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系】三公二士
三公二士
汉之炎兴元年,魏之景元四年。因为邓艾使奇兵出阴平,斩灭汉武乡侯诸葛瞻,取绵竹,于是,成都失却屏障,蜀之后主刘禅依臣下之议出降,此时,汉终于算真正灭亡了。
因为灭汉之功,邓艾受封为魏之太尉,进县侯。
而几乎同时,守剑阁之姜维也受到了后主诏书,伤愤之余,出关投降,而他投降的对象乃是魏之名士,钟会。据魏之实权者晋王司马昭所下诏书上看,因为收服了蜀之豪帅姜维这般功劳,所以钟会受封魏之司徒,进县候。
太尉,司徒同为三公,实为虚衔,但荣耀已极。
顺带提及的是,蜀汉之姜维,最后做到了“大将军”之位,其名实在三公之上。
见到姜维时,钟会这样问他:“伯约来何迟矣?”
这句话多半是有玩笑的意思了,很久以前,被追谥为魏之武帝的曹操也问过降伏之将,当时,被曹操问这话的是江夏太守文聘,他的回答与姜维的回答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掌管军事的将领,无论什么时候投降,都已经算是早的了。
虽然从已经投降的人口中说来有些乏力,但是既然效忠的国家和君主都已经失去了,那么投降也就成了不得已的选择。说到底,会表达这样意思的人,终究也是忠臣啊。
而也因为听到的是这样的回答,所以,无论提问者是什么样的心态,此时也必然起身下拜表达出一个胜者对败者的谄媚,一如很久之后文宋瑞也曾经接受的那样。
但是,那样的说话真是姜维本心么?
或者其中依然有着演技的成分?
虽然是灭蜀之大功臣,计智也是一时俊才,但在面对胜利之时,钟会依然失却了矜持的度量,当他感叹于眼前姜维的“忠臣之心”时,甚至没有看出这位蜀汉最后之豪帅眼内所弥漫的阴谋之气。
“功臣必定因功而死。”做出谦虚的样子接受钟会礼遇的姜维在内心里冷笑着,“那么,就让你死得其所吧!为了丞相的大志啊!”
曾经在魏成长的姜维对于汉有多少情感,其实很难说清楚的,不过他对于仿佛师傅一样指导自己的蜀汉丞相诸葛亮却的确是充满了仿佛对待父亲一样的感情。他的后半身,与其说是为蜀汉而战斗,不如说是为了诸葛亮而战斗。
这样的姜维,根本就已经失去自我了。成为了被汉朝光复之梦吞噬掉的一个傀儡,而操纵他的丝线,其实一直都在早已死去的诸葛亮手中啊。
“姜维这样的男人啊,也算是一时的英雄了。”对于蜀汉最后之豪帅,同为灭蜀功臣的邓艾并不那么看重,在进到成都以后,他用轻蔑的语气说过这样的话,“不过因为和我生到了一个时代,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嘛!”
从这样的说话判断,应该是在得到姜维已经投降种会以后说出的评价了。
“与吾相值,故穷耳。”此是原话的最后。所谓的“穷”是指“势力穷竭,走投无路”的窘迫模样,若然姜维死守剑阁,自然不可以说是“穷竭”,但将其投降种会视为“穷”的话,邓艾在此时就根本没有将接收了姜维的种会放在眼里!
或者说,在邓艾的眼里,投降了种会的姜维还有接受了姜维投降的种会,都是没有什么前途可言的了。换言之,有前途的人,不过是取下了成都使汉灭亡的自己而已。
心满意足的仿佛皇帝一样安排降伏的蜀汉君臣,邓艾也已经失去了自制之心,其傲慢只从其对姜维的评论可见一斑。
“干脆就留在成都吧。”享受着天府繁华风物的邓艾不期然的在心里有了这个想法。
接二连三的宴会,在自己的胜利之处建筑起高台,这一切都让邓艾得到了巨大的满足。但是他的内心对于司马昭依然有着一些畏惧。从之后的情况上看,要说他是真心谋反,的确不像。
重兵屯于外,而将不从君命。
这终究是为臣者的取死之道。
魏最初得到太尉之荣耀的贾诩颇通自保之道,荣耀显赫而卓有功勋,终以天寿。如果邓艾可以学习这位前辈的话,就不会落到最后悲惨的结局了。
“邓艾一定会谋反的!”姜维却已经在这样对种会说话了,“当他死了以后,晋公可以依靠的,也就只有将军了啊!”如果是诸葛亮,就绝对不会说这样的话来,因为其中的怨毒简直已经让人无法忍受了。
“若然晋公唯一可以依靠的将军大人,您想要谋反,又当如何呢?”这样的问题姜维没有说出来,他相信钟会自己也一定会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自己想到这个问题的。
(待续……)
姜维终究虽是一国豪帅,但是只不过是一国豪帅而已。
兴复已经灭亡的国家,所需要的不只是帅之才能,可惜姜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比较起篡夺了魏的司马昭来说,姜维实在是太弱小了,而字可悲的事情是,他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自诸葛孔明于建兴十二年秋死于五丈原之后,在军事上取代其地位的姜维就陷入了缺乏远大战略部署的对魏战争之中。因为诸葛孔明本身的能力,所以才会使做位其后继者的人无法看清自己的立场。
夏侯霸因为司马仲达杀其家族的仇怨而投降蜀汉是在魏之景初正始年间之事,也是在那个时候,姜维第一次听到了钟会与邓艾的名字。
“此二人深可畏也!”
夏侯霸在见到姜维,被问及魏之情报时,这样评价在未来灭亡蜀国之二士。而姜维却只是对夏侯霸的话视为笑谈一般。
“量此孺子,何足道哉!”
《三国志》中并无此时的描写,但想来姜维应该是没有把这个当成什么重要的情报才对,所以在以蜀之官吏出身的陈寿的记载中才会没有记载。而后来的通俗小说《三国演义》里,却是在姜维的立场上,写出这样的回答来。
“我看像他们那样的小子,哪里值得说啊!”
如果以诸葛孔明之后继者为目标的话,敌人至少也应该是那个让丞相出师无功的司马仲达才对嘛!姜维之自负让夏侯霸沉默了,那个时候的夏侯霸应该多少对姜维还是有点信心的。
但是诸葛孔明一生之中,虽然有过识人不明的地方,但是应该还没有低估过任何一个敌人才对。若以成败论英雄的话,每一个尚未交手的敌人都是可怕的,因为他们或者就会成为自己的死敌也不一定。
而姜维只是想当然的低估自己的未来的对手,只就这一点而言,失败的命运,就已经难以逃避了。不过,以那时来看,姜维的失败还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才对。
魏之正元二年,蜀之延熙十八年。姜维趁司马师新死,再次起兵北伐中原,并且顺利的攻落狄道,也是在这一年,他第一次和邓艾交锋。
从整个战略部署上看,这一次的战斗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分别。
姜维因为本身具有羌人的血统,所以一向热衷于用羌兵平西北取长安的计划,其实这样的计算看上去似乎也很可行的样子。所以,这一次也不例外,在动员了大量的男丁之后,姜维意气风发的再次出阵了。
到延熙十九年正月间,姜维就因为取狄道的功劳而得到了大将军的地位,这也是蜀汉最好的军职,达到了顶峰。姜维此时应该已经完全将自己视为了另一个诸葛丞相,在没有丝毫节制之心的情况下,趁势而进,这一次,他将目标选在了天水,那个时候,其名为上邽。
夏侯霸再次告诉姜维,魏之守将应该是邓艾,如果强攻应该不会胜利才对。姜维对这样的意见嗤之以鼻,决意出兵讨伐陇西。
从线路上说,简直跟之前的历次北伐没有区别嘛!
“真是不知变通的男人啊,不过对我来说,这算是好消息才对。”邓艾在得到姜维出兵的消息时应该是这样想的,从之后的应对来看,估计当时的邓艾都快要笑出声来了。
贯彻经验主义的姜维眼前必然要抢夺的据点,很显然就是祁山,这简直不用思考就可以得到答案了,那么只要防御那里就好了嘛!而比较其进攻来说,防御可是要容易得多了。邓艾在最短的时间里就布置完成了祁山的防御。
但姜维在听闻魏已完成防御的情报时,居然还不相信。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之前还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于是,他带着些惊慌的出营登山观看,见到了邓艾所下寨栅。
“夏侯霸之言,”姜维倒吸一口冷气,“信不诬也!”
邓艾果然是很杰出的人才啊!一瞬间他有了这个念头,但也不过一瞬间而已,轻视的心情就再次出现了。
“但也不过是只懂防御的小子罢了。”
这句话或者并没有说出口来,但是姜维的行动马上就证明了他的心情,在布下区区五哨疑兵以后,他就立刻使重兵,准备过董亭,偷袭南安。
正史的记载真是简单啊,在《三国志·蜀书·姜维传》里,只是简单的记录,胡济没有及时和姜维合兵,然后被邓艾看穿了计谋,于段谷攻击蜀军,终于北伐失败。而在《三国志·魏书·邓艾传》中要稍微详细一点点,说邓艾先洞悉了姜维的战术,先其一步占据要冲之地,同时发起果断的攻击成功的战退了蜀军。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分之。
姜维其举国之兵伐魏,遇祁山要害却不进攻,只是每日使士兵在据点之前徘徊。就算是不通兵法的人也知道这不正常了,更何况是邓艾。
姜维用疑兵之计无非是为了拖延时间,让邓艾没有办法阻止自己偷袭南安。
而遗憾的是,这样的计策在邓艾的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笑话。据说,邓艾的因为看到每天出现的战马都一样,而显得疲惫,做出蜀军营内并无大将的判断的。
“姜维为什么会留下疑兵?”邓艾只要稍微思考就可以有明确的结论了,“他无非是想攻击其他地方罢了。”考虑到姜维战术的陈旧战略的保守,显然,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南安。
先取南安者,就为胜!
当邓艾发觉姜维意图时,就立刻开始调兵守南安,准备埋伏突击消灭姜维。
史书上说,姜维“谓自陇以西可断而有也”,以为自己熟悉陇西地形民风,所到一定披靡。
史书上说,邓艾“但见高山大泽,则窥度指画”,以为知晓地理则在战争里可争先机。
姜维出董亭后,准备先夺取武城山,以削弱南安的防御。
而邓艾已先占此山,据险坚守,根本没有出战的意思。
“果然是只懂防御的小子!”姜维估计并不会大骂出声,但恼火是有的,无法进攻之时,他决定放弃南安而转取上邽,从结论上说,是回到了战略的原点,不过优势尽失的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之后会败得多么难看。
如果要转回头去取上邽,那么就要防备身后武城山上邓艾的军队的攻击,所以必定要留下人马在这个地方做出抵挡的阵势。姜维留下了夏侯霸,亲自领精锐转袭击上邽。到这个时候,姜维的兵马已经是再分一次了。
先前祁山,欲留疑兵,分兵一次,但士气未竭,大军转攻南安。
之后转战南安,受阻武城山,士气已衰,姜维再分兵一次,留下防备邓艾的人马以后,转道远行袭上邽。
兵法有云:一鼓作气!
邓艾冷眼看着姜维在自己的面前卖弄自己的兵法,根本懒得发笑了。因为他早就已经将全部的胜机握在了手中。事实上,祁山的疑兵根本就是太少了,在无法攻落南安的现在,就已经完全失去了意义,想要消灭他们是很容易的事情。这样的话,魏军就可以从祁山很简单的出兵包围姜维的人马了。
“真实愚蠢啊!”邓艾很想当面对姜维说这样的话,和这样傲慢而无能的对手作战,根本就是对于自己智慧的羞辱嘛!邓艾有些无聊的感觉了。
急行一夜的姜维,很快就面对了来自邓忠,陈泰,以及邓艾自己的三面围攻,于名为段谷之死地,蜀军几乎覆没。据说,姜维是拼死行山路险径,九死一生才逃出活路的。而蜀之精锐,已成残兵。
多年以后,晋淝水之战时候,败亡一方风声鹤唳,大约也不过姜维此般的摸样了。
蜀汉对于陇西的控制从此战之后就变得更弱了,而且因为士兵鲜少生还,于是失去了男丁的蜀汉生产力更是大幅下降,百姓对于姜维只留下了怨恨而已。
而魏一战削弱蜀的国力,邓艾本人更是功勋卓著,被封为镇西将军。一直到后来,得到太尉之位前,魏人都称呼邓艾为“邓镇西”,推崇有加。
“如果是那个混蛋的话,我要和他死战,决计不会投降!”面对钟会时,提及邓艾的姜维是这样表示的,咬牙切齿的模样,那多半是真心的感情,在他的眼里,是不存在所谓“好对手”的感情的,魏之羊祜同吴之陆抗那样高尚的情感,在他的心里是不存在的。
据说,在姜维说了这样的话之后,同样厌恶邓艾的钟会很是欣喜,甚至于姜维约为兄弟。
“那个混蛋!果然是讨厌的家伙啊!”附和着姜维的话,钟会开怀的笑起来,“反正他会谋反,不如我们来杀掉他好了!”然后,赞同了以姜维提出的,以谋反之名杀掉邓艾的计划。
(待续……)
钟会因为什么理由而讨厌邓艾,在《三国志》中并无明确的记载,只说钟会欲反而恐邓艾制肘之意云云,而以后事观之,大概也是因为邓艾的性格太过刚直的原因,所以阴沉的钟会才天生的排斥这样的同僚。根据《三国演义》所说,因为钟会独裁专断囚下了本属邓艾所辖管的诸葛绪,这才引得邓艾不满,以为钟会不应如此对待同僚,甚至亲自去与钟会理论,结果两人的本来就不算好的交情彻底恶化。
这个男人总是自诩风雅,交往多是雅士,就其在军内所理事务来看,之前多是担任着军师类的角色,担任一次战争的主将,还是在这次伐蜀的战争里才有的事情。如果不是因为同样对邓艾的厌恶,或者他也不会和“粗有文武”的姜维那样亲密了。
要如何杀死功臣?很简单,只要称其谋逆就可以了。
无论后世的岳飞还是于谦,都因为谋呢之罪而被杀死的。
当时邓艾人在成都,而钟会停于剑阁,如果邓艾要与魏之朝廷交递文书的话,必然要经过钟会所理之地。这自然生成了许多的传说,根据《世语》的记载,文才出众的钟会尤擅模仿笔迹,所以将邓艾发往朝廷的表白一一篡改,加上许多狂妄的文字,然后又将司马昭发往成都的文书也做篡改,让邓艾对朝廷产生不满。
这样的传说,多半附会而已,毕竟以邓艾骄傲的个性,取得不世之功以后根本不需要别人弄些计谋就已经失去矜持,那些表文不用篡改多半也会有些引忌之言。但是司马昭的文书是否有被钟会修改过,这就很难确认了。
但是奇妙的是,后世有不少人坚持以为钟会是做过篡改文书这样的事情的,而小说《三国演义》里也是这样描写的。但是在《三国志》中并无如此记载,只是单纯的写明钟会得到司马昭诏书后就下令监军卫瓘前往成都先行收押邓艾。
“那么,就让你去将那个男人收押起来吧!”几乎可以想象说出这句话时,钟会阴沉的面容了,根据《晋书》所论,钟会篡改文书的事情卫瓘都是知情的,他也自以为被钟会当做心腹,但是当接受这样命令的时候,他却被发现原来眼前这个阴沉的男人根本就不曾信任过自己。
以邓艾那刚硬的性格,卫瓘如果到成都去收押他的话,一定会被杀死的。
这根本就是要借邓艾之刀杀卫瓘从而坐实其谋反的罪名,顺便也将知晓自己所做卑劣事情的人除去了。
“是。”
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应诺之后,卫瓘默默的退出了钟会的营帐。
“这根本就是钟司徒让将军去送死!千万不可以去啊!”
出发成都之前,跟随在卫瓘身边的部下这样对他说道,不过这样的话与其说是关心卫瓘的生死不如说是关心自己的性命,因为就凭钟会派给卫瓘的几个人,想要从成都生还,那几乎就是妄想了。
“啊,知道了。我有安排。”用安静的语气应道,卫瓘回头看一眼渐远的钟会之大营,“放心好了。”然后再说一句。
之后的事情就如同《三国演义》记载中的一样了,卫瓘连发檄文,称司马昭之诏,令邓艾手下兵卒归服自己,然后再星夜进成都,天才刚亮就已入成都,趁等邓艾不备就将其与子邓忠一起收押起来。
如果邓艾真有反心的话,其防御不会这样简单而已。
而在他收押邓艾之后,片刻间,钟会居然就已经领大军杀到了!
“居然已经将那个家伙收押起来了?”如果一开始就相信卫瓘可以收服邓艾的话,钟会应该不会起大军随其后的,只需要引亲信入成都就可以了,但是这样的惊讶很快就消失了,邓艾被收押的好消息真是让他心情愉快,甚至忘记了自己曾经想要杀死的卫瓘此时还活着的事实。
“这都是因为将军的神机妙算啊!”姜维不失时机的对钟会说这样的话,让他的自负更加膨胀,在他的眼里,只要那个狡猾的邓艾被除掉的话,眼前这个钟会根本就和棋子一样好摆弄了。
然后,明明是已经亡国之臣的姜维就与钟会一起,以胜利者的姿态站在了灭亡蜀汉最大的功臣面前,此时的邓艾已是阶下之囚。
“不过是个养牛臭小子,你怎么敢这样啊!”
钟会是这样骂邓艾的,这是见于《三国演义》,估计他应该会有骂出更不堪的语言才对。自负士族出身,文武全才的钟会之前从来没有这样激烈的表达过自己的感情。
“匹夫行险侥幸,你也有今天吗?”
从来无法胜过邓艾的姜维也在辱骂邓艾,姜维在还是蜀汉之臣的时候,一再被眼前这个口吃的男人击败,被刻上耻辱,完全没有任何惺惺相惜的感情,就像对待仇人一样。
而邓艾也是破口大骂,但多半因为情急而使口吃更严重,在那姜维和钟会的眼里,变得更加滑稽可笑,如同丧家犬的哀鸣。在莫大的屈辱里,邓艾依然骂不绝口,全无一句讨饶。
(待续……)
卫瓘只是小配角~在这一幕里他的传甚至不在三国里
而且吾人很不喜欢邓艾被擒的那段更重要的是吾人比较起来更讨厌姜维和钟会
重点在于之后钟会的叛乱和邓艾的屈死以及姜维的愚蠢~~
就这样,邓艾,这位灭蜀之最大功臣此时因为叛逆之名而成为了囚徒。
如果这样看来的话,那个以叛逆之名讨伐了邓艾的钟会还真是了不起的大忠臣啊!
在《三国志》上记载,邓艾成擒,钟会即反。
“……吾自将十万屯长安,相见在近。”司马昭的诏书是在钟会刚与姜维完成策划的时候送到的。
姜维曾经恭维钟会“自淮南以来,算无遗策”。
司马昭也曾经称钟会为“今之子房”,将他与汉初三杰的张良作比较。
就是这样一位,仿佛张良重现,算无遗策的人啊,在接到司马昭的诏书时,却是惊讶之极,大声招呼自己的亲信说话。且不论风度,单就其谋划,就让人无法信服所谓“子房”之比了。
钟会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考虑过,司马昭会有行动的可能。
那个“粗有文武”的姜维也从来没有提醒过钟会。
这个惊讶的钟会是这样对自己的近人说的:“只是捉拿邓艾这样的事情,相国知道我一个可以做到的;现在却领大军到来,应该是觉察到我有异心了,必须要快行动才可以!”这是《三国志》上记载的话,在小说里似乎要变得更有文采一些,而且说话的对象也变成了姜维。
姜维和钟会不过是因为对于邓艾的厌恶才一时纠缠在一起的,当邓艾已经成为囚徒的时候,这两个人的所有友谊都消失掉,剩下的,根本就是赤裸裸的相互利用而已。此时,钟会的盘算,是让姜维领着蜀的兵士当自己的先锋,出斜谷替自己的野心当马前卒诶。而姜维,还在考虑在谋反成功以后如何从钟会手上,重建孔明一生支持的那个蜀国。
这种关系,就是那种刚完成蜜月就已经开始计划婚外恋的无节操夫妻才有的微妙感觉啊。如果不是因为司马昭的行动,一旦取下长安,这两个人就会忘掉一切信义开始彼此攻击的,那将会是又一场揭露人性之丑恶的华丽戏剧了。
成则天下,不成则作刘备。
且忍一时辱,终要复兴蜀汉。
总而言之,因为司马昭的行动,有着各自盘算的两个人的行动被迫提前。
根据《三国志》记载的时间,钟会因为灭蜀之功受到封赏不过是景元四年十二月的事情,而他的谋反,是发生在景元五年正月十五的时候,期间不过月余。
正月十五,上元节,算是吉利的日期了。自负文雅的钟会选择了这么一个日期,召集了手下了将领,开始了宴会。
这是一场持续了很长时间的大宴会,钟会将自己手下几乎所有的将领都邀请到了,包括了被其引为心腹的丘建,依然还和钟会勾结在一起的姜维,还有几乎就因为钟会的命令而死掉的卫瓘,名字是胡烈的护军,后来灭亡吴国之最大功臣杜预此时也在其间才对,不过这时还只是“诸将”之一而已。
可以想见那是怎样的一场宴会,流行于汉时的丝竹悠然作乐,流传于蜀之宫廷的乐舞翩然而起,钟会与部下于张悬彩灯的华丽蜀汉旧宫之中分案而坐,掌管宴会的官员不断的催促将肉和酒送到席间去,虽然与会多是粗鲁人,但因钟会本就有文名,而姜维毕竟算是读过书的人,所以也会吟些简单的诗句,而如射壶击鼓之类更高雅的游戏,却是不会出现的了。
虽然有人应该也觉察到了宴会上气氛微妙的异常,比如身为蜀之降将的姜维对灭蜀之功臣钟会时不时的耳语,或者是不知不觉间就变多起来的守卫,但这宴会还是快乐的。
灯都燃起来了,元宵之夜,明月当空的时候,整座城市都燃起灯来,如果从山上向城里望,那会是很漂亮的景色了。
卫瓘虽然举杯,也有说笑,但是望向此时坐在蜀主旧席上的那个钟会的眼神里,应该是没有多少善意的。后世有人说,他一开始就知道钟会想要谋反,那是不对的,作为监军的他啊,在那个时候,与其说是知道钟会有异心,不如说,这是他自己的期望更合适一些。
这个面对钟会的祝酒,依然作出笑容来的男人,在其内心里,一定是在切齿的期盼着,诅咒着。
“快点做啊,你难道不想当皇帝吗?钟会大人啊,你难道不是要谋反的吗!?”
盘里的肉,有着味道浓郁的川中风味,而酒,更是难道的好酒,甘醇的美味比当时的粗酿酒好太多了。虽然听不懂耳朵里的音乐是什么意思,但至少还看得见眼前跳舞的姑娘都是美丽的处女。
宴会持续到了深夜,所有人的头脑都因为酒和女子的舞蹈而有些混乱起来,气氛变得更热烈,大家不断的向钟会敬酒,恭维他天下无双的计谋和灭亡蜀汉的奇功。
姜维保持着冷静的头脑注视着眼前那些一个个举起杯来的粗人,目光偶尔扫过堂上那个春风得意的钟会,然后在自己的嘴角露出不为人知的冷笑来。
不,不应该是说不为人知。起身在堂前祝酒的杜预应该觉察到了异常。
这个在孔明之后支持蜀汉的人物,在故蜀的朝堂,参加胜利者的宴会,居然没有丝毫的不自然感,这本身就不正常。
“难道钟征西有……”默默的对着钟会伏下身子的杜预并没有说出道贺的话来,而是变作了别的说辞:“钟司徒,在下因为身体不适,希望可以先回家去服药。”
钟会看着这个因为有个好妻子所以才能做上高官的年轻后辈,并没有多加思虑,便允许了,还做出亲切的样子,招呼杜预快些回到宴会上来。杜预诺诺的应着,然后似乎喝多了的样子,笑眯眯的摇晃着身子离开了宴会,招呼车驾回自己住的地方去了。
从后世的《晋书》上看,只有“以智获免”的简单记载,但从这样的记载上分析,杜预虽然已经觉察到钟会有异常的举动,不过自己却没有逃跑,当然也没有做出任何的警告或者劝戒,他只是简单的想办法保护了自己的安危而已。
“因为都只是小人而已。”
当回到自己在成都的临时住处,安排下人做着准备的时候,被后人视为“君子”的杜预带着悲哀的心情这样想着。
“在那样的宴会里,不都是小人吗?”
那位邓艾大人就是被这群小人所谋害的,但是,杜预看着天空皎洁的月亮,却又有了别的想法。
“或者还有机会救下邓镇西吧?”
只要钟会大人真的谋反的话,就可以救下邓艾大人。此时的杜预在内心里还有着这样的想法。
在钟会的眼里,杜预只是平庸小子而已,一如当年姜维对他自己的评价一样。至于一向眼高于顶的姜维更是没有将杜预放在眼里。不过,卫瓘绝对注意到了,他注意到了杜预离开了,也注意到了钟会的异样。
“是不是,也离开比较好啊?”
可惜他还在烦恼这个问题,而且没有机会做出选择了。
钟会又一次和姜维进行了暧昧不清的眼神交流以后,举起酒杯,离开自己的位置,走下堂中。诸将以为他要祝酒,于是也站起身来,举着酒杯,等着钟会说话。
然后,在众将的面前,仿佛蛇一样冷酷的钟会居然流下眼泪来了。
“这样大喜的日子,司徒为何哀伤?”姜维适时的问道。
“我是在为国家哀伤啊!”钟会说道,环视诸将,“正因为今天,会与诸位将军行宴,所以才会感到悲伤啊!”这样说的时候,他突然松开握住酒杯的手,杯子倒在地上,然后就看见本来是担任保卫之责的士卒掉转了矛头,将整个行宴的朝堂包围了起来。
在场的人都是一阵哗然,而卫瓘虽然有些懊恼自己没有及时脱身,但内心里却也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心情。
“诸位!”根本不等有谁先发出质问,钟会已经飞快的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来,“郭太后有遗诏在此!”
此郭太后,并非天下有名的郭女王,而是明元郭皇后,去世的时间是在景元四年的十二月,也就是钟会出兵以后的事情。
钟会最初参与而成就谋略之名的战斗,就是讨伐毌丘俭的战争,那个时候,毌丘俭也是宣称自己受到了这位郭太后的诏书,而对司马家进行讨伐。
如果钟会没有郭太后的诏书,那么他就是一个卑鄙的骗徒,而如果他果然有郭太后的诏书的话,他就可以算做了一个反复无耻的小人了。事实的结论是,他的确只是一个骗子而已,无法被视为无耻的利己主义者。
在宣读了他自己写就的充满漂亮字眼的檄文之后,钟会脸上的泪水早就干掉了。
“司马奸贼无义,我愿随钟将军共讨之!!”在所有人开口之前,姜维已经大声喊出来了,然后跳出席位,拔剑在手,“诸君又如何?”
钟会看着姜维,满意的点点头,然后再将其无情的目光移向诸将:“今天,钟会以为各位是愿意为国家死节的忠义之士,所以才将这样的大事告诉各位,如果各位无意为国家而死的话,”钟会的嘴像蛇那样裂开,嘴角翘起,露出阴沉的笑容,“那就不必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了。”
“可恶,稍微慢了一点。” 卫瓘面对钟会的目光时,深吸了一口气,“不过算了吧,总会有办法的。”他想着,然后对着钟会伏下身子。
“吾辈愿从将军。”
无论如何想,最先说出这样话来的人,都应该是这个差点被钟会的计谋害死的卫瓘了。因为身为监军的他的表态,其他人也都一一应诺愿意和钟会一起叛乱。
至于表示诚意而画字押的书表,姜维早就准备好了。
有着“果然如此”的感叹,卫瓘也在上面画了字。
从所有的记载上看,都没有关于卫瓘在完成擒邓艾的事情以后再和钟会有过什么私下会面的记录,所以,要说他和钟会之间没有芥蒂的不可能的。虽然这个时候他的身份是监军,但是既然钟会已经决心谋反,那么杀死一个监军就和杀死一只虫子没有分别。
所以,无论如何,他大概都是在那些将军里,对于钟会的谋反表现得最为赞成和积极的一个了。
但是接下的事情,就变得奇怪了。
在得到诸位将军画押的文书以后,钟会并没有释放他们,只是继续将他们监在本来还在举行宴会的蜀汉朝堂之上,而他自己却和姜维一起离开掉了。
从事后来看,这个家伙大概是想用各位将军画押的文书先控制住军队。但这却是真正愚蠢的做法,因为只是依靠区区文书,并没有谁人真正服从于他的。这个从文官出身的将军,在士卒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威望,之前,他所依靠的司马昭的权威,在他叛乱的瞬间就已经失去了。
等到钟会和姜维真正行动的时候,才发现,可以被他们控制住的,其实不过是和姜维投降过来的,原本蜀的一些士卒而已。
计划和实际根本就是两件事情嘛!
一直到这个时候,长于计划的钟会才觉得有些麻烦了。于是只有和自己身边唯一的实干者姜维商量对策。这个时候,已经不算是夜静时分的私人密谈了,几乎可以想象,钟会应该是带着焦虑烦躁的心情,拉住姜维这个比自己年长很多的前蜀汉最后豪帅,用急切的声音问着。
“和计划不一样啊!现在要如何做?”
而面对着失却风度的钟会,姜维可以说什么,他应该是在内心里带着对于眼前这个男人的轻蔑,做出理解和同情的样子劝解。
“放心吧,虽然士卒知道有变,但是并没有能力和胆量反抗司徒,只要将他们原来的主人杀掉的话……”
反正杀人的罪过是由钟会一个人承担的,姜维才不管自己有没有干系,本就以为必死的这个男人只是想要挑动魏之动乱而已。
“要杀掉吗?”钟会看着姜维,后者默默的点头。
“算了,反正也不打算让他们活的。”钟会松了一口气,杀人就能解决的话,那就太轻松了,他本来就不把人命放在心上,就连那位虎侯之子,他也是毫不犹豫的就杀掉了,而那时他的目的更多的不过是找个借口杀人立威而已。
“但如果全部杀掉的话,会不会被人说是不仁啊?”可是,就在要下达杀人的命令时,这个沽名之徒居然又迟疑了,这一次他没有像姜维寻求意见,而是站在朝堂后面,让人将卫瓘,这个貌似对自己死心塌地的忠狗唤了进来。
这么好用的狗,想到命令卫瓘自杀式的往成都擒邓艾时,他没有犹豫的应诺,还有之前对于自己计划的积极响应,钟会觉得,就算别人都杀掉,这条狗也可以再留些时候的。
“司徒有请,不知有何见教。”卫瓘一副谦卑的样子问道。
钟会斜眼看着伏在自己面前的卫瓘,用不冷不热的声音说:“我想把胡烈他们都杀掉,你有意见吗?”
就连已经打定主意演戏到最后的卫瓘听到这话都吓住了,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这样是不可以的!”结果,没有经过思考这样的话就说出来了,等到卫瓘觉察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连忙再次伏下身子,不敢直视眼前那个冷酷的家伙。
“这样啊,你是反对吗?”钟会本身就是因为没有最后的决断才会向卫瓘提问的,但这样询问的语气被后者听在耳里却是无比的危险。
“我,我……” 卫瓘思考着应对的话,头脑却瞬间有了空白。
“我希望可以先如厕,之后再回答司徒。”这是无话回答时,或者是面对危险时,很实用的回答,之前刘邦在宴会上也用这样的借口逃过一死。
鄙夷的看着眼前的狗,钟会嘲笑着:“哦,你去吧。”然后招呼一个心腹将军过来,“你就陪监军大人一起去吧。”
他所招呼过来的这个人,名为丘建,曾是胡烈的部下,也与卫瓘相识。
说到高估自己,无视他人的人格与意志,钟会绝对是三国时代少有的了。在他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天才是最耀眼的,而其他人,不过是为了衬托自己所以才存在的。所以,自己明明就是一个反贼,但是他却没有想过自己的心腹也会背叛自己。
这个男人只是适合做个幕僚或者军师而已,可惜,只有计划的才能的钟会根本没有这样的自觉,甚至还妄想用自己的手来夺取天下。
就是这样的男人,他轻视的卫瓘和丘建马上就要颠覆他的计划了,而他还一无所知,沉溺在自己的计划里,甚至已经在考虑之后要重新提拔些什么样的人来代替马上就要被杀死的胡烈他们。
“钟会谋反,欲杀尽诸人!”
卫瓘虽然告诉了丘建,关于钟会想要杀死将军们的事实,但是也恶意的将其夸大了。根据《三国志》上的记载,后来从丘建口里传出的消息是,钟会不但要杀死监禁起的将军们,甚至连那些没有听自己命令的魏之士卒也要全部杀掉。
至于说出了这样流言的卫瓘在离开厕所以后,又安然回到了钟会的面前,因为他的对策已经完成了。
“如果司徒一定要杀死那些人,也不是不可以。”已经回复了冷静的卫瓘说道,“但是,大概要将牙门骑督以上的都杀掉才可以吧?”他已经有了说辞,“大家都畏惧司徒,所以一旦司徒要杀人的话,那些人就可能背叛司徒,所以,应该将他们全部杀掉才可以。”
“全部吗?”虽然不讨厌杀人,甚至是喜欢杀人,但是钟会并不喜欢别人这样看待自己,所以在听到卫瓘说话的瞬间,他犹豫了,“是这样啊。”
如果是刘备的话,绝对不会有这样的犹豫。姜维应该也不会。
而就在钟会犹豫之时,丘建已经将事情告诉了被囚禁在朝堂上的胡烈等将军了。
在时间就是胜利的战场上,钟会没有任何身为谋逆者,身在战场上的自觉,他的犹豫,居然经过了一夜。
就在钟会犹豫的时候,姜维也已经完成了对蜀军的布置,准备待机而动。他根本不晓得钟会现在居然还没有开始杀人的事实。
这位大将军倒是深知时间的重要,在得到确切的消息前,居然就已经完成了对自己军队的部属,随时准备离开成都开始又一次战争。
也是在钟会犹豫的时候,胡烈已经通过丘建,将成都的情况全部告诉了因为担任守护工作而屯兵在成都外的,自己的儿子,胡渊。
这时候的胡烈已经是有必死之心了,他的心愿不过是希望儿子给自己报仇而已。
而在这一切事情发生的时候,卫瓘依然谨慎的面对着眼前这个犹豫中的家伙,这个只是希望可以做出完美的计划而支配一切的钟会。
“总之,请继续动摇下去吧。”其间,卫瓘也有如厕,应该会注意到朝堂上诸将军的模样,那是已经知道全部事情的模样。
“现在,只要钟会继续犹豫的话,只要他还没有完成满意的计划,那么,就还有时间。” 卫瓘虽然紧张,但在见到钟会神经质的认真表情时,有放心下来了,“这个男人,是没有那么容易下定决心的!”在内心,他如此断言。
虽然钟会不在乎别人的性命,但是他在乎自己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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