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我的狐仙女友11~爱情会拯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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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录入
作者:西野胜海
插画:狐印
图源:绯弾のアリ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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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战役——
就读薰风高中的小山田耕太,身边有稍微积极的女友(而且是妖怪)与小老婆(也是妖怪)相伴,是极为平凡的少年(本应如此)。最爱的恋人源千鹤卷入妖怪之间的争斗而被捕,耕太为了拯救她,和「小老婆」犹守望以及望的哥哥朔共三人,攻进落入葛之叶手中的薰风高中。隐藏在千鹤与耕太身上的秘密为何?三珠四岐与美乃里的意图又是——?带点严肃气息,改编成动画与漫画都大受欢迎的校园奇幻纯爱喜剧,和葛之叶的战斗终于了结(!?)的第十一集!
目次
一、钟声为谁而响……?
二、学校的巢内
三、〈支配者大人〉的阴谋
四、深夜的决斗
五、月光闪耀的夜晚
六、获得原谅的人
一、钟声为谁而响……?
1
「想除掉九尾狐,却被打扮成麋鹿。」
各位或许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执掌土门家的少女——土门八叶自己也搞不清楚状况。绝对不是超高速或幻术这种雕虫小技。她尝受到更恐怖事物的凤毛麟角……
九尾狐的现身实在突然。
八叶率领的土门家,隶属于除魔组织〈葛之叶〉。
〈葛之叶〉为了夺取长年寻找的〈八龙〉,在圣诞夜包围私立薰风高中校舍,成功进攻并占据该校时,九尾狐突然现身。
九尾狐出现地点,是和〈葛之叶〉所占据学校相隔一座桥的市区。
九尾狐带着旗下众多雪女,出现在该城镇霓虹灯闪耀的繁华区正中央,如同游行光明正大地游街。
她突如其来的登场,使得〈葛之叶〉战栗。
〈葛之叶〉是除魔组织,实力在国内也首屈一指。
但九尾狐别说是国内,甚至是全世界顶尖的超级妖怪。〈葛之叶〉因为超级妖怪突然出现而战栗、陷入恐慌状态,也不能责备他们。
九尾狐。正式名称为白面金毛九尾狐。
名为玉藻。
绰号是小玉。不过这始终是当事人最近自己取的昵称,无论是熟人、客人、属下或亲人,没有任何人能友善地称呼她「小玉」。
曾经毁灭三个国家,也一度差点毁灭日本,真的是倾国美女。
如今她在深山经营妖怪专用的温泉旅馆〈玉之汤〉,过着倾国美女老板娘的生活。顺带一提,「倾国美女老板娘」也是玉藻自称。
〈葛之叶〉和这样的九尾狐有段恩怨。
成为麋鹿的少女——土门八叶执掌的土门家,尤其和九尾狐有着深刻、沉重、强烈的恩怨。因此〈葛之叶〉看见九尾狐突然出现而乱了阵脚时,八叶得以最早采取行动。正因为八叶认定这是了结至今恩怨的好机会,才会擅自采取行动,跑去找玉藻。
要除掉她。
不是由其他人,是由土门家——我这个土门家的当家除掉她。
土门家当家土门八叶,抱持着以年仅十一岁的少女来说过于伟大的决心,甚至抱着一死的觉悟,只带着副官挡在白面金毛九尾狐——玉藻面前。
然后,被剥掉衣服。
咦?
此时的玉藻,正在挂满圣诞装饰的热闹繁华区,花俏地举办宴会。而且地点不是在店内,是马路正中央。豪迈地在路上并排餐桌,摆上各种酒瓶与下酒菜,玉藻本人独自坐在中央的椅子,让旗下的雪女们随侍在侧,拿着酒杯享用葡萄酒。
玉藻的穿着,也是花俏得不输给宴会气息。
橙红相间的和服刻意没穿好,展现极为婀娜的艳姿——不只如此,九条尾巴朝四周延伸,金发耀眼的头部冒出一对狐耳。
换言之,玉藻完全没隐藏真面目。
正如预料,举办宴会的马路两侧人行道挤满行人。
但所有人的双眼都没有光芒。因为玉藻自然散发的妖气完全迷倒众人。不只是普通人,躲在人群里的〈葛之叶〉监视员也同样为她着迷。不愧是倾国美女老板娘。
八叶当然不会看到这种光景就恐惧。
不对,其实她有点退缩,却立刻重振心情。为了先下手为强,她准备取下自己嘴上的X印口罩,使出土门八叶的必杀绝招。平常不发一语,封印、储存至今的言灵之力,将在此时此刻——
「哎呀……好可爱的小妹妹。」
但玉藻一看见取下口罩的八叶,就露出陶醉的微笑。
而且就这么将双眼眯细成微笑的形状告知。
「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圣诞派对。」
玉藻周围的雪女们,如同以这句话为暗号,一齐来到八叶与旁边副官的面前。
呀~好可爱~!
八叶回过神来,发现身上的衣服被剥掉。
土门家的正装,整套衣服被剥掉。
乍看像是魔女穿的长袍,附帽子而且裙摆很长的这件衣服,是以白色为基底设计,莫名像是小魔女风格。雪女们一拥而上,脱掉八叶私底下很喜欢的这件衣服。
取而代之穿上的,是附带鹿角的麋鹿布偶装。
茶褐色布偶装包裹脸部以外的四肢与身体时,八叶心想。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麋鹿?啊,和圣诞老人有关吧。那么,礼物呢?
先不提满满浮现在脑海的疑问,八叶转头寻找应该同时遇袭的副官。我是麋鹿,那她会成为什么……雪橇吗?
错了。副官被迫拿起日本酒瓶对嘴灌酒。
不,「被迫」是错误的说法。她怎么看都是主动灌酒。平日非常可靠,戴上眼镜也英姿焕发的副官,在周围雪女们打拍子与怂恿的声音之下,主动拿起酒瓶仰头喝,喉头发出吞咽声,透明的液体沿着嘴唇滴落。
最后,本应是八叶副官的她抱着大酒瓶,安详熟睡进入梦乡。
接着,本应前来除掉九尾狐的八叶,鼻头也被讲究地涂成红色,以麋鹿造型坐在马路正中央摆放的其中一个桌位,和这场派对的主角面对面。
麋鹿手上握着炸鸡。
是的,炸鸡。
不知道使用何种妖术,在天寒地冻之中刚起锅的热腾腾炸鸡。
八叶的手在颤抖,内心也在颤抖。虽然自己不清楚,但或许连瞳孔也不断发抖。不是因为冷。麋鹿布偶装挺保暖出。
八叶正在着迷。
着迷于鸡。炸鸡。刚起锅热腾腾的多汁炸鸡。
她就这么颤抖着将炸鸡送到嘴边。就这么送到了。这已经不是自我意志。手擅自移动、嘴擅自开启。X印口罩已经拿掉。这也是擅自做出的举动。
她犹豫地张大嘴巴……
一口咬下。
「~~~~~~~!」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她说不出话。
大口一咬,面衣就酥脆裂开,火烫的肉汁飞溅而出。八叶呼气忍受热度,不对,她已经无法违抗本能的命令,牙齿突破外皮,具备弹力又柔软的鸡肉扑进口中,香料与甜咸酱汁的味道随着油脂充斥于口中……啊哇哇,呜哇哇,这种味道!
唔!
「~~~~~~~!」
八叶回过神来,大幅左右摇头。用力摇头。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是的,土门家当家——土门八叶至今度过十一年的人生,这是她第一次吃炸鸡。必须培育为土门家当家的她,不被允许吃所谓的垃圾食物,获准食用的只有毫无油腻戚的素斋。获准收看的电视节目,尽是国营电视台的节目。
真是的,这样要如何招架!
在无法免疫的状况,一块热腾腾的炸鸡摆在面前,当然要吃掉。非吃不可吧?好吃好吃,好好吃。
「要不要再来一块?」
一名雪女从篮子拿出另一块炸鸡递过来。
仔细一看,装满炸鸡的篮子外面,包着一条冒出熊熊妖火的尾巴。原来如此,难怪在严冬的寒空之中,依然维持刚起锅热腾腾的样子。这条尾巴当然是九尾狐玉藻所有。至于玉藻自己则是一边保温炸鸡,一边面不改色地以指尖捏一块乳酪张嘴吃。
可、可恶……
八叶瞪向玉藻、注视递到面前的炸鸡,再瞪向玉藻、注视炸鸡,视线来回好几次之后咬着嘴唇紧闭眼睛,从雪女手中夺走第二块炸鸡。
真、真丢脸!
八叶紧闭的双眼,因为自己过于没出息而泛泪。可是嘴停不下来。不肯停。好吃好吃,好好吃。
「呵呵……」
呢喃般的笑声,使得八叶赫然睁开双眼。泪水飞散。
桌子对面的玉藻,挂着何其柔和的微笑。
这、这、这……
八叶在颤抖。若是对方露出可恨的表情还比较好。
然而,好温柔。玉藻的笑容如同母亲看着孩子般温柔。她甚至不把我当敌人吗……八叶泪水增加,一滴滴滑落脸颊,弄湿麋鹿布偶装.何、何其屈辱……!
「八叶小妹,我不是瞧不起你。」
呜?
八叶满是泪水的双眼眨了眨。
玉藻依然挂着充满母性的笑容注视八叶。
「我只是目前不打算和你们交战。」
啊?
八叶不由得瞪大双眼,玉藻轻轻对她发出银钤般的笑声。
「你们土门家当然不在话下,即使是〈葛之叶〉整体,我现在也没有交战的意思。哎,可以的话,我很想陪八叶小妹等人好好玩一玩……毕竟我老公那件事,在各方面受到你们的照顾……真的是各方面……不过,现在不行。没时间了。」
时间?
「总之,我完全不想从〈葛之叶〉取回那孩子。是的,这当然是我知晓一切做出来的决定。〈葛之叶〉想要什么,又打算如何处置千鹤那孩子,我知晓这一切而说出这种话。如何,接受了吗?」
八叶完全无法接受这种说法。
听起来简直是狐狸在戏弄人。她不打算取回自己的女儿——〈八龙〉源千鹤?既然这样,九尾狐为什么来到这里?不可能是为了举办圣诞派对。
「哎呀,没办法接受?想知道理由?」
八叶点头回应。
「算是为了帮那孩子……擦屁股吧?」
玉藻视线游移如此回答,在最后露出笑容。
屁股?
臀部?〈八龙〉的……屁股?
「啊,看,开始了。」
玉藻突然看向旁边。
同时,八叶全身寒毛直竖。
怎、怎么回事?
八叶和玉藻一起看向旁边。
远方,水泥森林城市的另一头,隔一座桥的前方,〈葛之叶〉占据的薰风高中上空发生状况。
是蛇。
全身涂抹得比黑夜还要深沉的蛇群,一条、两条,总之许多条蛇在冬季星空蠕动,斩碎夜幕。
为数八条。
肯定是八条。薰风高中正上方,确实存在着八条蛇。
这是〈八龙〉觉醒的瞬间。
〈八龙〉彷佛巨大盆栽绽放在夜空,等同于花盆的薰风高中,被窜上天际的〈龙〉群破坏楼顶,校舍正门也差点被试图强行进攻的耕太他们破坏,但是从街上注视这一幕的八叶当然无从得知。
八叶动了。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行动。和刚才饥渴啃食炸鸡时一样,八叶受到本能的驱使,麋鹿布偶装包覆的指尖平顺滑动结印,完成术式。
「——封!」
八叶在最后放出话语。这是以沉默形式封印,增幅数十倍的话语。释放的话语成为言灵,产生力量。
八叶在〈八龙〉周围架设球状的强力结界。
结界之墙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压制〈八龙〉释放的毒气型邪气,还进一步以结界隐藏〈八龙〉的身影。凶厄又神圣,神话时代的怪物身影,逐渐模糊消失。
之后只剩下极为平凡的夜空。
唔唔!
八叶完成所有工作之后就纵身后退。
顶开椅子向后跳,瞪视正前方。
「哎呀。讨厌,表情真吓人。」
玉藻就这么坐在桌边嫣然一笑,晃动手上的玻璃酒杯。背里的鲜红液体轻轻一转。
八叶目不转睛。
视线不是朝向旋转的葡萄酒。
是朝向玉藻没拿酒杯的另一只手,那条伸长手臂的指尖。
玉藻笔直并拢的食指与中指,稳稳指向〈八龙〉与薰风高中。
她也架设了结界。
和八叶同时架设,而且使用的不是妖术,是法术——
玉藻恐怕是看到八叶想架设结界,所以刻意也使用法术。妖术与法术的形式不同。八叶以法术架设结界之后,若是玉藻以妖术重复架设,可能会相互抵销。但玉藻也以法术重复架设的话就不会抵销,还可能强化结界。
这在理论上可以理解。
然而,玉藻是妖怪。
即使是超级妖怪——白面金毛九尾狐,本质依然是妖怪无疑。而且一般来说,妖怪肯定只能使用妖术。但玉藻使用的不是妖术,是法术。还是和法术专家——土门家当家八叶同等级的法术。只能说九尾狐值得畏惧。
「怎么了?话说在前面,我可不是在帮你。无论八叶小妹要不要架设结界,我都在压制〈八龙〉的力量。因为我就是为此专程来到这种地方。」
八叶瞪大双眼。
那么,所谓的擦屁股是……

「对。我来到这里,是为了避免〈八龙〉之力对周围造成无谓的损害。嗯?问我为什么特地做这种事?因为情非得已啊。我是那孩子的母亲。要是那孩子恢复原状时,发现成为〈八龙〉的自己屠杀邻近的许多居民,应该会非常沮丧吧。『呜哇~耕太要讨厌我了~!』像是这样。」
玉藻送个秋波,举杯饮酒。
她一饮而尽。
将视线投向〈八龙〉。
如今在结界掩饰之下,夜空没有〈八龙〉的身影。不过超级妖怪玉藻的双眼,肯定确实捕捉到〈八龙〉。
「再来就交给你了……女婿。」
玉藻轻声一笑,娇怜倾首,将视线移回八叶,
「不过话说回来……你该不会是来帮我吧?」
啊。
八叶察觉了。
虽然是从结果解释,但本应来除掉九尾狐的她,却帮了九尾狐这个忙。不对,要是当时没架设结界,肯定正如玉藻所说,邻近居民将受到严重的损害,不过……啊啊,过去的恩怨,这样实在对不起列祖列宗,呜呜呜呜呜呜~
「八叶大人……您知道这个很好吃吗?」
八叶站着垂头丧气,一名雪女展现贴心之举,指向桌上的盘子。
盘子里的食物,是披萨。
八叶噙泪一瞪。
她大步走到餐桌旁,站着伸出手。
不在乎融化的乳酪弄脏麋鹿布偶装,捏起一片披萨,不顾后果塞进嘴里。
好好吃~!
莫札瑞拉!帕马森!番茄!罗勒!酥脆的饼皮!一切变得浑然一体,总之就是好好吃~!八叶在这辈子第一次吃到的玛格莉特披萨面前掉泪。不是屈辱,是喜悦的泪水。
2
呜哇~呜哇呜哇……
呜哇~呜哇呜哇……
彷佛婴儿。
哭声从漆黑卷动的龙卷风中央,顺风传入教室。
〈八龙〉的源头——薰风高中三楼教室,简直化为人间炼狱。
八条〈龙〉释放的黑暗邪气卷成漩涡,化为黑色的死亡之风席卷教室,试图夺走所有活物的生命。
整栋校舍以日绯色金锁链强化,反而弄巧成拙。
虽然天花板直接被觉醒的〈八龙〉粉碎,但四面墙壁与地板维持原状,导致〈龙〉之气无法消散,停留在教室里。
普通人光是稍微碰触到〈龙〉的邪气就会致命。
何况这股邪气无止尽地剧烈浓缩,成为如同会黏附在身上的沥青烈风,整间教室化为死亡领域。
她在这阵毁灭的黑风中哭泣。
丰盈金发从长出狐耳的头部亮丽滑动,甚至滑到妖艳裸身的腰间。因为重量而稍微下沉的胸前双峰下方,肚脐微微凹陷,腰身线条大幅起伏,美丽收束于大腿。
尾椎骨长出一条又粗又长,金色毛皮的狐尾。
而且这条狐尾周围,正是朝着天际延伸,在周围卷起死亡之风的八条黑〈龙〉——
身为〈八龙〉的她,任凭过于美丽的裸体展露在外,哭泣着。
泪水一颗颗滑落,号啕大哭。
尽情哭过之后,改为断断续续的哽咽,吸鼻啜泣。
她粗鲁以双手手背拭泪,还以为终于止哭,却「呜呜呜呜~」噘起嘴,整张脸逐渐扭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耕太,耕太~!
再度哭泣的她,双手各有一条金色锁链。锁链只以聊胜于无的程度缠在手腕,短短一节无力下垂。
这正是以传说中的金属——日绯色金锁链打造的封魔锁链。
具备远远凌驾于钻石的超高硬度,以及封锁妖力的能力,是直到刚才束缚她身体的封印。然而这些锁链刚才无法承受〈八龙〉觉醒的冲击弹飞,从中断裂,完全没发挥作用。她的双脚脚踝也有锁链,却同样从中断裂,只像是蛇行般贴着地面。
所以,她——源千鹤现在是自由之身。
但千鹤甚至没有想逃的意思。
就只是伫立在原地,反覆呼唤心爱耕太的名字,一心一意地哭泣。
咿呜呜呜呜呜呜呜。
千鹤吸回鼻水与泪水,继续哭泣。不断哭泣。
「恩唉~」
她似乎是在叫耕太。
某人在狂风肆虐的教室一角,聆听她的叫喊。
「呜……啊……」
但她并不是想听千鹤的叫喊而听。她身处于〈八龙〉引发的沥青状死亡之风无法动弹,才会不得已承受千鹤的哭声与叫声。
她名为九院。
是〈葛之叶〉核心八大家系之一——九院家的当家。九院家是只以服从〈葛之叶〉的妖怪组成的战斗部队名称,历代当家继承「九院」之名。以「九院」身分率领妖怪们的她,也果然是蝴蝶的妖怪。
九院现在就是蝶妖的外型。
虽然这么说,她却没有过于异形。色调彷佛夜空的深紫色秀发,部分浏海如同触角细长描绘弧度。除此之外,和发色同样是深紫色的裤装包覆的胴体,唯一的变化就是背上长出四枚蝶翼。
以无数色彩点缀,甚至令人感受到某种寒意的美丽蝶翼。
不过,她原本应该美丽、昏暗、闪耀的蝶翼,如今彷佛枯树留下的最后一片叶子,呈现令人不忍卒睹的凄惨模样。
原因当然是〈八龙〉引发的黑色死亡洪流。
被〈八龙〉卷起的狂风推挤到教室一角的九院为了自保,只能将背上的蝶翼移到前方,如同虫蛹般包裹身体。
结果导致翅膀正面承受猛烈无比的〈八龙〉邪气。
蝶翼暴露在具备黏性与腐蚀性的风中,剧烈颤抖喷散鳞粉,虽然只是一点一滴,却确实地从边缘剥落粉碎。
「四岐……大人……」
逐渐被侵蚀的蝶翼帘幕之中,九院的表情痛苦扭曲至极。
这样下去,自己不久之后就会没命。
九院也很明白这一点。但她动弹不得,无计可施。
觉醒的〈八龙〉朝夜空扩散时,撞飞挡住去路的教室天花板。所以九院头上约两公尺处,有一个逃离死亡之风的出口。
然而,即使是区区的两公尺高,九院也飞不起来。
〈八龙〉的邪气就是这么浓,过于猛烈。护身蝶翼打开的下一秒,九院的躯体就会被黑色狂风侵蚀,转眼丧命吧。
九院已无计可施。
接下来只能坐等死期来临。在这样的状况下,九院的意识终于恍惚,生命之光逐渐黯淡。
「四岐大人……我……已经……」
九院身体终于脱力。
顿时,九院变得舒坦。
所有负荷消失,甚至令她一瞬间以为自己终于死亡。百般折磨她的〈八龙〉之风,如今丝毫感受不到。如同〈八龙〉消失前往某处。
九院将包裹自己身体的蝶翼微微张开。
闭上单眼承受着蝶翼轧蝶般的痛楚,看向前方。
「啊……」她不由得发出声音。
不是因为〈八龙〉离开。以〈八龙〉千鹤为中心的黑色龙卷,依然在教室正中央,朝四周刮起烂泥般的狂风。
九院之所以出声,是因为熟悉男性的背影就在眼前。
一名男性站在她面前,以己身承受死亡之风保护她。
身穿洁白西装的他转头看向九院,眯细如线的双眼与嘴,上扬成为微笑的面容。
这名男性名为——
「四岐大人!」
九院一呼叫他的名字就踉舱。
她就这样踉跄向前一步,两步,轻轻撞在三珠四岐的背上。九院依偎在撞到的背,抓着四岐包裹背部的白色西装,使布料产生绉褶。
「四……四岐大人,为什么……」
「为什么?九院,你问这什么问题?」
「您为什么来这里!这里过于危险……〈八龙〉产生的邪气化为疯狂的死亡之风,形成消除所有生命的死亡领域!您却……」
是的。四岐本应位于这个场所楼下的二楼,位于原本是教职员室,如今改为临时司令室的教室。他本应在那个安全的地方,指示〈葛之叶〉全体成员驱逐正在接近学校的入侵者,并且静待那个三珠美乃里让〈八龙〉觉醒。
〈八龙〉的宿主——妖狐源千鹤。
美乃里化为千鹤的恋人——小山田耕太,让化为耕太外型的自己身体遭受残忍的拷问,将千鹤的精神逼到极限,使她觉醒为〈八龙〉。四岐本应静心等待着这一刻——
「啊啊,您却……四岐大人,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救你吧?」
九院听到这番话,猛然抬起抵在四岐背上的脸。
和隔着肩膀注视她的四岐视线相对。
四岐脸上挂着笑容。
乍看之下,是一如往常感受不到表情的笑容。为了隐瞒对周围的憎恨与自己内心的欲望,如同面具的笑容。以眯细如线的双眼抑制深处的光芒,以微笑抑制情感,是那张做作的笑容。
然而,并非如此。
四岐现在的笑容,绝对不是装出来的。至少四岐在和九院独处时,会对她投以特别的表情。投以不是做作,源自真正情感的表情。而且九院明白这一点。
就九院所见,四岐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而且,还有点洋洋得意。
怎么回事?
九院面对四岐的笑容思考,他为什么快乐到这种程度?为什么洋洋得意?搞不懂。四岐居然会纯真地快乐成这样,究竟是……?
此时,四岐的表情变了。
这次是微微歪过脑袋,拉下眼角。嘴角痛苦扭曲。看来某些事不合他的意。
「怎么了,九院,为什么不高兴?」
「高兴……?」
「喂,我不是说过吗?我是为了救你,才来到〈八龙〉邪气肆虐的这个险境啊?好歹喜极而泣,掉颗眼泪给我看吧?」
「啊啊……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啊,原来如此』?」
「啊,没事,非常抱歉。我确实感到高兴,很高兴。可是……」
这实在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四岐确实爱九院吧。而且恐怕是真心的。
不过,这份爱情肯定不是牺牲自我的形式。至少四岐与九院之间,没有这种形式的爱隋。
因为四岐向九院渴求的是虐待的爱。
四岐只会为了自己而贪婪享受九院的身心。九院对四岐唯命是从,奉献一切——大概是由此得到被虐的喜悦。不对,九院早就没有受虐的嗜好。她在前一段恋情甚至处于虐待狂的立场。
只是因为本次的「游戏」是这种规定。
是的,这是游戏。
对九院来说,这一切都是游戏,是娱乐。
〈葛之叶〉这个组织,处于和妖怪敌对的立场。九院身为蝶妖却和这个组织联手,是因为好玩。她在这里遇见别扭又孤独的少年三珠四岐,决定试着爱上他。这么做也是因为好玩。
因为,九院至今活了数百年。
而且她应该还会再活数百年吧。一个不小心的话,或许会毫无目的活个数千年——九院拥有近乎无限的生命,因此一无所有。除了活下去就一无所有。
生命因为有限才会灿烂闪耀,挣扎着试图留下某些痕迹。
永不终结的生命,只会和名为「永恒」的无聊,一起迷失在汪洋。
所以,她要玩游戏。
九院当然是认真玩。要是不认真,游戏应该就不会好玩。认真担任九院家的当家、认真爱上人颊男性。直到他——三珠四岐耗尽生命,消磨这段未满百年的时光……这是一场逃离永恒的旅程。
她这趟逃避之旅的伴侣,对她轻声哼笑。
「嗯,正是如此,我在开玩笑。这是无聊的玩笑话,抱歉。」
四岐此时露出的表情,使九院感到惊讶。
四岐脸上照例是那张虚假的笑容。换句话说,四岐如今藏起直到刚才表露在外的情感。这只意味着一件事。
他受伤了!
这么一来,四岐说他来拯救九院,应该不完全是谎言。但九院没有相信,导致四岐受伤,藏起情感。
啊……?
忽然间,九院心中产生奇妙的情感。
彷佛痛苦、难受、惆怅却甜蜜,这种不可思议的情感,一下子就填满九院胸口。这是……?这是什么?
「话说回来,九院。」
「呃,有!」
「其实我现在没有特别做什么事。」
「啊?」
四岐咧嘴一笑这么说,九院一瞬间听不懂。
但她立刻理解。
四岐确实什么都没做。
四岐本身并没有架设任何护壁,防堵〈八龙〉剧毒般的狂风。碰触四岐背部的九院很清楚这件事。因为他的身体没有释放任何力量。
那么,四岐为什么平安无事?
九院脑中忽然出现灵感。
这个灵感的外型,是九院坚信为敌人的那名少女。
「……是美乃里?」
「九院,正是如此。你也知道,那个家伙现在大致能随心所欲使用这栋建筑物隐藏的力量。现在架设在我身上的结界就是其中之一。不过,没想到承受〈八龙〉如此猛烈的毒气也无动于衷……这里不愧是〈支配者大人〉对抗〈八龙〉打造的设施,结界也是特制的。」
四岐朝自己周围的无形护壁伸出手。
「——四岐大人,您还没回答我。」
「嗯?回答什么?」
四岐停止继续伸手,看向九院。
「您来到这里的真正理由。」
美乃里一想起美乃里的存在,头脑就冷静至极。
后续涌出的烦躁情绪带动九院,当九院察觉时,已经向四岐提出这个问题。不,九院如今没怀疑四岐「来救她」的说词。但这肯定只是理由之一,肯定还有其他理由。九院直觉察知这件事。
此时,四岐的表情变得疑惑。
「你不知道?真的?」
「是、是的……」
呼,呼呼,呼哈哈,哈啥,呼哈哈哈!
四岐突然像是发疯般大笑。
「因为〈八龙〉啊!当然是因为〈八龙〉完全觉醒吧!正因〈八岐大蛇〉终于在现世复活,我才会来到这里!〈葛之叶〉数千年历史之中无人达成,连那位〈支配者大人〉都没做到的伟业,居然由我!三珠四岐!达成了!」
哈哈哈哈哈哈……!
四岐继续大笑。
原来如此。九院首度看见四岐的表情时,他看起来莫名地高兴,是因为〈八龙〉终于觉醒。
不过,九院在这个回答感受到异样。
〈八龙〉……觉醒了?
只看现象确实如此吧。八条〈龙〉从源千鹤体内出现,席卷周围的黑色邪气风暴,也为〈八龙〉的觉醒佐证。可是既然这样,九院最初看见四岐开心的模样时,为什么没察觉到原因在于〈八龙〉觉醒?
答案很简单。
当时,九院丝毫不觉得〈八龙〉已经觉醒。
不,至今也是。九院至今也无法相信〈八龙〉已经觉醒。不对劲。肯定有某些地方不对劲。
当时,千鹤的哭声顺着席卷全场的黑色狂风,传入九院耳中。
呜哇~呜哇呜哇……
呜哇~呜哇呜哇……
「啊……」
九院轻声惊叫。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3
三珠美乃里在笑。
为了欺骗千鹤而化为小山田耕太的他,维持这样的外型与声音而笑。
而且一丝不挂,全身赤裸。
裸露的肌肤各处,依然血淋淋地留下伤口。鞭子造成的擦伤、刀刃造成的割伤、喷火造成的水泡等等,伤的种类实在丰富。右手甚至手肘以下都不见,是刚才砍下的。
致命一击,是刺穿胸膛的长枪。
银枪朝着化为耕太的美乃里背后,以通过心脏的俯角贯穿到胸前。朝下的银色枪尖不断滴血,在地面形成血池。真的是致命一击。令人认为耕太肯定没命。
事实上,这把枪也对千鹤造成致命一击。
千鹤清楚目睹长枪刺穿的瞬间,使得她因为耕太遭受拷问而消耗殆尽的精神完全崩溃。她任凭心碎之后冒出的原始情绪驱使,发现了〈八龙〉。
一切大功告成,美乃里露出笑容。
他维持耕太的外型,也没治好拷问的痕迹,以左手与双脚依然受困于日绯色金锁链的状态,疯狂地扭动身体。锁链喀锵喀锵响起,每次笑出声音,嘴里就溅出鲜血。突刺的长枪随着笑声震动,右手肘也频频喷血。
真的是只能形容为疯狂的笑法。
这份疯狂的深度,不输给在千鹤面前、九院旁边发出响亮胜利笑声的三珠四岐。直到刚才负责拷问的美乃里部下——鰐渊,也伫立在全身是血的他身旁,以缺乏色素的脸默默注视他。
啊哈哈哈哈哈哈——咳!
美乃里终于开始咳嗽。
前屈的背部剧烈弹跳。斜插的长枪变成垂直,嘴不断咳嗽吐血。
终于,他开始发出咻咻的嘶哑呼吸声。
呵、呵呵、呵呵呵……
美乃里这次笑得比较低调,但还是笑出声。
一边笑,一边拾起头。
他以耕太的脸,看向自己正前方的圆形大镜子——以薰风高中内部吸满〈支配者大人〉妖力的砂制造的远眺砂镜。
砂镜映着千鹤的身影。
「呜哇~呜哇呜哇……」千鹤放声大哭,尾椎骨部位长出八条〈龙〉与一条狐尾。美乃里注视着她,扭曲染血的嘴角,成为像是忍笑又像是忍受哀伤的表情。
呵呵呵呵呵……
美乃里看向下方,晃动肩膀。
「果然……果然……『不行』吗……」
美乃里不是以耕太的声音,是以他自己的声音,而且是少女状态的声音低语,接着再度大笑。笑声的深度逐渐恢复为刚才的疯狂。
啊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
至今只是「呜哇~呜哇呜哇……」不断哭泣的千鹤,随着美乃里恢复为疯狂大笑而产生异状。
「啊……?」
千鹤双眼瞪得好大。
狐耳困惑般转动,哭到红肿的双眼反覆眨啊眨的。
最后,她吸鼻水发出响亮的声音。
因为泪水与鼻水而乱七八糟的脸,如此低语。
「耕太……?」
4
首先是砂。
这是薰风高中具备的功能之一,用来防止外人入侵,名为「砂防壁」。蕴含〈支配者大人〉力量的砂,成为墙壁包覆校舍。
车子从正面冲撞这道砂壁。
油门踩到底加速的车子,内藏引擎的车头部分狠狠撞上砂防壁变形,看得到引擎盖扭成一团。
尝然感受得到撞击力道。
处于差点窒息的冲击之中,车子却没有停下,就这么往前冲,钻进砂内。
遭到砂壁挤压的挡风玻璃出现裂痕,
玻璃啪叽叽叽地作响,整面发白混浊,轻易被攻破。是的,感觉不像「粉碎」,更像是「被攻破」。砂如同洪流涌进车内。我在即将被吞噬之前成功闭气,双眼反射性地闭上。后来,砂将我吞噬到灭顶。
喀砰趴唰轰~
车子瞬间突破砂防壁本身。
钻过覆盖校舍的砂壁,「喀砰」撞上正前方学生用的玄关门,瞬间撞破之后「趴唰唰」和砂子一起进入玄关,「轰~」地豪迈冲锋。
然后,立刻猛然撞上新的障碍物。
障碍物名为鞋柜。
学生用的玄关,井然有序地摆放数排鞋柜,车子左半边狠狠撞到其中一排之后轻易败北,弹到半空中飞舞转动。在空中转半圈时,灌进车内的砂就从后挡风玻璃流出去,所以清楚看得见最后一瞬间的光景。
车子倒过来飞翔。
就这样从车顶着地,溅出火花高速滑行。
咚咕锵!
陷进墙壁。
……轰。
车子稍微往下沉,至此终于停止。当然是四脚朝天的模样。
「咕,唔,唔……」
咦,这是谁的声音?
「啊呜啊?」
是谁不舒服呢?我确定之后发现是自己的声音。看来我不知不觉在呻吟。
这也在所难免。
因为,我全身上下都怪怪的。
大概是在痛吧。只是我完全不知道哪里是怎么痛法。就只是全身隐约麻痹。总之从头顶到脚趾都乱七八糟。
此外,还和车子一起天地倒转。
头下脚上。
上升了。血液上升到脑袋。应该说下降?血从双脚下降到脑袋。
原因在于我确实系好安全带。
不对,正因为我守规矩系上安全带,所以遭受那种程度的撞击也没弹出车外。不过安全带陷入肩膀,支撑自己倒立的身体固定在车内,这也是事实。
得赶快解开安全带。
不然就动弹不得……头跟血都往下……呜呜。
「唔,咕咕,咕咕咕……」
我努力动着依然麻痹,没什么知觉的双手。
我按下腰间解开安全带的按键,却只发出喀喳喀喳的声音,无法顺和解开。
逼不得已,我只好用「割」的。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伸直。
如同刀直伸直的指尖,「咻」地抚摸安全带。
我轻易割断安全带。
「呜咪!」
头部立刻摔到车顶。
大概是翻车着地时压扁吧,车顶本身没有很高,但我毕竟没预料到,所以发出奇怪的声音。
唔,唔~……
我振作起来,这次改为扭动身体。
身体往左往右扭曲钻动,好不容易从副驾驶座车窗爬到车外。车门玻璃恰好碎光。
「唔啊啊啊啊……」
我一爬出来,就当场翻身仰躺在地。
我「呼~呼~」地大口喘气。麻痹感逐渐消除,身体各处缓缓作痛。看来没骨折,脖子也没事。但是发生那么严重的车祸,果然造成某种程度的损伤吧。我暂时维持仰躺姿势,专注呼吸。
好……
我判断身体状况稳定下来之后,先试着坐起上半身。
起来的过程比预料的还轻松。我因而得到勇气,接下来试着站立。我单脚踩稳,手撑到身后,嘿咻……虽然有些踉跄,但还是勉强起身。
「呼……」
我喘口气,接着伸直背脊。
仰望天花板。
在那里。
那个人就在深处、在前方。那个人,被抓住的那个人,就在那里。
来了。我终于来到这里了。
慢着,不对。我消除这个想法。现在才开始。一切从现在才开始。因为我是为了拯救那个人而来到这里。
要救出那个人。绝对要、肯定要。我要救出那个人。由我拯救。
我注视着肯定位于天花板后方、位于前方的她,深深吸一口气。
「千——」
「啊,耕太。」
「喔喔……看来你没事。」
我正要大喊,后方就突然有人向我说话。我当然吓一跳,将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吞回肚子里。
连忙转身一看,是同样一头银发,身穿黑色服装的一男一女。
是的,两人头发都是银色,服装都是单一黑色。
但是,他们给人的印象大不相同。
男性个子高,躯体匀称出色,身上衣服却是看起来有点紧绷的黑上衣与长裤。女性个子娇小,身上穿着性感至极的连身骑士皮衣,而且上半身裂开,双峰裸露在外,要不是她的胸围和体格一样小巧可爱,实在令人不敢直视。
两人的肌肤都是白里透蓝,彷佛月夜照亮的雪原。
而且,蓬松银发的头顶,长出一对货真价实的兽耳。
是狼耳。
腰部有一条银毛尾巴往下方伸长。同样是狼尾。
「请、请别吓我啦,朔学长、望同学。」
我对狼人兄妹——犹守朔与犹守望两人这么说。
「嗯?」妹妹望随即一如往常,露出装傻表情歪过脑袋。「呼呼呼……」哥哥朔不知为何发出愉快的笑声。
「耕太,为什么会吓到?」
朔挂着笑容询问。
「问、问我为什么……任何人突然听到身后有人搭话,都会这样啊?」
「不是吧?」
朔咧嘴扬起嘴角。
「因为你完全忘记我们的存在……对吧?」
我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朔大概是看到我这种反应,再度咯咯笑着颤抖肩膀。
「不然你不会惊吓到那种程度。哎,你真了不起。至今一起克服许多苦难的同伴,你居然忘得那么干净……何况车子变成那样啊?一般都会先担心同车的同伴吧?你却连一句关心的话语都没说,迳自早早下车,无视于我们想做某件事……对吧?」
「啊……呜……」
我丝毫无法回嘴。
事实上,刚才我甚至没将朔与望放在脑中任何一角。我满脑子只有一名女性。对,只有她——
「慢着,别误会啊?我是在认真夸奖你。夸奖你终于……」
「啊……?」
朔这番话,使我看着下方的头抬起。
终于……?
「好啦,耕太,继续刚才要做的事吧。如果我们没有出声妨碍,你肯定会做的那件事,你就做吧……那个家伙肯定也在等你这么做。」
等我这么做?那个人也是?
朔默默点头回应我的视线。
「好……好的!」
我充满活力点头回应朔,转身面向刚才仰望的天花板。
深深吸入好大、好大一口气。
「千鹤学姊————————————!」
传到千鹤学姊耳中吧!
我的叫声响递四周,穿越走廊而去。
就这样,我小山田耕太,终于抵达囚禁千鹤学姊的薰风高中。
二、学校的巢内
1
「啊啊……啊啊……!」
千鹤嘴唇发出感动至极的声音。
她的表情变得乱七八糟,无法分辨是哭是笑。眼角、嘴角绽放笑容,泪如雨下。
「耕太他……耕太他……!」
累积疲劳至今而苍白的肌肤,逐渐恢复生气。
不只是肌肤。凌乱紧贴在背部、手臂、胸前的金发:无力下垂的狐耳与狐尾;胸前下沉的双峰;臀部;体毛……千鹤整具胴体逐渐恢复原本的弹性、色泽与光辉。
「耕太他,要来、要来……」
千鹤紧抱着一无所有的空间,彷佛耕太就在面前。她轻轻摇头,泪水飞溅。
「耕太——————————!」
她竭尽所能大喊。
传达了。
耕太呼叫千鹤的位置在校舍一楼。
囚禁千鹤的教室在校舍三楼。
从常理判断,距离这么远,耕太的声音不可能传达得到,却传达给千鹤了。千鹤不是以耳膜,是以内心感受到这声呼唤。
千鹤感受到呼唤,出声回应。
出声回应,然后……
「咦?」
她歪过脑袋。
「那么……那个耕太是……?」
她开始转头环视四周。
直到刚才肆虐发威的〈八龙〉黑色死亡旋风,随着千鹤恢复神志而完全平息。空气完全静止,连微风都没吹。不过造成风的〈八龙〉本身完全没变,从千鹤腰部延伸的八条黑〈龙〉,依然从天花板开出的洞飞向夜空。
而且,狂风离去之后的教室,真的是一副惨澹的模样.
由于持续遭受〈八龙〉的狂风吹袭,墙壁、地板与天花板全部裂开,看起来随时会崩塌。不过这始终只是表面上的损毁,从裂缝一看,如同网纹布设在校舍内部的日绯色金锁链,金黄色的光辉未曾黯淡。但直接遭受〈八龙〉攻击而出现大洞的天花板,终究从各处垂下断裂的锁链。
如此荒废至极的教室一角,一前一后站着一对男女。
是身穿洁白西装的三珠四岐,以及站在他身后,深紫色套装残破不堪,极彩蝶翼也残破不堪的九院。
四岐就这么凝视千鹤动也不动。
向后梳的西装头发型下方,平常总是眯细如丝隐藏情感的双眼,如今大幅睁开,眨也不眨。
究竟?怎么了?什么事?啊啊?
四岐真的是愣在原地动也不动。
另一方面,从四岐身后注视千鹤的九院,表情正经严厉。和四岐不同,浮现在她脸上的是「果然……」的某种确信。
「——嗯?」
此时,环视四周的千鹤察觉四岐与九院。
「你们两个,问一下,那个耕太是……」
千鹤拖着自己腰间朝天花板大洞延伸的〈八龙〉,朝两人踏出脚步。
这一瞬间,锁链从四面八方飞向千鹤。
「呀哇?」
具备封魔效果的日绯色金锁链,不只是将千鹤的手脚,也将脖子、腰部甚至是〈八龙〉缠住、捆绑、用力拉扯,阻止她的动作。怎、怎么回事?千鹤困惑时,四面八方改为传来笑声。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天花板、墙壁、地板各处传来笑声。「这个声音,记得是……」千鹤对抗着束缚自己身体的锁链,眉心出现皱纹。紧接着,她正前方地板的裂缝,渗出某种浓稠、漆黑的东西。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现身的,是如同蠕动的沥青,实在奇妙的物体。千鹤吓了一跳,这个活沥青在她面前扭曲变成人形。
最后完成的,是体格娇小的少年。
不过,这个少年无论是脸、身体、皮肤、眼球、牙齿、黏膜,都以单一黑色涂满,如同某人的影子擅自行动。
「嗨,千鹤。」
少年成形之后的第一句话,是愉快的问候。
睁大眼睛看着他成形的千鹤,又被他突如其来的问候吓到。锁链捆绑而变形的双峰表面隐约波动。
她立刻重振心情,扬起眼角与嘴角,形成非常狰狞的笑容。
「这是怎样!以为自己是影万吗?」
「……影万?」
黑色少年歪过脑袋,千鹤开始慌张。
「咦,等一下,你不知道影万?不是有一部儿童漫画吗……慢着,啊啊,对喔,我们的世代不同……唉~……活了几百年之后,就觉得十年、二十年没什么差别……和耕太聊天的时候,也偶尔会犯这种错……但是,不要紧!耕太人很好,都会说:『千鹤学姊,请告诉我。』好好配合我的话题!」
千鹤的笑容甜蜜到变形。
「所以,快给我露出真面目……就算是影子,也不准变成这种外型,可恶!」
千鹤突然表情严肃、厉声威胁,但少年回以浅浅一笑。
「喔……你认得出这是谁的外型?即使是全身上下这~么黑漆漆,连五官都很难辨识,几乎是剪影猜谜的状况,你也看得出来……」
「当然可以!不准小看爱的力量喔!嗯!」
「不过,你当时不知道吧?」
少年无声无息举起手臂。
张开手掌,举到自己脸部前方横向滑动,只在瞬间遮住自己的脸就立刻扫过。
手心通过之后,少年的脸不再是单一的黑色。
皮肤成为肤色,眼球也是黑白双色,牙齿是白的、舌头是红的。千鹤睁大双眼时,已经连脸以外的部分都美丽上色,视线不由得下移的千鹤,甚至娇羞地脸红。
「……唔?」
千鹤脸红瞪着他,眼角明显出现深邃的皱纹。
「等一下!那里的大小,你是怎么调查的!」
「……你首先在意的是这一点?」
「这是很重要的事吧!色泽、形状,连毛都一模一样,也就是完全复制……每天显着成长的耕太肉体,明明是除了我与望以外,无人得知的最高机密!你怎么知道的?回答我!」
「当然知道……因为我和哥哥在基因层面相同。」
「啊?」
千鹤仔细打量着他——外型和小山田耕太完全相同的美乃里。
「美乃里,这是什么意思……?」
来自后方的声音,使得美乃里维持耕太的外型,缓缓转身。
声音来自满是裂痕的教室一角,和九院在一起的四岐。
「原来是四岐大人……很高兴看见您平安无事。」
「可以回答我吗?你说你和哥哥在基因层面相同,这是什么意思?就我听来,你说的哥哥,似乎是成为〈八龙〉情夫的少年……」
「耕、耕太不是情夫!是我的正牌男友!」
「四岐大人,这个家伙果然背叛我们!」
九院在四岐身后大喊,和千鹤的声音重合。
「请您思考一下。这个家伙举止可疑、引人注目,我们之所以依然相信他,就只是因为有鹌吧?鹤可以藉由附身合体,彻底复制这个家伙的记忆,据实向我们回报,正因为有那个人造妖怪,即使这家伙采取可疑的行动,我们依然可以信任。」
「是吗~?但我认为九院大人一直在怀疑我吧?」
美乃里出言打岔,九院只在一瞬间投以犀利视线,然后继续说明。
「但我现在明白了,鹤这个监视装置本身就完全不能相信!这家伙刚才说他和〈八龙〉情夫——小山田耕太在基因层面相同,这就是证明!这个家伙能拥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既然这样,根本就没有理由信任他吧!」
「就算这样,立刻断定我背叛,也太早下定论吧?」
「美乃里,闭嘴!你背叛的证据,就在那里!」
九院瞪着自雷自语般嘀咕的美乃里,指向化为耕太的美乃里——更正,是千鹤。
「啊?我?」
千鹤也想伸手指自己,拘束她身体的锁链「啪」地作响。
「为,什么是我啊!我可不记得和美乃里联手啊!」
「你为什么哭?」
「啊?」
「刚才,你以为你心爱的小山田耕太被长枪穿心而死时,你为什么只在哭泣?这就是我的问题。」
「为、为什么……就算你这么问……」
「四岐大人,我刚才在这里见证所有过程。虽然这个小山田耕太是美乃里变成的,但是〈八龙〉目击心上人死亡之后,这份打击使得八条〈龙〉全部觉醒……而且让八条〈龙〉觉醒的〈八龙〉,如同婴儿般哭泣……我全部看在眼里。」
「……所以?」
四岐面向站在身后的九院,催促她说下去。
「您不明白吗?她目睹心上人死亡啊?却哭得像是婴儿?不可能!如果我遭遇相同的事,我应该会在哭泣之前杀掉一切,除掉折磨爱人的一切事物。我绝对不会原谅。真的要哭是在结束一切之后再哭……而且,刚才〈八龙〉具备的力量足以这么做。因为八条〈龙〉全部觉醒了!换言之,要是〈八龙〉真的相信美乃里变成的小山田耕太死亡,肯定会率先为了报复而行动!可是〈八龙〉在哭泣……就只是一直哭泣。」
「原来如此。那么,那阵黑色暴风止息也是因为……」
四岐呢喃般这么说。
「嗯,是的。」
「这样啊……原来如此……」
「慢、慢着慢着,等一下。」
千鹤介入两人的对话。
「不要只有你们两个认同,也说明到让我听懂啦!因为我个人虽然很不愿意,但我是当事人!」
「千鹤,换句话说,你还不是〈八岐大蛇〉。」
依然维持耕太外型的美乃里,代替四岐与九院回答。
「啊?慢着,可是你们看,八条〈龙〉的尾巴已经全部……」
千鹤说完,仰望自己身后。
即使各自被日绯色金锁链捆绑,依然悠哉朝夜空延伸的黑〈龙〉,确实是八条。
「对……八条〈龙〉确实全部觉醒,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千鹤,我问你,〈支配者大人〉怎么对你说的?你以前成为〈八岐大蛇〉到最后是什么下场?」
「我的下场,就是……啊!」
千鹤张大嘴。
「我的人格会消失……源千鹤的渺小灵魂,面对〈八岐大蛇〉的巨大灵魂,将会粉碎消失……」
「所以,现在的你呢?」
「还、还在!我依然是我!依然是可爱的千鹤!」
「就是这么回事。」
美乃里耸了耸肩。
「——然后,这就证明我是千真万确的膺品。」
「啊?膺品?」
「美乃里,差不多可以了吧……」
四岐像是等待两人说完般插话。
「既然对〈八龙〉解说完毕,希望也对我们说明一下。我想问很多事。包含刚才你所说『膺品』的真正意义。」
美乃里以耕太的脸甜美一笑。
「四岐大人,那当然。不过,现在没什么余裕慢慢为您说明。因为客人来了。」
这番话使得千鹤恍然大悟般看向美乃里。
「客人——是耕太?」
美乃里只有哼笑两声。
「四岐大人,正如〈八龙〉现在所说,是小山田耕太。是之前提到的那个人。拥有空前绝后的气,神秘的接近者……其真面目居然就是〈八龙〉的情夫——小山田耕太。他带着犹守朔、犹守望两名狼人,于刚才突破砂防壁入侵校舍。而且还规矩从学生用的正门玄关进来。」
「那个少年是……」
四岐听过美乃里的报告,轻声说出这番话。
「我也曾经一瞬间觉得可能是这样……却立刻抛弃这种想法,觉得不可能。九院,你也记得吧?我们看到小山田耕太那个少年时,只觉得他的气属于极为平凡的人类……美乃里,那也是你暗中动手脚?」
「不。是〈支配者大人〉动的手脚吧。恐怕是如此。」
「但你早就知道小山田耕太不是平凡人。明知这件事却瞒着我们。对吧?」
「总之……是这样没错。」
「为什么?你果然背叛了?」
两人相对的视线迸出火花。
「四岐大人……」
先开口的是美乃里。
「我绝对向您誓忠,至今依然没变。」
「你这家伙,居然睁眼说瞎话……!」
「慢着,九院。」
四岐以单手制止差点扑过去的九院。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没报告这件事?」
「这个嘛……真要说的话,是为了我的存在证明吧。」
「喔?拿出『存在证明』这种字眼?」
「是的。和四岐大人一样,我为了证明自己是自己,也有非做不可的事。虽然为此多少使用偏差的手段……但我始终是为了四岐大人,为了您的利益而行动。请回想起来吧。我至今的行动,肯定是为了让您得到〈葛之叶〉的实权、让〈八龙〉觉醒成为〈八岐大蛇〉,并且让(神)在现世复活……」
「……确实如此。」
「四、四岐大人,请等一下!不可以被骗——」
九院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看向四岐,接着倒抽一口气。
四岐脸上恢复为惯例的虚假笑容。将双眼的光辉压抑在闭上的眼皮后方,以笑容粉饰真意的惯例笑容。
「九院,别担心……这家伙绝对不会背叛我。至少只要没违反他自己的存在证明,就绝对不会。」
「您……为什么能这样断言?」
「大概因为我们是同类吧。」
「同类……意思是愿意为了自己的存在证明而赌命?」
「还有另一个原因。」
四岐双颊上扬为笑容的形状。
「就是弑亲。」
九院迅速绷紧表情。
四岐依然维持笑容,将视线投向美乃里。
「好啦,美乃里?看来你的作战失败了?你化为〈八龙〉最爱的男性小山田耕太,在〈八龙〉面前假装陷入绝境,促使〈八岐大蛇〉觉醒的作战失败了……所以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是的,作战失败了。但幸好他本人专程来到这里。〈八龙〉好不容易协助逃走的小山田耕太本人来了……呵呵,既然〈八龙〉不喜欢膺品,就用真品当材料吧。」
「用、用真品……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允许……!」
千鹤正要怒骂时,美乃里以食指抵着她的唇,封她的口。
再以耕太的唇凑到千鹤耳际低语。
「千鹤,要抱怨的话,找你心爱的男人抱怨吧……你好不容易和〈支配者大人〉协助哥哥逃走,哥哥却回来了……恐怕是摆脱〈支配者大人〉的手掌心回来的。不对,说不定正如〈支配者大人〉的计划……?」
「<支配者大人〉的……计划?」
千鹤眼角微微扭曲。
千鹤恍然惊觉般,朝着近在咫尺的心爱男性脸部咬下去。美乃里迅速将头缩回去,使得千鹤牙齿空虚互击,响起清脆的声音。
「又~在讲得故弄玄虚,企图害我混乱……我不会中你的计!而且啊,你究竟要维持耕太的外型到什么时候!你明明自己也承认!你是『膺品』!膺品居然想模仿真品,休想打这种如意算盘!你将会亏本流落街头!」
「听起来似乎耐人寻味……不过美乃里。」
四岐照例挂着那张笑容说下去。
「不是因为客人来了,所以没什么多余的时间吗?就如你刚才所说,使用真正的小山田耕太吧。但要怎么做?无论要抓他还是当场收拾他,校内已经没有战力了。」
抓?收拾?
四岐每次说出不妥的词,千鹤就发出「咕噜噜……」的吼声露出虎牙,但四岐最后一句话令她发出「喔喔?」这个夹杂喜悦的惊呼声。
站在四岐后方的九院也同样惊讶。
「没有战力……四岐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九院大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回答的不是四岐,是美乃里。
「九院大人一直在这里监视〈八龙〉……应该说监视我,所以您当然不晓得校外发生了很多事……不只是拥有神秘之气的小山田耕太接近,比方说出现许多小山田耕太的冒牌货,最夸张的是那只白面金毛九尾狐现身……留在校内当成预备战力的〈葛之叶〉部队因而几乎全部出动。」
「咦,连妈妈都来了?」千鹤面露诧异,九院无视于她,像是观察般注视四岐。四岐向她投以微笑。
「九院,美乃里说的没错……如果那些家伙的企图,正是打造现在的状况,就代表我完全中了他们的计。」
「四岐大人……」
「不只如此,留在这里的少数人,也受到〈八龙〉觉醒的冲击而派不上用场。」
「什么?〈八龙〉觉醒的冲击?」
美乃里点头回应九院的询问。
「既然九院大人亲眼见证八条〈龙〉觉醒的瞬间,您应该明白这是多么强烈的冲击吧?连〈葛之叶〉八家之一的当家九院大人都遍体鳞伤……普通术士实在无法承受这种负荷。不对,侦测妖气的知觉过于灵敏,反而弄巧成拙。大家全部正中〈八龙〉的邪气而昏迷。尤其是防止对方接近,在学校周边采测气的土门家……」
「我刚才所在的司令室也很凄惨。平常身为三珠家重镇,对他人颐指气使的那些人轻易就……不,我也一样,要不是美乃里千钧一发之际帮忙布下结界,我恐怕……」
衣服与背上蝶翼被〈八龙〉邪气折磨得残破不堪的九院,即使懊悔地咬着嘴唇,也只能接受四岐这番话。
「话说回来,美乃里……」
四岐问道:
「你谎称〈八岐大蛇〉觉醒,让我来到这里,是为了准备应付小山田耕太?」
「不,四岐大人,我没说谎啊?」
美乃里以耕太的表情露出开朗笑容,满不在乎地回应。
「我只是在四岐大人惊讶于四周充斥异常妖气,说出『这……美乃里,终于觉醒了吧!』这句话问我的时候,回答『正是如此』。所以我没说谎。因为八条〈龙〉确实觉醒了。」
「原来如此,这样啊这样啊……」
四岐也照例以虚假笑容回应。
「这就是你至今的做法。不如意的事情就不回答,巧妙让我误会。真是的……」
四岐咯咯地笑着。
美乃里挂着笑容,承受他的笑声。
「所以呢?我还没听你回答啊?美乃里,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理入侵校内的小山田耕太本尊他们?这部分不准含糊其词,给我好好回答。」
「我已经备好因应之道——最初的手段。」
美乃里挂着笑容,眯细的眼睛透出深色目光,如此回答。
2
走廊充盈着微亮、模糊的光芒。
校舍外侧完全笼罩着砂防壁,因此走廊侧边并排的窗户全部封锁,连月光都没有射入。此外,电力系统似乎发生某种问题,天花板的日光灯没半根亮着,即使试着多按几次墙上开关也毫无反映。
那么,淡淡的光芒来自何处?来自整条走廊。
整条走廊包括天花板、墙壁、地板甚至通往教室的门,全部朦胧发光。走近确认会发现发光的是小小的砂粒。微微发光的砂粒细致布满墙壁与天花板,照亮整条走廊。
多亏如此,耕太得以在走廊顺利前进。
不过,始终只是以视野清晰度而言。
「这里……本来应该是阶梯。」
耕太指着前方,观察身旁朔的反应。
他手指的方向,是墙壁。
毫无接缝,看起来只像是早已存在,极为平凡的墙壁。但耕太明白这样不对劲。耕太是薰风高中的学生,在这座校舍求学至今约一年,所以明白不对劲。
这里肯定是通往楼上的阶梯。
但现在他的面前只有墙壁。好奇怪。奇怪也该有个限度才对。
「嗯……」
朔双手抱胸,疑惑地眯细双眼。
「望,你的意见呢?」
依偎在耕太身旁的望,听到朔的询问点了点头。
「哥哥,这里确实曾经是阶梯。」
「既然两个现任学生这样断言,那就应该没错。所以这面墙是……」
朔伸出手,以手心触摸墙壁。
手心轻轻在墙面游走,移动到某处之后以手背轻敲,响起叩叩的清脆声音。
「这样应该行得通吧?」
「那个……朔学长?」
就在耕太想问他在做什么的时候……
「——喝啊!」
朔简短一喝,以锐利爪子抓向墙壁。
不,不只是抓,五根手指大幅张开,指尖啪一声插入墙内。朔以另一只手协助,啪叽啪叽挖开洞。
「哎呀,这就不行了。」
朔看着洞这么说。
耕太也看向墙上的洞。
「啊……」
金色锁链在墙内编织成密密的网纹。
「这是日绯色金制作的锁链。」
「日绯色金?」
「嗯。依照使用者的意志与能力,要多硬有多硬、要多强韧有多强韧的传说金属。不只如此,妖怪碰触时,还可以夺走妖怪的力量……换句话说即使是我,要毁掉这种锁链也很费力。」
「这面墙,果然是……」
「应该是某人制作的。总之以学校的构造,光靠一条阶梯就能通往顶楼,如果没这样封锁就会轻易被突破……看来那些家伙不想让我们轻易去找千鹤。」
「唔,咕……」
耕太紧咬牙关,将视线投向墙壁上方。
他一边注视,一边想像墙后的阶梯与转角处。
明明从这里就可以过去——
使用这面墙后方的阶梯,肯定能一鼓作气抵达校舍三楼囚禁千鹤的地方。咬着牙关的力道自然增强,发出摩擦声。
「耕太,冷静下来。」
朔这么说。
「是啊,耕太。」旁边的望也同时将手放在耕太肩膀。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越是着急,思绪跟动作就越是粗鲁。为了拯救千鹤而热血沸腾是好事,火热的心能让人更加果断,但是不能着急。别着急,要冷静,但是维持内心的火热……知道了吗?」
「好、好的……不好意思……」
将手放在耕太肩上的望也频频点头。
「耕太,既然这里不行,就走其他地方吧。」
「说、说得也是!没面包的话就吃蛋糕……不对,既然不能走这条阶梯,走其他阶梯就好……!」
「不过,既然这里像这样封锁,我觉得其他阶梯也一样……慢着,耕太,别露出这种表情啦!总之稍微到其他地方看看吧。反正除了千鹤还有很多家伙要救。」
「咦?除了千鹤学姊还有?」
已经要踏出脚步的朔,停下双脚转身。
「喂喂喂……你忘了?有一群家伙和千鹤并肩对抗〈葛之叶〉啊?」
朔脸上挂着抽搐般的奇妙笑容。
啊。
啊、啊、啊。
「啊~!」
回想。回想起来了。完全忘到现在!
「多,多由良同学他们!」
「耕太,你从刚才就满脑子只有千鹤,对吧?」
「啊,啊呜呜……」
耕太垂头丧气。
望轻拍他的肩膀说:
「耕太,没关系。」
「望、望同学……」
「为了达成目的,多少得牺牲一些……」
「别、别讲得这么恐怖啦!」
望一如往常缺乏情感的双眼,感觉只有这次的目光特别犀利冰冷,耕太不由得提高音量。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啊哈哈。」
望笑了。
「不……望这么说也有道理。」
「唔咦咦?朔学长?」
朔浅浅一笑说:
「先不提牺牲的部分,耕太,你满脑子只有千鹤绝对不是坏事。因为换句话说,这显示你对千鹤的心意多么强烈。」
「可、可是……」
「而且,这或许是关键。」
「啊?」
「我或许有所误解。我一直以为你是在战斗中觉醒……如果不是这样,关键是在于意念的强度……」
「朔学长?朔学长~?」
「好,耕太!」
朔双手响亮一拍。
「接下来,你就满脑子只想千鹤吧!」
「啊?」
「这不是难事吧?因为你至今……至少进入校舍之后,真的满脑子都只有千鹤。我要你继续这样。被捕的多由良与熊田他们,交给我们处理。」
「这、这种事……」
「耕太,回想起来吧!」
朔抓住耕太双肩,用力摇晃。
「回想起我们正要入侵学校时的那幅光景……穿破校舍楼顶飞翔的八条黑〈龙〉!即使是现在,如何,你也感觉得到吧?上方那股无比凶厄的气……老实说,我鸡皮疙瘩一直没平息。」
朔说着卷起单手袖子给耕太看。
他的皮肤确实冒出一颗颗的突起。不只如此,从银发长出的狼耳,以及从腰间伸长的狼尾,银毛也一直倒竖。
那么强的朔学长,居然在害怕……?
「我也是我也是~」
望也从破掉的皮衣抽出手,在耕太脸颊摩擦。
刷,刷。
原来如此,胎毛确实倒竖变得粗糙。耕太任凭望的摩擦摇晃脑袋,抚摸自己的手。
没发生任何变化。
连一滴冷汗都没流。耕太确实感受到千鹤的气。从三楼感受到一股气,而且强大又巨大到无法确定正确位置。气的规模比起耕太曾经遇见的最强等级妖怪,例如九尾狐玉藻或拥有神之名的大海神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是,耕太不怕。
不只不怕,甚至觉得亲近,对于总算能重逢有种怀念的感觉。想早点见面。好想早点见到千鹤学姊——
「耕太……我们或许稍微迟了一步。」
这句话使得耕太回神注视朔。
「但就算这么说,我们也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吧?前进吧,耕太,我们只能前进。无论如何都要抵达千鹤面前,要是她变得不对劲,就赏她一个耳光让她恢复。好吗?」
「哥哥,不可以。」
望出言批判朔。
「啊?望,什么不可以?」
「不可以打耳光。要让睡美人清醒,只能靠王子的吻。」
望依然维持正经表情这么说,朔噗嗤一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啊,也对。只有耕太王子的吻,能让千鹤公主清醒。就这么做吧,就这么做吧,干脆直接做到底……话说回来,望,怎么样?他们两人依然维持清纯正常的关系吗?」
「唔~虽然不清纯又不正常,但是还没做到底。」
「还没?真的?」
「嗯。我也是。」
「这……你们真健全啊。这种健全情侣的作风,给小学生看都不成问题吧?」
「朔、朔学长……还有望同学!」
耕太脸颊变得火热。
真是的……!在、在这种时候……!
我们健全真抱歉啊……耕太在内心嘀咕。「嗯?健全?」他歪过脑袋。我们可以形容为健全吗?真的?
「我说啊,耕太,八面玲珑绝对不是坏事。」
朔不知为何注视着走廊另一头这么说。
「啊?八、八面玲珑?」
「对,八面玲珑。对所有人都能温柔以对……我做不到。因为我生性好恶很极端。望也是吧?如果是没兴趣的对象,甚至看都不看一眼。而且这种好恶也大多在第一眼看见的瞬间决定……堪称完全依赖第一印象或直觉。不过啊,耕太,你不一样吧?你可以温柔对待任何人,一视同仁。这是很美妙的事。」
「我、我是……八面玲珑?」
「不然就不会收望当小老婆吧?」
朔如此断言,耕太瞬间停止呼吸。
「不……不是!望同学当小老婆,不是因为我八面玲珑……」
「我听过北海道的事。嗯,现在确实不是吧。你正因为对望抱持相当的好感,才会认她当小老婆吧。不过在望宣称要当小老婆,介入你与千鹤的那个时间点,你肯定对望没有任何感觉,只是觉得她很可怜,才默认她是小老婆……我有说错吗?」
「呜……」
一滴冷汗缓缓沿着腋下流下。
耕太怕得不敢确认身旁的望以何种表情看着他。
朔轻声一笑。
他轻轻将手放在耕太头上。耕太发出声音。呜咪。
「真是的,耕太,你是个好好先生。而且是彻底的大好人……我与望原本肯定都最讨厌你这种八面玲珑的类型。」
这是相当震撼的事实。耕太身体僵硬。
「不过……像你这样超越限度,反而没办法让人憎恨。因为你甚至愿意为并非由衷深爱的女人赌命。你是笨蛋,笨蛋。简直是超笨的好好先生。」
「啊,不,关于望同学故乡那件事,我并没有赌命……」
「谁说这个人是望?」
「啊?」
可是,如果不是在说望同学……
符合「甚至愿意为并非由衷深爱的女人赌命」的人选……
「难道……难道……」
「趴下!」
朔将刚才轻轻放在耕太头上的手,用力往下压。
「呼呀?」
由于太过突然,耕太毫无准备,脸狠狠撞在地面。幸好在最后关头伸手保护脸,免于鼻头撞到喷鼻血。但还是受到相当的打击,发出「呀呼!」的声音。
他惊叫「呀呼!」的同时,犀利的风切声从头上穿过。
咦?耕太就这么趴在地上,看向走廊深处。
「朔……好久不见。」
「你妹妹也是……记得叫做小绝?」
在发出淡淡光芒的走廊另一头,隐约看得见人影。
人影共两个。依照声音判断是一男一女。
而且,两人似乎都认识期与望。
「望。獍守望。」望因为名字被误认为「小绝」而出言更正,耕太仰望她,
两人认识,而且「好久不见」,换句话说……
顺带一提,望与朔都退到走廊边缘躲开刚才的风切声,只有耕太趴在地上。
「啊啊,小妹妹叫做望?我觉得叫做绝比较好……对吧,席娜?」
「是啊,沙介。啊,不然朔,你改名为绝吧,这样的话……」
「兄妹加起来就是『绝望』?沙介、席娜,闹够了吧?」
朔苦笑回应两人的消遣。
从走廊另一头现身的,果然是男女二人组。
两人都身材修长,身穿T恤以及白色毛领夹克衫。至于下半身,男性是黑色窄管牛仔裤,女性是贴身的黑色牛仔热裤。
男性头发倒竖为刺猬头。
女性是过肩的大波浪卷。
至于他们的目光,都很锐利。
两人的双眼,使耕太回想起某人。
那个人统管薰风高中妖怪群,通称老大,同样是妖怪,是〈镰鼬〉的三年级学生,耕太的学长。无论是气氛或眼神,那个人都和这两人很像。但体格和耕太一样娇小……耕太想到这里,甚至像是会听见「开什么玩笑,宰了你!」这句话。
「桐山……学长?」
耕太趴在地上低语。朔对他说:
「你认识?那两个家伙是桐山的哥哥与姊姊。男的是沙介、女的是席娜。」
「哥哥与姊姊?那么……」
「对。那两个家伙也是〈镰鼬〉。而且相当恶质。」
换言之,刚才穿过头上的风切声来自真空刃?如果朔没有硬是将我往下压……?耕太想像自己被腰斩喷出内脏的样子而发抖。他发抖绝对不是因为地板冰冷。
「喂喂喂,朔,要说恶质是彼此彼此吧?」
「是啊,朔。我们跟你比起来反而好得多。」
「等一下。意思是我比突然攻击的你们还过分?」
朔、沙介与席娜三人虽然在拌嘴,似乎也算是在叙旧。耕太见状轻声询问站在走廊边缘的望。
「那个,望同学、望同学。」

「嗯?耕太,什么事?」
望走过来,蹲在依然趴着的耕太身旁。
「桐山学长的哥哥与姊姊,和朔学长与望同学是什么关系?」
「唔~他们和哥哥与我,是在〈葛之叶〉时代认识的关系。」
「啊,果然。是〈葛之叶〉啊……」
「而且,哥哥、沙介与席娜是四天王。」
「四天……王?」
那是什么?
「有个某某家,是只集合我们这种妖怪组成的家系,四天王就是最强的四只。」
「望,是九院家。」
朔如此补充,他似乎确实将这边的对话听在耳里。「何况啊……」他立刻回头继续和沙介与席娜对话。
「没错没错,九院家。蝴蝶大婶当老大的家系。我们从当时就是类似纳豆的缘分。黏滑滑,」
「纳豆……黏滑滑……啊,我懂了。孽缘是吧?」(注:日文的孽缘写成「腐奴缘」)
「猜对了。」
耕太「唔~」地沉思。
「既然曾经是四天王……代表那两人的实力和朔学长……」
「嗯,差不多强。不过是以前的事。」
「等一下。小妹妹,找们现在也很强喔。」
「没错。不对,小妹妹,现在反倒是我们比较强喔。」
看来不只是朔,连沙介与席娜也偷听这边的对话。不只如此,三人的话题转为以耕太与望的对话为主。
「对了。沙介、席娜!说到四天王,那个家伙去哪里了?」
「那个家伙?朔,你究竟在说谁?」
「我们又不是你妈,你说『那个家伙』我们哪会知道?」
「那个落魄武者啦!海坊主!」
「啊啊,那个家伙的话……不晓得跑去哪里了。对吧,席娜?」
「是的,沙介。就在刚才的战斗下落不明。大概是被打倒了吧?」
「喔?但我觉得他是杀不死的家伙……」
朔这番话令沙介与席娜发笑。
沙介是「咯咯咯……」,席娜是「嘻嘻……」地摇晃肩膀。
「嗯?有什么好笑的?」
「没事,所以啊,朔,你不用担心被偷袭。」
「呵呵呵……朔,你是想知道这件事吧?」
两人的回应,使得朔扬起嘴角。
喔喔……耕太很佩服。
换言之,朔看起来是在拌嘴,实际是打听棘手敌人的动向。耕太觉得这一点或许和千鹤学姊相似。
「那么……既然朔不再担心,差不多该开始了吧?」
「也对。朔,觉悟吧。」
沙介与席娜两人放低重心。
紧张戚突然提升,趴着的耕太连忙起身跪着,以左手按住自己的右手腕。
碰触右手腕所戴的银色手镯。
是多多良谷家的大姊姊与当家大叔送他的武器之一。
不只是右手腕,左手腕与脖子都套着银环。右手镯司掌攻击、左手镯司掌防御,脖子上的银环用来整合耕太庞大却不晓得如何使用的气,将力量输送到双手手镯——本应如此,但耕太目前只能随心所欲使用左手镯,也就是防御之盾的力量。
司掌攻击的右手镯,他完全不会使用。
即使好不容易施展攻击,也只是下流抚遍对方全身的奇妙力量。只是被称为「情色闪光掌」的那种招式。
好……
这次一定要施展像样的攻击力量……耕太隔着银手镯紧握右手腕。
「耕太。」
耕太充满活力起身,回应搭话的朔。
「有!」
「刚才说的,你应该没忘记吧?」
「呃,什么?刚……刚才说的?」
「什么嘛,已经忘了?接下来,你就满脑子……」
回想起来了。
接下来,你就满脑子只想千鹤吧——
「可……可是!」
「耕太,别再讲一些有的没的。你肩负你才做得到的工作。也就是亲吻公主。而且〈龙〉已经觉醒八条,换句话说,你非得尽快去亲吻公主。那么依照删除法考量。应付这两个家伙是我的工作。」
「不可以啦!这两个人和朔学长一样是四天王,所以和朔学长差不多强……」
「望,快带他走。」
「嗯。」
「望、望同学也和我一起走?那朔学长不就要一打二?」
被望抓着手肘不断拉扯的耕太放声大喊。
他一喊完,脚底整个离地。
新娘抱完成。
不晓得这是这辈子第几次被女性新娘抱,也就是打破常规的反新娘抱。耕太当然没余力沉浸于这种感慨。
「望同学,不行啦!要打的话就三人一起……!」
「耕太,不要紧。现在的哥哥和以前不同。就算应付那两人……」
「喂喂喂,小妹妹,我说过……」
「说到和以前不同,我们也是啊?」
沙介与席娜放低重心垂下双手,以随时能射出真空刃的姿势这么说。
「而且,不只两人。」
「还有一人。」
此时,两人身后怱地出现身影。
很大。
沙介与席娜身材算高,但后方的影子比他们还高两个头以上。肩膀也很宽。肩头强健、手臂粗壮,胸膛应该也很厚实,但是没有赘肉,是如同健美先生的均匀身影。
人影逐渐变得清晰,
头发很长,是罕见的绿色,毛燥凌乱,任其在背上扩散。至于脸部,原本五官应该很工整,现在却各处肿起来,甚至令人感觉有点恐怖。
而且,他头上有两根锐利的角。
微微开殷的嘴唇,露出紧咬的牙齿。其中一颗果然是锐利的虎牙。
鬼——
没什么妖怪相关知识的耕太也知道。尖角与和牙、强壮的身躯、一看就令人畏惧的脸。腰间缠着虎皮布,上半身一丝不挂,露出厚实的胸膛与两个沉甸甸的隆起——
两个隆起——
隆起——
「隆隆?」
是的,是双峰。
气派到不输给千鹤,虽说如此,体格当然和千鹤差很多。但是好奶。更正,好大。
换言之……
换言之,这个人不是男性……
「是……女性……吗?」
「小山田耕太……是你吗?」
上半身完全裸露,毫不害羞展现丰满双峰的她,将牙关咬得叽哩作响,露出锐利的虎牙。
她的双峰中间,有一颗像是宝石的闪亮小石头。
3
时间稍微往回推。
地点在一楼。从耕太他们遇见沙介与席娜的地点,沿着走廊一直走,位于校舍边角的教室。
以熊田为首的妖怪们,都被塞在这间教室。
多由良、桐山、熊山以及众多妖怪,和〈葛之叶〉——不,正确来说是和美乃里一人交战之后败北被抓,各自被日绯色金锁链捆绑,处于动弹不得的状态,倒在原本收藏各种教材的教室地上。
他们几乎都意外地充满活力。
千鹤发现第八条〈龙〉的瞬间,释放强烈到骇人的邪气。
校内的〈葛之叶〉,包括留在各处的三珠成员、九院家的妖怪,以及在体育馆侦测周围气息的土门家成员,都受到邪气侵蚀而昏迷。
熊田他们为什么没事?
原因在于束缚他们的日绯色金锁链。
日绯色金锁链的效果是剥夺妖怪的力量,这种效果也发挥在〈八龙〉的邪气,导致熊田他们反而被束缚身体的锁链保护,即使沐浴在〈八龙〉的气也只是吓一跳就了事。
只有三人没受到惊吓。
这三人是昏迷不醒的多由良与桐山,以及专心试着治疗这两人的澪。
多由良与桐山两人,败给沙介与席娜受的伤依然没痊愈。
而且澪趴在两人身上,拚命分泌通称〈澪油〉,具备治疗效果的体液。捆绑澪身体的日绯色金锁链,完美封锁她的特殊能力。
除了这三人——多由良、桐山、澪以外的人们,如今仰望天花板。
连原本盘腿一直悠哉打呼的熊田也醒来,以眯细苫思的双眼,注视〈八龙〉邪气散发的方向。
「唔……」
「熊田老大……」
包括体格娇小的〈鼹鼠〉妖怪天野,周围的妖怪们都朝前任老大投以依赖的视线。
「唔嘎~!」
突然的吼叫吓到所有人。
吼叫的是日绯色金锁链唯一严密捆绑,将裸露的胸部上下侧、膝盖、脚踝绑得紧紧的,因而如同毛虫倒在地上,身高两公尺级,浑身肌肉的高壮女性——乱。
头顶长两根尖角的〈鬼〉——乱扭身挣扎。
「千鹤大人!千鹤大人啊~!可恶!可恶!」
她噙泪反覆怒吼,努力扭动想挣脱锁链。然而特别严密捆绑的日绯色金锁链力量极大,乱再怎么拉扯也没有一丝轧鞣。她双峰中央的发光石头,能将乱的力量增幅数倍的〈金刚石〉无法发光。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乱进一步拉开嗓子怒吼。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门「喀啦」一声开启。
「乱,你吵死了。」
「你的声音都传到走廊了。」
现身的两人是〈镰鼬〉兄妹,也是桐山的哥哥与姊姊——沙介与席娜。
「你、你们……」
沙介与席娜无视于集中过来的所有视线,钻过倒地的妖怪们进入教室。
他们停下脚步的地方,不是昔日同伴——乱的面前。
而是趴在多由良与桐山身上,呻吟想分泌〈澪油〉的澪面前。
「你、你们两个……想做什么!」
天野放声怒吼。
其他妖怪也开始哗然,只有熊田轻吟一声,静静守护这一幕。
「没什么,只是还个人情。」
「这是之前欠青蛙小妹的人情……」
沙介与席娜说完,一起高举单手。
澪似乎完全没将站在身旁的沙介与席娜看在眼里,就只是专注呻吟。两人以手指伸直并拢的手往下挥。
响起尖叫与怒吼。
同时,也响起小小的金属声。
随着「当」的尖锐声响,捆绑、束缚澪身体与双手的日绯色金锁链,在沙介与席娜手刀挥下的位置被截断。
「……?」
至今专注呻吟的澪,总算做出其他的反应。
她任凭切断的锁链滑落,坐起身体,注视站在自己正前方的沙介与席娜。
沙介与席娜浅浅一笑。
「小妹妹,这样就扯平了。」
「要逃还是要怎么样,都随便你吧。」
「咦……」
澪有所困惑,两人的笑容更加明显。
「小妹妹当时如果想杀我们,随时都能杀吧?因为我们那时候处于指尖都无法动弹的中毒状态。对吧,席娜?」
「是的,沙介。只要稍微提高毒素浓度,无论是停止呼吸或是停止心跳,你肯定都做得到。但你没这么做。我们就是还当时的人情。」
「再见,小妹妹。」
「保重啊。」
沙介与席娜轻盈转身,踏出脚步。
两人再度穿梭在妖怪群走间,这次确实来到乱的面前。
乱仰躺着询问两人。
「那个……你们欠过我什么人情吗?」
「没有。」
「完全没有。」
乱听到沙介与席娜的回应,像是死心般笑了一声。
「所以,就此永别了……你们是来处罚叛徒吧?」
「很遗憾,这你也猜错了。」
「乱,真的很遗憾。」
「啊?」
乱和熊田激战时被打得红肿的脸,因为疑问而扭曲。就在这个时候……
『嗨,乱……过得好吗?』
这名男性的声音,从教室天花板响起。
乱的表情一下子从疑问变成愤怒。
「你是谁啊……不准故作亲密直接叫我名字!」
『啊啊,我没以这个外型和你见过面……那么,这样如何啊,姊姊!』
这个声音,从青年腔调转变为少女特有的尖声腔调。
乱眨了眨肿起来的眼皮。
「呃,记得你是……」
『没错,我是美乃里!那个,我有件小事想请乱姊姊帮忙!』
「你说……帮忙?」
『嗯!』美乃里的回应很有精神。
呵希望你解决刚才入侵这座学校的三个人。』
「入侵的三个人」这段话,使得教室里的妖怪们窃窃私语。
「三人?」
『没错。其中两个是狼人。第一个狼人是犹守朔,在九院大人延搅乱姊姊之前,是九院家四天王之一。大概和乱姊姊差不多强吧?另一个是犹守望,朔的妹妹,现阶段的实力普普通通,但是不可以小看,因为她从某个人类充~分吸取纯度很高的气,很可能会脱胎换骨……』
每当声音提到朔与望的名字,教室里就更加嘈杂。
『最后一个……是人类。名叫小山田耕太。』
耕太这个名字,终于造成哗然。
在喧嚣的气氛中,只有乱露出笑容。
她「咯咯,咯咯咯……」地颤抖,「啊~哈哈哈哈哈!」地大笑。
「这样啊,原来如此。耕太……千鹤大人的现任恋人来了?为了拯救千鹤大人……来到这里!所以?小妹妹,你要我怎么做?」
『除掉入侵校内的三人。』
「你以为我会听话?会除掉来拯救千鹤大人的三人?开玩笑!千鹤大人的战友就是我的战友。我只会帮他们,不会和他们为敌!即使被杀也一样!」
『是喔,可以杀?没关系吗?』
「对,要杀就杀吧,快点!来吧,沙介、席娜,砍下我的脑袋!与其和千鹤大人为敌,我宁愿一死!」
乱扬起下巴,露出强壮的脖子。
『没人说要杀乱姊姊啊?如果要杀,我会杀乱姊姊最心爱的人。』
「你说什么……?」
乱的肌肉膨胀,紧绷着束缚她的日绯色金锁链。
「你……!」
『姊姊,别忘了,你心爱的千鹤大人在我们这里,她的生死掌握在我们手中……好啦,快点快点,小山田耕太他们已经爬出车子开始行动了。我封锁阶梯,走廊现在是单行道,所以从正面玄关进来的小山田耕太他们,以及走出这间教室的姊姊你们,肯定会在中途相遇。相遇之后就简单了!乱姊姊以蛮力揍飞小山田耕太他们就好!』
束缚乱胸口、膝盖、脚踝的日绯色金锁链啪叽、啪叽、啪叽接连断开。恢复自由的乱将臼齿咬出轧鞣声,肌肉紧绷颤抖,缓缓起身。
哼嘎~!
她发出如同猩猩打完兴奋剂的咆哮。
「好吧,好吧,就这样吧!我打就行吧,我打吧!反正只要千鹤大人在你们那里,我就没办法违抗……哼嘎~!」
乱用力呼气,大步走向教室门口。
沙介与席娜耸了耸肩,跟在她身后离开。
「乱,等一下。」
「没错。如果没人带路,你会迷路吧?」
「刚才不是说走廊是单行道吗?就算我的脑袋装肌肉,也不会在单行道迷路!」
乱「喀啦」一声打开门,在走廊大步前进。
「所以说,不是那个方向啊?」
「玄关是往这里啊?」
「吵……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骗子兄妹给我闭嘴!」
乱气冲冲地走回来,脸颊微微泛红。
「你啊,居然对亲切引路的我们讲这种话?」
「何况我们哪里是骗子?」
「我很清楚……你们刚才斩断青蛙小妹的锁链,不是靠自己的力量!我扯不断的锁链,你们怎么可能斩得断?是美乃里那个可恶的小鬼巧妙配合时机截断的吧!」
沙介与席娜以哼歌回应乱的指摘。
「嗯~嗯嗯~♪」高音与低音颇为高明地成为和声,响起洋溢哀愁的旋律。
「别含糊带过啊,可恶!」
从开启的门传来的三人声音逐渐远离。
然后,时间来到耕太他们遭遇沙介、席娜的时间点——
★
「澪,快逃!」
教室里响起桐山的声音。
「老大,冷静下来……」
语重心长回应的,是和桐山背对背一起被日绯色金锁链捆绑的多由良。
两人全身都沾满某种黏滑的液体。
桐山与多由良被沙介与席娜一招打成重伤,还被剥夺妖力的日绯色金锁链捆绑,恢复能力衰退到平凡人类的等级,一直昏迷至今。这种液体正是让他们清醒的特效药。
也就是〈澪油〉。
能分泌这种治疗效果超群黏液的娃娃头少女——〈蛙妖〉长部澪,趴在倒地大喊的桐山与安抚的多由良身上,「唔~!唔~!」地不断摇头,在原地动也不动。她以自己分泌的〈澪油〉让全身香汗淋漓,更正,香油淋漓,薰风高中的制服上衣与格子裙都湿透紧贴在她稚嫩的身体,但她毫不在意。
潭紧闭双眼,只顾着贴在背对背被绑的桐山与多由良身上。
「澪!听话!」
「唔~!唔~!」
「就说了,老大,你这样大吼也无济于事。」
沙介与席娜逮捕的妖怪之中,唯一摆脱日绯色金锁链束缚的澪,选择这么做。
绝对要治好桐山与多由良。
剥夺妖力的日绯色金锁链已经没发挥效果,因此澪可以尽情分泌〈澪油〉。分泌的量足以在地板形成水塘,周围受到轻伤的同伴们也托福完全康复。
澪的努力没有白费,桐山与多由良已恢复意识。
桐山眨眼呆呆环视周围,澪搂住他的脖子。「桐山同学~!」澪紧抱着桐山呜咽。困惑的桐山也终于察觉状况,「澪,是你救我吗……谢谢。」他如此道谢,就在身边的多由良也啜泣频频点头。三人都全身被无色无臭透明的〈澪油〉淋得湿答答。
到这里都没问题。
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澪,这样下去,你会死!你知道吗?」
桐山摇晃身体大喊。
但即使桐山反覆试着说服:「既然难得重获自由,你就自己逃走吧!」趴在身上的澪也没有行动,只是「唔~!啦~!」不断摇头,拚命抓着桐山不放。
多由良叹了口气。
「用推的不行就试着用拉的,你没学过这句话吗……女人一旦下定决心,再怎么怒骂都没用。还以为你当上老大有所成长,还是招架不住心爱的女生吗?真是的……」
多由良嘀咕完,转头看向澪。
「我说啊,小泽?这样下去,正如这位老大所说,我们或许全都会死掉啊?毕竟你想想,我们是违抗〈葛之叶〉被抓,怎么想都不可能无罪释放。总之,好一点就是送进〈葛之叶〉设立的妖怪监狱,坏一点也可能当场处刑……所以……」
「不、不不、不要紧……」
澪首度回以「唔~!唔~!」以外的话语。
「不要紧?为什么?」
「小、小山田学弟他们,望学妹,还有那位朔先生,都、都来到这里了……所以,大家,肯定会,得救……」
「澪!你的想法,天真!超甜!」
桐山的怒骂使泞受惊。
她紧闭双眼、绷紧身体,但依然鞭策双手双脚抓住桐山。
「好了好了好了,老大,冷静一点。小澪说的也有道路。原来如此,耕太、望以及朔啊。先不提望与朔那两个家伙,耕太是超级好好先生,应该会在救千鹤的时候顺便救我们。」
「多由良,你真的,这样认为?」
桐山一问,多由良嘴角露出微笑。
「不……我完全不这么认为。」
多由良这番话,使得维持紧绷的澪睁开双眼。
眼角略微下垂的双眼,噙泪注视多由良。多由良假装完全不在意她的视线,朝着身后的桐山说话。
「你也明白吧?从上方明显感受得到,那股无法雷喻的讨厌之气代表什么意思……千鹤已经被逼到无路可退,这么一来,耕太会优先去找千鹤,来我们这里也是救出千鹤之后的事。」
多由良看向天花板。
桐山也转身注视天花板,潭同样转头投以视线。
「然后,问题在于若要拯救千鹤,几乎肯定得和美乃里开打……记得千鹤刚才战斗的时候打碎学校楼顶吧?要是接下来的战斗更加激烈……一个不小心,整间学校都会被轰隆打碎……被遗忘的我们只能束手无策被活埋……」
「啊、啊呜?」
澪的双眼立刻变得水汪汪。
「啊~谁能转告耕太他们一声吗?拜托他和美乃里开打之前,先带我们离开这里。不然我们都会被活埋……」
「啊呜!」
澪飞溅泪水举起手。
澪水汪汪的双眼,因为泪水盈眶而失去原形,看起来像是在打转。澪就这么以打转的双眼大喊。
「我去,由我去!我去找,小山田学弟他们,求救!」
「这、这样啊?不过小澪,这样很危险吧?毕竟耕太他们现在肯定在和那两个〈镰鼬〉以及鬼姊姊打架……」
「啊呜,啊呜……」澪以打转的双眼环视。
她发现某个东西,跑到教室一角。
澪发现的是装满各种小型道具的大纸箱。是〈葛之叶〉成员们将多由良他们关进这间教室之后,忘记带走的东西。
澪抱起这个纸箱。
她一鼓作气将里面的东西倒在地上。胶带、绳子与破布等各种东西掉落,她还用力拍打颠倒的纸箱好几次,拍掉里面的灰尘。
澪拿着清空的纸箱走回来。
「我、我盖这个!我、我在游戏看过!」
澪盖上倒过来的纸箱,缩起身体趴下。澪娇小到会令人误认为小学生的身体,完全收进箱子里。
她以这个状态爬行。
看起来完全只是个箱子在地面移动。
「呃,原来如此,是特攻的神谍那种做法啊……但我记得那部的主角叫蛇叔?小净是蛙妖……蛇与蛙……唔~哎,不管了。OK,OK!那么小澪,可以拜托你吗?』
「可、可以~!」
澪稍微抬起纸箱,从缝隙回应。
她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移向桐山。
桐山一副有苦难言的样子,脸上挂着非常复杂的表情,但他最后轻声说:
「澪,小心一点。」
「唔、嗯!」
澪喜形于色,振奋精神前往没关上的教室门口。
她就这么盖着纸箱,在地面爬行移动到抵达走廊时停住,小心翼翼出门来到走廊,确认两侧之后慢慢离开。
「……多由良。」
桐山等澪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开口。
「嗯?什么事?啊,我懂了,你要抱怨是吧?我说啊,在这种场合,就算你不向我道谢,也没道理对我抱怨……」
「要道谢,抱歉。感谢你。」
桐山低头致意。
多由良忽然慌张起来。
「别、别这样啦,好恶心。怎么回事?你有什么企图?」
「和你不同,我没有企图。我道谢,是因为你巧妙,骗过澪。要是你没骗,那个家伙,肯定会一直,留在这里。所以我道谢。感谢协助,骗得好。」
「慢着,你是在夸奖我还是毁谤我……总之,至少要让小澪得救,否则我们就太逊了吧?」
「喂?多由良,你刚才说什么?」
至今以温柔目光默默守护多由良等人互动的天野如此询问。
「至少要让澪得救……这是什么意思?」
「天野学长,换句话说,我刚才那番话不是谎言。」
多由良这么说。
「如我刚才对小澪说的,这里真的很不妙。不只是美乃里……学长,你明白吧?千鹤这股气过于异常,这已经不是妖气,真要说的话是〈神〉之类的气。不对,以这种状况应该形容为〈恶魔〉?我说啊,要是耕太和美乃里开打,你觉得千鹤会坐视吗?」
「……你姊打死都不会坐视吧。」
「这么一来,这股恶魔般的气将会爆发。好啦,爆发之后会怎么样?」
「活埋……吗?」
「如果这样就能了事,或许还算好吧。」
天野紧绷表情。
「所以我才说,至少要让小澪得救。虽然耕太他们得带着小泽这个负担……总之,先不提他们会不会来救我们,至少应该不会抛弃小澪。真要说的话,留在这里载是去找耕太他们都很危险,不过小澪似乎挺强的……」
「多由良,你……」
「呼,天野学长,别说了。我只是尽到男人的义务罢了。」
「你这次居然派上用场……」
「喂~!你还不是和我半斤八两!」
多由良与天野的对话,使得周围的妖怪们一起发笑。
多由良咂嘴鼓起脸颊迅速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大喊。
「熊田彗星先生!」
「嗯?」矛头突然指过来,熊田维持盘腿被绑的姿势,眨了眨独眼。
「大将,你从刚才就一直不吭声!究竟在想什么?难道……有吗?你有什么脱离这里的妙计……吗?」
「嗯,脱离这里的妙计是吧……」
熊田低沉的声音,令众人倒抽一口气。
「抱歉,没这种东西。嘎哈哈!」
熊田豪迈地一笑置之,所有人不禁脱力。多由良也一头撞在地面。
「我、我说啊……前任老大,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故弄玄虚一直不讲话?」
「嗯?不,如你所说,我是长得很像前任老大熊田流星的人。我身为很像前任老大的人,以依赖的心情旁观你们现役世代的互动。你们刚才对澪的想法令我胸口火热。」
「什么嘛……所以我们果然得走向全军覆没的结局吗……」
「原来你很期待啊……」
多由良心情低落,注视他的天野目光很温暖。和垂头丧气的多由良背对背的桐山,像是瞧不起般用力哼声。
不过,熊田轻声说:
「但我觉得……不会死。」
不只是多由良,教室里的妖怪都因为这句话,将视线集中在熊田身上。
「……拜托别再像刚才那样虚晃一招啊。」
「不,源老弟,我再三觉得过意不去,但我没什么根据。我只是觉得『应该不会死在这里』……总之,就像是直觉吧。很少说得准。」
「直觉……换句话说就是野性的直觉?不,应该不是……」
多由良嘿嘿笑了两声,放松全身的力气。
「你是熊神〈居山之神威〉,就某种意义来说,你的直觉是神的直觉,说穿了就是神谕。想到这里就可以稍微成为慰藉。」
多由良不是在挖苦,他真的完全放松横躺。
「喔喔,看来早早就来了。」
「啊?」
熊田的声音使多田良缓缓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
站在那里的是——
「咿?」
是本应在刚才被多由良巧妙欺骗而逃走的澪。
澪双手将纸箱举高,如同戴着特大的帽予,没有藏身就站在那里。
「小、小澪,怎么了?」
「啊、啊呜……」澪露出为难的表情,另一个身影轻轻从她身后出现。
熊田以外的所有人,惊讶得睁大双眼。
「……所有人到齐了吧?」
问话的是戴着圆框眼镜,及肩大波浪卷长发在无风状态依然缓缓飘动的女性——身穿白色上衣与深蓝色裙子,沉眠在薰风高中教师砂原几体内的〈支配者大人〉。
三、〈支配者大人〉的阴谋
1
「喝啊~!」
乱挥出拳头。
肌肉隆隆的强壮肩膀、手臂,以及背脊到大腿、小腿肚,将全身驱使得淋漓尽致挥出的拳头真的是必杀。这一拳令空气咆哮,压迫四周高速打来。
以毫厘之差,擦过朔的头部。
朔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
他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将乱的拳头赶到身后。拳头稍微碰触到的银发瞬间四散。
「喝!」
「呀!」
在这个时候,沙介与席娜跃上高空。
沙介往左、席娜往右,两人各自跳到不同方向,并且在空中并拢手指,以手刀划开空间,从两侧射出真空刃。
不,沙介与席娜不只使用双手,甚至还使用双脚。
双手双脚,四枚利刃撕裂空间无数次,制造出无数的真空刃。以两侧夹击形式射出的真空刃,接连袭击刚躲开乱拳头的朔。
朔躲开所有攻击。
不可能映在眼中的真空刃,不晓得朔究竟是看得见,还是纯粹靠直觉,抑或是利用狼人特有的敏锐知觉,总之朔如同跳舞般轻盈移动身体,钻过各真空刃之间。
朔华丽地躲避结束之后,轻盈以单脚着地做总结。
还轻轻笑了两声。
朔朝着刚才进攻的三人,投以漂亮的冷笑。
「哼嘎~!」
太阳穴血管几乎爆裂的乱怒吼。
「你这家伙,从刚才就一直刁钻乱跑,你真的想打吗?」
鼻子响亮呼吸的乱,身体满是汗水。
乱原本就刚和熊田激战,又被美乃里的〈龙〉攻击,消耗掉许多体力,还被剥夺妖力的日绯色金锁链严密捆绑,堪称连一丁点都没恢复。乱气喘吁吁,肩膀大幅起伏,裸露的上半身因为疲劳而有些驼背,导致双峰稍微向下,闪着湿亮的汗光微微晃动。
「总之,至少他应该不想『从正面』打吧。」
「因为是三对一。即使是朔,正面对打也没有胜算。」
沙介与席娜说得像是置身事外。
两人和乱不同,在刚才的战斗只被澪的毒麻痹,先不提动作,体力层面不成问题。他们没流半滴汗,照例穿着白色毛领夹克衫,挂着老神在在的笑容。
「你们啊……还讲得这么悠闲!我们完全被这个家伙摆了一道啊!」
乱放声怒骂。
「嗯,一点都没错。真是的,完全被他摆了一道。对吧,席娜?」
「是的,沙介。真的被摆了一道……朔,原因在于你与你妹,而且最大的原因是那个小朋友。」
乱、沙介与席娜的视线,集中在朔身上。
朔承受三人的视线依然继续冷笑,腰间长出的银毛尾巴如同涟漪轻盈扭动。
头上的狼耳得意洋洋地翘起。
露出这种笑容的朔,依然维持人类的脸孔。
换句话说,他没成为最强的巨狼外型。
不过,他也不是只有长出狼耳与狼尾。
最大的变化,在于手脚。
手脚变得魁梧、粗壮、锐利,覆盖银毛。尖锐的爪子正是巨狼形态时的猛兽爪子。但他的脸孔与体型维持人类模样。朔始终维持人类形态,只让手脚化为巨狼。
不,发型也稍微变化。
总之脖子后方的头发很长,发梢甚至延伸到背部中线。
这种崭新的变身,也就是半兽半人的形态,正是朔和耕太的爷爷——小山田弦藏完成修行之旅的收获,也就是修行成果。
而且,耕太与望现在不在这里。
薰风高中一楼走廊,只有半兽半人形态的朔、激动到不只脸部,全身都通红的乱,以及彷佛事不关己的沙介与席娜共四人。
如今,耕太与望正在——
2
耕太与望在薰风高中二楼走廊前进。
和一楼一檬,整条走廊只有微微发光,有点暗。
耕太与望两人并肩走在这条看不到远处的单行道。
他们为何不用跑的,而是用走的,是为了避免遭遇刚才的〈镰飕〉兄妹那种偷袭。尤其望突发的身体不适还没恢复,鼻子完全不灵,无法依赖狼人的优秀嗅觉,因此逼不得已非得慎重行事。
耕太注意四周动静,朝身旁的望一瞥。
「……朔学长不要紧吗?」
「嗯?耕太,你担心?」
望注视着正前方的走廊深处这么说。
她的侧脸散发英勇气息,依然缺乏表情。但微微上扬的眉毛与威猛直竖的狼耳,让耕太着实感受到她的决心与意气。
「还是会担心……因为那些人很强吧?」
「嗯,非常强。因为是四天王。」
耕太停下脚步。
低着头,咬住嘴唇。
「耕太?」
「要是朔学长有什么三长两短……」
「耕太。」
「我……我……」
「耕太~!」
啪的一声,双颊受到冲击。
「咦?」耕太抬头一看,望站在正前方。她以双手夹着耕太脸颊,笔直注视。
「耕太,你为什么在这里?」
「望、望同学?」
「刚才为什么留下哥哥?」
望闪亮如同宝石的银色双眼,笔直看着耕太。
耕太注视着她的银色双眼,回想起来了。
刚才——
沙介、席娜与乱挡住去路的那时候,朔说:『这里交给我,你们先走。』耕太反对这种做法到最后。
不可以,不能让朔学姊独自留下来。
要战斗的话,我们也要战斗。
只有学长独自战斗——绝对不可以!
望以新娘抱带走耕太时,耕太反覆这么说。
一边说,一边观察。
寻找沙介、席娜与乱三人的破绽。
『你们几个,别在那里胡闹……』
乱说着介入沙介与席娜之间,接近耕太他们。
这一瞬间,耕太轻拍望的身体。
望以这一拍为暗号往前冲。
被新娘抱的耕太如同火箭,视线和之前躲开〈支配者大人〉的杀人车一样,大幅加速到扭曲的程度。『喝~!』奔跑的望即将撞到瞪大眼睛的乱时,用力一眺。
『休想……』
『逃走!』
乱身后的沙介与席娜,扑向半空中的耕太与望。
然而,他们被银色的疾风弹开。
驱离沙介与席娜的银色疾风,是朔。
双手双脚明明兽化,身体却依然是人形,朔变化为未曾见过的外型。耕太与望将朔长长飘扬的银色头发抛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在走廊奔驰。但实际奔跑的是将耕太新娘抱的望。耕太只有紧抓着望。
「哼嘎~!」乱的咆哮在身后轰然作响。
耕太与望如同被咆哮追赶而加速。
他们在走廊前进时,发现前方有条通往楼上的阶梯。虽然不明就里,但这条阶梯没以刚才那种混入日绯色金锁链的墙壁封锁。
不对劲。但是得在烦恼之前行动。
耕太与望相互点头,一鼓作气冲上阶梯。
两人站在二楼走廊。
很遗憾,阶梯只到二楼。通往三楼的路,照例被混入日绯色金锁链的墙壁封锁——
就这样,耕太如今和望一起走在二楼走廊。
将朔单独留在强得恐怖的三个妖怪面前。
是耕太自己这么做的。
毋庸置疑是耕太自己如此决定、如此行动。
「我……我为了去拯救千鹤学姊,为此将朔学长留在那里。不,不只是朔学长,望同学故乡的狼人们,以玛齐利与蕾拉为首的大家,以及魁先生、静香小姐……」
「嗯,没错。」
望继续以双手夹着耕太脸颊说下去。
「所以,耕太想怎么做?」
「呃,我?」
「嗯。接下来,你想怎么做?要去拯救牺牲的大家,拯救哥哥、马齐利、蕾拉、魁以及静香他们?」
「我、我想……」
耕太紧咬牙关。
任凭望夹着他的脸颊,摇了摇头。
「我想去救千鹤学姊。不是救朔学长他们。」
耕太虽然自己这么说,却好想哭。
我为何这么任性?
害大家牺牲、受伤、流血,即使如此,依然只能选择拯救白己的心上人。对,无从选择。没有其他的选项。
明明如此,却担心大家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啊啊,原来如此,我确实傲慢!
「小山田耕太,你很傲慢。」耕太回想起玛齐利说的这段话。一点都没错。不惜牺牲大家也要前进的路,明明是自己选择的路,却会心痛。这是何等的伪善?与其后悔,不如打从一开始就独自前来。
啊啊……啊啊!
没错。我肯定会这样。
我肯定也会牺牲她。即使是愿意喜欢如此任性的我,甘愿处于小老婆立场的她,我接下来,肯定也会……啊啊!
「嗯。」
望甜美一笑。
「耕太,这样就好。」
她挂着笑容,将脸凑过来。
啾。
望让自己和耕太的嘴唇轻轻相触之后离开,也放下一直夹着耕太脸颊的手,独自朝走廊前方踏出脚步。
她停下脚步转身。
「嗯?耕太,怎么了?」
「……望、望同学。」
耕太回神才发现,自己正在轻触自己的嘴唇。
他连忙跑到望身边。
「我、我是,我是……」
「嘘!」
望竖起食指,抵着自己的嘴。
视线隔着耕太投向走廊深处。
耕太也沿着望的视线,注视走廊深处。
有人影。
微微发光的走廊深处,有个人影以「哒、哒、哒」的轻快脚步跑来,使耕太紧张。旁边的望也压低重心,摆出野兽即将往前扑的姿势。
神秘的接近者,任凭长长的金发舞动,奔跑接近。
头上长出狐耳、腰间伸出狐尾,姣好火辣的胴体展露无遗,裸露的双峰不断弹跳、晃动——
「咦咦?咦咦咦?」
「耕太!」
扑过来的人影,是千鹤。
眼角微微上扬的双眼紧闭,流下泪水,但脸上浮现满满的笑容。她抱住耕太,稳稳搂住耕太的脖子。
「耕太、耕太、耕太!」
「千……千鹤学姊,为什么?」
「我逃出来了,千鹤拚命又努力喔,啊~好恐怖!」
「逃、逃出来……哇噗!」
千鹤一如往常,将耕太的头按在自己的双峰,让耕太沉入容量比起美国规模最大的水坝——大古力水坝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大波。
呜噗噗、呜噗噗噗。耕太感受着早已习惯的窒息感心想。
咦?这是……
此时,望从旁边闻千鹤的味道。
「是本人……有千鹤的味道。猥亵的味道……」
「什么嘛,望,你以为我是假的?而且啊,不准说这是猥亵的味道!我明明还没有这种想法!所以是怎样?我平常就有淫乱的体味吗?嘎~!」
闻味道的望,使得耕太确信。
果然是这么回事。就是如此。
既然这样,再一下……再一下就好……
耕太任凭整张脸沐浴在于鹤胸部如同要融化的触感,闭上双眼。
脑中随着一阵烟雾,浮现千鹤紧抱着他的光景。
耕太脑中的千鹤,将一只手收到身后。
将一只手收到旁边的望看不见的身后,锐利的爪子不断伸长。如同奇幻电影怪物的锐利爪子,一鼓作气插向紧紧搂在怀里的耕太。
耕太当然躲开了。
他挣脱包覆脸部的双峰向后跳,就这么在地上打滚拉开距离。
同时,千鹤身旁的望握拳打过去。
「三合一铁拳!」
「唔……!」
原本想偷袭却反遭偷袭的千鹤,差点中了望的必杀绝招。她以毫厘之差躲开,和刚才的耕太一样向后跳。
和耕太不同的是,她绝对没有凄惨倒下,而是轻盈落地。
「怎、怎么回事?耕太、望,怎么了?」
千鹤——不对,伪装成千鹤的某人展露惊讶之意。
「演这种戏也没用的。」
在这个时候,她的真面目已经映在耕太眼中。
是一名成年女性。
不知道是染的还是天生的紫色头发,只有大波浪的浏海分边下垂到颈子,其余头发都绾在后方。身上是和头发同色系的紫色裤装,不知为何变得残破不堪。
背上的翅膀也同样满是伤痕。
应该是蝶翼的四枚翅膀,如同遭遇暴风雨般皱摺无力。边缘破裂不整,描绘花纹的鳞粉也乱成一团。
「耕太,你在说什么,选用这种眼神看我……讨厌,人家会怕啦~!」
她缩起身子,频频扭腰。
「就说没用了。穿紫色衣服的蝴蝶妖怪。」
她的腰部动作突然停止。
「为什么……」
为什么知道我的真面目?她以犀利的目光注视耕太询问。
耕太对于幻术具备强大的抵抗力。
所以再优秀的术士,要完全骗过耕太的知觉也难如登天。她这次犯下的错误之一,就是让耕太的脸埋在她的胸前。
完全不一样。
千鹤特有的那种张力、重量、柔软、温暖、湿气、沉甸度、弹力,全部不一样。小山田耕太尝尽千鹤黄金比例调和而成的胸部,完全可以分辨个中差异。
由此萌芽的疑念,基于她犯下的另一个错误得以确信。
这堪称是决定性的失误。因为耕太从这个失误确定她是假的千鹤,接着集中注意力破解幻觉本身。
「唔……果然是因为〈八龙〉造成的伤害……」
化为千鹤的她,看向自己背上的蝶翼。
她转头看残破到凄惨的蝶翼,或许是因为幻觉源自鳞粉。这么一来,耕太能看出胸部的差别,或许也是因为她所说的伤害。
不过,耕太不想将分析结果告诉对方。
耕太悄悄观察望。
望也在窥视耕太的动向。
望以银色的双眼注视,点头示意。
咻噜噜摇晃的狼尾尖端,笔直指向走廊深处,假千鹤所在位置的后方。
耕太胸口一阵刺痛。
他摆脱这份痛楚往前跑。
假扮千鹤的蝶妖女性惊讶地瞪大眼睛,注视耕太突如其来的行动。
因为耕太朝她跑来。
色泽浓艳的嘴唇,随即弯曲成微笑的形状。
她挂着充满喜悦的表情,以依然锐利伸长的红色爪子,刺向进逼而来的耕太。
望从侧边朝它踢过来。
「友情飞踢!」
「什么?」
她来不及闪避而被踢飞。
虽然好不容易以手臂避免这一脚正中脸部,却无法抵销威力,狠狠撞在走廊墙壁放声惨叫。
走廊因而净空,耕太狂奔而去。
没有回头。
独自前进。
将望留在原地。
「……唔!」
耕太低下头,用力咬着牙关。
不能这样。他立刻抬起头,如同狠瞪般注视正前方。
现在不能哭。
我要前往千鹤学姊身边——绝对!
★
望背对耕太,聆听他逐渐远离的脚步声。
视线谨慎地落在刚才踢飞,如今蹲在墙边的女性。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被望踢飞的女性——以幻术化为千鹤的九院,笑着缓缓起身。
「为什么……知道我的位置……?」
九院询问望。
「那个小朋友……小山田耕太看穿我真面目的时候,我更换为另一种幻觉。我推测应该会开战,改为使用隐藏外型与气息的幻觉。呵呵,所以小山田耕太跑向我的时候,我以为他中了我的幻术,以为他认定我消失,企图趁隙突破。结果却是这副德行……呵呵、呵呵呵呵呵。」
九院完全起身。
她的嘴唇流下一丝血,大概是望刚才那一脚的伤害。
「回答我,为什么?你肯定是普通的狼人吧?话说在前面,〈葛之叶〉任何妖怪都无法防御我的幻术,正因如此,我才能以九院家当家的身分让妖怪们服从……可是,你为什么能防御?难道你的抵抗力比〈葛之叶〉所有妖怪都强?」
「不。」
望摇了摇头。
「幻术有生效。因为我现在也看不见你这个大婶。」
「什么?」
动作毛骨悚然至极的九院,因为过于激动而站直。
「既然生效,你为什么知道我的位置?你刚才肯定瞄准我的脸踢过来!不,在这之前也是!你毫不犹豫挥拳殴打化为〈八龙〉的我!为什么!」
「嗯?〈八龙〉?是在说谁?」
「就是源千鹤!我的幻术可以欺瞒五官所有知觉……既然我的幻术确实生效,先不提味觉,依照视觉、听觉、触觉、嗅觉等所有知觉,只会认定当时的我正是〈八龙〉本人……正是源千鹤本人!那你为什么打我!而且是认真打!」
「就是那个。」
「什么?」
「就说了,味觉、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其中的嗅觉。这就是问题。」
「嗅……嗅觉究竟怎么了?」
「因为我现在的鼻子不管用,完全闻不到味道。但我刚才闻到千鹤的猥亵味道……所以我知道某些地方不对劲。」
九院哑口无言。
「因、因为幻觉完美,反而被识破……?呵、呵呵、呵呵呵、呵呵……不管了,既然这样!既然这样还有一件事!你现在依然看不见我?」
九院以锐利视线投向望。
「嗯,看不见,只听到大婶的声音。」
「不准说谎!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在注视我?」
「就说了,因为听到大婶的声音。我只是在看声音传来的方向啊?」
望面向扶着墙壁的九院,将手伸到耳际。
九院脸颊抹上一股红晕。
「闭、闭嘴!到头来,你从刚才就一直叫我大婶,我才活了几百年而已!比起自称四百岁的源千鹤年轻很多!」
「咦,真的?」
「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就抱歉。」
「唔……!总、总之,你说你看不见我!但你刚才踢了我!将我踢飞,让小山田耕太先走!怎么做到的?」
「唔~……」望歪过脑袋。
「……直觉?」
「胡扯!」
「我没胡扯啊?狼的直觉,这是继第五、第六感之后的第七感……狼感。」
「狼、狼感?」
「是的。以爱的力量觉醒的神秘力量,野性爱情之力。」
望双手伸直为水平,接着弯曲手肘,手掌往上,从正面看像是狼的第一个字母,也就是WOLF的「W」。噘起的嘴与挺起的胸,看起来非常自豪。
「唔唔……」九院咬牙切齿。
「说到爱……说到爱的力量,我也有!」
★
「……你早就预测会变成这样?」
四岐注视着砂镜映出的影像如此询问。
现在,四岐面前的蓝色砂镜,映着独自跑过走廊的耕太身影。耕太沿着途中的阶梯走上三楼。「呀,不傀是耕太~!」千鹤看着他的身影欢呼,捆绑自己身体的无数日绯色金锁链摩擦作响。
「不。九院大人这么轻易被突破,完全在我预料之外。」
听到四岐询问的美乃里,依然维持耕太的外型回答。但他终究不是全裸,是以黑色紧身造型的衣服覆盖全身。
四岐再度询问。
「小山田耕太……真的是人类?」
「是人类。以生物学观念是如此。」
「原来如此。那我换个问题。九院是〈葛之叶〉首屈一指的幻术师。九院刚才确实因为〈八龙〉的邪气受到不少伤害……即使如此,依然是一流的术士。但是九院的幻术为何对小山田耕太不管用?土门家当家也说她观测到那个人『拥有空前绝后的气』……小山田耕太究竟是何方神圣?」
「以下始终是我个人的推测……」
美乃里注视着砂镜里,外型和他一模一样的耕太,嘴角微微绽放笑容这么说。
「小山田耕太很强。」
「什么?」
「非常强。所以比他弱的人施展法术,对他不管用。」
「……换句话说……」
四岐的视线,从砂镜移向旁边的美乃里。
「小山田耕太比九院强,你想说这个?」
「事实上,结果就显示如此。这是铁证。」
美乃里也注视四岐断言。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四岐那张照例的虚假笑容加深。
「四岐大人,您怎么露出那种表情……」
「美乃里,记得你刚才说,你没预测到九院会『这么轻易』被突破。是的,你早就预测到小山田耕太会突破九院。你抱持这个确信,却还是让九院上阵。对吧?」
「我为什么非得这么做?」
「别装傻。那你为何没有完全封锁校内?你有心肯定做得到。因为你掌握薰风高中的所有功能……但你不上不下地封锁各层楼的阶梯,刻意留一条单行道通往〈八龙〉所在的这间教室,然后在各处部署那些〈镰鼬〉与九院。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呢?」
美乃里复制耕太的这张脸,露出像是看好戏的表情。
四岐也愉快地说下去。
「美乃里,你依序派出那些〈镰鼬〉与九院等强敌应付小山田耕太,试图激发他的实力。」
「等一下~!」
动着狐耳偷听四岐与美乃里对话的千鹤,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插话。
「为、为什么美乃里要做这种事让耕太增强实力?」
「天晓得。〈八龙〉啊,这得问当事人才问得出真正的用意……不过,他又是称呼小山田耕太为哥哥、又是宣称在基因层面相同,却还自嘲是小山田耕太的膺品,表示至今的可疑行动是自己的存在证明。不觉得大致看得出头绪吗?」
千鹤嘴紧闭成一条线,沉默不语。
「既然是执着到这种程度的对象……难免想激发他所有的实力再完美击垮……这种推断如何?」
四岐微微歪过脑袋询问美乃里。
但是,美乃里只以耕太的脸回以微笑。
四岐轻声哼笑。
「美乃里,事情不如意就不想说话?不过真遗憾。安排在一楼的〈镰鼬〉兄妹由犹守朔应付;安排在二楼的九院由犹守望应付。你安排要锻链小山田耕太的战力,都被狼人犹守兄妹抢走。而且如今没人能让小山田耕太成长。因为校内还能战斗的成员只剩下这里的我们,所有人都中了〈八龙〉的邪气倒地,哈哈哈哈哈……」
四岐发出轻蔑的笑声,
「到最后,还是成为对我来说最佳的结果。美乃里,无论是你的企图、〈八龙〉的失控,以及那些狼人的牺牲,全都弄巧成拙。小山田耕太将会没具备什么力量就抵达这里,并且美乃里,你将会轻易杀掉他。心上人在眼前被杀的〈八龙〉,将会化为〈八岐大蛇〉,一切都可喜可贺,圆满收场。」
「……等一下。」
出声的是千鹤。
「嗯?很遗憾,〈八龙〉,你再怎么不满意这种结果,如今也无从改变。小山田耕太即将来到这里。换句话说,这是既定的未来。」
「不是。那个……那个是什么?」
「那个?」
「对。你刚才说校内已经没人能战斗对吧?那么,那个究竟是什么,你这恶心的眯眯眼!」
锁链捆绑全身无法动弹的千鹤,以下巴朝砂镜示意。四岐看向千鹤示意的砂镜。
「什么……?」
眯细如丝的双眼,微微开启。
3
耕太独自在走廊奔跑。
三楼走廊果然和一、二楼相同。窗外部覆盖砂防壁,天花板的日光灯也没亮,只有散布在整条走廊微微照亮四周的发光砂粒成为视野的辅助。
耕太几乎以全力穿越这幅堪称幻想风格的光景。
他也知道自己在赌气。
心好痛。
连望也牺牲的事实,在事后沉重压在耕太内心。现在耕太很讨厌几乎作呕的自己。真是的,我究竟是怎样?我好龌龊、好丢脸。可恶、可恶、可恶。
要是出现敌人该有多好——
这么一来,只要可以开打,自己也终于可以像朔或望那样受伤——
『呆子。』
耕太吓了一跳。
如同某种东西剌中后颈,有种尖锐的感觉。
耕太反射性地往旁边跳。
由于正在全力奔跑,耕太没有其他的回避手段。他就这么顺着奔跑的力道撞上走廊墙壁。撞击的肩膀轧轧作响,耕太随着贯穿脑髓的痛楚暂停呼吸。
紧接着,具备庞大质量的某种物体从旁边穿过。
这东西从耕太刚才所在的走廊正中央呼啸而过,伸长到极限之后缩回去。
是拳头。
砂形成的巨大拳头。
同样以砂形成的手臂拉回拳头,如同拳击手一样,将左右双拳架在脸部两侧。
脸同样是以砂形成的巨脸。
戴着圆框大眼镜,及肩的头发微卷。只有上半身,大概是身体无法完全进入走廊。不过这样就够了,足以封锁走廊,阻挡耕太的去路。
耕太注视着只有上半身的砂傀儡,更正,应该是砂巨人,并且低语。
「<支配者大人〉……!」
「有~!」
此时,长相和〈支配者大人〉一模一样的砂巨人后方,出现数名女性。
共三人。她们都穿着白色和服上衣、系着红色腰带,下半身穿着脚踝束起的 裤,同样是白色的。外型如同古代巫女的她们,以非常甜美的表情各自举起单手问候耕太。
「你好,初次见面~」
「我们来自砂原家~!」
「别看我们这样,我们年纪不小喔~!不可以被骗喔~!」
「不准多嘴!」」
正中央的女性同时被两侧女性吐槽。这记吐槽很用力,被两侧同时呼巴掌的女性脸颊甚至发出「啪!」的响亮声音。

「……咦?」
耕太还以为〈支配者大人〉现身而绷紧身体,却因为期待落空,眼前又突然上演三人相声,困惑地放松力气。
「啊,对不起~!」
就耕太看来都很年轻却年龄不详的女性们,同时低头致意。
「看~客人觉得腻了。」
「应该说他不敢领教吧,不敢领教。」
「不过,这种事得好好说清楚才行。要是抱持奇怪的期待却在事后失望,反而会冒犯客人吧?」
「哎,有道理。」
「嗯,不可以说谎。」
「所以呢,是的,我们比〈支配者大人〉还伟大~!」
「就说了,不可以说谎!」
「是伟大程度仅次于〈支配者大人〉吧?」
「啊,说错了。不过,那种家伙没什么了不起,只是喽罗喔,喽罗。」
「怎、怎么突然宣示下克上?」
「话说在前面,和我们无关喔;!」
「上次我还叫她跑腿喔。我给她一百圆叫她去买可乐跟面包,找零给她当小费……是这位先生说的。」
「「不准怪到客人头上!」」
指着耕太表示「是这位先生说的」的女性,脸颊再度挨了两侧的巴掌。啪!
「……那个~」
耕太也终于不得不吐槽。
要是扔着不管,似乎会一直讲下去。不过矗立在她们身后,神似〈支配者大人〉的砂巨人倒是笑得很开心。因为过于命中笑点,砂巨人发出无声的笑扭动身体,一副快失神的样子。
「哎呀~……不喜欢这种风格?」
「比较喜歆现代的搞笑方式?」
「好遗憾啊,哎呀,真的很遗憾,」
三人一起双手抱胸,看着下方摇头。
「总之,在所难免。」
「这也是时代的变迁吗……」
「所以,请交出你的命吧~」
「啊?」
耕太来不及回问,她们身后的砂巨人就如同拳击手般架起双手。
如同巨大岩石的砂拳,充分以肩膀力道带动,轰然挥出。
拳击所谓的直拳,精准朝着墙边的耕太挥来。
「啊啊啊~?」
★
校舍在摇晃。
贴在天花板的微光砂,混合尘埃一起落下。
「……开始了吗?」
朔仰望天花板这么说。
同时,他轻盈翻身。
沙介与席娜交叉穿过朔直到刚才所站的位置。只有空间空虚地被交叉撕裂。
两人咂嘴停下脚步,当场射出真空刃。
但即使是连续攻击,朔也「喔!」出声往后跳,轻易躲开。
「原来如此……」
沙介发出佩服的声音。
「朔,我明白你变成这种奇妙外型的理由了。」
「是的,沙介。」
他身旁的席娜似乎也察觉端倪。
「这种外型……变化成不上不下的狼外型,提升威力的程度比不上狼的状态,相对却大幅增加耐久力。如果是狼的状态,你的力量应该比得上乱,速度也比得上我们,但是只能维持十分钟左右,而且一天只能使用一次。」
「如今我练到可以维持十五分钟,而且一天可以使用两次。」
「所以?你来到这里的途中,用了几次?」
朔补足席娜的说明时,沙介如此询问。
「一次。毕竟得应付〈葛之叶〉引以为傲的三珠家菁英,不得不使用。」
「也就是说,只剩一次啊。」
「十五分钟没办法打倒我们。尤其是那边的乱,由于脑袋也装肌肉,非常耐打。」
「吵、吵死了!」
乱放声大吼。
她追朔追到累,已经动弹不得。
「哎呀,我说耐打是在称赞你邪?」
「你还说我的脑袋装肌肉!我的耳朵可不是装饰品!」
「可是,你不是也承认自己脑袋装肌肉吗?」
「就算自己承认,听别人这么说还是会火大!席娜,如果你说自己最近变胖,我也附和说『对,确实变胖』的话,你也会火大吧?」
「也对,总之会将你碎尸万段。」
「哈哈哈哈!」沙介笑了。
「席娜,这次算你输吧?」
席娜耸肩回应,乱则是吐舌头扮鬼脸。
「慢着,现在是模仿早期搞笑漫画的时候吗?居然讨论那个狼人不上不下的变化,你们悠闲聊这什么话题啊!得快点打倒他,不然千鹤大人……!」
「哎,乱,且慢。所以别人才说你脑袋也装肌肉。」
「这么说的就是沙介你们吧!」
「那边的朔,姑且是你心爱千鹤大人的同伴啊?」
「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既然这样,用不着呆呆听美乃里的命令打倒他,像这样敷衍一下比较好吧?」
「啊……」
「哎呀哎呀,看来你完全忘了现状。反正乱连脑袋都装肌肉,应该是看到朔很强,所以满脑子只想和他正面硬碰硬吧?所以朔刁钻乱跑让你感到烦躁。对吧?」
「呜、呜、呜……」
哼嘎~!我脑袋装肌肉~!
乱的怒吼响遍一楼走廊。
「呜~……所以呢?」
乱喊完询问沙介。
「嗯?什么事?」
捣住耳朵的沙介,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而反问。
「刚才的话题啊,话题!敷衍用的话题!那个狼人没有完全变身的原因!究竟是怎么回事?」
沙介与席娜转头相视,轻声一笑。
「啊啊,我差点忘了……哎,一言以蔽之,如果只是要争取时间,变身到这种程度就足够。对吧,席娜?」
「是的,沙介。只有一半变成狼,和完全变成狼不一样,力量比不上乱,速度也比不上我们。但如果不是要打倒,只是专注闪避攻击,变身到这种程度就好。虽说力量与速度比不上,却也不是毫无招架之力,勉强可以应付。」
「而且,最大的优势在于可以长时间维持变身。」
「是的。銮成完整的狼只能撑十五分钟。但如果身体只有一半变成狼,你大约可以撑多久?」
「轻松超过一小时吧。」
朔嘴角挂着笑容回答。
「乱,就是这么回事。」
「懂了吗?」
「呃,唔~这样啊……慢着,怎么一下子就讲完了?接下来要怎么敷衍?」
「那么……」
乱双眼圆瞪,龇牙咧嘴露出锐利的虎牙,沙介微微歪过脑袋向她示意。
「再来就交给那边的朔吧。」
「是的,沙介。」
「啊?交给狼人?」
朔化为狼形的双手抱胸,愉快地看着乱他们的互动。
他承受三人的视线,脸上笑容加深。
「需要新的话题?我想想……聊耕太如何?」
「唔!千鹤大人心上人的话题是吧!」
乱眼神闪闪发亮,探出身子。
「对,千鹤的心上人……不过,这是单恋。」
「你说什么?」
「只有千鹤抱持爱情。耕太看起来不爱千鹤。连一丁点都不爱……」
★
「看吧。」
九院伸长的爪子,划破望的脸颊。
「呵呵呵……」
望的脸颊骤然喷出鲜血,九院笑得非常愉快。
描绘弧形的鲜红爪子,不断滴落相同色调的鲜红液体。九院将爪子移到嘴边。
伸出舌头,轻轻舔舐。
「呵呵呵呵……狼小妹,怎么啦?你的狼感呢?即使身在幻觉之中,你不是能以爱的力量感应我的位置吗?换句话说,你这份爱的力量只有这种程度?呵呵呵呵……」
九院以舔血的嘴露出嘲讽的笑容。
她位于望的身旁,伸手就碰得到的距离。
但望毫无反应。
明明笑声几乎是在耳际响起,却连一拳都没挥过去。望看着其他方向,如同承受某种东西般僵在原地。
她已经遍体鳞伤。
九院爪子造成的四道伤痕,不只是出现在刚才中招的脸颊,连肩膀、手臂、平坦的胸部、背部、侧腹、大腿甚至小腿肚都有。直到攻进薰风高中的各场激战,已经让望身穿的连身骑士皮衣残破不堪,上半身完全裸露,因此清楚看得见九院攻击造成的伤,以及雪白肌肤流下的血。
不只如此,望的双眼完全没对焦。
平常总是美丽闪亮的银色双眼如同汪洋,没有光辉。
原因在于依然在她身旁发笑的九院,背上的蝶翼。
几乎乾枯的蝶翼,发挥最后仅存的鳞粉之力,将望送入幻觉的世界。
望现在位于黑色狂风呼啸、纠缠的暴风世界。
这是刚才让九院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由〈八龙〉邪气形成的死亡世界。虽然无法重现削减生命的强度,但强风剥夺望的自由。
九院藏在幻觉造成的黑色疾风后方,随心所欲地攻击。
换句话说,望在难以动弹的状况,持续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偷袭至今。还没受到致命伤已经算是奇迹,狼感堪称充分发挥效果。
然而……
「接下来……」
嘴角残留笑意的九院开始行动。
她穿过望的身边,绕到后方。
鲜红的爪子抵在望的颈子。
望白皙的颈子,戴着耕太之前送她的狼饰短项链。九院隔着项链的黑色带子以锐利爪尖瞄准,望依然没有反应,只有绷紧身体忍受强风肆虐。她的身体偶尔晃动,大概是幻觉的风太强。
「没帮上四岐大人,又放走小山田耕太的这份耻辱,光靠这样完全无法洗刷……但刚才开始产生的这股震动,如果是小山田耕太在和美乃里交战,感觉有点奇怪……?美乃里的力量应该是〈龙〉释放的火焰,火焰攻击会让校舍摇晃成这样吗……我很在意。虽然想多折磨你一阵子,但是没办法了,差不多做个了结吧。」
九院这么说。持续产生的震动,使得细砂从天花板掉落。
此外,望听不到她的声音。
九院之所以说出口,只是基于内心昏暗的喜悦心情。
「小妹妹,永别了……我玩得挺快乐的……」
就在九院手背便力,要一鼓作气割断颈动脉的刹那……
「啊,我懂了。」
望突然这么说。
「什、什么?」
九院向后跳。
她绕到望的正面,谨慎注视。
「哼哼哼,哼哼哼……」望不知为何,从鼻子用力吐气。
但是只有这一点奇怪,望依然双眼黯淡,没察觉正前方的九院.看起来不像是已经脱离幻觉。
「真是的,这孩子到最后都在胡闹……!」
九院咬牙切齿。
她不再绕到后方,直接从正面接近,鲜红爪子从旁边抵住望颈子上的黑色短项链。
「快给我死吧!」
这次她不卖关子,一鼓作气转动手腕。
随着「噗」的声音,九院脸上满是欢喜的神色。
然而,立刻消失。
取而代之浮现在九院脸上的,是惊愕。
她惊讶瞪大的双眼前方,是颈子流血的望。
是的,血是用流的。
绝对不是割断颈动脉,鲜血如喷泉喷出来的样子。只有薄薄一层皮被划破,流下汨汨的血。
那么,刚才「噗」的声音是什么?
某个东西在地面轻轻弹跳。
是狼饰短项链。九院的爪子「噗」一声漂亮截断黑色带子,项链从望的脖子坠落,掉在地面轻轻弹跳。
换句话说,望千钧一发之际躲开九院的爪子。
她在被撕裂的瞬间迅速抽身,就这样离开九院。
「为、为什么……」
「大婶在问我,为什么躲得掉。」
「为什么躲得掉?给、给、给我从实招来!」
望伸手直指,九院强行打断她的话语。
「喔~」望发出佩服的声音。
「总、总之给我回答!你为什么躲得掉?」
「当然是因为解除幻觉啊?但是还不完全,」
望揉了揉眼角。她的双眼确实散发美丽的银色光辉,确实捕捉到九院。
「就说了,为什么?幻觉为什么解除了?」
「那么,接下来是问题。我的鼻子为什么怪怪的?」
「啊?」
九院表情疑惑到有点恐怖。望不理她,迳自读秒。
「哔,哔,哔,哔,哔……噗~」她自己发出警报声。
「很遗憾,时间到。正确答案是,我和耕太一样~」
「我、我听不懂你的问题,更听不懂你的答案……!这、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幻觉依然以奇妙的方式生效?不,这孩子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唔!我懂了,因为你本来就很奇怪,所以幻觉无效?」
「大婶,这种说法太过分了~」
「我说过,我不是大婶!你才过分!」
「啊,抱歉。」
「唔……!既煞我猜错,实际上是怎样?一下子说鼻子、一下子说小山田耕太……我完全听不懂!给我好好说明!」
九院发出「叽~」的尖锐叫声。
「唔,总之,耕太储存的气超过极限,所以水龙头流不出水。我和耕太一样。因为储存的妖气超过极限,所以鼻子变得不能闻。」
「妖气,超过极限……?」
「嗯。『嘴里的恋人小弟』玩过头?」
「嘴里的……恋人小弟……?」
「然后,我现在知道自己充满妖气,所以就使用这些妖气。使用之后,威力就升级了。威力升级之后,幻觉就解开了。」
「威、威力升级?」
望在瞪大双眼的九院面前,将双手伸直为水平,手掌往上,接着弯曲手肘,照例摆出WOLF的第一个字母「W」。
「然后……更上层楼……」
「W」姿势的望,突然喷出妖气。
银发摇曳,头上的狼耳与腰间的狼尾,银毛全部倒竖。
「唔、唔、唔、唔、唔……嘎喔~!」
望吠叫的同时,双手「砰」一声冒烟变化。
双脚也「砰」一声冒烟变化。
后方的头发不断变长。
这是朔经历诸多修行学习到的半兽半人变身。
不过,望的手脚不像朔是尽显野性风格的猛兽,而是非常可爱,花俏如同布偶装的毛茸茸狼手与狼脚。
「这正是,超级狼人……」
望的头与双手依然维持「W」的模样,感慨地这么说。
「大婶,快逃吧。趁我还残留理性的时候……」
不过九院哼笑一声。
「说这什么话?稍微改变外型就以为自己赢了?」
九院双手在胸前交叉。
交叉的双手用力张开,鲜红的爪子朝两侧斜下方延伸,背上的蝶翼也大幅展开。身体前倾,如同随时要扑过来,
「唔?」
然而,望完全没看九院。

无视于九院难得的威吓,注视地板某处。
望睁大双眼,蹒跚走到那条狼饰短项链所在的位置。她看着断掉的黑色带子蜷缩在地上,身体微微颤抖。
「啊、啊、啊……」
「什么?啊啊,短项链啊。什么嘛,不过是一两条短项链……呵呵,好吧,我也把你斩成碎片吧,和那条短项链一样。」
「和那条短项链一样……?」
望双眼赫然发光。
「项圈!是说项圈吗;!」
卍解!
望混入各式各样的抄袭,扑向九院。
望的银狼神拳超过音速,真的是冲出去之后才发出声音,然而这一拳大幅失准,命中九院旁边的地板。
地板,被打飞了。
产生近乎爆炸的冲击、声音与尘埃。
望在盛大冒出的烟雾中激烈咳嗽。地板化为研砵状的大洞,她依然是以花俏布偶装拳头抵在大洞中央的姿势。
望一边咳嗽,一边瞪向站在旁边的九院。
被瞪的九院吓得发抖。沾满尘埃的脸变得铁青,大幅展开的蝶翼已经缩小。
「开、开、开……」
「坠落吧,蜻蜒!」
「开什么玩笑!」
望超越音速的攻击,这次命中天花板。
九院正上方的天花板开出大洞,露出布满校舍的日绯色金锁链。望大概是脚被锁链缠住,就这么倒立喊着:「为什么,为什么不动,THE—O!」不断挣扎,努力想要摆脱束缚。
九院连忙远离望。
「太强了!和使用〈金刚石〉的那个乱平分秋色……不,说不定更胜一筹……?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唔……能让那孩子威力强化到这种程度,她对小山田耕太使用的〈嘴里的恋人小弟〉究竟是……!」
「站住~大婶别跑啊~」
「在这种状况当然要跑吧!还有,我不是大婶……」
「二档!」
九院奔跑时,正后方发生爆炸。
来自后方的冲击震飞九院。
「呜……呜呜……」
摔在地面的九院发出呻吟,转身注视刚才震飞自己的爆炸中心处。
袅袅扬起的尘埃中,一个人影缓缓起身。
狼耳、狼尾、长长的头发、布偶装般的手脚。这娇小的剪影令九院颤抖。
「啊、啊啊……四岐大人……!」
4
打向耕太的拳雨未曾止息。
脸部仿造〈支配者大人〉的庞大砂巨人,挥出好大好大的拳头。只从地板长出上半身,戴着圆框眼镜的她如同拳击手架起双臂,以轻快节奏挥出刺拳、刺拳与直拳。偶尔加上左右钩拳或上钩拳,专注殴打耕太。
巨大拳头描绘各种轨道挥过来,却在耕太面前被弹开。
是那面无形护盾的力量。
多多良谷当家与当家女儿,赠送给耕太的武具。耕太双手手腕戴着银色手镯,左手腕的手镯释放这种护盾。
所以,耕太目前完好无伤。
虽然无伤……
「呜……」
滋滋、滋滋滋。
砂拳每次命中护盾,耕太就一点一滴被往后推。至今的战斗都没发生这种事。不只如此,原本一直是透明的护盾,也在承受攻击的过程中逐渐发光,如今浑浊变白。
恐怕是砂巨人的攻击过于强力。
要是继续被打,究竟会变成何种结果?
会发出响亮的声音破掉吗……?
耕太理解了。
这面护盾并非绝对无敌。承受超过极限的力量就会破掉。仔细想想是理所当然,但这面护盾之前连子弹都能无动于衷地挡下。看来耕太是在那时候变得过度自信。
怎么办……?
耕太瞪着眼前「砰!砰!」不断殴打无形护盾的巨大拳头心想。
这样下去,迟早会……
盾,啪啦~
拳,轰隆~
我,噗叽~
「「「喔~呵呵呵呵呵呵呵~」」」
耕太不禁进行讨厌的想像时,女性们的笑声迎面而来。
是自称砂原家重镇,打扮成古代巫女的三名女性。
砂巨人朝着耕太挥拳如雨下,她们三人并肩站在砂巨人下巴正下方的胸前。
「光是防守不会赢喔,耕太阁下~?」
「没赢就无法往前进喔,耕太阁下~?」
「所以要出多少啊,耕太阁下~?」
「「你在勒索吗~!」」在最后搞笑的女性,被两人呼巴掌吐槽。
耕太依然跟不上三人的步调,甚至有种「跟上就输了」的感觉。而且他们表演三人相声的时候,砂巨人也鼓足气概「砰、砰」继续殴打耕太。护盾发光,逐渐达到极限。
「咕……!」
耕太朝右手使力。
不是防御的左手,是攻击的右手。
他紧握拳头向后收。
一鼓作气,出拳!
「喝啊~!」
耕太朝三名女性伸直右手,张开手掌。
右手腕的手镯发光,某种庞大的东西从右手释放,笔直飞向三名女性。
这个东西漂亮命中——
「啊哈~」
「唔呼~」
「喔哇~」
令她们娇喘。
「呃……!」
她们被耕太右手释放的某种东西命中之后,紧紧抱住自己,蜷缩身体,轻轻呼出一口气。脸颊泛红、双眼陶醉、嘴角放松至极。
「啊啊,好惊人的攻击……全身上下,连那里跟这里都……」
「耕太阁下的气,简直是舔遍、摸遍……如果我们是不经世事的纯洁女孩,或许会承受不住,内心重挫……」
「虽然悲哀,但我们是经验丰富的老女人。」
「谁是老女人啊!」负责搞笑的女性被吐槽之后回应:「不否认经验丰富是吧!」
三人若无其事,重新面向耕太。
「就是这样。」
「这招对我们不管用。」
「反倒是尽管来喔,来吧~」
身上和服令人联想到古伐巫女的三人,各自朝耕太敞胸摇臀,掀起裙摆展露美腿。
耕太已经难为情到只能颤抖。
到这种节骨眼,我为什么还是只能使出这种情色闪光掌!耕太紧抓住右手腕,牙齿咬得叽叽作响。
★
「……为什么?为什么会有砂原家?」
四岐注视着映出远方影像的砂镜这么说。
不过,现在映出的并非远方映像,是和四岐等人所在的教室相隔不远,开门窥视应该就能亲眼目睹,在校舍三楼走廊进行的耕太与砂原家成员之战。
砂巨人挥拳造成的震动,沉重撼动四岐等人所在的教室。
〈八龙〉造成的天花板大洞,落下小小的水泥粒。
「居然问为什么!」
千鹤放声怒骂。
「明明说已经没人阻挡耕太的去路!明明说校内没有战力!这是怎样,耕太只是单方面被打吧?大骗子!你这眯眯眼骗子、恶心眯眯眼,加起来是恶心眯眯眼骗子!」
「美乃里……是你?」
四岐无视于大喊的千鹤,询问美乃里。
依然维持耕太长相的美乃里,眨了眨眼睛歪过脑袋。
「为什么觉得是我?」
「因为,我没对砂原家下达任何命令。」
「啊啊,既然不是四岐大人,就是我干的好事?原来如此,真符合逻辑。」
「对吧?所以,实际上呢?」
「四岐大人,很遗憾,这次也不是我。」
「那么是谁?」
「不是四岐大人,也不是我。既然这样,只有一种可能性吧?」
「……砂原家自己采取行动?」
四岐思索片刻。
「〈支配者大人〉背叛〈葛之叶〉的现在,砂原家的立场确实微妙。即使他们想在这时候驱逐入侵者保住地位也不奇怪……不对,还是很奇怪。没接到命令,甚至没获得准许就擅自行动,试图藉此争取正面评价,这种做法代表她们不懂组纤为何物。砂原家那个老太婆只是年纪大,绝对不愚蠢。」
「既然这样,答案只有一个。」
美乃里甜美一笑。
「难道是……〈支配者大人〉?」
四岐察觉答案的瞬间,目光变得锐利。「咦?〈支配者大人〉?」千鹤也睁大眼睛眨了眨。
只有美乃里依然以耕太的脸挂着浅浅的笑容,注视砂镜。
「真是的,居然这么做……果然一切都在那一位的算计之中……吗?」
砂镜里的耕太被砂巨人殴打,教室配合这幅影像震动。
★
「给我再说一次!」
同样受到砂巨人影响而震动的一楼走廊,乱揪住朔的衣领抬起来。过于激动的她大步进逼朔,做出这种行动。
「千鹤大人心仪的那个人类……小山田耕太其实不爱千鹤大人,是这样吗?」
「嗯……没错。」
朔镇静地回应单手举起他,在他面前露出虎牙的乱。
「耕太不爱千鹤。应该说他还不晓得爱为何物。哎,即使如此,要是问耕太本人,他应该会懦弱回答『我、我爱,爱、爱、爱千鹤学姊……』这样吧。」
「懦、懦弱确实是一大问题,这时候得清楚断言才行。」
「嗯,总之,就是这样。你说的完全没错,但问题不在这里……话说回来,小姐,可以放我下来吗?这件事说来话长。」
朔轻轻将狼手放在乱揪住他衣领的手臂。
「嗯?啊、啊啊。」
乱放开手。
离地的狼脚总算踩稳,朔有点哀伤地看着拉长到无法复原的自己衣领,开始述说。
「换句话说,耕太太温柔了。」
「温、温柔?」
大概是因为刚才被称为「小姐」,乱脸颊微微泛红。
「对。因为过于温柔,所以无法拒绝他人的攻势。别人对他好,他就会毫无心机对别人好。在旁人眼中,千鹤与耕太应该是你侬我侬的情侣,现实却是如此。因为千鹤主动追求,所以耕太接受了;因为千鹤示好,所以耕太即使不爱千鹤也善意回应,如此而已。其实他们的关系和情侣相差甚远。」
「这种事没人晓得吧!」
乱想揪起朔的衣领,在中途察觉不改这么做而收手。
「这、这只是你想太多,他们或许真的是你侬我侬的情侣吧!或许真的相爱吧!」
「这是我实际观察一阵子的感想……而且也验证过。」
「验、验证?」
「对。藉由我的妹妹——望。」
「妹妹?」
「你回想一下,刚才不是有个体格娇小的银发狼人,抱着耕太逃离这里往前跑吗?那就是望。而且,望是耕太的小老婆。」
「啊啊,那孩子啊……」乱回想起来,点头回应,但表情瞬间绷紧。
「小、小老婆?别名情妇的小老婆?」
「没错,就是别名情妇的小老婆。总之,望对耕太一见钟情,但当时因为耕太已经有千鹤所以被断然拒绝,我就建议她要不要当小老婆。」
「你为什么提出这种无谓的建议啊!」
这次乱真的揪起朔的衣领。
举得老高,高过她自己的头。
「何况你居然建议妹妹当小老婆,你这样真的是哥哥吗?你的血是什么颜色?」
「记得是红色没错……说不定差不多要变蓝了?」
朔狼脚悬空摆动,装傻般这么说。
「究竟是红是蓝,要不要我亲眼帮你确认啊!」
乱的鼻孔粗鲁喷气。
「恕我郑重拒绝。话说回来,小姐,你要将正义的愤怒宣泄在我身上也行,但你应该有其他更应该愤怒的对象吧?例如明明有千鹤这个女友,却接受望成为小老婆,名为小山田耕太的那个男人。」
「唔!明明是你怂恿的的!」
「确实是我怂恿的,但答应的人是耕太自己。我没对耕太做任何事。」
「唔、唔唔、唔~……」
乱高举朔的手臂在颤抖。
「想知道耕太为何接受望成为小老婆吗?不是因为他爱望,是因为千鹤接受望。」
「千、千鹤大人?」
「对……千鹤接受望成为小老婆,所以耕太也接受望。懂吗?耕太过于温柔,不只是千鹤,即使是望,只要提出要求,耕太就无法拒绝。但他也无法直接接受望,害得千鹤难过。因为他过于温柔。最后,千鹤舍不得耕太陷入两难而让步。千鹤虽然平常旁若无人,却只对心上人展现贴心的一面……」
乱听完板起脸,却放下高举的朔。
她朝着轻轻落地的朔说:
「小山田耕太确实没爱千鹤大人吧?」
「嗯,没爱。要是爱她,应该就不会接受望成为小老婆。」
「喂喂喂,朔啊。」
在旁边默默聆听朔与乱交谈的沙介,挂着笑容加入对话。
席娜一如往常并排在沙介身旁。两人靠在走廊墙边,已经完全放松。
「你这只狼有资格这么说?不只是狼,结辞的猛兽大多是由一只老大包下族群里的所有异性。对吧,席娜?」
「是的,沙介。人类世界也有一夫多妻的制度。」
「朔啊,他只是有个小老婆,你为什么能断言他不爱对方?」
「哈!你们不会懂!」
乱板着脸这么说。
「一直在两人世界恶心打情骂俏的你们俩兄妹,绝对不会懂!」
「喔喔,不愧是恋爱大师乱。」
「只看女性恋爱小说的忠实读者,终究精通这种事。」
「吵、吵死了!女性恋爱小说不是文学,是人生!」
「——以耕太的状况,不是这样。」
朔这么说。
「沙介,如你所说,不能因为一个人心爱的对象较多,就断言这个人不懂爱。不过啊,耕太真的不知道爱情为何物。例如……沙介,假设你心爱的对象陷入危机,非得现在去拯救,但你身旁的同伴受伤,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这问题真简单。」
沙介看向身旁的席娜。
席娜也注视沙介。两人视线相对,相互微笑。
「当然是去拯救心爱的对象……这样回答就行吧?」
「不过,耕太会治疗受伤的同伴。事实上,他这次就是这么做。」
「这样啊?就算这样,也不能断雷他不懂『爱』。如果是不慌不忙,治疗己方以防战力下降,以结果来说反倒堪称为心爱的对象着想。对吧,席娜?」
「是的,沙介。那孩子是行家。」
「很遗憾,那个家伙没办法用这种专业角度思考。耕太只是个受宠的小子。我说过吧?耕太过于温柔,他的爱对万人平等。」
「朔,抱歉,我大概不太能喜欢那个耕太。」
「我们不擅长应付这种类型。」
「不,你们肯定会喜欢上他。耕太的领袖气质,尤其是对妖怪的领袖气质,简直达到恶魔的程度。不对……简直可以形容为〈神〉吧?」
「那么,我们就尽量回避吧,」
「君子不履险地。」
「啊啊……啊啊!千鹤大人好可怜!」
乱突然大吼。
她当场跪倒在地,搔抓自己的绿发。
「被那种小白脸欺骗,却没有得到爱情,只是单方面献出自己的爱……如果这不是悲剧,什么才是悲剧!」
「但她自己似乎很幸福,每天发明各式各样的玩法。」
「玩法?难道要将千鹤大人打造出夜蝴蝶?唔,小山田耕太……玩弄千鹤大人还不够,居然还传授各种玩法,想藉此榨取金钱……恶魔!鬼!深淫者奈亚拉色提普!」
「不,真要说的话,足千鹤传授耕太各种玩法……而且似乎也逐渐不是千鹤单方面爱耕太了。」
「啊?」
乱抬起满脸泪水的脸,看向朔。
「什、什么意思?」
她「滋滋滋~」地吸鼻水。
「或许是千鹤面临的危机奏效。耕太对万人平等的温柔,至此开始只朝向千鹤。其实耕太预定趁着千鹤在这里当诱饵时逃走,但耕太抗拒了。他违抗计划,来到这里拯救千鹤。哎,我中途也稍微觉得果然还是不行。例如我刚才所说,他比起千鹤更重视治疗同伴。」
「……所以,小山田耕太现在还是不行吗?」
「不……现在看起来挺有希望。尤其是入侵学校之后。这里也有千鹤的同伴们被抓吧?应该和你们打过……像是狐狸或熊。对了,沙介、席娜,还有你们的可爱弟弟。」
沙介与席娜只是微微一笑。
「耕太完全忘记这群同伴。对大家过于温柔的耕太居然忘了。耕太终于开始只担心千鹤,开始只把温柔用在千鹤身上。而且,现在留在这里的我也是证明。你们应该记得吧……耕太不惜欺骗你们,将我留在这里,自己先走一步……换句话说,耕太为了千鹤牺牲我。他敢牺牲别人了……」
「原来如此……朔,我逐渐猜出来了。」
沙介这么说。
「所以你才让妹妹和他一起走吧?往前走不知道有什么状况,总不可能除了我们就没有其他人挡住他的去路。要是接下来又遇到难关,朔,你妹妹会效法你吧?『这里交给我,你先走』这样。」
「然后,耕太又会被迫做出选择。话说朔,如果耕太选择你妹,你要怎么做?」
「没怎么做。只会以哥哥身分祝妹妹幸福。」
「呼呼呼……」「哈哈哈……」沙介与席娜笑了。
「朔,你真是过分的家伙耶?」
「一般来说,会连妹妹都利用吗?」
「我自觉很过分。」
朔正经地这么说。
「不过……你们也是这样吧?为了真正心爱的对象,不惜牺牲、利用一切……这就是所谓的『爱』吧?」
「这种论点有点偏向于极端,不过,确实如此。」
「是啊。而且朔,你为了心爱的耕太,不只牺牲自己,甚至牺牲妹妹……」
「我不太喜欢这种玩笑话。」
「原、原来你是这一类?」
「就说了,我不喜欢这种玩笑话。」
席娜咧嘴一笑,坐着的乱不知为何眼神闪亮,朔断然撇清疑惑。
「总之,耕太终于开始理解何谓爱情。至此真的终于理解。接下来……」
朔转身注视震动的天花板。
在朔等人交谈的这段时间,校舍依然持续微幅震动。
「耕太,盖不多该下定决心了……只有你能拯救千鹤脱离命运之轮啊……」
★
『——不战斗?』
这个声音,突然在耕太脑中响起。
耕太惊觉抬头,转头环视四周。
不过,映入眼帘的是神似〈支配者大人〉的砂巨人以轮摆式移位挥出的拳头之墙,以及隐约从缝隙露出的三名年龄不详女性,除此之外只有微微发光的走廊天花板、墙壁与地板,到处都没看见说话的女性。
幻、幻听……?
难道是自己过于没出息,终于发神经了?耕太感受到些许寒意而发抖。
『为什么不战斗?』
再度响起的声音,使得耕太惊呼一声。
果然没错。
「支……〈支配者大人〉?」
这是〈支配者大人〉的声音。
但是,到处都没看见她。除了封锁走廊,只有外型神似〈支配者大人〉的庞大砂巨人,以及站在巨人前面,有机会就想讲相声搞笑的砂原家三名女性,没有其他人站在薰风高中校舍三楼走廊。
「您、您在哪里……」
『因为是妖怪?』
「啊?」
『因为是妖怪,所以对千鹤……不对,因为那家伙是传说中的怪物〈八岐大蛇〉,所以你不战斗,对她见死不救?』
「怎、怎么这样,我哪会见死不救!」
耕太如此回应,并且不经意心想。
咦?这段对话,记得之前也发生过?
突然间,他鲜明回想起来。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所坐床铺的坚硬触感:以白色为基调的房间:从窗户射入的和煦秋阳——是学校的保健室。
千鹤的谎言。
不信、怀疑。在最后差点对千鹤见死不救的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千鹤当时的平凡谎言伤害耕太,耕太受伤之后无法相信她,最后让千鹤独自和当时的老大熊田交战,留在保健室的耕太径自烦恼。
此时,〈支配者大人〉出现。
她出现之后,如此询问。
你为什么不战斗?
对,她严格、温柔地——
「我……我!」
『你又打算重蹈覆辙?』
「不、不对!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想战斗!和当时不一样!我想为了千鹤学姊战斗!可是,我实在没有力量!实在无法发挥战斗的力量!」
耕太用力抓住戴着银色手镯的右手腕。
『力量?你不是能施展力量吗?你不记得了?耕太,你刚入侵这里的时候……在翻倒的车子里,悬空的你不就以右手镯的力量,截断困住身体的安全带?』
「啊……」
『这样就对了。』
〈支配者大人〉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柔。
『你不战斗的原因……在于你过于温柔。对,我知道原因。因为当时也是……』
「当时……?」
耕太以为这是在说他让千鹤单独对抗熊田的那件事。
不对。他打消想法。
当时的耕太,就只是丢尽脸。
不去理解千鹤非得说谎的苦衷,只是自诃为牺牲者,完全没看清状况,没有试着理解对方的想法。只顾自己。我是个孩子。
可是……那么……?
〈支配者大人〉指的是哪件事?耕太如此心想时,视野忽然变化。
不对,变化的不只是视野。
环绕着耕太的一切,包括砂巨人的沉重拳头、砂原家的三名女性、走廊、校舍、空气、声音、味道,全部逐渐改变。
回过神来,有人在哭泣。
而且,耕太的上半身被这个啜泣的人抱着。
想动身体也完全使不上力。双手双脚就这么无力靠在地面,连发抖都做不到。感觉连视线都模糊。
原因似乎在于腹部的伤。
由于被抱起上半身,所以不用低头也看得见自己的身体。总之腹部出血严重。白色衣服湿透为鲜红色,即使如此,血依然流个不停。耕太的身体随着失血而失去力气。
「不要……不要……」
这个声音,使得耕太回过神来,将视线往上移。
抱起自己的,是千鹤。
不,不对。
很像千鹤。虽然很像,却不是千鹤。
头上长出狐耳,头发是金色,眼角微微上扬。但她是比千鹤年长的成年女性,衣着也不同,不是现代风格。是的,和刚才砂原家三名女性身穿的衣物很像,是如同古代日本巫女的服装。
这里,究竟是……?
耕太将视线移向周围,接着倒抽一口气。
周围完全毁灭。
是只能形容为「毁灭」的光景。
彷佛被某种天大的力量压溃、击飞,除了岩石与土块一无所有。要举例的话,很像月球表面的陨石坑。这里是充满死亡寂静,只有无机物质的世界,唯一的声音是抱着他的女性哭声。
不,如果这里是月球表面还好。
但这里无疑是地表。
平滑研钵状的陨石坑,无垠延伸到地平线的另一头,但太阳位于远方。火红燃烧的太阳西沉,以最后的余晖照亮耕太他们。
至于耕太他们,就位于地面陨石坑的中心。
换句话说……
换句话说,这是……
是我——
『「您」太温柔了……』
惊吓颤抖的耕太脑中,响起〈支配者大人〉的声音。
『这是「您」的温柔造成的悲剧……』
「是、是我?这是我造成的?这、这种事……有这种事?」
耕太摇摇头,退后两步。
是的,耕太在退后。不知何时,耕太不再是位于毁灭世界中央,被啜泣女性抱住的自己。他站在两人身旁,如今颤抖着远离两人。
『要逃吗?哎,这样也好。在这里抛弃千鹤也好。』
〈支配者大人〉的声音,将耕太的脚缝在地面。
「抛弃……千鹤学姊?」
『至今肯定数度出现选项。抛弃千鹤,成为极为平凡、随处可见的高中生过生活的选项……和熊田交战、和朔交战、和美乃里交战。此外还面临过各式各样的选项。而且耕太,你肯定是自行选择至今。你至今一直选择相千鹤一起活下去的路。但你应该没什么自觉吧。』
「啊……」
『你要认定这是最后一次的选择。要是你选择千鹤,迟早会变成这样。』
耕太依照〈支配者大人〉的声音环视周围。
不是别人,正是以自己力量毁灭,放眼望去成为月世界的世界。如今在陨石坑中心奄奄一息的自己。以及抱着将死的自己哭泣,神似千鹤的成年女性——
耕太任凭满溢而出的泪水沾湿脸颊,高举双手。如同要伸向天际的手,指尖紧握。
『喔……』
〈支配者大人〉发出佩服的声音。
耕太手中诞生一根闪亮的棒子。光棒依照耕太的意愿改变外型,最后化为细长闪亮的双刃剑。
「<支配者大人〉,我……我……」
整张脸哭得乱七八糟的耕太,吸着鼻水颤抖开口。
『你在叹息什么?悲伤什么?这是你的选择吧?』
耕太已经说不出话。
就只是频频点头。流着泪水与鼻水点头。
即使得牺牲包括自己在内的一切事物……
即使这个选择是错误的……
我也要让千鹤学姊——
只让千鹤学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耕太一边大喊,一边将双手所握的光之剑往下挥。
出现一道笔直纵向的光之轨迹。
视线以这条光线为中心,突然粉碎。如同玻璃工艺品般粉碎、飞散,从后头出现的是原本的光景。不断殴打的砂巨人、三名砂原家女性,以及薰风高中三楼走廊。

此时,砂巨人维持挥出右直拳的姿势静止。
神似〈支配者大人〉的她,身上描出一条光之线,如同一分为二。
被~打~倒~了~!
砂巨人沿着光之线分成两半,砂子开始流失,最后一鼓作气崩塌。砂尘大幅飞扬,顺风吹向耕太,穿过走廊。
以左手腕手镯的力量张开护盾挡住砂子的耕太,解除这份力量。
化为小砂丘的「原砂巨人」前方,三名女性拍掉衣服的灰尘,呸呸吐出砂子。
耕太察觉了。
三人同时向他送秋波。
耕太揉揉眼角,擦掉眼泪,深深低头致意。
「谢谢各位!」
「不用客气~」耕太聆听这样的回应往前跑。他轻易跳过埋没走廊的砂丘以及砂原家的女性们,前往前方千鹤等待的场所。
光之剑在他的右手闪闪发亮。
已经不再迷惘。
「千鹤学姊——————————!」
耕太竭尽所能地大喊。
5
「耕太——————————!」
耕太的呼唤传达,千鹤也呼唤他回应。
泪水夺眶而出,身体激烈扭动,捆绑手脚、躯体、颈子与尾巴的日绯色金锁链轧轧作响。不是刚才以知觉听到的耕太叫声,是实际在附近响起的声音。「耕太、耕太!」千鹤落泪呐喊,又喜又泣。
「中计了。」
另一方面,四岐的声音很空洞。
「砂原家……不,〈支配者大人〉漂亮地让小山田耕太体内沉眠的力量觉醒成功。那把光之剑……美乃里,和你以〈龙〉之力创造的黑之剑很像吧?那么,威力如何?」
四岐说着,将视线栘向旁边注视砂镜的美乃里,惊觉一件事。
他扬起嘴角一笑。
「美乃里……」
「四岐大人,什么事?」
美乃里注视着砂镜回应。
「你看起来很高兴。」
「咦?」
「你没察觉?」
「察觉什么?」
「察觉自己正在笑。」
美乃里听四岐如此指摘,才首度从砂镜移开视线。
美乃里以指尖抚摸脸部。嘴唇、脸颊、双眼都和耕太一样的脸,确实展现着笑容。美乃里确认自己的模样之后,轻声一笑。
「哎,好吧。」
四岐继续说:
「反正你打从一开始就想让小山田耕太的力量觉醒,并且进一步击垮他。对吧?刚才的战斗就在外头不远处进行,你想妨碍的话就做得到,但你没这么做。」
「四岐大人也是。」
美乃里的回应,使得四岐发出笑声。
「没什么。身为组织的领导者,得尽量帮属下实现愿望才行。尤其要帮功绩最好的属下实现愿望……美乃里,你别忘了啊?正因为你的功绩最佳,你堪称背叛的行动才得以被原谅。不准失败。万一你败给小山田耕太,〈八龙〉被救走……你懂的。」
「请不用担心。我一定会在千鹤面前杀掉哥哥。」
「好。我相信你这身小山田耕太的外型显示的决心。究竟谁是『真货』,就以此做个了断吧……」
四岐说着退到教室角落。
美乃里也站到教室正中央位置,被日绯色金锁链从各方向捆绑的千鹤前方,将视线投向门口。
脚步声接近。
千鹤飞溅泪水大喊。
「耕太————————!」
★
耕太听着千鹤的声音,高举光之剑砍向眼前的教室大门。
门出现一道斜斜的光乏轨迹,沿着这条线缓缓倒下。
首先从门后吹过来的,是风。
耕太任凭户外冷风吹得头发飘扬,进入教室。
找到了。
他寻求的东西,就在眼前。
教室天花板开出大洞,八条黑〈龙〉从大洞窜向天空。身为〈龙〉之源头的她位于洞的正下方,从教室四个方向伸长的黄金锁链,紧紧捆绑她的手脚、脖子与身体,使她完全动弹不得。
除了锁链,没有其他东西包覆她的身体。
全部裸露在外。
包括颈子、锁骨、胸部、侧腹、腹部、肚脐、体毛……大腿、膝盖、小腿、脚踝、趾尖,尽收眼底。
只有丰盈的金发覆盖背部。
头顶长出狐耳,彷佛要将长发一分为二。腰间长出狐尾,以及八条〈龙〉。
她在哭泣。
她看着耕太,笑着掉泪。
「千鹤学姊!」
「耕太!」
千鹤表情一变,泪如雨下。
和耕太长得一模一样,却穿着贴身黑色紧身衣的男性,挂着笑容站在千鹤前方,
「是……美乃里吧?」
「喔?不愧是哥哥,我想吓你一跳才刻意变成这样,你却一眼就看穿。早知如此,我变成千鹤比较好吧?」
美乃里嘴里这么说,却没改变自己的耕太外型。
他举起右手,往侧边伸直。
握拳捏紧空间。
突然冒出一股黑色火焰。火焰延伸化为一把黑剑。
美乃里制作出和耕太手上光之剑完全相对的漆黑之剑。
「好啦,哥哥……开始吧!」
四、深夜的决斗入
1
环绕薰风高中的辽阔住宅区,某间孤单矗立的两层楼平房。
平房楼顶,有一名男性的身影。
暴露在寒冬冷风之中,默默注视校舍的他,外貌堪称是老人。绑在头后的头发以及气派的胡子完全是白色,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但他偏矮的身材穿着骑士皮衣,明明是深夜却戴着墨镜,看起来精力充沛。
他是小山田弦藏。
正如「小山田」这个姓氏所示,是耕太的爷爷。
本应比朔先前往薰风高中的弦藏,不知为何在校外持续注视校舍。
「……开始吧。」
一名男性如同础黑暗中渗出,无声无息出现在弦藏身后。
是脸上削除所有情感的男性。
他不同于一味以笑容隐藏情感的四岐,完美扼杀情感。
头发剃短,双眼冰冷犀利,身穿的黑色服装很薄,千锤百链的肉体轮廓清楚显现。唯一的特色是脸上的装饰环,不只是耳朵,包括眼皮、鼻子或嘴唇,以许多各式各样的金属环装饰。
他属于〈葛之叶〉八家之一——恶良家,而且位居当家地位。
是以谍报活动为主的恶良家当家。
谍报活动也包含暗杀。
但即使这名男性突然搭话,弦藏也没有受惊的样子。
他头也不回,只是点头回应一声。隔着墨镜的视线甚至未曾从薰风高中移开。
「属下们呢?」
弦藏询问恶良家当家。
被问到的男性,不晓得是不是职业习惯,无声无息站到弦藏身旁回应。
「都已经退离现场。退离时顺便将校内剩下的〈葛之叶〉成员,像是三珠家与土门家,看得见的人都一起带走。剩下的人似乎部由〈支配者大人〉处理……」
「好,辛苦了。」
弦藏出言慰劳。
慰劳之后露出苦笑。
「啊,抱歉。看来我改不掉老毛病。」
「不,我很怀念。弦藏大人还是当家的那时候……弦藏大人非常严厉又温柔……」
弦藏咯咯笑了两声。
「现任当家阁下,别太欺负老人啊。」
弦藏骤然收起笑容,转身面对旁边的他。
「这次受你不少照顾……我只不过是前任当家,你却愿意协助到这种程度,我再怎么感谢也不够。」
「弦藏大人,请别这样。」
身为当家的男性阻止弦藏低头致意。
本应受到〈葛之叶〉监视的玉藻与狼人们,为何能神不知鬼不觉来到这座城镇?
一切都是弦藏与这名恶良家当家策划的。
两人的计划,不只是让玉藻前来。
〈葛之叶〉固守的这座城镇,耕太他们为什么颇为轻易就能突破?即使狼人群伪装成耕太他们,也过于轻易地突破。
恶良家是谍报活动的专家。
可以轻易识破某种程度的伪装。
虽然可以识破,却没有回报。
玉藻那件事也一样。玉藻一行人在雪女们的安排之下悄悄下山,当地的恶良家成员察觉这件事,却完全没回报〈葛之叶〉。
因为弦藏拜托他们这么做。
而且,恶良家的当家接受弦藏的请求。
「对我来说,不,对恶良家全体成员来说,弦藏大人至今依然是当家。」
恶良家当家依然面无表情,平淡地这么说。
「所以……」
「抱歉。」
弦藏摆脱他的制止,深深低头致意,让男性依然面无表情为难好一阵子之后,抬头恢复原本的姿势。
墨镜下方,以气派胡子环绕的嘴,露出笑容。
「弦藏大人,您变了。」
男性这么说。
「是吗?」
「是的。该怎么说,您稍微变得调皮。」
「你则是和以前差不多。」
「活在黑暗中的人,大致都是如此。弦藏大人担任当家的时候,应该和现在的我没什么差别。」
「是吗……嗯,确实如此吧。」
「改变弦藏大人的是……」
「嗯。」弦藏点头,将视线投向校舍。
视线前方,被砂子覆盖的薰风高中校舍,在月光之下照得明亮,朝校舍投射深沉的影子。〈八龙〉依然从楼顶延伸到必须仰望的高空,在星空中扭动。
「耕太啊……」
弦藏叫着孙子的名字。
2
光之剑、闇之剑。
耕太与美乃里各自握在手中,外型相同却具备相反性质的剑,激烈交击。
剑与剑相互摩擦,各自溅出光与闇的粒子。
「美乃里,把千鹤学姊还我!」
「哈哈哈,哥哥,你干劲真好!」
剑的外型相同,长相也和耕太一模一样的美乃里,将剑高举。
闇之刃描绘黑色轨迹落下,耕太以光之刃挡住。
「只要千鹤学姊……只要将千鹤学姊还我……」
「哥哥,你的意思是?愿意全部既往不咎?」
「对,我会原谅!全部原谅!所以……所以!」
剑与剑紧紧相抵,溅出白与黑的火砣。耕太在火花里大喊。
「呼……」美乃里轻声一笑。
「——哥哥,适可而止吧!」
美乃里一收剑,就使出犀利的突刺。
燃烧黑焰的剑尖,惊险擦过耕太的喉头。
「呜……」
「到了这种节骨眼,居然还讲这种话……哥哥不恨我吗?你知道吧?千鹤一旦化为〈八岐大蛇〉,灵魂就会粉碎消散。换句话说,试着让〈八岐大蛇〉复活的我,打算取千鹤的性命啊?你为什么敢说原谅我?」
「我知道。」
耕太抚摸喉头,将手心沾上的血擦在大腿上,出言回应。
「所以我这么说。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带回千鹤学姊。若是为了这个目的,即使要和全世界为敌,即使导致一切都毁灭也在所不惜。我已经下定决心。何况我、我……」
「实际上也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
美乃里转动手腕,让黑剑转圈。
「咦?呃,唔哇!」
他再度使出犀利的突剃,耕太连忙退后。
「实、实际上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
「咦?刚才哥哥不是听〈支配者大人〉说出所有真相吗?所以才能随心所欲使用那套武具的力量吧?」
美乃里以剑尖依序指向耕太的脖子、左手腕、右手腕的银环。
「没、没有,虽然刚才那番话让我在各方面受益良多,不过……真、真相是指?」
「等一下。那么哥哥刚才说『我、我……』之后,想接着说什么?」
「呀?啊,呃~……我、我要说什么?咦?咦咦;?」
耕太真的搞不懂,歪过脑袋。
我、我怎么了?
「这样啊……虽然激发力量,却没揭露真相吗……〈支配者大人〉在想什么?她不是为此而利用大家吗?」
「利用大家?」
「对,利用。话说哥哥该不会以为〈支配者大人〉只是基于善意协助哥哥吧?千鹤也是。〈支配者大人〉明知你是〈八岐大蛇〉,为什么要背叛〈葛之叶〉?不,甚至连我们的企图,恐怕也都被〈支配者大人〉利用……」
「我不会被你骗!」
听到耕太对自己的决心之后,感动过度流下滂沱泪水颤抖的千鹤,听到美乃里这番话之后怪叫恐吓。
「耕太来这里之前,你也老是故弄玄虚说『正如〈支配者大人〉的计划……』这种话!别以为我会上这种当!」
「呵呵……」美乃里哼笑两声。
「哥哥?」
他突然随兴朝耕太挥剑。
「<葛之叶〉觊觎千鹤的理由……你知道吧?」
手臂挥动与双脚移动的方式都乱七八糟,看起来只像是随便乱动,剑尖却很犀利。
耕太好不容易举剑挡下第一招。
但美乃里持续挥剑,耕太单方面防守,光是接招就没有余力。
「为、为了让〈八岐大蛇〉,复、复活!」
「说对了。那么,〈葛之叶〉为什么想让〈八岐大蛇〉复活?」
「呃,就是~!唔~!那个!」
「是为了〈神〉!」
千鹤代为回答。
「他们说,是为了让〈神〉苏醒!」
美乃里咧嘴露出笑容。
虽然脸上挂着笑容,攻击耕太的动作也没止息。以依然随兴、粗鲁至极的动作,确实将耕太逼入绝境。
「对,〈神〉……那么,〈神〉是什么?为什么〈八岐大蛇〉复活,就能让〈神〉在现世苏醒?哥哥,你知道吗?」
耕太的剑终于被架开。
闇之刃钻过弹起的光之刃下方,进逼而来。
「咕……呀!」
耕太朝进逼而来的剑刃伸出左手。
左手腕戴的银色手镯发亮,释放无形护盾。
美乃里的黑剑命中耕太创造的护盾。耕太的护盾冒出电光,浮现半球状的轮廓,美乃里的剑微微摇晃。
「〈葛之叶〉想在现世复苏的对象是……女神。」
「女……女神?」
「名为……奇稻田姬!」
被耕太护盾挡下的美乃里之剑,突然喷出黑暗火焰。
「奇、奇稻田姬?可、可是,奇稻田姬……」
「嗯,没错!奇稻田姬是当成活祭品,献给〈八岐大蛇〉的女神!后来被素盏鸣尊拯救,成为他的妻子!我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八岐大蛇〉复活能让奇稻田姬苏醒,但在〈葛之叶〉就是这样传承的!〈葛之叶〉为此而成立,数千年来活在历史的黑暗之中!一切都是为了让〈神〉在现世苏醒!」
美乃里以黑色火焰笼罩耕太,位于极近距离的自己也起火燃烧,放声这么说。
「——不过,这是谎言。」
美乃里咧嘴一笑,以这句话作结。
耕太瞬间倒抽一口气。
但他立刻重新振作。
「喝啊~!」耕太刺出光之剑,要连同自己创造的护盾贯穿美乃里。
但是剑贯穿护盾时,美乃里已经大幅往后跳。
向后跳的美乃里继续挂着笑容,踏步准备再度攻击。
「慢着,美乃里。」
一个男性的声音制止美乃里。
阻止他的是位于教室角落,身穿全套白色西装的男性。
耕太当然察觉到梳着西装头发型,始终洋溢微笑的这个人。但这个人看起来不会刻意妨碍,加上耕太忙着应付美乃里,所以就没理他。
这名男性朝美乃里投以夹带笑意却有些为难的表情。
「四岐大人,什么事?」
被唤为四岐的男性,对美乃里回以满面笑容。
「你刚才说什么?〈葛之叶〉的目的是……」
「谎言。对,我说这是谎言。」
「你说这什么话?〈葛之叶〉的目的是要让〈神〉在现世苏醒吧?」
「啊,这不是谎言。谎言是这个〈神〉并非奇稻田姬。」
「不然这位〈神〉是谁?」
「是素盏鸣尊。就是这边这一位。」
美乃里说着指向耕太。
美乃里以外的所有人愣住。时间整整停止数秒。
「你说这什么——」
「胡扯!」
在响起的声音中,最响亮的是四岐的声音。
「我不知道!身为三珠家当家的我不知道这件事!」
「那当然。〈葛之叶〉的真正目的不是让奇稻田姬苏醒,是让素盏鸣尊苏醒,这件事在〈葛之叶〉八家之中,只有三珠与砂原两家,而且是只限当家相传这件事。总之,以假的目的隐瞒真的目的,这种做法很常见。〈葛之叶〉这种程度的组织,也会受到其他组织的注意。要是〈神〉复活,也可能被邪恶分子利用……」
「所以说,我是三珠的——」
「不是当家吧?始终还是代理当家吧?」
四岐彼这番反驳说中痛处,这次真的语塞。
「您不是正统继承,是对身为当家的亲生父亲下毒,害他陷入昏迷状态之后夺取当家地位。所以四岐大人,您当然不晓得这件事。因为当家没告诉您。哈哈,〈葛之叶〉以这种做法隐藏真正目的,漂亮地产生效果了。四岐大人就这样完全上当……被〈葛之叶〉欺骗。」
「美乃里……你难道是为此……?」
「请别误会。四岐大人,我对令尊下毒是您的命令,我只是遵照您的指示……只是实现您的愿望。但我多少利用了这个结果……」
「用『多少』这种字眼是吧?」
四岐笑了。
「对喔,说得也是,这就是你的做法……」
他的笑,逐渐变得暗藏疯狂气息。
「那么……」
美乃里重新面向耕太。
「回到正题吧?如我刚才所说,〈葛之叶〉的真正目的,是要让凶暴的破坏神——素盏鸣尊在现世复苏。〈葛之叶〉为此持续寻找数千年之久,寻找素盏鸣尊灵魂寄宿的人类……也就是素盏鸣尊投胎转世的个体。换句话说,哥哥,就是你。」
「我……我是……」
「别乱讲!」
大喊的是千鹤。
「耕太居然是素盏鸣尊……这……这种事……!」
「哎呀,奇稻田姬大人,您为何这么生气?」
「奇……奇稻田姬?说我?」
美乃里静静朝困惑的千鹤一笑。
「我说过吧?要是〈八岐大蛇〉觉醒,奇稻田姬也会觉醒……奇稻田姬的复活,确实是〈葛之叶〉用来欺瞒旁人的虚假目的,但内容本身不是谎言。要是〈八岐大蛇〉觉醒,奇稻田姬真的也会觉醒,以往发生过数次案例。会呼应素盏鸣尊转世个体的危机而觉醒。」
「素盏鸣尊转世个体的危机……」
美乃里这番话,使耕太回想起〈支配者大人〉说过的话。
千鹤化为〈八岐大蛇〉的关键,在于她真爱对象面临危机。要是千鹤真心所爱的人面临生命危险,她就会为了拯救对方,让〈八岐大蛇〉的力量觉醒——
「哥哥,正是如此。所以你九死一生的时候,千鹤会成为〈八岐大蛇〉,再成为奇稻田姬。至于接下来会变成如何,端看哥哥是否真的是素盏鸣尊。」
「端看我是否是……素盏鸣尊?」
「对。还不确定哥哥是否真的是素盏鸣尊的转世个体。我刚才说『以往发生过数次案例』对吧?至今有好几人,和哥哥一样被怀疑可能是素盏鸣尊的转世个体……」
「和我一檬……」
「如果哥哥真的是素盏鸣尊的转世个体,觉醒的奇稻田姬恐怕会留在现世,让哥哥体内沉眠的素盏鸣尊和她一样觉醒。如此一来,两位〈神〉在现世复活,〈葛之叶〉就漂亮达成目的。只要付出小小的牺牲,也就是让可怜的人类与妖怪——哥哥与千鹤的灵魂粉碎,就能让〈神〉复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一点都不可喜可贺!」
千鹤生气了。
没错,不可喜可贺。
「呃,等一下?那么,如果耕太是真正的素盏鸣尊,他就会死掉?和成为〈八岐大蛇〉的我一样,灵魂粉碎……」
「千鹤,一点都没错。啊啊,所以〈支配者大人〉才没将真相告诉哥哥吧?成为素盏鸣尊,自己的灵魂就会不见,因而死掉。任何人知道这件事,都不会愿意落得这种结果吧……哈哈哈哈!」
美乃里笑了。
「不对。」
耕太轻声这么说。
「嗯?哥哥?」
「<支配者大人〉提供选择给我。要是继续前进,或许包含我自己在内,我将会失去一切……但我选择了。我选择为了拯救千鹤学姊,让战斗的力量觉醒。不是他人,是我自己做出这个选择。」
耕太举起手中闪亮的光之剑,剑尖指向美乃里。
美乃里嘴角浮现浅浅的笑容。
「哥哥,你这个人真是……」
美乃里挂着笑容,同样缓缓举起自己的闇之剑。
「等一下!耕太,等一下!拜托等一下!」
千鹤阻止随时会再度交剑的两人。
「美乃里,如果耕太不是素盏鸣尊,会变成什么状况?你刚才说过,奇稻田姬复活之后会变成如何,端看耕太是否真的是素盏鸣尊!」
「千鹤,你真拚命啊……呵呵,总之,我明白你的心情。因为如果哥哥真的是素盏鸣尊的转世个体,哥哥就会死掉。好吧,我告诉你吧。如果哥哥不是素盏鸣尊的转世个体……会沉眠。复活的奇稻田姬会再度沉眠,重新打造因为自己复活而粉碎的千鹤——你的灵魂。然后,完全失去以前记忆的你会启程旅行……为了和新的素盏鸣尊转世个体候补相遇……」
「旅行寻找新的转世个体候补……?」
「对,千鹤。你——源千鹤是奇稻田姬所创造,用来寻找素盏鸣尊转世个体的虚拟灵魂。正因如此……你才会喜欢哥哥。」
「啊?」
「千鹤,我问你,你为什么受到哥哥的吸引?初遇小山田耕太这个少年时,受到什么要素吸引?一见钟情?哈哈,错了。吸引你的是哥哥身为素盏鸣尊转世个体的天分。沉眠在你体内的奇稻田姬受这份天分吸引,使待你喜欢上他。」
「不……不对……不对!不是这样!」
千鹤拚命否定。
反覆摇头,摇乱头发,身体也在挣扎。只不过,即使千鹤再怎么挣扎,束缚她身体的日绯色金锁链也完全没受损。
「我喜欢耕太,是因为他是耕太!和素盏鸣尊无关!耕太的温柔,愿意接受我这种怪物的坚强与度量吸引了我!让我这样的动物可以按照想要的形式生活,维持自然的样子,所以,耕太……」
「总之,用讲的怎么讲都可以。」
「不对,不对,不对!我说不对就是不对!我是……」
「千鹤学姊,没关系吧?」
耕太这么说。
朝着开始流泪的千鹤,温柔投以微笑。
「即使开端是什么都没关系……因为我现在爱着千鹤学姊。无论自己会如何、周围会如何都不在乎。千鹤学姊,我爱你,比任何人都爱你。」
「耕……耕太……」
「千鹤学姊呢?你呢?」
「我爱你!甚至不在乎一切、不需要一切,耕太,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所以美乃里,这种事和我们无关。不准再欺负千鹤学姊。」
耕太注视美乃里。以严肃眯细的双眼,看向和他长相一模一样的对方。
千鹤这次也是流着喜悦的泪水,朝美乃里用力点头。
「没、没错,没错!到头来,你说耕太是素盏鸣尊的转世个体有证据吗?证据!我应该如你们所说的是〈八岐大蛇〉。暂且不提是不是奇稻田姬,毕竟我屁股长出八条黑〈龙〉……但耕太只是平凡人吧?只是和我相亲相爱的平凡男生啊!」
「平凡?哥哥哪里平凡?明明拥有那么巨大的东西……」
「呃,慢着,耕太的确实很大……不过一开始很可爱,是我和望做了各式各样的事情,才培育成那么壮硕……话说,这是素盏鸣尊转世个体候补的资格?条件是那里必须巨大?」
「……千鹤,我不晓得你究竟误会什么,但我说的是〈气〉。哥哥巨大的气。」
「啊……」千鹤张大嘴。
「干、千鹤学姊……」
感觉脸颊发烫的耕太注视千鹤,千鹤别说脸颊,裸露的肌肤全部泛红,缩起身体。
「耕、耕太,对不起……」
「真是的,千鹤,看来你在任何时候,满脑子尽是那种事。就某种意义来说真是了不起……」
「吵、吵死了!是你不该讲得害我误会吧!」
「首先,哥哥的气大到异常。不是人类也不是妖怪,是异质的气。」
慢慢来无视于千鹤的怒骂这么说。
「还有哥哥现在戴在身上,随心所欲使用的银项圈与银手镯,项圈是八尺琼曲玉、左手腕的手镯是八咫镜、右手腕的手镯是天丛云剑……合称三种神器的复制品。」
耕太惊觉般低头看向自己双手所戴的银环。
也轻轻以左手指尖碰触项圈。
完全感觉不到冰冷。应该说没有金属的感觉。明明碰触的质感无疑是金属环,却不知为何彷佛碰触自己的身体,完全没有突兀戚。
多多良谷家的当家——如同职业摔角手的大叔;他的女儿,像是猫却不是猫女,而是名为「觉」的妖怪——夏美……这套武具是两人赠送的。项圈转化耕太的气,在左手环制造无形之盾、在右手环制造光辉之剑,这些银环是三种神器……?
「此外,哥哥是素盏鸣尊转世个体候补的最佳证据……在于你是我哥。」
美乃里模仿刚才的耕太举起闇之剑,以剑尖指向他。
剑尖完全瞄准耕太的脸。
「这是怎样!我完全听不懂,而且到头来,只是你擅自称呼耕太为哥哥吧!」
「呵……」美乃里以剑尖指着耕太轻声一笑。
「那么,我来讲一段往事吧。」
「往……事?」
「如我刚才所说,〈葛之叶〉的真正目的,是让素盏鸣尊在现世复苏。不过组织创立至今经过千年以上的岁月,虽然找到好几个转世个体候补,却都没找到寞正的秦盏鸣尊……」
美乃里依然以黑之剑直指耕太,缓缓接近。
「在这个时候,有人冒出一个念头。既然找不到,就制造一个吧。制造适合〈神〉寄宿的容器,由自己打造适合素盏鸣尊转世的人类……这正是〈神之器〉计划。」
美乃里轻轻放下剑,
「这是一切的开端。一切悲剧……不对,应该说喜剧的开端?」
美乃里猛然举起下垂的闇之剑,顺势扔出去。剑在半空中旋转,落到耕太身后。
发出清脆的声音掉在后方地面——
「呀?」
★
刺骨寒风吹拂而去。
薰风高中操场中央,由于周围毫无遮蔽物,因此在寒冬深夜里,寒冷至极的风尽情吹拂肆虐。
不由得令人打喷嚏。
「哈啾!」
挂着长长一条鼻涕的人,是多由良。
鼻涕随着长发飘扬舞动。
旁边的澪连忙从制服口袋取出面纸帮他擦。但面纸受到刚才〈澪油〉的影响,成为沾满滑溜液体的状态,所以鼻涕只有越擦越长,没能擦干净。
多由良吸着鼻涕,后方的桐山板着脸盘腿而坐。
两人依然以背对背的状态,被日绯色金锁链捆绑。
周围有熊田、天野、刚才被乱在耳际怒吼之后一直昏迷至今的马头等等,所有同伴都在这里。众人和多由良他们一样,依然被日绯色金锁链捆绑。唯一获释的澪,忙碌地照顾和多由良一样打喷嚏的人们。
「多由良,别抖脚。」
桐山朝背后的多由良这么说。
多由艮脸色苍白,频频颤抖。
「谁、谁在抖脚了……这是因为太冷。是生理现象啦,生理现象……」
「心头灭却,火,自凉,冰,自热。你修行,不够。」
「我说啊,如果在平常,我也不怕这种程度的寒冷。是、是这条锁链的错。这、这条锁链吸收力量,害我没办法变成狐妖……连耐寒能力也掉到人类水准,不对,甚至低于人类……哈啾!」
他又打一个喷嚏。
澪再度以湿滑的面纸帮他擦脸。
「喂,你们几个安静一点……这里依然是薰风高中正前方,不晓得〈葛之叶〉那些家伙躲在哪里……」
旁边的天野劝诫两人。
他的脸色也有点苍白。
应该说,除了熊田等少数耐寒的妖怪,周围妖怪几乎都是脸色苍白地发抖。正如多由良所说,日绯色金锁链甚至夺走他们基本的耐力,因此妖怪们为了承受吹拂的寒风,窝在一起尽可能取暖。
「而且我们没有战斗的力量……真是的,那个喷砂老太婆在想什么啊!」
多由良不禁咂嘴。
他吸着鼻涕环视四周。
「喂~老太婆!你在哪里,跑去哪里啊~!」
「喂喂喂,多由良……就说了,要是被〈葛之叶〉的家伙发现……」
「话说天野学长,你觉得那个老太婆真的打算让我们逃走吗?带我们离开校舍是好事,却连同这些锁链将我们扔在操场中央……我们还没被〈葛之叶〉的家伙打死就会先冷死!」
「唔……唔,」
天野也开始思索。
「——要是没这么做,你们就会回学校帮忙千鹤吧?」
声音来自操场下方,也就是土里。
「老太婆!」
戴着圆框眼镜的娇小女性,从土中冒出来现身。
「这是对救命恩人该有的语气吗?」
说出这句话的她——〈支配者大人〉,嘴角浮现笑容。
〈支配者大人〉明明是从土里前来,身上却一尘不染。顺带一提,多由良他们也是像这样经过土里,从校舍硬是被带到操场。之前耕太逃走之后,〈支配者大人〉他们、八束、莲与蓝等人能够先出现在薰风高中附近,也足因为像这样从土里赶路。
「吵死了~!老太婆,快解锁啊!」
多由良摆动没被捆绑的双脚。
「这可不行。不能让你们去妨碍耕太。」
「耕、耕太?也就是说……」
「嗯。耕太平安抵达千鹤那里了,而且为了拯救千鹤,正在和美乃里交战……」
「既、既然这样,我更该过去!」
就在多由良想起身的时候……
「喔喔?」
〈支配者大人〉身后的操场土壤逐渐隆起,在瞪大眼睛的多由良等妖怪面前形成好几座小山。
「——噗哈!」
首先露脸的,是长出狼耳的银发男性。
「你……你是……」
「嗯?这里是……喔,多由良?」
「呃、朔!你是犹守朔!」
「哟。」朔从土里冒出上半身,举起单手朝多由良打招呼。他的手依然是变成半兽半人形态的狼手。
「喔?」
「哎呀?」
「哼嘎~!」
接着现身的是〈镰鼬〉兄妹——沙介与席娜,以及〈鬼〉——乱。
「喔?喔喔?」
有点疑惑地现身的,是望。
望和朔一样变成半兽半人,但她的手是布偶装状态。
接着——
「啊……啊啊?」
九院也露出伤痕累累的脸。
她的脸、衣服、蝶翼都伤痕累累,看来被望逼上绝境。
九院「咚」一声倒在操场。
不只是九院,朔、望、沙介、席娜以及乱,都在全身出土之后倒下。
因为所有人都被日绯色金锁链捆绑身体。
「<支配者大人〉,这也太突然了吧……」
朔起身成为跪姿,仰望〈支配者大人〉。
「打到一半,想说地板怎么突然下陷,就变成这样了。」
「一点都没错!明明正在认真对决啊!」
乱也放声大吼。

不知为何,乱和先前被〈葛之叶〉抓到时一样,只有她是双峰上下与膝盖三处,被锁链重重捆绑。
「什么叫做正在认真对决?你们只是在聊耕太的话题,聊到没得聊之后,开始讨论自己爱吃哪一种泡面,迳自拿无聊的话题炒热气氛吧?我反倒希望你们感谢我。因为你们一个不小心可能会受到波及没命,我是在危急关头救你们出来。」
「是喔……耕太变强到可能会一个不小心害我们受到波及没命?」
「天晓得?至少他似乎不再迷惘了。」
朔轻声一笑。
「这样就够了。足够,非常足够……」
「嗯?嗯嗯?耕太?」
望似乎还没掌握状况,心神不宁环视四周,鼻子发出声音闻味道。
「望,冷静一点。」
「喔喔?哥哥?」
望注视朔,朔也频频看向她。
「望……你……」
长到及腰的后发;如同布偶却确实是狼的毛皮,长出和爪的手脚。朔看着这样的她叹口气。
「我辛苦修行习得的变身,你居然……」
「嗯?哥哥,怎么了?」
「——你们几个,差不多该好好讲清楚了吧!」
怒骂的是多由良。
「说什么耕太变强了,正在和美乃里交战,这段时间似乎发生各种事……但究竟是怎么回事?那八条〈龙〉是什么?〈葛之叶〉为什么找上千鹤?全给我说明济楚啊!你们应该知道真相吧?」
多由良朝着穿破校舍楼顶延伸的〈八龙〉示意,如此询问。
「<支配者大人〉,他这么问了。」
朔出言催促〈支配者大人〉。
但当事人〈支配者大人〉,视线和九院相交。
九院被日绯色金锁链绑住身体与手臂,垂头丧气跪在操场土地。脸上满是擦伤,紫色头发变得篷乱,紫色套装也各处破损,背上四枚蝶翼有一枚不成原形。
虽然九院是这种状态,但她抬头时的视线始终锐利。
〈支配者大人〉静静承受她的视线,以视线回应。
「朔啊……你先说明吧。」
〈支配者大人〉看着九院这么说。
「我先?」
「嗯。朔啊,我也想知道你得知到何种程度,弦藏又调查到何种程度。」
朔露出苦笑。
「那么,先从我所知的事情说起吧……」
他环视众人这么说。
3
「自行打造素盏鸣尊的〈神之器〉计划。千鹤,计划的起头也和你密切相关。」
「耕太?耕太!」
美乃里话锋转到千鹤身上,但她没回应。
就只是不断呼唤耕太。
而且,千鹤所呼唤的耕太,也没有余力回应她。
「唔……唔唔?」
耕太完全无法动弹。
美乃里挂着愉快的笑容接近,但耕太别说摆出架式,手上的光之剑动不了分毫。
耕太的影子,从脚底向前延伸拉长。
被进逼的美乃里踩着,延伸到遥远的另一头。
影子延伸的原因,在于美乃里刚才扔到耕太身后的闇之剑。
剑一掉到耕太身后就剧烈燃烧。
燃起熊熊火光,照亮耕太。
照亮耕太,让影子往前方拉长。
而且,美乃里一踩住伸长的影子,就完全剥夺耕太身体的自由。似乎是一种幻术。
「耕太,耕太~!唔唔……美乃里,你对耕太做了什么?」
「这是很简单的法术,束缚影子的法术……总之,这是单纯又常见的招式,却出乎意料地便利。对吧,哥哥?不提这个……」
美乃里看向千鹤。
「我继续说吧。最初打造的〈神之器〉……」
「这种事跟我无关!〈神之器〉这种东西,对我来说……」
「即使最初打造的〈神之器〉曾经和你的母亲——白面金毛九尾狐玉藻交战?而且当时你还化为〈八岐大蛇〉,协助差点被玉藻打败的〈神之器〉耶……呵呵,九尾狐对〈八岐大蛇〉,肯定很精彩吧。」
想出言抱怨的千鹤愣住了。
「那个人是——」
「没错,就是那位知名的安部泰成大人。其实他是〈葛之叶〉打造的〈神之器〉。但即使是这位泰成大人,从〈八岐大蛇〉变成的奇稻田姬也没认同他是素盏鸣尊……」
「因为,那位安部泰成,和妈妈……」
「就是这样。依照〈葛之叶〉暗中留下的记录,当时的千鹤——你和安部泰成似乎对彼此有意思。但是当时的千鹤成为〈八岐大蛇〉之后,灵魂就消失了。复活的奇稻田姬沉眠时,会重新打造一个千鹤,但这个千鹤和之前属于不同人格,也没有记忆,迳自出发寻找其他的素盏鸣尊转世者候补,泰成大人似乎因而非常沮丧……才会让玉藻有机可乘吧?泰成与玉藻携手私奔,泰成就这样离开〈葛之叶〉。〈葛之叶〉当然用尽各种手段,想从玉藻那里夺回泰成,因为泰成是第一代的〈神之器〉,集结〈葛之叶〉的秘术精华,换言之是最新兵器,是自走型的重要机密,不可能扔着不管。」
「啊,所以妈妈才那么讨厌〈葛之叶〉……唔唔?」
千鹤开始思索。
「咦,那么,妈妈之所以收养失忆又无处可去的我当养女,难道是……」
「用不着推测,她应该还记得当时的事。」
「既、既然这样,就表示妈妈早就知道一切?知道我的所有秘密?」
「应该知道吧。她恐怕是明知事实却还是收养你,藉以对〈葛之叶〉还以颜色。真贴心的复仇行动。」
「怎、怎么这样……」
「千鹤学姊。」
耕太被剥夺身体自由,所以无法转头注视千鹤,但他以平安的嘴呼唤千鹤。
「不要紧。玉藻小姐深爱千鹤学姊。无论开端为何……」
「嗯……我知道。只要现在很好就好。嗯,嗯……」
千鹤轻声啜泣。
美乃里不是滋味般哼笑一声。
「千鹤,依照〈葛之叶〉留下的记录,你和九尾狐交战之后,长达数百年……直到织田信长被异国渡海而来的恶魔附身成为俗称的第六天魔王,直到你在本能寺和信长交战,你似乎都没有成为〈八岐大蛇〉。」
「……我至今是历史的幕后推手?」
「回到刚才的语题。其实从第一代的安部泰成之后,就不再制作〈绅之器〉。并不是〈神之器〉的计划冻结,是没能制作出第二个。」
美乃里已经进逼到耕太面前。
他以耕太的脸,露出昏暗的笑容。
「哥哥……你知道〈神之器〉如何制作吗?」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耕太的脸颊。
耕太背脊窜过一阵恶寒。「喂~!」千鹤也出声抗议。
「基本上,和植物的品种改良差不多。让具备优秀性质的品种结合,创造更优良的品种。换句话说,就是让具备优秀能力、天分的男女结合,产下更优秀的后代……反覆累积之后,就成为〈神之器〉。」
这番话使得耕太背脊窜出不同于美乃里抚摸时的恶寒。
「所以,换句话说……」
「这当然无视于当事人的意愿。好像也有人反抗过……但几乎都是依照组织的命令结合生子,世世代代这么做。当然也会使用法术或药物喔,总之堪称是一种强化人。」
「这、这种事,〈支配者大人〉不可能会允许……」
「哥哥,你说这什么话?〈支配者大人〉不可能不知道吧?她允许了。我不晓得哥哥怎么想,但要说〈支配者大人〉只为了找到素盏鸣尊活到现在也不为过。」
耕太受到打击。
感觉自己至今不知道的〈支配者大人〉隐藏一面,如今清楚摆在眼前。不对,这才是实际的一面,是〈支配者大人〉真正的样子。
「但是,失败了。无论想制作〈神之器〉多少次,即使培育出高超的能力,也没达到安部泰成的水准。听说也好几次将成品送到当时的千鹤——也就是你面前,但你对所有人都兴趣缺缺。」
「那当然!因为我只爱耕太一个人!」
「就说了,只要拥有秦盏鸣尊的天分,你会照单全收……何况以前的你和现在的你是不同的个体。你没有以前的记忆吧?」
「管它的!只要现在很好就好!」
美乃里无可奈何地耸肩。
他将视线移向耕太。
「不过哥哥……这个时代再度制作出〈神之器〉了。」
美乃里轻声一笑。
「在十七年前,」
「十……七年?」
「对,十七年前。当时〈葛之叶〉最优秀的男女术士结合,作出这个〈神之器〉。听说能力强到夸张,具备的〈气〉尤其异常。不是人之气、不是妖之气,具备不可思议的性质,而且庞大得骇人,简直是〈神〉……」
耕太咽气,喉头发出声音。
「不过,这个〈神之器〉消失了。」
美乃里收起笑容,一脸正经地说。
「制作完成不到一年就消失。堪称在历代〈神之器〉具备最好天分的婴儿,居然被父母带走。理由不得而知。他们明明至今是忠实的组织成员……真桕埋葬在黑暗之中。因为两人和〈神之器〉一起死掉了。」
耕太的呼吸瞬间停止。
「没错,死了。〈葛之叶〉当然追捕逃走的两人。擅长谍报活动,说穿了就是如同间谍或忍者般执行任务的恶良家,由当家亲自出马追捕。最后,陷入绝境的双亲和婴儿〈神之器〉一起自爆,也就是集体自杀……」
美乃里低声地笑。
耕太实在笑不出来。千鹤也不发一语。耕太觉得自己应该知道了。知道美乃里这番话最后的结论。
「后来,喜剧开始上演。」
美乃里笑完继续说下去。
「〈葛之叶〉制造新的〈神之器〉,取代失去的〈神之器〉。他们的志气很强。虽然双亲过世,却留下受精卵。啊啊,对了对了,现在技术已经进步,制造〈神之器〉的时候,是预先采取精子与卵子,以各种秘术强化之后制作受精卵,将受精卵植入母体。为了以防万一还分割成数颗当成备份。这次使用的就是备份的受精卵。」
「使用……可是……」
「嗯。父母死亡,已经不在了。所以这次使用母亲的姊姊。受精卵放回姊姊子宫,让她孕育生产,算是借腹生子吧。不过……以此制作的〈神之器〉是垃圾。虽然能力高于常人,和上一个婴儿相比却差太多……后来即使将剩下的备用受精卵用光,也没能创造新的〈神之器〉,只留下膺品……」
「美乃里……」
「当时〈支配者大人〉似乎下令要正常养育长大,但是受命的人没这么做。大概是上一个〈神之器〉留下的印象太强吧……他们暗自进行各种改造。像是在体内植入灵力增幅装置,试着将人造妖怪的失败作品附身在孩子身上,完全当成白老鼠。」
「美乃里,这个孩子是……」
「不过啊,哥哥!遇见这个被当成失败作品的人造妖怪,改变了这个〈神之器〉的膺品……这个少女的命运!」
美乃里大概是情绪亢奋,满布血丝的双眼看向耕太。
「这个人造妖怪,是大约百年前的土门家成员制造的。土门家是专精法术的家系,不过那个成员似乎是相当异端的分子,就是所谓的疯狂科学家吧。可惜虽然创造出人造妖怪,当时却没能赋予意识,所以当成失败作品封印。完全不会动的人造妖怪,附身在〈神之器〉失败作品的少女身上之后改变了。这个妖怪复制少女的心,得以具备自我意识。咯咯咯……」
美乃里低下头,肩膀颤抖。
「哥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个人造妖怪臃有复制能力,可以复制能力、内心与记忆!」
美乃里转变为陶醉于某种事物的表情。
「后来,少女藉由这个人造妖怪得到力量……以人造妖怪的力量,复制周围人们的能力,再立刻以复制的能力杀掉所有人。很简单喔,因为少女早就经由这些家伙强化,身体狠狠被折磨!少女在杀害这些人的同时,复制他们的记忆。总之少女很想要情报。因为少女至今堪称处于监禁状态,一无所知。后来少女得知〈葛之叶〉的事、得知自己的立场,接着她立刻采取行动。」
美乃里双颊上扬,咧嘴一笑。
「少女让〈支配者大人〉得知自己的存在。呀哈!」
他像是按捺不住般笑出声。
「〈支配者大人〉火冒三丈,不晓得是因为那些人违背她的命令,还是因为那些人将少女当成白老鼠,没人知道原因。相关人士全被逮捕处罚,但也几乎没剩几个人,因为少女杀得差不多了。呵呵。」
美乃里歪过脑袋。
「然后,少女在〈支配者大人〉的安排之下,交付三珠家照顾。部分原因在于和少女相关的人员大多是三珠家的人,也就是基于惩罚的意义如此安排。」
美乃里挂着笑容,深深吐出一口气。
「那么哥哥,你应该明白了吧?这个少女名为三珠美乃里。是〈神之器〉的失败作品,是膺品。拯教这个少女的人造妖怪是鹤。」
他笔直注视耕太的双眼。
「至于哥哥,你是……」
「不可能!」
千鹤大喊。
「耕太哪是、哪是……」
「千鹤学姊,没关系。」
耕太作出微笑的表情。
他觉得千鹤应该看不见,但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他现在必须硬是露出微笑。
「美乃里,我想问一件事。爷爷他……」
「当时追捕带走〈神之器〉的双亲,将两人逼上绝境的恶良家当家……记得他的名字是弦藏。现在则是自称小山田弦藏。」
啊啊,果然。耕太如此心想。
爷爷……!
「是的……哥哥,你正是本应和父母一起死亡的〈神之器〉。是〈葛之叶〉亲手创造的人类,素盏鸣尊的转世候补。」
4
「好啦,哥哥,我说完了。」
美乃里说完高高举起手。
黑色火焰在他手中燃烧。
随即打遥出一把闇之剑。
剑产生的火焰,明明还在耕太身后燃烧……看来并不是一次只能制作一把剑。
「我会尽量别让你痛苦。如果一剑砍掉头,应该还来不及觉得痛就死掉吧。然后千鹤会成为〈八岐大蛇〉。」
「让……让千鹤学姊成为〈八岐大蛇〉之后,要做什么?」
耕太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却依然注视着美乃里。
「要是我死了,素盏鸣尊当然不会复苏……〈葛之叶〉也无法达成目的。美乃里,你的目的是什么?」
「这种事,和将死的哥哥无关吧?」
美乃里缓缓将剑拉到侧边。
看来他依照预告要砍头,令人感激。
「耕太!住手,美乃里,住手!住手啊~!」
千鹤悲痛呐喊。
千鹤学姊,不要紧的。耕太在心中低语。
他已经想到方法。
总归来说,是影子。
只要消除影子——
「哥哥,永别了……」
漆黑之剑水平滑动。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耕太!」
在千鹤的惨叫声中,耕太朝手上的光之剑使力,甚至到超越极限的程度。
正如预料,剑爆开了。
光辉飞散到四周。
「唔!」
在闪光之中,美乃里即使眯细眼睛依然挥出剑。美乃里的剑大概是吸收光线,在光辉之中依然漆黑。
耕太瞬间制造新的光之剑,挡住闇之剑。
耕太刚才放出的光辉,成功在瞬间消除影子,因此耕太身体挣脱束缚,得以自由行动。他当然在光辉消失之前移动位置,以免影子再度被踩。
「……哥哥,你真有一套!」
「美乃里……我们为什么非打不可?」
「喔,哥哥,你又讲这种话!」
「不是啦!如果美乃里那番话是真的……不,我知道是真的。我第一眼看见美乃里的瞬间,就知道你和我的关系很近,我感觉得到。但既然这样,我们不就像是亲兄妹,不对,是双胞胎吗?」
「哥哥,这就是原因啊……」
美乃里的嘴突然释放某种东西。
无形的某种东西,将耕太的头打到往后仰。不对,不只是打到往后仰,差点连脑袋里的东西都被打出来。头昏眼花,意识朦胧,如同某种东西震撼大脑。
冲……冲击波?
「耕太哥哥,你看。」
这个声音,不是男生的声音。
耕太用力摇头,好不容易让晕眩的意谶与视野恢复清晰。
「呜……呜呜?」
眼前是少女外型的美乃里。
头发比耕太记得的还长,披头散发,长到腹部。记得之前只留到过肩。
而且,美乃里是裸体。
美乃里指着和以前一样平坦的胸口。
她示意喉咙下方笔直划到肚脐部位,推测是手术痕迹的伤痕。耕太同样有印象。
「这就是我刚才说过,植入灵力增幅装置的痕迹。动手术的是……妈妈。」
「妈妈……?」
「嗯。因为生下我的妈妈是技师。她没拥抱我,而是伤害我。对那个人来说,我不是她的孩子。哎,毕竟是被迫孕育妹妹的孩子,这也在所难免,但我希望她至少可以恨我。嘿嘿。」
美乃里轻声一笑。
「那位……妈妈呢……?」
「杀了啊?我亲手杀的。嘿嘿嘿嘿。」
美乃里以相同的笑容发笑。
「既然不爱又不恨,那她能对孩子做什么?」
耕太低下头。
「我……我没有爸爸妈妈,所以……」
「说得也是。应该都死了吧。不过哥哥有爷爷吧?是在爷爷的宠爱中长大吧?」
耕太已经无话可说。
美乃里挂着冷笑,恢复为原本的耕太外型。
「所以哥哥,你明白吧?要是没有你,我就不用诞生。不会被当成失败作品,受到白老鼠的待遇,甚至不用被母亲恨,也不用亲手杀害母亲。如何,这就足以构成战斗的理由吧?」
「美乃里……美乃里,我……」
「如果即使这样也不想战斗,那么哥哥,你就为我而死吧。」
「唔……!」
美乃里完全化为耕太的外型,高举漆黑之刃。
耕太咬着嘴唇。
我不能死。
这一击不只是自身性命的问题。要是耕太被打倒,千鹤会呼应化为〈八岐大蛇〉。若千鹤觉醒成为〈八岐大蛇〉,无论耕太是不是秦盏鸣尊,千鹤现在的灵魂都会消失。
可是……我砍得下手吗?
对方是为了我而变成如此。
是双胞胎的亲妹妹。
耕太在瞬间迷惘。
明明已经为了千鹤下定决心,却在瞬间迷惘。
美乃里将剑往下挥。
耕太将剑往上挥。
光之刽与闇之剑交叉。
「哥哥……谢谢你。」
「啊……」
耕太看见自己胸口喷出鲜血。光之剑剩下半截。美乃里的剑、耕太的剑,以及耕太制作的无形护盾,全被斩断。
千鹤放声尖叫。
同时,千鹤腰间延伸的八条〈龙〉开始动作。
五、月光闪耀的夜晚
1
八叶与玉藻同时起反应。
在隔着一座桥的市区享受路边圣诞派对的两人,瞬间感应到远方薰风高中的异状。
八叶扔下吃到一半的炸鸡。
玉藻将喝到一半的白兰地酒杯拿给旁边的雪女。
两人同时面向薰风高中。
刚才在玉藻所设的结界里安分下来的〈八龙〉正在增加体积。球状结界逐渐膨胀,撑得鼓鼓的,龙群像是随时会穿破结界飞出来。
「设!」八叶大喊。
注入储存至今所有的言灵之力。
玉藻九条尾巴全部朝向〈八龙〉。
转化妖力,配合八叶架设的结界释放。
新的结界在千钧一发之际赶上。
上一个结界如同气球爆炸,〈八龙〉即将窜出时,被一层更大的结界笼罩、压制。
然而,无法连形体都藏住。
因此,在雷电激烈游走的球状结界里扭动的巨龙群,对周围尽情展露身影。圣诞夜未眠而外出的人们都目击了。
目击神话时代的怪物——〈八岐大蛇〉的身影。
★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多由良在呻吟。
操场上的多由良他们,处于暴风之中。
是那条〈龙〉的邪气造成的黑色暴风。刚才将囚禁千鹤的教室化为死亡领域的毁灭狂风,如今在薰风高中校区,在八叶与玉藻架设的结界内肆虐。
不过,八叶与玉藻的结界内部,还有〈支配者大人〉架设的结界,因此多由良他们不像刚才的九院那么惨,就只是呆呆注视着在周围嘶吼的黑色暴风。
「<八岐大蛇〉……终于觉醒了。」
〈支配者大人〉回应多由良的低语。
「多亏〈龙〉的这股邪气所以看不见,但〈龙〉群应该正在天空肆虐,呼应千鹤的愤怒……」
「这、这代表……也就是说,耕太被打倒了?」
多由良等人从朔口中得知大略的情报。
〈葛之叶〉的目的是让素盏鸣尊复活:千鹤是〈八岐大蛇〉,也是奇稻田姬;耕太是素盏鸣尊转世个体的候补。
要是耕太面临危险,千鹤就会觉醒成为〈八岐大蛇〉。
而且,耕太与千鹤两人,无论是谁觉醒为〈神〉,原本的灵魂都会粉碎而丧命……所有人都知道了。
「可恶!」
多由良屈身,以头撞向地面。
依然被日绯色金锁链背对背绑住的桐山,变成伸直背脊躺在多由良背上。
「多由良,冷静点,还没确定,结束。」
「确定了啦!先不提耕太,千鹤已经确定了!既然成为〈八岐大蛇〉……千鹤的灵魂就已经……已经……」
多由良对桐山回嘴。听到这番话的乱「呀~!」地惨叫昏厥。
「还有一些缓冲时间。」
〈支配者大人〉这么说,
「啊?」
「千鹤成为〈八岐大蛇〉的阶段,灵魂还没粉碎,是在之后……成为奇稻田姬的时间点粉碎。」
「无、无论如何,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能恢复吗?」
询问的是朔。
「可以从〈八岐大蛇〉……恢复为原本的千鹤吗?」
但〈支配者大人〉摇头回应。
「就我所知,历代千鹤成为〈八岐大蛇〉的状态之后,奇稻田姬大人未曾没觉醒。肯定会觉醒。」
「别、别让我空欢喜一场啊!」
多由良大吼。
「千鹤,千鹤……」
多由良跪伏在地上,任凭桐山躺在他缩起的背,轻声啜泣。
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
「多由良,不要紧。」
将手放在他肩膀上的,是望。
是还没解除半兽半人的变身,如同布偶装的手。
「什、什么事情不要紧啊,混帐……」
「有耕太。」
「千鹤就是因为耕太被打倒,才会成为〈八岐大蛇〉吧!」
多由良含泪怒骂。
「耕太不会输,」
望断然回应。
「因为,他是耕太……!」
在席卷四周的黑色暴风墙内,望转身面向应该是校舍的方向。
因为半兽半人变身而伸长的后方银发,在背上轻盈舞动。
「我、我听不懂啦,混帐……」
望背对着多由良啜泣的话语,银色双眼注视着校舍。
★
和户外一样,黑色暴风也在〈八岐大蛇〉觉醒的教室里肆虐。不,因为是源头,所以邪气的浓度与风的猛烈程度,都是户外数倍的威力,如同要将有形的物体化为砂子、有肉的生物化为白骨,疯狂肆虐。
然而,美乃里甚至挂着浅浅的笑容站着。
此外还有一人——四岐也站在教室角落。但他呆呆注视着包围自己的结界。
「是美乃里吗……?」
他轻声低语。
另一个响亮的声音同时响起。
『美乃里!』
是千鹤的声音。在占据教室的黑暗暴风中,千鹤的声音如同落雷轰然响遍全场。
『我要杀了你!』
「千鹤,可以吗?」
美乃里挂着笑容,在暴风中高声回应。
「就算杀了我,你同样也会死!既然〈八岐大蛇〉觉醒,你的灵魂将会粉碎!」
『管他的……!』
邪气之墙骤然开启。
如同摩西十诫的场景,在教室内肆虐的邪气纵向一分为二,金发倒竖、双眼散发妖邪光辉的千鹤,以及手提黑暗之剑的美乃里从中现身。
而且,倒在美乃里身旁的耕太也现身。
千鹤看向倒在血泊里的耕太,眼神摇曳。
『只要立刻除掉你……再拯救耕太,之后就……』
「很不错的决心……那么千鹤,快点来吧。看,哥哥死掉了耶?」
『美乃里!』
「——不,还没!」
耕太突然起身。
正要扑过去的千鹤,以及正要迎击的美乃里,都吓了一跳。
「耕……耕太?」
「哥哥?」
这时千鹤发出的不是〈八岐大蛇〉的声音,是源千鹤的声音。
「千鹤学姊……还没……」
耕太蹲下去咳嗽。
血溅地板。
『耕太……!』
千鹤的声音,再度变成响遍四周的〈八岐大蛇〉声音。
「还没……还没……」
「哥哥,没用的。」
美乃里说。
「我承认你很努力,但千鹤已经完了。一度成为〈八岐大蛇〉就无法复原,只会就这样尽情施展力量和我交战,之后成为奇稻田姬,检查哥哥是否是素盏鸣尊。看,所以哥哥别太勉强比较好,不然你真的会死掉耶?」
「我不是说过……还没吗!」
耕太绞尽力气站立。
并且跑向千鹤。
「哥哥!你做什么……!」
那还用说。
耕太沾血弄脏的嘴唇,弯曲为微笑的形状。
「千鹤学姊……」
「耕太!」
耕太扑向等待他的千鹤。
「让美乃里知道我们多么相爱吧。用最~浅显易懂的方法……」
千鹤眉心出现皱纹。她咬着嘴唇。
「啊啊,耕太……」
两人相拥,并且接吻。
视野,充满光辉——
2
耕太位于山上。
真的是深山幽谷。周围森林深邃,雾气弥漫,毫无人烟。耕太漫无目的徘徊之后,发现一条河。他眺望河面,心想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发现筷子顺流而下。筷子应该是人所使用的东西。耕太为了寻找他人,朝着上游行走。
「……咦?」
回过神来,自己在家里。
是一间奇妙的家。
一言以蔽之,是帐篷。
不过材质是木头与稻草。只是以木头搭建骨架再盖上稻草。脚踩的地方是将地面挖掘约一公尺深,没有坐垫之类的东西。耕太直接坐在土地上。
好像叫做竖穴式住居……?
耕太看着眼前如同炕炉的火堆喷出火星,回想起上课时学到的知识。唔,记得这是弥生时代的住家……
「请救命!」
「唔哇!」
耕太眺望的火堆两侧,有一对中年男女。
不晓得何时出现——不对,或许一开始就在,只是耕太没发现。这两人无视于惊讶的耕太,以涕泪交零的表情,一心一意地恳求。
「求求您!」
「请打倒住在山上的邪恶怪物!神明大人,求求您!」
两人都是穿着类似无袖连身裙的衣服,腰间绑绳索固定,也就是古代人的造型,发型也……慢着,咦?
「神、神明大人?我吗?」
★
「……咦?」
耕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位于山顶。
放眼望去尽是岩石与枯树,而且周围洋溢着沉重的黑雾,是完全荒废的土地。耕太感觉这里以全力拒绝任何访客,实际上也明显感觉到黑雾刺激皮肤。
然而……
耕太让简直具备实体的浓雾——邪气滑过手心,并且心想。
她其实……
『什么人?』
声音,突然响起。
虽然浓雾完全遮挡对方的身影,但这是女性的声音。
『若是迷失误闯的家伙,不想死就尽快离开吧。若是没受到教训前来挨打的愚蠢家伙,同样尽快离开吧。要打几次才懂?要枉死多少次才懂?你们打不赢我。明白的话就消失吧。』
「不,我是……」
『啊啊,你是被骗的吧?反正是他们委托你打倒山上的邪恶怪物吧?那些家伙只要看到稍微有实力的人,经常使用这种手段。而且越笨的人越会被骗。乖乖回去吧,那些家伙只是觉得我很碍眼……因为他们再怎么样都打不赢,而且我完全不听他们的话,坐镇在这里。』
「就说了,我是……」
『真难缠……』
随着这个声音,卷起一阵风。
邪气造成的黑雾被吹散,现身的是千鹤。
金发、狐耳、狐尾、上扬的眼角、八条黑色的尾巴。完全是千鹤。只以黑布包裹的身体,隔着布浮现暴力的曲线,这无疑是千鹤的身材。
然而,不是。
耕太早已知晓。耕太知道她的真实身分。
「你是……〈八岐大蛇〉小姐吧?」
耕太一问,就被她一条黑色的尾巴鞭打。
「我讨厌这个名称。」
耕太身体剧烈麻痹。看来〈龙〉不只能使用火之力,也能使用雷之力。这么说来,千鹤和朔交战,第一次让〈龙〉之力觉醒的时候,尾巴形状是火、冰、雷等各式各样的种类。全身麻痹的耕太如此心想。
「这是那些家伙擅自取的名字。说我是分歧为八条的大蛇?我不是什么蛇……我不是蛇……我是……」
外型酷似千鹤的〈八岐大蛇〉,紧抱住自己。
「是狐狸小姐,对吧?」
「什么?」
冒烟耕太说出的这句话,使得〈八岐大蛇〉一瞬间露出中冷箭的表情。
她立刻转身背对。
「吵、吵死了,快给我消失!如今你肯定知道我们实力的差距。在我杀你之前……离开吧。」
她踏出脚步这么说。
「请等一下!」
〈八岐大蛇〉停下脚步。
「……什么事?」
「我无处可归。」
呀呀?
耕太的嘴擅自动了起来。违抗自己的意志,接连编织话语。
「我和你一样。因为拥有力量,所以是迷失之兽。」
「你说……我和你一样……?」
〈八岐大蛇〉转身时,表情因为憎恨而扭曲。
八条〈龙〉抬起头,朝四周散发浓烈的邪气。
「胡扯!」
〈龙〉接连袭击而来。
喷出黑炎、闪出雷光、卷起疾风、吹起冰雪、锐为钢铁,凌虐耕太的身体试图杀害他。耕太周围的岩山融化、迸裂、飞散、冻结、粉碎,留下好大的凹洞。
然而,耕太毫发无伤。
身穿的衣服全被打飞而全裸,但裸露的皮肤别说擦伤,连瘀青都没有。
「你、你是……」
〈八岐大蛇〉有些怯懦,耕太的嘴同样擅自对她说话。
「因为拥有力量……更正,因为拥有过强的力量而被排挤、憎恨,最后受害。明明这绝对不是自愿得到的力量……我们一样。我也因为这份力量受到姊姊的排挤、憎恨,最后被赶出祖国。不对,与其受害,被赶走应该还算好。」
「……原来如此。看来你确实和我一样。所以呢?」
〈八岐大蛇〉如此询问。
「你究竟来这里做什么?要对立场相同的我做什么?」
「咦?啊,那个~」
控制权至此回到耕太手中,
啊啊,真是的,既然这样,帮忙演到最后不是很好吗……耕太暗中咒骂,察觉自己抱着一个酒壶。
「来、来找你喝两杯,这样……」
「下毒的酒?」
「啊?」
「那是骗你的家伙们让你带来的酒吧?既然这样肯定有毒。看来是希望运气好的话连你一起……哎,算了。」
〈八岐大蛇〉轻声一笑。
「毒对我无效,应该也对你无效吧。因为你被我的〈龙〉群彻底攻击也面不改色,难得有这个机会,我就收下吧……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
「啊,是,我是素盏鸣尊。」
耕太回神时已经如此自称。此时这句话不晓得是他自己说的,还是和刚才一样,由当事人素盏鸥尊说的。
★
「……咦?」
耕太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全裸。
而且,身旁是同样全裸的〈八岐大蛇〉。
这里是岩石凹洞铺设的乾草堆,虽然一片漆黑,身为素盏鸣尊的耕太却能清楚看见一切。耕太和肢体交缠的〈八岐大蛇〉都是汗水淋漓,岩洞里充斥着体味、酒味以及微酸的气息,甚至令人发呛。
做……做了?
我做了那件事?
〈八岐大蛇〉太概是感受到耕太的慌张,微微睁开双眼。
她轻声一笑。
「你……一反可爱的外表,是个恐怖的家伙……居然对我做这种事或那种事……」
她咬着嘴唇钻进来,将额头靠在耕太的胸口。
「我、我可是第一次喔。」
「我、我应该也是第一次!」
「别说谎。你的动作异常熟练。嘴唇的动作、舌头的动作、手指的动作、步骤与程序都是炉火纯青。就算要你停手,你也一直摸、一直吸、一直揉、一直捏、一直转……让我反覆前往巅峰……前往高天原……」
唔……是千鹤学姊传授我的技术……!
「不过,总之,我相信你。毕竟是你自己说的……嗯,仔细想想,既然身体相同,知道舒服的方法也不奇怪。但这就代表你经常自己抚慰自己……你果然很恐怖。」
「自、自己抚慰自己是指……咦?身体相同?」
这番话使得耕太抚摸自己的身体。
不见了。应该具备的东西,由千鹤与望的联军培育为大口径的左轮手枪,不见了。相对的,那里有某种湿湿滑滑的裂缝、唇肉、洞……
「咦咦咦?」
耕太这次改摸胸部,摸到一对若有似无的隆起。
我、我是……我是……
更正,素盏鸣尊……其实是……
「这是反击。」
面临震撼事实而愣住的耕太,被〈八岐大蛇〉推倒。
啾啾啾啾地接吻,舌头抚过脖子,尽情舔舐若有似无的隆起,经过肚脐与僩腹,跳到大腿与小腿肚当幌子,然后返回核心,轻轻一吻……
「咿呜?」
耕太缩起腰,背部相对往后仰。
「来……开始吧……」
滋噗。
滋噗噗。
男人一般无法感受到,逐渐被侵略的这股感觉,使得耕太仰身挣扎,最后大腿微微抽搐,随着飞散的闪光前往巅峰……前往高天原……
★
许多人类与妖怪,来到过着甜蜜生活的素盏鸣尊与〈八岐大蛇〉身旁。
在这个时代,人与妖的境界比现在模糊。彼此没有太多歧视,甚至若无其事地一起居住。
他们臣服于素盏鸣尊与〈八岐大蛇〉。
将秦盏鸣尊骗来找〈八岐大蛇〉的那对妖怪夫妇,也在众人之中。
「你们……!」
八岐大蛇想赶走他们,却被素盏呜尊制止。
「天真。」
〈八岐大蛇〉扔下这句话。
「至今明明尽是排挤、憎恨、危害我们,却在自己面临危机时前来求救……这种家伙见死不救就好!」
「不能这样啊……」
素盏鸣尊挂着哀感的微笑这么说。
「因为试图攻打、消灭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姊姊……」
★
人与妖逐渐聚集,终于成立国家。
素盏鸣尊成为王。
〈八岐大蛇〉改名为奇稻田姬,成为他的后。
★
素盏鸣尊倒下了。
和姊姊的战争变得激烈时,在王宫发生了这件事。
素盏鸣尊腹部流血。是身为〈神〉的他也无法阻止的出血。因为这是同为〈神〉的姊姊倾力打造的弑神短剑造成的伤。
少女手中,握着这把扭曲成奇妙形状,释放深沉银光的弑神短剑。
如同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站着发抖的少女,是就近服侍奇稻田姬的宫女之一。
这名少女,名为砂女。
★
得知自己将死的素盏鸣尊,用尽最后的力气,前往姊姊所在的地方。
然后,将荣华至极的姊姊国家,化为一望无际的陨石坑。
★
「我不杀你。」
奇稻田姬以憔悴至极却充满憎恨的表情这么说。
跪伏在她面前的少女,受惊颤抖。
「可以的话,我想将你大卸八块,想将你全族的党羽消灭到痕迹都不留。但是那个家伙对我说,在临死之前对我说,我不能憎恨你,你也只是遭到利用。那个家伙直到最后都只为自己的子民着想,满脑子只有子民……」
奇稻田姬的眼神,变得像是在眺望远方。
「但是,我无法忍受。」
她紧抱自己的身体,气得发抖。
「我……我无法原谅,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砂女啊,不只是你,包括向那个家伙撒娇、祈求,到最后贪婪强夺的愚蠢家伙们,我都无法原谅。总有一天,我应该会消灭他心爱的人民、消灭这个国家……亲手毁灭这一切……」
奇稻田姬的指甲插入手臂,流出鲜血。
「所以,我要沉眠。」
奇稻田姬甩掉指尖沾到的血这么说。
「沉眠,改由这家伙保管我的身体,并且由这个家伙找出那个家伙……找出素盏鸣尊。那个家伙是〈神〉,不会死,肯定会复苏。我如此坚信……要是不坚信,我就……我就……」
奇稻田姬扬起如同尾巴伸长的一条〈龙〉,缓缓扭动。
「砂女,你也一样。」
她以尾巴前端指向少女。
「这是你犯罪的惩罚。你在找到素盏鸣尊之前不会死,死不了。即使你想死……也必须永远活下去寻找他。这是我的诅咒,〈神〉的诅咒,〈神〉的束缚。如果你想死、想求得原谅,你就得找到他……」
弑〈神〉的少女,后来被称为〈支配者大人〉的少女,就这么跪伏颤抖点头。
3
「后来砂女成立组织。用来寻找素盏鸣尊的组织。你应该也知道吧?」
「嗯……〈葛之叶〉……」
耕太回答之后回神。
周围充斥着似曾相识,充满肉感的黏膜红色。上下左右、三百六十度都是鲜红色。没有天花板也没有地面,耕太在熟悉的红色之中,轻盈漂浮在半空中。

耕太想起来了。
啊啊,这里是千鹤的精神世界。
是耕太之前被〈八龙〉之一附身时,数度被带往的世界。当时在雪山遇难、在玉藻的温泉旅馆做苦工、大太法师作乱、被美乃里袭击,真的好辛苦……
而且,千鹤位于眼神稍微缅怀往事的耕太面前。
她和耕太一样全裸。
不过,头发与眼睛是燃烧般的红色。
「你是……〈龙〉吧?」
「跟我来。」
和千鹤外型相同,却拥有红发红眼的这个个体,没有回答耕太的问题,在黏膜缓缓蠕动的世界开始动作。
总之,耕太也跟上去。
以蛙式慢慢往前游。
「刚才的影像,是你让我看见的吧?」
「正确来说,是『我们』。」
「『我们』……〈八龙〉?」
「不是八,是七。你不记得吗?奇稻田姬让一条〈龙〉代替她寻找素盏鸣尊。所以〈龙〉只有七条。」
「那么,千鹤学姊是……」
「是〈龙〉。原本是如此。」
身为〈龙〉的红发千鹤轻盈转身。
「受到打击吗?」
「不。千鹤学姊是千鹤学姊。」
「这样啊。」
〈龙〉再度前进。
「请问……为什么要让我看那种影像?」
「想说让你看过,你就会觉醒为素盏鸣尊。我们是奇稻田姬之力。是从天而降,寄宿在奇稻田姬体内的力量,因此会为奇稻田姬效力。」
「……我果然是素盏鸣尊?」
「不晓得。你在历代的素盏鸣尊转生个体候补之中出类拔萃。力量当然不在话下,重点是得到千鹤的喜爱。我姑且为千鹤的名誉声明,历代千鹤和至今的素盏鸣尊转生个体候补们,只有建立柏拉图式的关系,甚至没接吻。而且素盏鸣尊是那种个性。总归来说,千鹤货真价实是纯洁的女孩。如何,高兴吗?」
「啊,嗯。谢谢你告诉我……」
〈龙〉背对着耕太轻轻一笑。
「是否纯洁已经没关系了吗?」
「不,没那回事……在意是在意,不过,嗯,没关系。千鹤学姊以往的经历,我已经不再计较。」
「好吧。那么,你就以这份决心,面对接下来的挑战吧。」
「啊?」
「看,是千鹤。」
〈龙〉出声示意。
「啊……」
〈龙〉伸直的手臂前方,是千鹤。
「呜呜……咕!」
千鹤露出苦闷的表情呻吟。
她腰间伸出八条黑色的尾巴——〈龙〉。
如同贯穿天际般伸长的黑色尾巴,其中一条特别大,简直是其他〈龙〉两倍粗。
唯一变粗的这条尾巴,大幅脉动。
突然间,如同血管的黑色纹样,在千鹤身体游走。千鹤痛苦挣扎,脉动的尾巴同时更加膨胀。
「千、千鹤学姊?」
「千鹤原本是〈龙〉……」
带领耕太来到这里的〈龙〉静静述说。
「为了代替沉眠的奇稻田姬驱动身体,被赋予名为『源千鹤』的虚拟人格,寄宿在奇稻田姬的肉体。那么,让〈龙〉寄宿在自己体内的奇稻田姬,灵魂跑去哪里?」
耕太恍然大悟。
「难道……」
「没错。奇稻田姬的灵魂,进入成为千鹤之后变成空壳的〈龙〉,然后沉眠……」
耕太得知奇稻田姬在〈八岐大蛇〉觉醒时复活的原因了。
因为第八条〈龙〉是奇稻田姬。〈八岐大蛇〉意味着〈八龙〉全部觉醒。〈龙〉觉醒之后,沉眠于其中的奇稻田姬灵魂也……
「啊啊……!」
唯一特别粗,恐怕是奇稻田姬寄宿的〈龙〉之尾巴再度脉动,让千鹤身体浮现血管般的纹样。黑色纹样比刚才更明显侵蚀千鹤的身体。
★
「觉醒了吗……?」
四岐询问美乃里。
肆虐教室的邪气已经消失。
站在教室正中央的千鹤,腰间朝天际延伸的八条〈龙〉,突然吸走所有邪气。吸收邪气的〈龙〉之中,有一条膨胀到一倍大,噗通噗通地脉动。而且每次脉动就让千鹤身上浮现奇妙的纹样。相叠的嘴唇发出呻吟。
是的,千鹤的嘴唇,和他人的嘴唇相叠。
是耕太的嘴唇。耕太就这么和千鹤接吻,彼此身体朦胧发光,没有附身合体,就只是相拥在一起。
「是的……恐怕如此。」
距离教室角落的四岐甚远,站在千鹤附近的美乃里如此回应。
「恐怕?你在意小山田耕太的状况?」
「说不在意是骗人的。哥哥应该是要让千鹤附身,尽力防止奇稻田姬复活。不过现实如您所见,甚至没办法附身。我想应该没问题。」
「这样啊……」
四岐让视线向下。
他有些踌躇地注视美乃里的背。
「美乃里……你为什么救了我?」
美乃里肩膀抖了一下。
他缓缓转身。
「四岐大人,我不是说过吗……我不会背叛四岐大人,会实现四岐大人的心愿。我一定会将〈葛之叶〉的荣耀顶点献给四岐大人。」
美乃里以耕太的脸微笑这么说。
「我明白了一件事。」
「四岐大人,什么事?」
「明白你为什么如此清楚〈葛之叶〉不为人知的历史,甚至比我还清楚。你依照我的命令对父亲下毒时,以鹤的力量复制了我父亲的记忆吧?」
「四岐大人,您说对了。」
「啊啊,美乃里,我还明白一件事。」
「请说。」
「明白你为什么化为小山田耕太想欺骗千鹤。你想证明自己和小山田耕太同等,绝对不是粗糙的备用品吧?要是千鹤认定你是小山田耕太,让〈八岐大蛇〉觉醒,就可以成为证据……我有说错吗?」
「呵呵……」美乃里笑出声音。
「所以我才无法背叛四岐大人。您真懂我……」
「不,有件事我冉怎么想都想不透。」
「是喔,什么事?」
「你让〈八岐大蛇〉复活的理由,是为了得到〈八岐大蛇〉的力量吧?你打算以鹤的能力复制,这部分我懂。我不懂的是你得到这份等同于〈神〉,恐怕更胜于那个九尾狐的力量之后要做什么。想报复〈葛之叶〉?毕竟那里打造出你的命运。」
「这个嘛……要怎么做呢……」
美乃里扬起嘴角。
此时,接吻的耕太与千鹤产生异状。
★
「千鹤学姊!」
耕太想扑向千鹤。
但是他要扑过去的瞬间,〈龙〉从后方架住他。
「放、放开我,放开我~!」
「冷静下来。」
〈龙〉出声安抚挣扎的耕太。
「贸然接近只会被打倒。奇稻田姬沉眠的那条〈龙〉,应该会彻底排除妨碍她复活的事物。」
「就、就算这么说,这样下去,千鹤学姊会……」
「小鬼,总之你冷静点。」
「受不了,真是受不了。」
「就算不顾一切冲过去,我觉得也只会被修理作结吧。」
「狠狠被修理之后飞走,飞到很远的另一边!」
「这样就完蛋了,这可不行。」
「会剧终。」
忽然多出好多不同的声音。
「咦?咦咦咦?」
耕太转头一看,除了架住他的红发〈龙〉,还有橙、黄、绿、蓝、靛、白等等,头发、双眼与体毛各为不同色调的千鹤们,整齐排列在后方。共有七人。
「你、你们……都是〈龙〉?是吗?」
「八岐战队!」
架住耕太的〈龙〉高声大喊。
「「大蛇者!」」
另外六人各自摆出姿势。有人耍帅、有人装可爱,各有不同。
「慢着,那个~不好意思,我现在没空陪你们玩这种游戏……」
「我们是要帮你。」
「啊?」
红发的〈龙〉这么说,看来红色果然是队长。
「贸然接近,只会被奇稻田姬的〈龙〉打倒……所以我们要压抑奇稻田姬的〈龙〉之力。」
「你要感谢我们啊~」
「我们会努力喔,不过奇稻田姬真的很恐怖。」
「请交给我们吧,就当成坐上大船吧!」
「嗯~加油!」
「喔呵呵呵,虽然只是棉薄之力……」
「众人奋起!」
她们各自向耕太投以展露不同个性的笑容。
「为……为什么?可是,你们是……」
「是〈龙〉。是服从奇稻田姬的力量。不过,小山田耕太,我们都欠你一份人情,就趁现在还你吧。」
「人、人情?」
「——注入〈气〉!」
架住耕太的〈龙〉消失身影。
「让千鹤灵魂足以对抗奇稻田姬复活压力的〈气〉!话说在前面,接吻来不及!」
继红发〈龙〉之后,其他的〈龙〉也接连消失。
有人吐舌头、有人挥手道别、有人鞠躬致意,依然以各自的作风消失。
「注入〈气〉……我的〈气〉?接吻不行?」
耕太一低语,千鹤腰问延伸的〈龙〉群就开始动作。
除了奇稻田姬脉动的粗〈龙〉,七条〈龙〉一起缠住奇稻田姬的〈龙〉,而且缠得紧紧的。
「啊……」
惊讶仰望的耕太立刻回神。
前往千鹤面前。
奇稻田姬的〈龙〉面对耕太剧烈颤抖,却无法挣脱另外七条〈龙〉的束缚。
「千鹤学姊!」
「耕、耕太……」
千鹤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我、我……」
「不好意思……没时间了!」
耕太突然吻上千鹤的唇。
千鹤睁大双眼。
接着立刻陶醉地闭上。
放松嘴唇力道往前抵,从缝隙伸出舌头交缠。
「唔……唔唔……耕太……唔……」
「……还是不行吗!」
耕太忽然离开。
「咦?真、真是的,耕太,怎么了?」
千鹤闹别扭般噘嘴。
耕太用力咬自己的嘴唇,紧紧咬住。他只能这么做。
「千鹤学姊……」
他用力抓住千鹤肩膀。
「耕、耕太,什么事?」
「我……我很色,是色狼,是变态,所以、所以、所以,若要以接吻以外的方法,将〈气〉送给千鹤学姊,我只想得到这个方法!所以,那个,在这种毫无气氛的地方做这种事,我觉得非常过意不去,可是……」
「给你!」
千鹤断然这么说。
「咦?」
「送你,千鹤的一切都送给你!」
「慢着,那个,千鹤学姊?」
「因为是这样吧?是这么一回事吧?耕太想得到千鹤的一切吧?」
「啊,嗯,是的。」
「所以,千鹤把第一次送给你。那个,耕太……」
「有。」
「我遇见耕太之前,进入薰风高中之前,那个……是在歌舞伎町之类的地方,和多由良一起做一些打杂的工作,真的是随便过生活,当然不晓得恋爱为何物……每天顺从享乐的念头,到处偷吃。啊,对方是女生喔,这部分当然不用强调。」
「这、这样啊……」
「所以,我遇见耕太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做。」
金色的双眼注视耕太。
「耕太是我以往没遇过,一尘不染、最为自然的人,我遇见你之后就喜欢上你。但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心意……因为我以往所做的,尽是威胁或谌骗的行径……不知道一般女生的做法。所以我初遇你的那一天就推倒你……对不起!」
千鹤低头道歉。
耕太温柔撩起千鹤垂下的头发。
「我不是那么高尚的人。」
「耕、耕太……」
千鹤双眼噙满泪水。
耕太亲吻千鹤,舔舐她眼角泛出的泪水。
「我仗着千鹤学姊主动索求,任凭摆布……我是男生,所以有兴趣,也有所期待。现在也是,你看,即使在这种状况,我这个家伙真是……」
耕太引导千鹤的手。
「呀啊!」
千鹤尖叫缩手。
接着战战兢兢伸出手,摸了摸。「唔咿、喔咿!」耕太缩起腰。
「耕太,好、好惊人……」
「千鹤……学姊呢?」
「呃,我?我……」
千鹤牵起耕太。
引导他的手。
「呀,唔……」
「千鹤学姊,好、好惊人……」
「嗯,我,不得了……变得不得了……耕太,都是因为耕太啦,这么、这么,啊,讨厌,我坏了啦……坏掉了啦……」
「千鹤学姊……」
「耕太……来吧!」
「来了!千鹤学姊,我来了!」
耕太紧抱千鹤。
用力紧抱到骨头轧轧作响,吸吮她的唇。相互吸吮。
抵着刚才确认的位置,一鼓作气,使劲往前顶——
「啊——」
5
在外部世界,也发生和千鹤精神世界相同的变化。
奇稻田姬所寄宿,唯一一条极粗的〈龙〉,被其他七条〈龙〉缠住,用力捆绑。奇稻田姬的〈龙〉努力想逃,却只能稍微扭动,无法挣脱。
「实在看不下去……」
这幅光景,使得仰望教室天花板大洞的美乃里低语。
他无声无息举起手中的闇之剑。
「稍微刺激一下吧……喝!」
美乃里冷不防地砍向千鹤。
「嗯?」
挡下美乃里凶刃的,是突然出现的七个人影。
是外型和千鹤相同的赤裸女性,但发色分别是红、橙、黄、绿、蓝、靛、白。
「你们是谁?」
美乃里挂着微笑询问。
「八岐战队!」
「「大蛇者!」」
红发千鹤发号施令,其他的千鹤们配合摆出姿势。
「……你们是〈龙〉吧?」
「八岐战队!」
「「大蛇者!」」
「明白了。总之回答我。究竟发生什么事?这是怎么回事?」
美乃里以剑尖指着薰风高中上空交缠的〈八龙〉。
「在做。」
红发千鹤简洁回应。
「……什么?」
「大概是至今累积的量太多……明明注入一次就足够,现在是……第几次?」
「七十三、四、五、六……」
其他的〈龙〉计算次数,回应红鬉千鹤的询问。
「主导权几乎回到千鹤手中,所以在精神世界的体感时间可以随意控制。」
「喔,刚好一百零八次。」
「和烦恼的数量相同吗……精力绝伦也要有个限度……配合的千鹤也很夸张……」
七个千鹤静静地消失身影。
「慢着!这是什么意思……」
美乃里来不及阻止。
然后,维持接吻姿势的耕太与千鹤,释放耀眼的光芒。
「什么……」
充盈于教室,甚至从天花板大洞照亮夜空的光辉消失时,留在原地的是长出黑色狐耳与狐尾,拥有八条平凡黑色尾巴的千鹤——不对,是耕太。
「哥哥……?你是,哥哥吗……?」
「嗯,美乃里,没错!」
耕太脸颊上的三根胡须微微弹动。
「我是小山田耕太!不是素盏鸣尊!」
「而且我是源千鹤!不是奇稻田姬!」
千鹤也以耕太的嘴,充满活力地回应。
★
「怎、怎么回事……?」
〈八龙〉突然消失,从操场仰望校舍的多由良只能愣在原地。多由良以外的人们也尽是惊愕不已。
「成功了。」
望这么说。
「耕太成功了!」
她仰望校舍,咬着嘴唇。
「耕太他……?」
多由良似乎还没完全掌握状况。
「<支配者大人〉……真遗憾啊。」
朔朝着〈支配者大人〉咧嘴一笑。
「看来你还是得继续寻找素盏鸣尊。」
然而,〈支配者大人〉没有回应。
〈支配者大人〉和大家一样仰望校舍。她睁大眼睛仰望,念念有词。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果然,那一位,果然是……!啊啊,我的旅程终于……终于……!」
泪水从圆框眼镜后方的双眼夺眶而出,滑过脸颊。
「<支配者大人〉……?」
朔露出疑惑的表情。
「解闭锁链。」
说话的是九院。
她一副迫在眉睫的苍白表情,朝〈支配者大人〉探出身子。
「立刻解开!给我解开!」
〈支配者大人〉默默打响手指。
束缚场中所有人的日绯色金锁链,立刻化为砂状。
九院在同一时间起飞。
「四岐大人!四岐大人!」
她拍动背上残破的蝶翼起飞,笔直前往耕太、美乃里与四岐所在的教室。
★
美乃里在笑。
以耕太的外型扭动身体,眼角甚至泛泪。
「呵、呵呵、呵呵呵……原来如此,所以是我输?一切都在〈支配者大人〉的计算之中……不,应该不是。这是连〈支配者大人〉都没期望过的结果,因为哥哥没成为素盏鸣尊。」
美乃里放松力气,深深吐一口气。
「为什么?千鹤为什么没成为〈八岐大蛇〉、没成为奇稻田姬?为什么哥哥没成为素盏鸣尊?已经转动的命运之轮是怎么复原的?」
「抱歉,我也不清楚。只是……」
「只是?」
「如果我是素盏鸣尊……肯定……」
「呼……」美乃里轻声一笑。
以闇之剑摆出架式。
「还没。还没结束。只要杀掉哥哥——杀掉小山田耕太,〈八岐大蛇〉、奇稻田姬就会觉醒。对,杀掉就好。只要杀掉哥哥,哥哥就再也无法拯救千鹤。是我天真,是我太天真了!」
耕太默默制作光之剑,摆出架式。
「喔?不说你最擅长的冠冕堂皇话语了?啊哈哈哈哈!」
美乃里笑出声。
不过,他的笑容终于变形。
「真是的……哥哥!您太温柔了!这份温柔……对我来说多么屈辱……不准怜悯!凭什么怜悯我!」
「美乃里……抱歉。」
美乃里呐喊砍过来。
耕太朝着闇之剑反击。
光与闇激烈冲突。
然后,光辉膨胀。
膨胀得好大好大,永无止尽,终于大到吞噬整座薰风高中校舍——
瞬间,耕太似乎听到「四岐大人!」以及「九院?」两个声音。
光辉,迸散闪耀。
★
星星好美丽。
如同〈支配者大人〉刚才展示的光景,一切都消失,化为陨石坑。耕太躺在薰风高中校舍的遗址。
「被逃掉了。」
将满天星斗收入眼底的他这么说。
「是刻意放他们逃走吧?」
金发狐耳的千鹤,忽然进入耕太的视野。
千鹤让耕太躺在她的大腿。由于全身赤裸,所以双峰也一起进入耕太的视野。耕太伸手轻轻抚摸。
「这样……很天真吧?」
「嗯。对于厚着脸皮幸存的他们来说,想必很屈辱吧。」
「啊呜……」耕太身体僵硬。
「不过,我最喜欢这样的耕太。」
千鹤将脸凑过来。
两人嘴唇重合。
月亮在视野一角散发皎洁的光芒,照亮耕太与千鹤。

六、获得原谅的人
众人欢呼集结到耕太与千鹤身旁。
率先前来的是望。
望维持像是布偶装的狼手狼脚,如同动物四脚奔跑,扑到耕太身上。
「耕太~!耕太耕太耕太耕太耕太~!呜啊啊啊啊!」
她放声大哭。
「望同学……」
耕太轻轻搂着紧抱不放的望,千鹤在旁边露出苦笑。
「哼,说什么耕太不会输,你果然很担心吧?」
多由良看着抱住耕太不断哭泣的望,虽然口出恶言,却揉了揉自己的泪眼啜泣。
「你不去?」
熊田询问多由良。
「啊?说我?我并没有……」
多由良轻轻摇手,转身背对耕太他们。
「多由良。」
千鹤朝他身后搭话。
「来,过来吧。」
并且展露丰满的胸口。
多由良的身体随即微微颤抖。
「姊……姊姊~!」
多由良挥泪垂着鼻涕扑向千鹤。「喔喔,好乖好乖……」千鹤抚摸多由良的头。
「窝囊的家伙!」
多由良和望一起「呜啊啊啊啊!」放声大哭,桐山哼笑一声扔下这句话。但他双眼也水汪汪地噙泪。澪依偎在桐山身旁,挂着甜美的笑容掉泪。
★
数个人影在操场一角看着他们。
是朔、弦藏、魁、静香等四人。朔挂着笑容、弦藏表情严肃、魁完全跟着哭、静香以面纸按着魁的鼻子,四人静静将视线投向耕太他们。
「你不去?」
朔指着耕太询问弦藏。
「现在不行……耕太也已经得知各种事吧.」
「所以不方便见面?」
弦藏没回应,背对耕太等人踏出脚步。
「真是的,明明看到孙子平安无事,随时都想扑过去……真不老实。」
朔轻轻一笑要跟着弦藏走。「嗯?」他停下脚步。
「那是……」
★
「你们几个!」
从校门口出现的,是从市区返回的三珠家成员。
不只是穿过校门,还有人翻越操场周围的围栏,从四面八方包围耕太他们。这群人一直待在市区,加上校内的〈葛之叶〉成员受到〈八龙〉觉醒的影响而昏迷,因此他们没得到情报,完全没掌握现状。
不过,薰风高中校舍被耕太的力量消灭为普通的平地,本应被抓的千鹤、熊田与多由良等妖怪们喧闹不已,所以他们似乎打算先控制现场,架起手上的枪慢慢逼近。
「很适合宣泄压力……」
含着手指注视素盏鸣尊抱着千鹤的乱,咧嘴露出虎牙。
熊田、桐山与其他妖怪们,甚至是哭泣的多由良也转过身来,将耕太与千鹤围在中间摆出架式,以放射状的方式和逐渐缩小包围网的三珠家成员对峙。
一触印发的状况,使得原本想悄悄离开的朔与弦藏也要冲入战局——
在这个时候,一辆车冲进操场。
白色厢型车从校门冲入,接连撞飞附近的三珠家成员来到校内,在下雪结冰潮湿的操场侧滑甩尾,停在熊田等人围成的圈圈前面。
这辆车,居然是救护车。
「……咦?」
本应救人的救护车,居然撞人?
耕太思绪稍微暂停时,救护车后门在他面前打开。
「给我收手!」
响亮的声音响起。
声音充满威严,不只是耕太饱们,连包围的三珠家成员也不得不行注目礼。
「……当、当家?」
三珠家的成员们如此称呼。
走下救护车的,是白发留长随风飘扬,即将步入老年的男性。身上的和服似乎使用非常高贵的质料,但仔细一看发现他脸颊消瘦,似乎相当憔悴。
护士们扶着他一起下车。
然而,最后现身的不是护士。
是身穿开衩忍者装,露出看似网袜的锁链甲所包覆大腿的女忍者。
「雪……」
「雪花?」
熟悉女性的身影,使得耕太与千鹤惊呼。
雪花鞠躬致意。
她大概是历经某场激战,脸上与衣服满是违说战况的伤痕与脏污。左眼旁边还包着绷带。
而且,雪花接下来语出惊人。
雪花她们潜入了〈葛之叶〉的大本营。
〈葛之叶〉为了袭击薰风高中,几乎投入所有战力。雪花她们潜入守备因而薄弱的大本营,接触三珠家的当家,让美乃里下毒陷入昏睡状态的他清醒,带他来这里。
「让、让他清醒……」
「我们让他服用九尾汤的原液。」
原来如此,耕太觉得这么一来,无论处于何种状态都会醒。
不过,躺在床上昏迷好几年的三珠家原当家,看起来相当难受。虽然穿和服看不出来,不过恐怕骨瘦如柴。耕太回想起美乃里说过的话。接受三珠四岐的命令,对这个人下毒……三珠四岐和这个人是亲生父子…
「非常抱歉。」
当家踉跄跪在寒冷的操场。
朝着耕太与千鹤跪伏。
「一切都是我的过失。打造〈神之器〉;制作美乃里;没看出小犬四岐的本质,轻易放任他胡作非为……只能说我没资格担任统整〈葛之叶〉的三珠家当家。」
「怎,怎么这样,请刖这么说!」
「没错。就算你这么做,耕太也完全不会开心……何况打造〈神之器〉很0K吧?不然耕太就不会出现在世间了。」
千鹤抱住耕太。
她肩上是某个妖怪让她披上的薰风高中制服外套。开襟处露出的双峰用力按在耕太脸上。耕太「唔噗、唔噗」地尽情享受千鹤的双峰,心想这感觉真是怀念。
「说得也是……尊主大人。」
当家神似四岐的细长双眼弯曲为笑容的样子,如此回应。
「尊主……大人?」
「他的意思似乎是神明大人。」
耕太在双峰中歪头,千鹤如此告知。
「不、不是啦!我们始终是小山田耕太与源千鹤!」
「可是……此等力量……」
三珠家当家看着消灭的薰风高中遗址。
「那么,确认看看吧?」
千鹤说完扭腰。
忽然间,耕太等人面前「砰」地出现和千鹤外型相同,但是发色不同的女性们。
「八岐战队!」
「「大蛇者!」」
拟人形态的〈八龙〉摆出架式,千鹤开口询问。
「问你们一个问题。我是什么?」
「曾经是〈龙〉之一。而且今后应该会是平凡的狐妖吧。」
红发千鹤简洁回答。
「看吧?」
千鹤朝当家投以微笑。
「话说回来,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
「消失。今后即使维持尾巴的形式,也不会觉醒。」
红发千鹤同样简洁回答。
「换句话说,要帮忙压制奇稻田姬?」
〈龙〉以沉默回答。
「唔~?」千鹤也微笑歪过脑袋。
「为什么愿意做到这种程度?奇稻田姬即将觉醒的那时候也好……我很感谢你们,我当然很感谢。但我们没理由让你们〈龙〉协助到这种程度。回答我,为什么?」
「……因为被爱。」
〈龙〉沉默许久之后这么说。
「啊?」
红发的〈龙〉迅速将嘴凑到千鹤耳际呢喃。
「咦咦?」
千鹤睁大双眼,〈龙〉群无视于她,摆出各自的姿势消失。
她们消失之后,千鹤突然伸手环抱望的头。
以摔角招式中的头部固定技勒紧。
「真是的……居然是多亏你才得救!」
「喔?喔喔?」
「千、千鹤学姊?这是什么意思?」
「耕太,换句话说就是秘密的蛋糕啦!」
「……啊?」
秘密的蛋糕?
记得是……舔尾椎骨……
「咦咦……?可、可是,为什么?」
「耕太……你觉得尾巴从哪里长出来?」
「尾巴是从……尾椎骨……啊。」
耕太察觉个中意义,张着嘴愣住。
「没错,耕太。所以是望救了我们!因为她们多亏秘密的蛋糕,得到满满的爱!」
耕太骚动时,周围的多由良、熊田、桐山等人不明就里,疑惑地歪过脑袋。不,连当事人望也被千鹤勒着,「唔?唔唔?」不太能理解原因。
哈、哈哈……
耕太笑了。只能笑。
啊。
耕太想起一件事,摸索已经破烂的裤子口袋。
「太好了……没坏……」
他取出一个系上缎带的小盒子,递给千鹤。
「咦?耕太……这是什么?」
千鹤依然勒着望的头,露出诧异的表情。
「虽然是在这种时候,不过这是……圣诞礼物。」
「咦!礼物!」
千鹤立刻放开望。
「我、我好开心……可、可以打开吗?」
「当然。」
里面的东西,是双人对表。
是耕太苦思之后做出的老套结论。但千鹤高兴得频频掉泪。
「耕、耕太,谢谢……」
「好诈。」
望噘嘴探出头。
「只有千鹤有,好诈。我明明用秘密的蛋糕救了耕太与千鹤,努力为耕太与千鹤奋战到项链坏掉,坏掉的项链还被耕太轰到从这个世界消失。好诈好诈好诈好诈!」
「知、知道了!我改天也会送望礼物!」
「咦~耕太,这是怎样~?」
「像是三人对表之类的,不行吗……?毕竟望同学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唔~哎,没办法了吗……唔~」
「耶~!」
「来,望同学,总之我的手表先……」
耕太想先把手表送给望。但望的手臂依然是狼布偶装的模样,实在无法戴表。
「可以先让这个复原吗?」
「嗯。」
望如此回应。
但布偶装的手迟迟没有复原的徵兆。
「那个……望同学?」
「……我不知道怎么变回来。」
「「咦~!」」
耕太与千鹤异口同声大喊。
「不知道怎么变回来,那要怎么办?」
「怎么办?」
「这只笨狗,!你打算一直这样?」
「唔~……不行?」
「当然不行吧!」
千鹤与望一如往常吵吵闹闹,耕太看着两人的互动,忍不住笑了。回来了,终于回来了。这是他实际的感受。
「耕太~!耕太也来讲她几句啦,耕太~!」
(欢喜收场)
后记
可恶,胸部呢,胸部在哪里!
《我的狐仙女友》为何非得连续三本写这种欠缺纯爱行为的剧情!要怪谁?怪我!这样啊,抱歉!不行,不可原谅!以死赎罪吧!我拒绝!因为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拉拉应该明白吧?喔,想做的事?什么事?
就是让人类觉醒成为新乳类……!
就这样,我是想要早点看见人类革新的西野胜海。
这次好辛苦。
因为我再怎么写,那对柔软的隆起都没出现。不过我写了。好不容易找机会写了。但还是不够。想正式写。可是写不出来。好辛苦。我辛苦到写到一半是边哭边写。中盘特别辛苦,因为到后段就看得到终点,可以进行最后冲刺。好辛苦……啊~胸部~
换句话说,已经达到乳房撑不住的时间了!(想让我写的意思。)
这就是情色!
可恶,你明明也是新乳类!
让我辛苦到精神差点崩溃的《我的狐仙女友》第十一集,各位觉得如何?这次是我竭尽所能的成品。我要像某鲁邦一样,在公主面前变魔术变出国旗说:「我很努力!我很努力了!」虽然努力过头,感觉到最后有点失控,总之加点胸部没什么关系的。
下一集真的会朝擅长的方向进展。绝对。
不然会死。会死掉。啊,本作品并不是在这一集就完结喔!还会再持续一阵子喔。话是这么说,不过在写第一集的时候,预定是要在五集左右完结。今后会如何呢?我也想知道。
狐印老师,感谢您提供比以往更美妙的插图,
八叶与玉藻太棒了。幼女与熟女,感谢招待。
对了对了,动画版太棒了!
动画版要出收藏书,我也写了一部短篇。各位要不要买一本留在手边,当成动画版的回忆?奶子奶奶,噗噗噗~
平成二〇年 居然写这种后记……作者……罹患乳房缺乏症…… 西野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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