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金丹

      第四章  金丹

  仙人和方士煉製的仙藥共分三種。

  分別為上藥、中藥、下藥.下藥用於治病,中藥可以提升本來的體能,而能讓人在空中飛翔、延年益壽、獲得超越人類固有能力的藥就稱之為上藥。

  另外,堪稱上藥中之上藥的便是金丹。

  並非顏色為金者就叫做金丹,金丹是指其價值與黃金相當的丹藥。

  金丹尚可細分為丹華、神符、神丹、還丹、餌丹、鏈丹、柔丹、伏丹、寒丹九種。

  各種金丹在功效上皆有極其微妙的差異,不過,無論服用哪種都可成仙。

  成仙后,除了延年益壽之外,尚可施展仙術、操控鬼神、驅使駭人的妖魔鬼怪,人類對於這樣的傳說深信不疑。

    1

  英招家住銀露山聖域附近的巖洞中。

  巖洞非常深,裡面除了大大小小的岔路之外,還有幾個可稱為單人房的空間,房裡有如普通住家,傢俱用品一應俱全。

  寅仙把桌子搬到巖洞外,直接在外頭煉起丹藥。

  有時候會一直忙到天明。

  只憑著燭光閱讀書籍。

  譬如,從白翼山帶來的仙丹綱目書.

  寫在老舊竹簡上的仙丹綱目書是翠龍山的仙人將寅仙逐出師門時,送給寅仙的餞別禮。

  書中除了記載著前述的金丹煉製法外,還寫著具有各式各樣功效的丹藥煉製法.

  不過,並不是擁有這本書就能煉製出所有的丹藥。

  煉丹必須依靠相當純熟的技巧,些微的溫度或溼度變化都可能影響成果。

  尤其是煉製金丹,有時候還需要用上極為奇特的藥料。

  例如——

  寅仙將仙丹綱目書暫且擱在身旁,站在桌前。

  桌上除了自己帶來的煉丹必備工具外,還有剛採回來的白色花朵。

  「喂~~!寅仙,還沒好嗎?」

  已經化為少年姿態的阿白來到寅仙身邊。

  「還沒。」

  寅仙利用天秤分別秤過銅類的粉末、五色藥草的粉末、雲母、明礬等原料後,分別倒入搗藥缽中。

  接著再把那些原料放至火爐上煉製,阿白邊搔著頭,邊在他身旁晃來晃去。

  「咱很擔心耶!擔心得要命,那個叫做朋齋的傢伙是個大壞蛋,咱最清楚了……而且,那傢伙已經知道凜花是和咱們有關的姑娘。唉~~既然已經被知道了,那傢伙難保不會對凜花怎麼樣,像凜花那麼天真無邪的小姑娘,一個人絕對敵不過……不!她確實非常可愛,肝臟也非常肥美,所以……」

  「阿白,能不能麻煩你安靜一點。」

  阿白姑且閉上嘴,下過馬上又抱怨似地看著寅仙。

  「天亮的時候要是還沒做好,咱就自己闖進去。」

  語畢,便消失在矮樹叢中。

  他到底在胡說什麼,寅仙心想。事實上,他自己也急得不得了。

  畢竟,天不亮什麼事情都做不了。

  「寅仙……!」

  剛剛離開的阿白臉色發白地跑了回來.

  「朋齋來了!」

  「什麼?」

  朋齋撂下狠話離去不過是幾個時辰之前的事呀,於是寅仙跟著阿白跑去一探究竟。

  霎時被強烈的光線剌得幾乎睜不開眼睛。

  「那是?」

  前方的聖域附近被綠色光芒逐漸籠罩。

  寅仙咋了咋舌,凜花不是說對方近日內才會行動嗎?怎麼會這麼快。

  長老慌慌張張地來到寅仙身邊.

  『他好像用了結界石的力量。』

  那是被朋齋偷走、當作自己的念珠隨身攜帶的翡翠。

  朋齋顯然已經等不及了,結界石被盜走後,巨石慢慢失去作用,他一直在等待可以隨意進出聖域的那一天到來。

  滿月,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長老含糊地說著。

  『不能讓他進來!』

  對方將原本用來保護這座山的石頭區隔出一個小空間,連寅仙都沒有破解之術。

  只能和銀露山的妖魔一樣,眼睜睜地看著人類自由自在地出入聖域。

  朋齋一行人待了半個時晨俊,由數人扛著一個裝衣物的大箱子得意洋洋地下山去了.

  綠色的結界隨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朝陽開始照耀山頭.

  陽光突顯出已經完全改觀的聖域。

  『完了……』

  長老茫然地喃喃自語.

  銀露山的聖域原本應該是白花處處綻放的地方,現在卻被人類踐踏得凌亂不堪、花草被連根拔除,連一片白色花瓣部沒留下。

  泥土被翻開,任由冷風吹襲。

  這裡已經光禿禿了。

  妖魔們似乎連嘆息的力氣都喪失了,只是靜靜地呆望著。

  寅仙背對著他們獨自一人返回英招的洞穴。

  他看著那朵插在桌上花瓶裡的花,覺得相當諷刺.

  這下變成這座山上碩果僅存的銀露草。

  在薄陽的照射下,原本闔上的花辦慢慢綻放。

  寅仙把小缽擺在那朵花的下方。

  閃耀著銀色光芒的朝露一滴、兩滴地滴入小缽中。

  寅仙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卻對緊接著出現的變化緊蹙眉頭。

  『這是……」

    2

  黎明時分,凜花還處於半夢半醒之間。

  昨天晚上,她一直擔心著銀露山的事情而遲遲無法入眠,再加上天還沒亮外頭就鬧鬨鬨地,因而影響睡眠。

  太陽出來了,牢房內微微亮起,外面好像還是吵鬧不已。

  「起床!」沙啞的叫聲在耳邊響起。

  凜花嚇得從床上跳了起來,獄卒已經站在鐵欄之外,他看見凜花不斷揉著眼睛,於是大聲說道:

  「州侯大人傳喚你過去,快換上平常穿的衣袍到外面來。」

  這麼早?

  僅管凜花百思不解,不過還是依照獄卒的吩咐起身更衣。

  被帶到州侯房間的凜花驚訝萬分。

  因為房間裡已經坐著一位令她意想不到的客人。

  朋齋和宋秀成隔著桌子相對而坐。

  雙方都默不作聲,而且還一副大失所望的模樣。

  寬廣的桌面上擺放著一個有蓋子的大箱子,大約和用來裝衣物的箱子差不多大,旁邊則擺著茶具,壺中的熱茶連動都還沒動就已經涼掉了。

  宋秀成的鬢角冒出青筋、嘴唇不斷抖動,從長長的衣袖中稍稍露出的手一樣抖個不停。

  儘管如此,當他看到凜花時,表情還是柔和許多。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凜花什麼都不知道,包括自己被叫到這裡的理由,以及宋秀成生氣的原因。

  宋秀成突然開口說道:

  「朋齋他騙了我。」

  凜花驚訝得不得了.

  朋齋卻搖搖頭。

  「老夫真的沒有說謊。」

  「你不是說銀露草真的存在嗎?只要解決掉城裡或躲在深山中的妖魔,就可以得到那些神奇的花不是嗎?」

  「我已經按照約定為您除去許多妖魔、痛擊銀露山山主、削弱山上的結界,花也幫您帶回來了呀!」

  「可是你帶回來的是枯萎的花.」

  宋秀成雙手撐著桌面起身,打翻了用來裝衣物的箱子。

  「你看!」

  他對著凜花忿忿不平地說著。

  『這就是每天早上會滴下長生不老露水的花.」

  凜花默默地聆聽著。

  擺在箱子裡的全都是已經枯萎的花、花、花,而且白色花辦已經逐漸變色。

  「……不是說銀露草絕對不會枯萎的嗎?」

  凜花吞吞吐吐地尋問,宋秀成緊繃著臉說道。

  「朋齋欺騙了我,盡說些敷衍我的話,害我抱持著那麼大的期望,不然就是他打從一開始就是在說謊,到底是哪邊!?」

  宋秀成狠狠地瞪著朋齋。

  「城裡甚至有人指控你是假的仙人。」

  朋齋依然表情平靜地回答道:

  「大人切勿聽信謠言,銀露草確實存在.可能是某人設下圈套,害老身誤採假貨。」

  「所以我才問你,那個人到底是誰?」

  州侯大吼。

  長生不老之夢破滅的男人拚了老命地興師問罪,相對地,朋齋仍舊一派冷靜,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那就必須問這位姑娘了。」

  朋齋站起身,走到凜花身旁。

  「這位姑娘身上帶著只有法力高強的仙人才會畫的符咒,前幾天,老夫才見過那個可能把符咒交給姑娘的人,他的氣息果然異於常人。雖然外表看起來……唔~~還是個孩子,不過他自稱是方士啊!」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州侯將那雙滿是疑惑的眼神移到凜花身上。

  「若他是方士的話,對銀露草有興趣也就不足為奇,是他勾結銀露山的妖魔,將真正的銀露草藏起來了。」

  凜花終於瞭解自己被叫來這裡的主因。

  朋齋表面上裝得風平浪靜,其實內心卻著急不已,他自身或許還對銀露草不會枯萎的說法深信不疑,而且認為它每天早上都會滴下長生不老之露.

  可惜,銀露草已枯,一旦失去州侯的信賴,朋齋將失去身在蓮州的威信。

  他因為心裡著急,所以打算將所有的罪過都推到寅仙身上,企圖強迫凜花為自己作證。

  「才不是呢,寅仙他……」

  凜花嘴巴雖然張著,卻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朋齋見狀,立刻有所行動。

  他看著凜花的眼睛,企圖入侵凜花的意識中,並且輸入聲音。

  快順從我!

  凜花就像把頭探出水面的鯉魚似地張著大口,即使閉上雙眼,還是會看到朋齋的眼睛,那既像蛇又像人偶般細小的眼睛一直瞪著她。

  凜花覺得頭痛欲裂,血管擴張得彷彿要迸開,嘴巴不聽使喚地張開,眼看就要說出自己想都沒想過的話。

  「寅仙他……」

  就在這個時候,窗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妖魔啊!」有人大喊。「嗚哇~~!」州侯嚇得從喉嚨迸出哀鳴.快速躲到桌子底下,朋齋則匆忙往庭院跑去,凜花也追了上去。

  晴空萬里無雲。

  白獸越過高聳的灰色城牆,往庭院飛奔而來。

  擺動那又大又強壯的翅膀,悠然地在空中翱翔,並且朝這邊飛來。

  同時也看到了乘坐在白獸背上的黑髮少年身影.

  凜花用力揮揮手,將雙手非常使勁地在空中揮舞。

  數名士兵已經搭好弓箭,不過白獸的飛行速度非常之快,轉瞬間,就降落在凜花面前。

  他用兩隻前腳抱住凜花的脖子,同時,不知道誰突然大叫著:「小心被吃掉!」

  凜花知道不可能會有那種事情的。

  「阿白……」

  凜花主動抱住阿白、任由白獸舔著自己的臉龎,實在是太高興了,凜花不禁按握著阿白的肉球。

  「我也在哦。」

  有點鬧脾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我當然知道,凜花的視線落在阿白後方,笑盈盈地看著寅仙,寅仙也緊緊盯著凜花那無憂無慮的笑瞼.

  「真是的。」

  語中帶著一抹苦笑.

  「真是拿你沒辦法。」

  然而,現在還不是沉浸在重逢喜悅中的時候。

  四周的氣氛一觸即發。

  突然冒出一隻很明顯是妖魔的野獸,還有一個無法分辨是否為人類的男子坐在其背,  夾雜著恐懼厭惡的情緒正持續醞釀,凜花也深深感受到了。

  宋秀成佈下的士兵都手持兵器,緊張萬分地注視著這邊。

  等待著上級下達指示。

  另一方面,朋齋仍是一派輕鬆地來到寅仙跟前,阿白劍拔弩張地望著對方,現場的緊張氣氛立即升高。朋齋好像在說「沒問題啦」似地舉起雙手,臉上掛著笑容說道:

  「你把該交給老夫的東西送來了吧?」

  寅仙回答道:

  「不是給你的,我帶來的東西是要請這裡的州侯大人過目。」

  朋齋皺起眉頭,寅仙站在他的背後,對著建築物大聲說道。

  「蓮州侯宋大人.」

  帳子微微晃動,州侯似乎透過布幔的縫隙窺視著庭院裡的一舉一動。

  寅仙說道:

  「雖然大人過去的作為犧牲了許多性命,但我想這樣還是無法撫平大人您的心頭之恨吧,現在在這裡議論誰是誰非並非良策,因為雙方期盼的東西已經顯而易見.」

  面對強而有力的發言,現場沒人敢插嘴.

  「只要能順利取回守護結界之石,銀露山的妖魔就不會再對人類出手了,然後,為了對過去的魯莽行徑表達真摯的歉意以感謝您歸還結界石,我希望能獻上禮物。」

  「你是說禮物嗎?」

  朋齋越發緊皺眉頭,寅仙微微偏著頭看著對方說道:

  「萊羊公的傳說想必大人您也略有耳聞,因為實在太有名了,不過,故事往往在口耳相傳之間失去真實性,變得相當滑稽、具有戲劇性,而且淺顯易懂.實際上,萊羊公收下棗子後回贈君王的並非銀露草,無論花中潛藏多麼了不起的功效,花畢竟是花,世界上不可能有不會枯萎的花吧!」

  寅仙從懷裡取出花朵.那已經逐漸枯萎、變色的不知名的花瓣和方才凜花看過的花一模一樣。

  「萊羊公獻給君王的是丹櫱,因為他是一位煉丹高手,懂得利用銀露草煉製金丹,那是吃了就可讓人長生不老成仙的丹藥。」

  「讓人成仙的丹藥……?」

  朋齋頓時臉色大變.

  「就在這裡。」

  寅仙再度將手伸入懷中,然後取出藥袋。

  再次朝著躲在窗簾後方的人物說道:

  「這就是利用銀露草的朝露煉製而成的金丹,是要獻給您的禮物,州侯大人。」

  四周鴉雀無聲,在場的每個人都屏住呼吸,靜靜地看著寅仙以及帳子後的人物接下來會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不久後,他終於露出一張面無血色的臉來偷窺。

  凜花鬆了一口氣,沒料到……

  「不可能!那是假的。」

  朋齋失控地大叫,一點也不像平時冷靜的他,怒氣衝衝地繞到寅仙面前。

  「你說那是金丹,原來如此,就算老夫承認你真是位方士,問題是號稱方士或仙人的人未必都會煉製金丹吧?聽說要修練到此境界必須經過嚴苛、甚至令人失去意志的漫長修行,才能體會個中奧妙,絕非你這種毛頭小子說煉就能煉成.」

  「哦~~」寅仙故意露出訝異的神色逼問:

  「你的意思是說你目己做不出來嗎?」

  老人的臉上刷地染紅,突然……

  「我明白了。」

  一道微弱的聲音傳來,宋秀成終於肯現身,他一面膽怯地看著阿白,一面用極為遲緩的腳步走了出來。

  然後,在距離寅仙和阿白相當遠的地方停下,在場的每個人都靜靜地等著看州侯接下來到底會說出什麼話。

  「凜花。」

  州侯口中說出一個令人大感意外的名字。「是!」凜花應聲走上前去。

  「我不想問別人,我只想問你,你認為這位方士帶來的是真的金丹嗎?」

  凜花用力點點頭回答道:

  「是的。」

  「……那麼我應該收下,並且服下金丹羅?這樣就可以治癒侵蝕我身體的任何病痛,得以長生不老。」

  凜花這次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稍微思考過後,才將自己一直在想的事說出口.

  「我認為,最重要的並不是可以活多久,而是怎麼活下去。」

  爽朗而怡然自得的聲音迴盪在房裡.

  「我認為,折磨著宋大人的並非肉體上的病痛,而是心病,這種病說不定連金丹也治不好。」

  在場者無不露出驚訝的神色,這句話恐怕是大家心裡都想過卻不敢說出來的事實。

  「宋大人,世界上固然有非常多可怕的事物,不過也有許多美好、快樂的事情呀!世界上充滿非常多喜悅,娘都是這樣告訴我的.」

  宋秀成闔上雙眼。

  「……是的,過去,小女也經常這麼告訴我。」

  小時候,任何人對於看不見的事物都會感到恐懼不安,連晃動的樹影或黑夜也害怕不已,其實,只要試著走出門外,就會發現世界有多麼美麗,並不是真的那麼糟糕。

  州侯張開眼睛,茫茫然地抬頭仰望天空。

  「沒錯,倘若小女還活著的話,不知道會怎麼數落我啊!」

  「令千金不會回來了。」

  凜花斬釘截鐵地說著,又有好多人驚訝得瞪大眼睛,凜花用她甜美的音調繼續說道:

  「不過,假使我是她的話,就會這麼說吧。爹,快振作起來呀!」

  川侯仰望天際,眼睛睜得大大的。

  怱地、眼淚從眼眶滴落。

  對了。

  凜花想起透過水玉環映照在水面上的母親容顏。

  當時,她覺得母親看起來愁容滿瞼,於是,凜花深怕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母親是否在替現在的凜花擔憂。

  然而,真的是這樣嗎?

  死者期望的,不就是生者能幸福快樂地活下去嗎?絕對不會希望自己的女兒為她報仇以消心頭之恨吧.

  絕對不會。

  凜花很幸福,她對自己選擇的人生一點也不後悔,即使哭泣,也能馬上破涕為笑……只要能這樣度日,娘一定會打從心裡為自己高興。

  她就是這樣的母親。

  自己現在終於瞭解了。

  水玉環果然映照出凜花旁徨的心境。

  清楚地映照出「我雖然喜歡寅仙,但是就這樣結婚真的好嗎?」的猶豫。

  一定是的.

  凜花搖了搖頭,把手伸向寅仙。

  「把金丹給我。」

  宋秀成不收下金丹的話,朋齋就不會歸還結界石,寅仙點頭。把藥袋擺在凜花的手心.

  凜花將左手擺在拿著藥袋的右手上,非常小心地捧著藥袋,準備走到宋秀成的面前.

  沒想到……

  「那個東西如果真是金丹,當然不能交給州侯羅!」

  酷似口哨且細長的聲音響起。

  凜花以雙手向前伸的姿勢定在當場。

  沒有任何人移動,不,是根本動下了.

  唯一可以自由活動的是朋齋。

  他得意地大笑著並且站到凜花眼前。

  凜花張大眼瞪視對方.

  瞬間就明白了對方的目的。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他打算自行服下金丹,果然是個假仙人,所以才會想要搶走金丹,好成為一個真正的仙人。

  冰冷的手碰觸到凜花的手,她嚇得背脊發麻,朋齋想要扳開她的手、搶走手上的藥袋。

  不過或許是被對方的法術定住,凜花的手指用力地抓著藥袋.一點也沒有放鬆的跡象。

  朋齋這下可急了,然後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從站在自己附近、身體也被定住的士兵身上拔出刀。

  緊接著,一面發出嘯聲,一面像要展示刀刃給凜花看似地繞了回來。

  (他打算砍斷我的手臂……!)

  凜花害伯得不得了,只見朋齋高舉刀刃,毫不猶豫且更加使勁地準備揮刀。

  凜花害怕得想閉上眼卻無法如願,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白刃往自己的手腕一砍。

  風忽然開始流動.

  飛奔而來的黑影張開雙手緊緊抱住凜花,迅速地往前方滾去。

  仰頭倒下的凜花知道,救自己的人是寅仙,緊接著看到了另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弓起身子,從屋頂上飛撲而下。

  不知名的物體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當發現那是飛鏢時,人影已經站在朋齋的背後,兇器也橫掃而過。

  鮮血噴了出來。

  朋齋的喉嚨一邊發出怪聲,一邊往前傾倒。

  他早先施展的法術於同時被解開,所有人都恢復自由。

  但是,現場沒有一個人敢動作。

  全員皆止住了呼吸,緊盯著一名少女的身影。

  少女攏了攏長長的金髮,甩掉飛鏢上的鮮血。

  「綺、綺羅……」

  凜花恍惚地叫著對方的名字。

  沒錯,是綺羅,她和凜花四目相交時,微微地牽動嘴角笑了笑.

  然後,轉身面對州侯屈膝跪下。

  州侯嚇得雙腿發軟、跌坐在地。

  「你、你不是朋齋的……」

  「小的名喚綺羅,下過,這是養父母為我取的名字,家母為蘭州城的貧窮村姑,名叫鈴蘭,已經因病亡故,而家父終於放棄多年來的堅持,好不容易盼到團圓的日子,沒想到卻遭到您和您僱用的男子殺害.」

  宋秀成的嘴巴不停地顫抖著問道:

  「你的……父親是?」

  「統領銀露山之人面馬神,人們稱他為英招。」

  「騙人……」凜花不由得叫出聲來.

  然後,腦海中立即回憶起英招臨終前,像在說夢話似地含糊說出的話。

  (鈴蘭,快說你願意原諒我。)

  (你一定很憎惡我這個邪惡的男人吧,痛恨我這不盡責的父親吧!)

  「怎麼會這樣……」宋秀成也難以置信地喃喃自語。

  「你不是朋齋的情報販子嗎?既然同是銀露山的居民,為何又要出賣自己人?」

  「假借結界鬆懈之由靠近村落尋找獵物的傢伙早就不是我的同伴,至少銀露山的人都是這麼想的。」

  州侯低聲嘆息,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問道:

  「你、你想殺了我嗎?」

  綺羅默默地搖搖頭。

  「當初,小的是想取回朋齋從山上偷走的石頭、設法復原結界,後來發覺假使這麼做,朋齋還是會反覆犯下同樣的錯誤。小的是可以儘早解決朋齋,問題是隻要身為州侯的您心態不改,肯定還會再次僱用類似的人,所以只好靜待時機成熟,等大人您看清朋齋真面目的日子到來。」

  綺羅指著已經躺在地上的朋齋的瞼。

  大人請看,那才是朋齋的真面目。

  在場的人無不嚇得目瞪口呆。

  那張臉並不是大家熟識的臉孔,他有一頭黑色的頭髮和淺黑色的皮膚,看起來還很年輕,大約才三十五、六歲吧。

  「朋齋乃出生於南方放蠱之家的咒術師,夢想成仙,卻因缺乏仙骨而無法實現,在此地卻得到有如仙人般德高望重的尊崇,於是將容貌變得更像仙人,並且運用自己的咒術騙取大人的信任。」

  「如今,小的殺了朋齋,大人您會逮捕小的、判下重罪、然後派兵攻打銀露山嗎?」

  宋秀成的視線難得沒有避開綺羅的綠色眼眸.

  不過,狀似疲憊地嘆了口氣說道:

  「不會。」

  「那麼,這個就請您還給小的吧。」

  綺羅挨近朋齋的遺體,把手伸到深藍色的衣袖裡取出念珠。

  她微微皺起眉,用飛鏢割下串在裝飾繩上的翡翠。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凜花心想。

  綺羅所說的本業、並不是當朋齋的情報販子什麼的。

  而是繼承銀露山前山主之志業統治銀露山,然後,肩負起山主之重責大任,修復已經變弱的結界。

  目前,結界石已經回到嫡系主人的手上,綺羅沒有其他要事了,轉身預備離開。

  「我們也該走了.」

  寅仙拍拍凜花的背,她讓寅仙拉著自己的手站起身來,然後走到宋秀成的身旁。

  「這個給宋大人。」

  她把裝著金丹的藥袋悄悄塞在宋秀成的手上,然後用雙手包裹住他那冰冷的雙手說道:

  「請多保重!」

  宋秀成什麼話都沒說,用依依不捨的眼神注視著凜花,凜花笑嘻嘻地,雙手在胸前抱拳,深深地鞠躬作揖。

  阿白讓寅仙和凜花坐在背上,準備離開州城。

  眾人目送著往天際飛奔而去的野獸。

  那是一頭背上長著白色翅膀,酷似大狗的天馬。

  後面則跟著一頭在馬的身軀上長有老虎斑紋,背上也長著翅膀的野獸。

  無庸置疑,那是繼承英招血脈的綺羅變身後的姿態。

    3

  這裡是銀露山的山頂上。

  若要說這個荒蕪淒涼的地方是聖域,也太教人心寒了。

  因為朋齋的關係,夢幻之花已經消失無蹤,裸露的泥土地只留下無數人類腳印。

  凜花蹲在狹窄的聖域中央地帶,赤手空拳地開始挖掘泥土。

  守護著這個嬌小身軀的是兩個人和一隻巨犬.

  「……你想繼承衣缽嗎?」

  寅仙問道,綺羅聳了聳肩.

  「我曾經是那麼怨恨一時起了凡心和凡人女子私定終身後,又拋棄母子的野獸。我身上顯然繼承較鄉父親的血脈,因此,置身於眾望所歸的場所顯然是比較明智的抉擇吧。況且……」

  綺羅斜眼瞄了一下寅仙。

  「過去,我對自己的出身可是百般怨嘆呀!不過,我老早就對此有所覺悟,不像某人。」

  阿白哈哈大笑  他化為獸姿舒舒服服地趴在地上,抬起頭來看著寅仙。

  『遭當頭棒喝啦!寅仙。一點也沒錯,你確實是太固執了,咱最瞭解你了……』

  寅仙繼續面向綺羅,不忘舉起拳頭往白獸的頭上敲了下去,根本不理會大聲叫痛的阿白,再度開口問著:

  「死去的英招早就知道自己有後繼者的事吧?」

  「他來到蘭城見我和娘僅只一回,娘很生氣,把他趕了出去,因為她比我更憎恨家父。」

  綺羅露出冷笑。

  「娘過世後,他便經常出現在我的面前,要我來山上,我卻一直拖延到現在。我幾乎沒和他說過什麼話,雖然對自己的出身早有覺悟,不過突然面對自己的父親,不可能一下子就感情融洽吧;當然,我也覺得自己絕對不能忘掉娘一直恨著家父的那種心情.」

  「這些事我完全沒聽他提起過.」

  「是他故意瞞著你的啦,因為一旦告訴你自己後繼有人,就很難拉攏你呀,如果沒有裝出被逼得走投無略的樣子,你哪會答應接下權杖!」

  「結果,我也沒有接下權杖。」

  「因為那個姑娘的關係吧。」

  「想拖我下水安排得可是真周到,我好像嗅到了狐狸精的味道。」

  「不清楚,很遺憾,我的鼻子並不靈敏。」

  綺羅又再次聳了聳肩,然後,突然一本正經地說道:

  「各個山中期待你登上東海龍王玉座的人與日俱增,這可是不容抹滅的事實,無論你再怎麼排斥,妖魔還上相當死心眼。」

  寅仙揪起眉頭。

  綺羅眯起眼睛注視著凜花的背影,又接著說道:

  「竟然想獨佔這麼好的女孩,太狡猾了吧。」

  『是啊!』阿白笑著。

  『你也一樣,想辦法變成像凜花那樣可愛的姑娘吧,否則會嫁不出去的!』

  「咦?難道你還在誤會嗎?」

  綺羅誇張地擺出驚訝無比的表情。

  『怎麼回事?』

  阿白問著,綺羅看著寅仙暗自竊笑。

  「你早就知道了吧?」

  「是的。」

  寅仙爽快地回答.『什麼事,什麼事?』阿白微微地抽動耳朵。

  綺羅說道。

  「我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女性。」

  『什、什麼~~!?』

  「當然,我也還不是男性。」

  『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啦?』

  「英招家代代都是雙性,也就是說,我可以依照自己喜歡的對象選擇性別。對了!當個男性也不錯,我早就說過了,我很擅長偷東西。」

  綺羅看著凜花的背影,話中有話似地笑著,寅仙默不作聲,阿白懊惱地發出抱怨。

  凜花回頭看著兩個人和一隻巨犬。

  「洞挖這麼大可以嗎?」

  寅仙他們來到凜花的身旁,凜花已經挖好一個足夠埋葬骨骸的洞穴。

  「我想夠了吧.」

  寅仙回答,凜花點點頭,從自己帶來的行囊中拿出布包。

  「這就是英招的骨骸嗎?」

  「是的。」

  當初,凜花和寅仙就是為了埋葬這個骨骸才來到銀露山.

  凜花打開布包、取出骨骸,沒想到裡面的競然不是骨骸。

  「凜花,那是……」

  綺羅大叫,並且緊盯著凜花手上的東西。

  的確,看起來不太像骨骸。

  根本是曬乾的小蘿蔔乾嘛!

  那個白白皺皺的細長物體是……

  「是球根.」

  寅仙說道。

  「球……根?」

  凜花把圓圓的眼睛瞪得更大.

  「可、可是,英招真的說過,希望我能為他埋葬骨骸,埋在銀露山的……大概是……聖域吧……」

  聖域是銀露草恣意綻放的窪地。

  凜花突然環顧四周,地上不見半朵花,到處都是塵土,凜花蹲跪在地,將白色的球根埋入剛剛挖好的洞穴中。

  然後,閉上眼睛、雙手合十。

  寅仙想起凜花曾經說過要用真心埋葬。

  她在祈禱什麼呢?

  看起來是那麼地認真,天氣如此寒冷,額頭上卻冒出汗珠,時而皺眉,時而微笑。

  獨自一人,表情變幻莫測地持續祈禱。

  『喔~~?』

  阿白最先發覺異樣,把鼻子湊近地面不斷地聞來聞去,剎那間,凜花的腳下長出兩片白色的葉片,緊接著鑽出蔓藤,一起往四面八方生長擴散。

  『太、太厲害了!咱從來沒見過這種事……』

  凜花興高采烈地站起身來。

  窪地已經被白色的葉片、蔓藤以及白色花朵覆蓋,不知不覺中,猩猩們也都聚集過來,長老神情肅穆地說道:

  『所以我早就說過了,山主的靈魂就是銀露山本身,所以才不可思議、不可侵犯,是永恆的象徵。』

  「嗯~~」綺羅陷入思考之中。

  「原來英招是銀露山的化身呀,我似乎聽過這樣的說法,不過,實際看到之後還是感到非常震撼!」

  阿白百思不解地望著凜花.

  『可是,他不是連骨骸都遭到蠱毒侵蝕嗎?是不是凜花做了什麼相當於祓濯的事呢?』

  長老高深莫測地笑著。

  『這都是托真心的福。』

  連寅仙也想不透為什麼。綺羅再度面向凜花問道:

  「你只是個普通的姑娘吧,我也不覺得你有特別做了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當然羅,我只是用鈴蘭夫人的心情祈禱而已。」

  綺羅緊皺著眉頭。

  「孃的心情?」

  「雖然有點冒昧,不過,這都是因為英招似乎很想把我當作鈴蘭夫人,所以我試著猜想假使是鈴蘭夫人的話,她現在會說什麼話,於是試著對英招說了那些話而已。」

  「什麼?」

  「我還告訴他,綺羅回來了喲!」

  「……我?」

  「是的。說我們的孩子綺羅做過各式各樣的副業,雖然曾經迷失方向、恐懼不安,不過現在已經決定成為銀露山的山主了,雖然我曾經怨恨你,不過身為一個母親……」

  凜花暫時中斷自己的話,露出溫柔的微笑,用那堅定無比、閃閃發光的眼眸看著綺羅後,接著看向寅仙.

  「孩子選擇了自己的道路,勇敢地往前邁進,這讓我感到相當欣慰,除了孩子的幸福之外,我再也別無祈求,你似乎對無法善盡父親之責一事感到很懊悔,不過請你看看吧,你和我一起帶到人世間的生命已經長大成人,為了幫你完成遺願回到這座山上來了……」

  綺羅默不作聲。猩猩、獓因、九尾狐狸、獾等眾多妖魔也都鴉雀無聲地傾聽著。

  原來如此,寅仙心想.

  銀露草就是因為這座山回應了熱愛山林的仙人.萊羊公的心,而蒙上神秘的面紗。

  現在,完全沒有仙術或妖術的一個姑娘家付出了真心誠意的祈禱,只是這麼做,就能釋放出淨化駭人蠱毒的能量。

  每個人都細細地品味著現在的恬靜氣氛。

  不久,綺羅皺了皺鼻頭似地笑了,把臉背對凜花.

  「你果然是個好女孩。」

  綺羅喃喃自語著,眼眶中噙著淚。

  『喏,骨骸的事情已經解決了,凜花,接下來輪到你了。』

  阿白邊搖著尾巴,邊叼著凜花的衣袖提醒她。

  「輪到我?」

  「就是遊魂泉,是那裡吧。」

  花朵再度恣意綻放的聖域一隅有一座被積雪圍繞的小小泉池,碧綠的清水潺潺流過。

  「遊魂泉……」

  凜花按著胸口,表情嚴肅地獨自一人慢慢往小小的泉池走去.

  她站在泉池前方,靜靜地探頭望著水面。

  這段期間,她的背連動都沒有動一下。

  看到終於回過頭來的凜花,寅仙皺了皺眉。

  「怎麼了?」

  凜花哭了。

  靜靜地掉下眼淚,無聲地哭泣著。

  「沒見到令堂嗎,」

  凜花搖搖頭。

  「……她笑了。」

  凜花邊用手指拭去淚水邊說道:

  「她只是一直笑著,雖然聽不到聲音,不過,她溫柔地對我笑了……是我最喜歡的笑臉。」

  寅仙的心情再也無法像平時一樣無動於衷,突然覺得胸門的情緒持續高漲,不由自主地想將凜花擁入懷中.

  腦海中想起前幾天綺羅對自己說的話。

  的確,自己對於極少數人以外的事情或許真的是漠不關心,比起人類或妖魔的生死、比超由寶石製成的那枝擁有即可掌握遼闊東海之大權的權仗……

  一名少女的笑靨或一滴眼淚,對他來說更加珍貴。

  綺羅和阿白已經往下走到距離他們很遠的地方。

  「彼此都辛苦啦!」

  『別把咱和你混為一談!』

  ……兩人你來我往地鬥起嘴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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