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稱為神的野獸
第一章 被稱為神的野獸
1
山上的冬日格外寒冷。
這是凜花在白翼山迎接的第一個冬天。
她再次深深地感受到住在深山裡有多麼艱辛。
首都天苑雖然也會降雪,但是地面上很少出現積雪。
而聳立在都城北方的白翼山因為高度不凡,所以情況當然大不相同。
初冬時節,山頂上就已經妝點著靄靄白雪。現在冬季已經過了一大半,但是沒有下雪的日子從未超過三天,天氣固然會放晴,但是上一次降的雪尚未融化,下一場雪又紛飛而至;日復一日,雪白的結界只是持續增厚。
更何況,這兒原本就是鮮少人攀爬的深山,就算狹窄的山路已經被白雪埋沒、或是多變的陽光不時造成雪崩,也無人在意。
唯有住在山頂上的府邸中的人家,才會因為每天必須鏟雪和清除屋簷上的積雪而大感吃不消。
身穿厚重棉襖的凜花把竹掃把夾在側身,不斷往掌心呵氣,她的指尖被凍得通紅,冷得連鼻子裡都幾近凍僵。
細雪開始紛紛飄落。
「凜花,別掃了,快進屋裡去吧。」
同樣是在除雪的阿白抬起頭來催促,他的手上拿的並非掃帚,而是俗稱「雪鏟」的笨重鏟雪工具,白色的頭髮上已經積了一層溼透的薄雪。
「每年都是咱負責鏟雪。這次讓你幫忙,寅仙會生氣的。」
天氣明明這麼冷,他的身上卻只穿著一件薄薄的粗布單衣,而且還興高采烈地用舌頭舔去沾在臉上的雪。
「可是阿白一個人做太辛苦了,讓我來幫忙的話,不就可以早點結束嗎?」
「哈哈哈。」
阿白眯起金褐色眼眸望著凜花。
「怎、怎麼了?」
「凜花,你是不是覺得無聊?」
心事被一語道破,凜花的臉上泛起一抹紅暈。
日子確實過得頗無聊。
座落於白翼山的這座府邸時常有妖魔鬼怪造訪,其中有受傷的九頭狐狸、也有生病的巨大牛怪,它們會來到此地,都是為了請住在府邸裡的方士煉製丹藥或是治療疾病。平時,凜花除了煮飯打掃之外,也會前往藥房幫忙,但是近十天來,連只老鼠都沒上門過。
只有雪花不停地下、不斷堆積,整座府邸彷彿被封閉在雪中世界一般,而乖乖待在房裡並不符合凜花的個性,這麼做很容易使她胡思亂想。
話雖如此,凜花最希望能夠陪伴自己的人,卻一副季節與來訪者的多寡皆與他無關的模樣,一味地關在藥房裡煉製丹藥,或是閱讀一些看起來非常艱澀的書軸。
「你沒事吧?」
阿白窺探似地望著凜花問道,凜花朝他微微一笑。
「的確,我真的很想和阿白玩耍,要不要在院子裡打打雪仗什麼的?」
「好啊!」
阿白喜孜孜地附和著,眼睛閃閃發光。
「不過,讓小姑娘幫忙過後,咱才知道凡人的能力如此渺小,不過是打掃門前。天就快要黑了。」
「阿白自己還不是一樣!」
凜花氣嘟嘟地瞪著少年那雙細瘦的手臂,只見阿白「嗯」地點了點頭。
「說得也是。嘿咻,就這麼辦吧。」
緊接著。眼前突然捲起一陣濃煙,隨即出現一匹軀體和雪一樣潔白的白獸。
是背上長著翅膀的大型犬獸——天馬。
凜花瞥了一眼恢復原形的阿白。
「那副模樣要怎麼拿掃帚或雪鏟呀?」
『哪還需要那種小工具,咱只要這麼做即可!』
阿白得意地說著,並且拍動巨大的翅膀。
周圍的積雪馬上被卷至空中飛舞,轉瞬間就被強風颳跑了:那是一雙強而有力、一擺動便可飛越山河的翅膀,工作效率固然好,問題是站在一旁的人根本受不了。凜花被厚厚的白雪覆蓋住臉蛋,被吹到剛剛才鏟完的雪堆上,頭頂那棵高聳的楠木偏偏在此時落下一團雪,凜花的眼前突然一黑。
『咦?凜花,你跑到哪兒去啦?』
阿白擔心的呼喚聽起來好遙遠、好模糊。「我在這兒呀!」儘管凜花想出聲大叫,但是嘴巴卻被雪堵住,她拚了老命想要爬出來,手上卻只抓到冰冷的雪塊。
這下可慘了,沒法子呼吸了……
「凜花~~!」
一隻強而有力的臂膀把凜花從雪堆中拉了出來。
那人猛力地幫她拍去臉上的雪花,凜花張眼一看,一張憂心忡忡、皺著眉的臉龐立即映入眼簾。
「寅仙!」
他是白翼山府邸之主,是從稀鬆平常的藥丸至神奇的軟膏,乃至夢幻秘藥等各種妙藥都可調配的天才方士。
也是凜花傾心的男子。
寅仙將凜花摟人懷中,並且將臉埋在凜花的肩頭,這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朝著阿白冷冷地低聲說道:
「看你做的好事!白耀,回答啊。」
當寅仙叫喚阿白的全名時,即表示他不是在說笑,而是真的動怒了,這種情形非常罕見,阿白茫然了半響,才終於回神靠了過去。
『凜、凜花,咱做了什麼事呀!對不起。咱……』
阿白慌張地上下來回看著滿身是雪的凜花。
「沒關係,我沒事。」
雖然凜花溫柔地笑著安慰阿白,但是寅仙卻板起面孔。
「凜花是凡人,而且還是個小姑娘,又不是年輕力壯的男子,讓她幫忙做這些粗活本來就是你不對!」
『是咱不對。』
看到阿白沒像往常一樣立刻頂嘴,只是愣愣地垂下頭,凜花蹙起眉頭。
「喂,阿白,怎麼不反駁呢?說你已經阻止過我,是我自己堅持要幫忙的。」
『因為真的是咱不對。凜花,咱曾經說過,為了贖罪,咱什麼事情都願意做。』
「太小題大作了吧。」
「凜花。」
寅仙緊盯著凜花的雙眼。
「拜託你。乖乖待在屋子裡,我知道你感到無趣,不過下雪的日子跑到外頭來,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看你凍成這個樣子,連頭髮和手指都凍僵了。」
寅仙替凜花拍去頭髮上的積雪,像要幫凜花溫熱凍僵的手指似地,用雙手包裹住凜花的小手。
凜花的心跳加速、心頭暖洋洋地,冷意早就跑到九霄雲外。
「我一直想問你,想不想搬去暖和一點的地方呢?不然在雪下得比較大時暫且和我離開此地也好。」
寅仙悄聲低語。
「……可是,妖魔們該怎麼辦呢?」
「若妖魔需要我的協助,無論我身在何處,他們都會找到我,到目前為止部是如此,所以沒有必要一直待在這兒。你覺得蘭城怎麼樣呢?」
蘭城是位於東株國西南方的一個頗負盛名的湖沼地帶,西方是一望無際的沙漠,因其位處東株國與西域往來的貿易關口,所以城裡隨處充斥著異國風情,可輕易取得珍貴的外來品及食糧,一年四季氣候溫和宜人,還有漂亮的森林和湖泊,所以聞風來此遊玩的人也非常多,城裡城外並排交錯著氣派十足的客棧及富豪的別莊,連皇帝也在當地設置了一座離宮。
寅仙握著凜花的手等待她的回答,凜花開口問道:
「去蘭城……看湖嗎?」
「去看湖。」
「還有沙漠嗎,」
「還有沙漠。我們可以找間小屋子借住,一起度過冬日,靜待春雪融化、原野染上綠意時再回來吧。」
「兩個人嗎?」
「兩個人。」
可是,我想帶阿白一起去。凜花心裡雖然這麼想,卻發現阿白早已不知去向。
不知道他是否還介意著方才的事情,我正想以「你真傻」來取笑他一番呢,或許是他機伶地溜掉了吧?
凜花一面抬頭注視著近在咫尺的黑色眼眸,一面思索。
這麼說來,他們一直從秋天忙到冬季,妖魔絡繹不絕地前來求醫,而且為了準備過冬,花了許多心力耕耘菜園,再加上進出府邸的人為數不少,自己和寅仙確實很少有單獨相處的機會,好不容易找到獨處的時機,又總是會被某些事情干擾。
現在,四下寂靜無聲。
雪無聲無息地飄零而下、不斷堆積。
凜花的腦海中回憶起秋天時,寅仙對自己說過的話。
「我希望凜花能當我的新娘。」
寅仙曾經這麼說過。
一想到他們或許會前往蘭城小住一陣子、度過甜蜜的時光,凜花就覺得心神不寧、心跳加速。
同時,內心也感到一絲絲不安,而且本來如同一滴小水珠似的不安,竟然在轉瞬間擴散至身體的各個角落。
腦海中浮現曾經映在井水上的母親倒影。
凜花趕緊闔上眼睛。
寅仙的手撫摸著凜花的臉蛋,他的指尖滑過臉頰、繞到頸子後方,自然而然地偏著頭貼近凜花的小臉,就在嘴唇即將烙印而下的那一剎那——
寅仙突然抬起頭來,環繞凜花背部的手稍稍放鬆力道,凜花莫名地覺得鬆了一口氣,於是張開眼睛。
「敢問您是哪位?」
寅仙朝著面前那覆蓋著白雪、像一堵白牆似的草叢問道。
草叢傅來一陣晃動,上頭的雪花散落至地面。
凜花吃了一驚,只是注視著對方。
那個人像從雪壁裡浮出來似地走了出來。
因為此人全身雪白,才會產生這樣的錯覺。
無論是身上的長大衣,或是那張臉都是一片亮白,而長及腳踝的頭髮則為泛白的金髮,兩隻眼睛也閃著金光。
「我無意打擾你們。」
對方微笑著說道,無論是站姿或笑容,都洋溢著優雅的氣質。
接著,來者維持笑容往前一傾,就這麼倒臥在雪地上。
凜花和寅仙互看一眼、趕忙跑了過去。
2
「是女人味不足吶。」
沙啞的聲調斬釘截鐵地發出抱怨。
在廚房裡準備午膳的凜花驚訝地回過頭來。
不知何時,桌旁已經坐著一位姥姥,她弓著嬌小的身軀,靜靜地端坐在椅子上。
她的身上裹著看起來有些骯髒的茶色毛皮,缺乏光澤的灰色長髮一直垂至地板,瞳孔已經褪色、呈現白濁狀。
原來是已經活了千年的狐狸精娥瑛。傳說,許多狐狸精都會運用土遁之術移動,蛾瑛又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彷彿在白翼山的府邸住下來一般,隨時都有可能從房間的暗處或凜花的背後現身。
現在也一樣,她一面吃著尚未燙熟的豆子,一面開始說起自己想聊的話題。
「問題大概是出在那套衣裝吧,女孩子家才不會像你那樣穿著高領上衣,至少該把胸前露出來吧!」
「因為天氣很冷嘛!」
「喔,這是沒有胸部的藉口吧,不然也至少穿得華麗一點啊!向皇子撒撒嬌,叫他幫你買些絲綢衣裳。」
娥瑛口中所指的皇子便是寅仙,寅仙乃東海龍王和凡人女子所生之子,身上繼承了半人半龍的血統。
話到底,在這棟大宅子裡稱呼寅仙為皇子的人也僅有蛾瑛。
「沒必要精心打扮呀,穿著長長的裙子擦地太礙手礙腳了、拖著長長的衣袖做飯也很不方便;況且,華麗的衣裳又擋不住寒氣。」
現在凜花的上半身穿的是領子扣得緊緊的上衣,外面則披著棉襖,下半身穿上裙子,看不到一個像樣的裝飾品。
「你說不需要打扮?」
姥姥從椅子上跳下來,長長的頭髮拖在背後,走到凜花身旁。
然後,露出那口黃牙一邊噴著豆渣,一邊怒罵道:
「笨丫頭!就是因為你缺乏自覺,所以到現在還沒跟皇子有肌膚之親!」
「為、為什麼會扯到那裡去?」
凜花驚慌失措得連杓子都應聲落地,她一面慌忙地拾起杓子,一面試著反駁。
「又又又又、又沒關係,我和寅仙總有一天會發展到那兒的。」
「這可不好哦……」
「為什麼?」
「老身是在為你擔心呀。」
娥瑛把聲調放緩繼續說著:
「你要知道,龍本來就是一種感情豐富、很容易移情別戀的種族,況且,女孩子不是要被愛著才會幸福嗎?半吊子的寵愛根本談不上幸福,能夠獲得龍的寵愛固然好,不過若只是因為一時興起,最後只能得到他微薄的愛的話,乾脆不要被愛得好。這種事情老身最清楚了,因為老身已經看過好幾起例子,看逼無數因為龍的多情善變而哭泣、最後孤獨死去的女人。若想要得到男人的真愛,可不能付出全部的真心,要讓心裡保持一部分的冷靜,並且奉上身子。」
凜花歪著頭。
「心可以分成部分和全部嗎?」
「當然行,付出全部就註定要失敗,因此絕對不可掉以輕心。更何況,懂得若即若離的人,才能成為一個可以讓男人心蕩神馳的完美女人。話說男人這種生物呀……」
看來她的話題不會那麼快結束,於是凜花漫不經心地轉身朝向爐臺,開始烹調飯菜,娥瑛仍然繼續滔滔不絕。
凜花站在廚房裡忙得不可開交,娥瑛姥姥則跟在身旁打轉,傳授怎麼做才能成為一個男人鍾愛的女人。
「……就是這麼一回事,聽懂了嗎?凜花,絕對不可將自己的真心完全獻給對方,相對地,必須努力讓自己成為對方的一切、成為他獨一無二的人。」
「姥姥!您是真心希望我獲得幸福嗎?」
「當然!」
娥瑛笑了笑,或許是因為缺了牙,因此她總是給人一種不懷好意、看似在盤算什麼計謀之感。
娥瑛總是怱然出現,自顧自地向凜花或寅仙攀談,或是跑去廚厲和糧倉把豆子和蔬菜吃得亂七八糟,旋即又不知去向,她就是這樣的妖怪。
不知道娥瑛是怎麼解讀凜花的沉默。只見她滿意地點了點頭。
「很好!那麼,今晚就立刻潛入皇子的臥房吧。來,這個給你!」
娥瑛從毛皮中掏出一個狀似書冊的東西,其封面已經泛黃,綁繩也斷成好幾截,想必持有者早已反覆熟讀了無數次吧。
「這是?」
「房中術,拿去吧!」
「……」
房中術,乃講授閨房男女陰陽之理的一門知識。
凜花皺趄眉來,接過那本看似破舊的書冊。
「別害臊,一點也不難,有什麼不懂的地方,老身可以親自教你。」
「不、不用了。」
凜花趕忙搖搖頭,把書冊擺放到桌上。
「我們要在降雪的這段時節動身前往蘭城。」
「什麼!?你們要去蘭城?」
娥瑛露出意味深長的表情,凜花發現自己的雙頰刷地紅了起來,點頭之後,姥姥馬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原來如此,這麼做對極了,蘭城可是個好地方呀!」
「嗯,所以,您不用替我們操心……」
「可是下雪後才去來得及嗎……?」
娥瑛好像說溜嘴似地自書自語,凜花猜不透她話中的意思。
「什麼意思?」
「唔,沒事沒事,蘭城是個好地方,老身也曾和心愛的人在那裡度過整個冬季喲!」
「姥姥也有過戀人嗎?」
「你那是什麼表情,別看老身現在這樣又髒又醜,到哪兒都被嫌棄,老身年輕的時候,姿色可是比你好過千百倍吶!只要老身拋個媚眼,凡問的男人不費吹灰之力便手到擒來,除了精氣之外,連全部的身家財產都奉上了。
娥瑛得意地笑著,嘴巴又嚼起豆子。
「老身的美貌甚至被寫成詩歌吟詠,還有許多畫家搶著幫老身畫畫像,男人獻給老身數不盡的禮物,讓老身每天喝酒喝得好不過癮,從來沒有一天只穿同一件衣裳。」
只見一隻狐狸精躲在廚房的暗處,一邊嚼著其硬無比的豆子,一邊眯起眼睛,神采飛揚地訴說年輕時的風流韻事。
看到她這副模樣,反例惹人同情。
凜花將剛煮好的豆子裝進碗裡,默默地擺在她的面前。
娥瑛驚訝得閉上嘴,抬頭看著凜花。凜花說道:
「姥姥,煮過的豆子比較甜,比較好吃喲。」
「你……」
娥瑛不知為何有點為難地笑著。就在這個時候,庭院的方向傳來男人大聲說話的聲音。
「真沒出息,這也能算是金龍的後裔嗎!」
站在庭院中央的男子正在大聲嚷嚷。
金龍足古時候從天界下凡到人間、幫助東株國建國的神獸,也就是東海龍王的父親。
雪已經停了,不過院子裡這是一樣寒冷。
這名男子一大清早出現在大門前,因為昏倒而被寅仙和凜花合力拾進府邸。
他應該躺在藥房的床上歇息才對,已經醒來了嗎?
凜花對於男人的氣色轉變感到一驚。
才經過半天而已,竟然起了這麼大的變化!
男人白皙的臉龐浮現出好幾個淡紫色的圓形斑點,臉頰消瘦、眼窩暗沉下陷,早上見到他時,明明還是一張俊秀的臉呀!
只有那雙金黃色的眸子還炯炯有神地直盯著藥房。
寅仙就在裡頭。
他雙手交叉、擺在胸前站著,靜默地承受男子的目光,身著簡單素雅、織工細緻無比的純黑色袍子,無論是長髮或是眼眸都是黑色的。
至少,現在是這樣。
在雪中相互對峙的兩人,讓人產生一種周圍的景色皆相形失色的錯覺。
「很抱歉,我實在幫不上忙。」
寅仙用平淡無比的語氣說道。男人的側臉因此更僵硬了。
「我再問一次,無論如何都請不動您嗎?」
連站在遠處的凜花,都清楚看見對方不斷顫抖的模樣。
寅仙抬高下巴,點了點頭。
「若只是幫你逼出侵蝕身體的東西我當然樂意,前提是你肯在這裡待上數日。」
「只救活我一條命又有何用!」
男人忿恨地緊咬嘴唇,然後,還想說"麼似地又張開了嘴,然而脫口而出的不是話語,而是鮮血。
鮮血灑在純白色的積雪上,鮮豔而奪目。
男人跪了下來,抓起一把被鮮血染紅的積雪。
凜花小跑步地奔向對方,默默地把手伸向他。
男人拾起頭來訝異地看著凜花。
那對眸子的金色是野獸特有的色澤,果然,他是妖怪。
「……無須擔心。」
男人語氣緩和地說道,並對凜花微微一笑。態度溫和且堅決地拒絕了凜花的手。搖搖晃晃地自行起身。
然後,對寅仙說了一句話:
「我顯然是找錯地方了。」
「的確。」
寅仙回答的語氣冷淡至極,每當這種時候,凜花的心總是難過得不得了。
「寅仙。」
凜花揪起眉望著寅仙,此刻身旁颳起一陣風。
她驚訝地回過頭去,映入眼簾的是一隻野獸騰空而去的景象。
凜花屏住呼吸。
野獸狀似體型龐大的白馬,背上有著金黃色的老虎斑紋,薄得近乎透明的翅膀也同樣是白色。
此外,他還有一張人類的面孔,低頭望向此處的眼睛是金色的,嘴巴四周則沾染著赤紅血跡。
肯定是剛才那名男子變身後的模樣。
野獸瞄了腳下一眼後凌空而去,隨風撒落的血滴落在凜花的手背上。
「等一下!」
眼見凜花追了過去,寅仙趕忙出聲阻止。
「凜花,不用追他。」
這句話是可想而知。
凜花不予以理會,一面跑在通往大門的小徑上,一面大叫著:
「阿白!」
不一會兒工夫,聲音從天而降。
『你想要做什麼?』
白獸沿著屋簷奔跑過來,是外觀似狗的天馬阿白。
「載我去追他!」
『寅仙不是要你別理他嗎?』
凜花正奪門而出,暫月停下腳步仰望屋簷。
「你不是答應過我,什麼事都願意做嗎?」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阿白莫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降落在凜花面前,好讓她乘坐在自己的背上,然後用力往地面一蹬,再度騰躍至空中。
因為阿白的本質跟狗十分相近,所以鼻子也異常靈敏。
阿白麵朝北方,一面緩緩地飛往逐漸轉暗的山坡並降低高度,一面追趕野獸。
『他是英招。』
阿白一邊眺望下空,一邊說道,乘坐在其背的凜花點了點頭。
「我想也是。」
英招,擁有人類面孔和老虎斑紋的馬神,凜花依稀記得他曾出現在外婆說過的故事中。
『只有這一回,咱贊成寅仙的做法。』
「你的意思是不要理他比較好嗎?」
『咱知道英招是非常高傲的神獸,既然他自己選擇離去,絕對不會再回頭搖尾乞憐。』
「他能夠飛回故鄉嗎?不可能呀,因為他吐了那麼多血,說不定飛到一半就會昏倒在路邊。」
『果真被你料中。』
阿白開始朝著腳底下那片一望無際的森林降落。
那是位於山的北側、靠近半山腰的針葉林,即使承受著大雪與寒冬的侵襲,依舊覆蓋在濃濃的綠意之下。
凜花發現了雪地中那綿延不絕的斑駁血跡。
降落至地面的阿白直接載著凜花往林子裡奔去。
跑了一小段路後才停下腳步放下凜花:
在一棵大樹底下,有一隻蜷縮著身軀的巨大野獸。
野獸的四周有如。大片血海,連白色的身軀和翅膀都被染紅了,野獸用他那雙無法聚焦的眼眸望著凜花。
「請問……」
凜花慢慢地走了過去,出聲叫喚對方。
『為何要追來?』
他抬起頭,語氣異常平靜地問道。
凜花不曉得該怎麼回答,心想要是回答「總不能見死不救」,對這隻野獸似乎太過失禮。
這頭野獸確實散發出莊嚴神聖之感,雖然遭遇險境、滿身鮮血,卻好像散發出白光照亮四周,很顯然不全然是白雪的反光。
這隻野獸果然是神仙嗎?
神仙和妖獸到底有何不同,凜花並不是很清楚。
不過,凜花卻發自內心地尊敬他們,相信他們確實存在於這個世界上,野獸的身體劇烈抖動、扭曲著脖子在地面上摩擦。
他一定正在受苦,血泊無聲無息地慢慢擴大。
凜花深深理解到這頭正在受苦的野獸已經離死期不遠,於是她毫不猶豫地說道:
「請回府邸吧,拜託,寅仙一定有妙藥可以治好您。」
野獸再度抬起頭、挺起身。人面上清楚地浮現一抹微笑。
『多此一舉。』
他依舊語氣平靜地說道。
『我中了蠱毒。』
「蠱毒,」
阿白低聲插嘴:
『詛咒啦!而且非常惡毒。』
英招點點頭。
『蠱毒無藥可解,而且,我並下是為了苟延殘喘才來見龍王之子。』
「那您來這裡的目的是?」
為什麼要拖著這樣的身子跑來這裡呢?
他恐怕花了很長的時間飛躍寒冬的天空吧。
『在蓮州,人類開始掃蕩妖魔了。』
凜花相阿白都嚇了一大跳。
「怎麼可能!」
無論是妖魔或者是妖獸,都不是那麼真實的存在,多數都被人們當作是隻存在於故事中的傳說。
至少,在凜花生長的地方和都城的人都這麼認為。
所以當人類親眼目睹妖魔時,必定會相當驚恐。
人類主動掃蕩妖魔未免太不尋常。
『說得沒錯。但是,不知從何處跑來的仙人在州侯的庇護下,提出了從蓮州開始掃蕩魔物的建言,那個男人還跑到我們的山上,偷走了可說是銀露山結界的重要石頭,導致結界變弱,而且還抓走許鄉守護那一帶的妖魔、狩獵困在人類村落的妖怪。』
「你也是被那個仙人所傷嗎?」
英招抬高下巴。
『原本想說至少要守住我們的山,可惜能力不足,因此希望龍子能助我一臂之力,所以才特此前來拜話他。』
「寅仙他……」
凜花沉默下來。
她想起兩人方才在庭院裡的對話,記得寅仙拒絕了對方。
英招的喉頭髮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緊接著從嘴裡吐出大量鮮血,但是野獸依舊氣字軒昂,毫無倒地的跡象,瞼上甚至還浮出淡淡的笑容。
凜花的心裡萬分難過,終於伸出手。
她只是想拍拍神獸的背,凜花很明白光是拍背根本不會有任何好轉,儘管如此,她遺是伸出手輕撫他的背,這是凜花此刻唯一能為這隻神獸做的事情。
彷佛過了很長一段時間,英招、凜花以及阿白,任誰都沒有開口說半句話。
良久,英招喃喃地說著奇妙的話:
『我覺得有一種令人非常懷念的感覺。啊……果然是你呀!』
「您在說什麼?」
英招小聲地喚了某個名字,聽起來好像是「鈴蘭」。
他的眼眸依然無法聚焦。
凜花終於注意到了,英招的金色眸子恐怕早已失去視力,而且,他那雙看不見東西的眼睛所映照的人並非凜花,而是某個人。
『你一定很恨我吧?』
英招用略帶憂傷的神情喃喃自語,凜花能做的就是靜靜地聆聽他的話。
『希望你能諒解,我的身體和心靈必須隨時與山同在,因為我是一個即使死去,這副軀體仍然要回歸山林的存在。』
他的嘴角不停流出鮮血,語氣卻十分平靜地繼續訴說:
『無論去到哪兒,最後終將回歸山林,因為我是那座山的魔物,所以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要回到山裡。』
凜花不知該如何是好,終於按奈不住地插嘴說道:
「是呀,一定要回到山上。」
聽到這句話,英招的金色眼眸立即恢復光彩。
『你能原諒我了嗎?鈴蘭。』
他的精神果然有些錯亂,儘管凜花十分慌張,但是卻無法否認。英招的眼睛閃耀著令人畏懼的光芒說著:
『那麼,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把我的身子埋葬在——的旁邊,用你的雙手。』
凜花大吃一驚,緊盯著英招問道:
「在什麼東西的旁邊,」
『已遭蠱毒汙染的這個身子,必須經過祓濯(在水邊淨身以洗掉身上的罪惡和汙穢。)才能迴歸山林,若你願意原諒我,並且用你的真心來為我埋葬的話,我一定可以得到救贖回到山裡……』
英招面露笑容,聲音卻越來越細小,凜花搖著他大聲叫喚:
「英招山主,振作一點!您到底是希望誰、又是為了什麼事情而原諒您呢?」
『你一定很憎惡我這個邪惡的男人吧,痛限我這不盡責的父親吧!拜託你,鈴蘭,快說你願意原諒我,請你原諒我……』
睜開的眼睛溢出鮮血,有如悲痛的淚水,凜花毫不遲疑地將野獸的頭擁入懷裡說道:
「當然,我原諒你,山上對吧……我會把你送回山裡的。」
野獸一驚,肩膀劇烈起伏。
『好的,就這麼說定了——』
這就是他的最後一句話。
英招再也不會動了,金色眼眸始終注視著天際。
「找不信!」
凜花用力地搖晃野獸。
「快睜開眼睛,您不能死在這裡呀!不是要回山上去嗎?喂~~!」
沙沙,凜花聞聲嚇得趕忙往後跳開。
「阿、阿自!」
『快來這裡。』
阿白叼起凜花的衣袖,用力地拉走她。
英招的頭突然崩毀了,凜花一開始是這麼認為的;事實上,崩壞的並不只有頭部,連壯得像匹馬似的身體也發出坍塌聲響垮了下去、變得越來越小,然後冒出一陣白煙,瞬間融化了積雪。
過了半晌,崩塌聲響終於停止,白煙也頓時消失,野獸那巨大的身軀再也不復見。
無論是雪花,或是斑斑血跡都已消失。
似乎有什麼不知名的黑色物體正在蠕動。
凜花搗住嘴巴。
是一隻大蜈蚣。
『可惡的傢伙!』
阿白啪地用前腳使勁地踩踏蜈蚣,蜈蚣被踩得發出令人作嘔的聲音,當場斃命。
『原來是中了娛蚣的蠱毒呀!』
阿白不斷在雪地上抹著腳底。想擦掉黏在腳底的娛蚣體液。
「什麼是娛蚣蠱毒?」
『就是蠱毒中毒性最強的毒種。將數只娛蚣、蟾蜍、蛇和蝗蟲放入同一個瓶子裡,讓它們自相殘殺就可以製成蠱毒,據說存活下來的最後一隻毒蟲毒性最強,而娛蚣的蠱毒可以溶入酒中,英招或許是喝到那種酒吧信。」
凜花全身爬滿雞皮疙瘩,側過臉想偷瞄已經被踩扁的蜈蚣死屍。
但是,娛蚣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和英招的遺骸一樣伴隨著雪融化了。
凜花驚訝地睜著大眼。
茶褐色的泥土上留著一個白色物體。
『那是什麼東西呀?』
阿白歪著腦袋瓜看著凜花拾起的東西,那是一個非常小、小到幾乎可以被凜花握在掌心的物體,只見凜花先把臉湊近,然後又拉開距離,仔細地端詳著它,許久後,歸結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這就是英招的骨骸。」
這是她在腦海中唯一想得到的答案。
3
在房裡褪去袍子的寅仙心裡知道,這件衣袍遠比自己想像中還髒。
因為布料是黑色的,所以才看不太出來,不過,上面確實沾上許多血漬。
是剛才那位英招所流的血。
聞到了血的氣味,寅仙輕皺起眉頭。
「蠱毒嗎……」
寅仙喃喃自語之際,有人說話了。
「銀露山好像發生什麼大事羅。」
黑暗之中有個身影搖搖晃晃。
是娥瑛。
「你偷聽到什麼風聲嗎?」
「只聽到一點點。」姥姥露出已經缺了好幾顆的黃牙一笑。
「不管老身想不想聽,各個山頭髮生的騷動都會傳人耳裡,尤其像銀露山這種有著茂密森林的深山裡,老身的狐狸精同伴可多著呢!」
沒有顏色的眼瞳緊盯著寅仙。
「你難道無動於衷嗎?」
寅仙並未作答,繼續默默地換衣服,穿上新的黑袍正繫上腰帶時,娥瑛又開口說道:
「就算你挑了多麼不起眼的衣服穿,還是徒勞無功,像你這樣器宇不凡的人無論走到哪兒都會引人注目,人類終究會看穿你異於常人的身分,妖魔們則嗅得出你那高貴的血統,不管你躲到哪裡,他們終將聚集過來。」
「你到底想說什麼?」
「接下權杖吧。」
寅仙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不過,烏黑的眼眸像利箭一般瞥了姥姥一眼,然後逕自走出房外。
姥姥跟上寅仙跑到走廊外,大聲嚷嚷道:
「這個國家會動盪不安,都是因你而起!」
寅仙走到迴廊一半的地方停下腳步,深深地發出嘆息,但他只是站在迴廊上,並未回過頭來。接著,姥姥又繼續開口說道:
「一切起因都在你,都是因為不該誕生於世上的你來到了這個世界上,龍王才會被囚禁於天界,東海才會失去秩序,老身難道說錯了嗎?」
娥瑛對著默不吭聲的寅仙苦口婆心地好言相勸:
「所以呀,你必須肩負起平定地方叛亂之重責大任,快點前往銀露山吧!接下權杖,平定動亂,登上龍王之玉座!」
「簡直荒唐。」
寅仙再度往前邁步,但是娥瑛不容許他這麼做。
「沒志氣的傢伙!就是因為你一直下不了決心,所以才不敢碰自己最心愛的女孩。」
「你在胡說些什麼?」
寅仙轉過頭去。
他臉上的表情異常冷靜,不過,黑色的眼睛卻緊緊瞪著娥瑛。
娥瑛的臉上浮出懼色,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老身在說凜花的事情,想要人家當你的新娘,卻讓人家一而再、再而三地傷心離去,等人家離開後,卻又千里迢迢地把她接回山上,而且到現在還不敢把她摟進懷裡。這都是因為你一直無法下定決心,一點也沒有繼承龍王玉座的氣概,但是自尊心又不容許你就此做一個沒沒無聞的方士,你連自己的事情都下不了決心,更別論去愛人家姑娘家。」
「閉嘴!」
寅仙大步走向姥姥,緊緊抓住她的衣襟。
好輕,野獸特有的臊味鑽入鼻腔之中。
「我問你,你是不是又對凜花胡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只是建議她要穿得更有女人味,然後多親近你。」
「小小的狐狸精,盡會耍些小聰明!」
自從娥瑛出現以來,寅仙就已經隱約明白,娥瑛及其背後的妖魔們都很希望自己能登上龍王的玉座,因為讓最瞭解、最熟悉妖魔之人登上寶座,對妖魔自身最具優勢,因此才會如此費盡唇舌。
雖然令人心煩,不過他本以為不多加理會倒也不會出什麼亂子,但是這種想法顯然太天真了。
娥瑛難道想把凜花扯進來,把她當成一顆驅動寅仙的棋子嗎?
難以言喻的怒火在胸中擴散開來,每當寅仙激動的時候,黑色瞳孔中就會泛出藍色的火焰跳躍不已。
「給我滾!」
寅仙低聲說道:
「別再靠近凜花!」
「如果老身拒絕呢?」
寅仙眯起眼睛,眼中的藍光更明顯了,扯住衣襟的手更加使勁,姥姥的眼裡顯然露出害怕的神色,就在這個時候——
「你在做什麼呀!」
一道細柔的聲音響起,一雙白嫩的手用力拉開姥姥。
「放開她,你何必要這麼粗暴呢!」
娥瑛故作哀號,想博取凜花同情。
「凜花呀,都是老身不好,冒犯了皇子殿下。」
寅仙突然鬆手。
凜花無法支撐娥瑛的體重,一屁股跌坐在地,娥瑛夾雜著啜泣聲誇張地不停咳嗽,凜花將散發臊味的姥姥緊緊地抱在懷中,抬頭瞪著寅仙。
「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但有嚴重到要扭著她的脖子嗎?」
凜花瞪著圓圓的大眼睛,顯然是在責備寅仙。
「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於是寅仙移動腳步準備離開。
「等等,寅仙!」
結果在藥房前被凜花追上了。
「你想說娥瑛姥姥的事嗎?」
「不是,是早先那位神仙的事情。」
寅仙俯視凜花。
「神仙?」
「英招啦,他剛剛離開了,我和阿白一直照顧他到嚥下最後一口氣。」
凜花的衣服和手上滿是斑駁血跡。
「……是嗎,」
凜花皺起眉、睜大眼,默默地注視著寅仙。
寅仙卻三緘其口。
又來了……
每當凜花用這種表情望著自己,就是已經抱定某種主意的時候。
而且不容他人推翻。
絕對。
「你有什麼事?」
即使不想多問,不過寅仙還是開口了,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果然還是應驗了。
「我必須去一趟銀露山。」
「為什麼?你想要我這麼問吧。」
「英招死了,或許是中毒的關係,身體竟然融化了,還好最後有留下一小塊骨頭。他臨終前說,即使死了也要回到銀露山,必須要回歸那塊土地,並且希望我能親手埋葬他的骨骸。」
寅仙皺起眉頭問道:
「為什麼他會要求你做這種事情,」
「因為他錯把我當成某人,希望我能原諒他某件事,還說即便是遭蠱毒入侵,但只要能得到我有如祓濯的諒解,就能無牽無掛地回到山上。」
「你被誤認成誰了吧。」
「我知道。不過,我已經答應他了,答應會替他完成宿願。」
寅仙拿凜花沒輒,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凜花,銀露山現在正在作亂。」
「我已經知道了,寅仙拒絕英招請求的事情也聽說了。」
多麼率直的眼神,不管是什麼樣的妖魔鬼怪,寅仙從沒畏懼過,不過,現在卻對凜花的視線感到無法招架,他最無法忍受的就是這樣的自己。
「你是在責怪我嗎?」
「我認為既然人家都捨命前來拜託,就應該要答應他的請求才對。」
「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來龍去脈?」
寅仙重重地嘆了口氣。
「銀露山的山主要求我以龍王之子的身分協助他,並且接下星之杖……也就是東海龍王持有的權杖。」
那是可以彙集群星之力,強化所有空間結界的權杖。
一旦接下那把權杖,即可增強逐漸減弱的銀露山結界,解救接二連三遭到雲遊仙人殺害的妖魔們。
問題是,接下權杖就等於是接下龍王的玉座。
「我只想平平靜靜地過日子。我不是在龍宮長大,而是由翠龍山的仙人扶養成人,可以的話,我想捨去龍的本性。」
「所以你才不想和這件事有所牽扯嗎?」
「是的。當然,我也不希望凜花被捲入其中,你能明白嗎?」
沒想到凜花率真地點點頭,但是不一會兒,又斬釘截鐵地說道:
「寅仙你這樣子不行,草率應付死者的心願會遭到報應的。」
還是老樣子,寅仙總是無法預料她會說出什麼話,他感到困惑而沉默不語。凜花一本正經地繼續說道:
「過去,奶奶經常這麼告訴我,人死後就會和敬愛的祖先靈魂一樣前往同一個地方,所以為了避免遺禍人間,必須盡心盡力地幫助他們完成心願,迗他們昇天。」
凜花口中的「奶奶」指的其實是外婆。
凜花雖是名門招家中年紀最小的掌上明珠,但是在十歲以前是在嘉州的鄉下長大,父親除了正室之外,還有妾室及數名孩子,父親於是在母親的故鄉買了一棟小房子,供她們母女倆住在那裡生活。寅仙是從凜花口中得知這些事情的,凜花的外婆家雖窮,卻是知書達理的人家。
鄉下地方特別崇敬祖先和重視服喪制度,凜花平常對任何事情皆無憂無慮、大而化之,但是一提到對死者的禮節,就會變得和鄉下的外婆一樣頑固。
「無論是妖魔、神仙或人類都一樣。」
凜花用她那雙深色的眼眸看著寅仙,說出一句大道理。
「他不是撐著中毒的身子從遙遠的深山趕了好幾天的路來到這裡、口吐鮮血求你幫忙了嗎?你難道不想多少為他做點什麼嗎?」
「事情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只是在於你會不會做,或你想不想做罷了。」
寅仙沉默以對,凜花則難過地揪起眉,接著別過頭去。
「你要去哪兒!」
「當然是銀露山呀!我雖不像寅仙那麼厲害,但如果只是英招臨終的遺言的話、應該還可以幫得上忙,我一定會幫他把屍骨埋在山上。」
「你以為銀露山的那些傢伙會讓你上山嗎?你是凡人,他們一定會視你為敞,到最後你會落得被他們吃掉的下場。」
寅仙嚇唬凜花,卻見她毫無反應、頭也不回地走掉了。
別開玩笑了。
「我不會讓你去的。」
聽到寅仙的話語,凜花回過頭去。
「我會把門鎖上。」
「我會翻牆喔。」
「山路已經被雪掩埋了,靠你的雙腳是下不了山的。先提醒你,敢叫阿白幫忙的話,別怪我把阿白製成藥材。」
天馬的肝臟可以用來煉製萬能丹藥,但是凜花這下卻噗嗤一笑。
「你明明就不會那麼做。」
「哦,這就難說了,勸你別太小看我,為了不讓你潛入妖魔的巢穴,我可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凜花、我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
凜花不可置信地張大了眼。
「我不明白。」
「別這樣,你不是答應要和我一起去蘭城嗎?」
凜花的臉上微微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不行,和現在的寅仙一起去,一定不好玩。」
真頑固。
寅仙伸手推開藥房的門扉。
「算了,隨你去吧。」
說完,就逕自往房裡走去,關門前還不忘提醒:
「只不過,阿白的事情我是認真的,我也會把靠在圍牆上的梯子都搬走。」
「太過分了!」凜花大聲抗議。
「到底是為什麼?寅仙,我可是自由的喲,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了嗎?我要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寅仙一臉茫然地靠著桌子,然後拿起書本,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白髮少年仰頭望著寅仙。
「你是說要把咱的肝臟製成丹藥?」
「不然你說,還有別的方法可以讓她死心嗎?」
阿白唔地咕噥著,用手撐著下顎。
「既然你都說了那些重話,咱想凜花是不會再拜託咱了。不過,那傢伙會怎麼做,你也很清楚吧?」
寅仙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後點點頭。
「嗯,我當然知道。」
4
深夜裡。
凜花將她那為數不多的行囊打包完畢後,便坐在床鋪上。
室內的暗處怱地響起娥瑛沙啞的聲音。
「真是不機靈吶,要是能用更好一點的方法,皇子就一定會帶你去銀露山。」
「什麼好一點的方法?」
「就是用美·人·計呀!想要男人言聽計從,女人就得這麼做,老身已經告訴過你多少遍了。」
哎呀呀,這位姥姥似乎很希望凜花和寅仙的感情能有更進一步的發展,簡直就像一個多管閒事、一心只想要幫人家撮合姻緣的媒婆。
凜花伸手拎起原本擺在膝蓋上的包袱,裡頭包裹著英招的骨骸。
「姥姥呀,英招說想回銀露山呢,可是,我還來不及問出具體的地點,這個骨骸到底該埋在什麼地方呢?」
他好像說在什麼東西的旁邊。
「嗯,這樣聽來,八成是遊魂泉旁吧?」
娥瑛接著說道:
「遊魂泉位於銀露山的深山之中,那是一個被稱為聖域的地方。不過老身並未親眼見識過。聽說在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地方有座小泉池,自古就不斷冒出豐沛的泉水。」
「聖域呀,所以那是非常珍貴的泉池羅?」
「聽說會湧出世界上最美味的泉水。」
「那麼,埋在泉池的附近就可以了嗎,」
娥瑛窸窸窣窣地從暗處爬了出來,低聲問著凜花:
「銀露山的聖域凡人不得進入,這可是件非常困難的事情!想也知道嘛,為何要為了一個非親非故的山神的請託做到這種地步呢?」
凜花沉默不語。
想了許久後,才突然開口說道:
「因為,我在水井中看到了孃的容顏。」
「哦!是水玉環的影響嗎?」
「嗯。她的表情……並不是很開心,看起來愁容滿面。」
「哎呀,原來是被玉迷惑了。」
娥瑛用鼻子哼哼笑著,
「玉看似堅硬,但它的本質卻很柔軟,所以又被稱為軟玉。玉會隨著佩帶者的心情、願望產生變化,有時會成為妖魔力量的泉源,有時會在女人的喉頭或手腕顯現出光芒,讓女人看起來更嬌豔,而水玉環映照出你母親的面容,恐怕就是在反映你內心深處的猶豫不決。」
「是嗎……」
母親在結識父親並懷了凜花之後,一輩子都無法光明正大地過活,既不能以妾室的身分對外公開,父親也未曾帶母親回過都城的家,她只能待在嘉州的小房子裡,默默地等待父親的到訪。
雖然一年也不見得能見上一次面,然而母親為了怕父親突然前來,每天都把家裡打掃得一塵不染。也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父親卻幾乎忘了她的存在,母親抱病臨終前,還交代自己——
好好地談場戀愛吧!
因此,凜花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意,造訪了住在白翼山的寅仙,表達自己的愛意,最後圓了兩人共同生活的夢。
「我無法理直氣壯地指責寅仙對死者應有的禮節,因為,娘其實是希望我能和爹住在一起。」
她臨終前還一直叮囑凜花,如果自己過世之後,父親有意把凜花接回都城的話,一定要心存感激地搬過去,並且好好地孝順父親。
凜花的母親真的深愛著她的父親,一直渴望能以妻子的身分和父親同住,可惜未能達成心願。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才將夢想寄託在凜花身上吧。
也可能是擔心自己死後,寶貝女兒就會變得孤零零一人。
「事到如今,我還是經常在想,我不僅沒有好好孝順爹,還形同背叛地離家出走,要是娘知道這件事,心裡一定不好過。」
父親原本打算送凜花入宮當皇太子妃,然而就在入宮的那一日,她卻跟隨寅仙從父親的家中逃了出來。
因此,透過水玉環映照出母親悲傷的模樣,說不定正是真實的寫照。
「假使真是這樣的話,你覺得依照雙親的期望過日子好嗎?」
聽了娥瑛的問話,凜花用力地搖了搖頭。
「不,我對離家出走這件事從不曾後悔,不過,或許是因為娘去世的時候,我還只是個小孩子吧。」
娘離開前,自己還留有好多事情沒能問清楚,若母親還活著,就可以和她暢談一番了,好多事情都還來不及問,娘就已經逝世了。
關於人生、關於結婚,若能多聽聽孃的意見就好了。
看到井底映照出母親的容顏後,凜花的心裡就一直感到很不安。
每每和寅仙接觸,檁花都很開心,相對地,也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什麼虧心事,心情總是無法平靜。
英招就是在這個時候出現在凜花的面前,他在臨死前,因精神錯亂而錯把凜花誤認為某個人,還把自己的心願託付給凜花。
然後,凜花也答應要幫他一償宿願。
「……我不會再把孃的事情放在心上,況臣,我也只見過那麼一次而已。」
凜花語氣堅定地說完之後,拾起頭來。
「不過,我必定會幫死者完成心願,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到登上山把英招的骨骸埋葬,以結果來看,這同時也是為了自己好。」
「原來如此,既然你已經下定決心,老身也就不吝惜出手相助羅。」
娥瑛露出她特有的賊笑。
「……那麼,差不多該啟程了。」
說完,她將皺巴巴的手伸向凜花。
「老身真的很想把你送到銀露山,可惜年紀太大,沒法子以土遁之術送你一程,頂多只能送你到白翼山的山腳下。」
「已經很夠了。」
娥瑛打算以土遁之術帶著凜花離開府邸。
凜花將用布包好的英招骨骸放入行囊中。馬上將之背在背上。
然後,牽起娥瑛的手。
野獸的臭味突然轉濃。
凝神注視室內的暗處,隱約可見一個陰暗的地道。
利用黑暗及泥土移動,即為土遁之術。
凜花緊張地嚥下口水後,往前邁出一步。
就在這個時候!!
敲門聲輕輕響起。
「凜花,你還沒睡吧?」
娥瑛趕忙縮手,身影立即消失在黑暗中。
凜花的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她輕輕地推開門扉,卻因為太緊張而忘了將背上的行囊放下。
「……哼!」
站在門外的阿白用鼻子冷哼一聲。
「果然被咱料中。」
「料料料、料中什麼?」
凜花慌忙放下行囊,不過已經為時已晚。
「竟然不告而別,不愧是凜花,果然很像你會做的事。」
「被、被發現了嗎……」
「當然會被發現!」
「阻止我也沒用,阿白是想向寅仙通風報信嗎?」
「嗯~~你想呢?」
阿白不斷搔著鼻頭。
「喏,凜花,乾脆由咱一個人跑一趟銀露山,兩三下就幫你埋好骨骸吧!這麼做難道不行嗎?」
凜花卻搖了搖頭。
「阿白不是也聽到了嗎。英招說過,一定要用我的真心完成這件事呀!」
「那算什麼心意,連到底要原諒什麼都不知道還敢說大話。」
「話是沒錯,不過,我會拚命祈禱的。」
為了讓英招死也暝目。
「真受不了,有些時候你還真是冥頑不通!」
「事到如今何必說這些,我非去不可。」
「是嗎?嗯~~那麼咱只好陪你去羅!」
凜花咦地驚呼一聲。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總不能讓你自己一個人去吧,既然無法阻上你,只好陪你去羅。是吧,寅仙?」
阿白轉頭望向旁邊,凜花覺得心臟彷彿要凍結,因為房門完全敞開,寅仙正站在呆若木雞的凜花面前。
他緊繃著臉站在房門前。
「寅仙……」
「回房裡去。」
而且聲音異常冰冷,凜花失望得低下頭,沒料到寅仙緊接著說道:
「你難道瘋了嗎?竟然想半夜出發,等天亮再去蓮州也不遲。」
凜花抬起頭來,寅仙早已定出房門,她追上前去,從背後緊緊抱住寅仙。
「謝謝你,真是太謝謝你了,寅仙。」
「凜花。」
寅仙輕撫凜花的手說道:
「不過你得答應我,在完成心願後必須馬上回來,除了接送你平安來回以外,我不會幫你做其他事情,你懂我的意思吧?」
凜花點點頭。
人總是有些地方無法完全讓步。
「既然這樣、乾脆讓咱一人陪她去不就得了?」
阿白問著。
「這件事你是辦不到的。」
語畢,寅仙放開凜花的手,往自己房間的方向走去,阿白朝著寅仙的背後吐了吐舌,接著砰地用力拍了一下凜花的背。
「嗯,這下你高興了吧。」
「嗯。」
這麼一來,既不用去找攀爬圍牆的梯子,也不用藉由土遁之術那等未知的手段移動了。
最令人高興的是,可以無牽無掛地出發。
凜花總算安下心來,回到自己的房間時,早已不見娥瑛的蹤影和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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