「你是說……?」

  「當我的老婆。因為好久以來,我都是一個人過活,正覺得日子過得有點無聊。餌食一下子就玩膩了,如果是老婆的話,應該可以帶給我比較多的樂趣,假使能再順便幫我生一、兩個小鬼頭也挺不錯的。」

  風把竹林吹得沙沙作響。

  長在竹子根部那珠形狀奇特的植物,由綠、黃轉變成紅,不斷地變換色彩。

  閃耀著五彩光芒。

  阿白被如此不可思議的五彩光芒環繞,依然一動也不動地躺著。

  「怎麼樣?」

  凜花看了看阿白和男人。

  什麼怎麼樣,答案早就決定了。

  只要可以救阿白一命的話……

  凜花強烈地思念著寅仙。

  她的心不停地顫抖,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我……」

  凜花非常小聲,非常虛弱地回答了一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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