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结）虹色云（嘿嘿，这次走温馨少女风，不走灵异路线）

虹色云1

“妈妈，那个姐姐在哭耶……”

我抬起头，就看见坐在对面石椅的小屁孩指着我朝他身边的母亲叫嚷。我恶狠狠地瞪了过去，不过大概是我脸上鼻涕和泪水花成一片使我表情的意义造成了反效果，那小孩居然乐呵呵地笑起来！她的母亲忙拉住孩子，轻声骂道：“小孩子别多事！”然后向我轻轻点头表示轻微的歉意，接着就抱着孩子快步走开。

这下子，公园的这个地带似乎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很戏剧地吹来一阵荒凉的风，把周遭的树吹得“朔朔”作响，几片还很绿的叶子很无辜地被吹落，划过我的额头。孤寂的失落再次涌上我的心头，本来以为应该哭不出眼泪的眼睛又再次酸胀起来。我深深地吸一口气，准备迎接第二次哭泣的来袭。

那时的我，常常逃课跑到这个市郊的小公园一个人流眼泪。原因无非就是高三冲刺的节骨眼上带来的压力：考试时好时坏，而且又有明显的偏科现象，很吃力地补习不擅长的数学也很难取得成效，是老师家长一直头疼的对象。在无数次的争执无奈伤心之后，就抱着破罐破摔的心态逃课，不知道何时就学会来这个偏僻又安静的公园发泄情绪。

只是今天的难过似乎是连哭泣都解决不了的。很重要的模拟考考了个最差成绩，数学老师在办公室的很不开心的表情，和妈妈的争吵，摔门之后的快跑又扭伤了腿，辛苦地绕到这个地方还被陌生的小孩嘲笑，我想我应否去翻翻日历看看今天是不是“大凶诸事不宜”，要不就是上帝变着戏法告诉我“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个错误，还是早点投胎为好”。总之越想越激动，泪水再次决堤而出。

“天色那么好，这个时候的确很适合哭一哭。”

悲伤的我听到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还是很吃惊地吓了一跳。只见一个染着咖啡色头发，穿着红色外套黑色布裤的年轻人举着一个轻便的数码相机对着我照相。情况太过突兀莫名，在他照了我好几张相之后，呆愣的我才醒觉过来，悲伤转换成了愤怒，我带着哭腔朝他嚷道：“人家在哭有什么好拍的！你在笑话我是不！信不信我打你啊！”说完，还真的随手拿起地上的石块扔了过去，但却被他很轻巧地躲开了。放下相机的他使我看清了他的面容，居然是个和我年龄相仿的男生，谈不上好看难看，就是脸上轻佻的笑容让我看得很不爽，我又骂着：“滚啊！我难过很好笑么，每个人都看不起我，我连哭下都不行么！”

男生停下动作，慢慢地褪去了笑容，沉默了一会儿才对我说道：“你不觉得，你背后的天空，很漂亮么？”

我顺着男生的眼神望去，才发现整个穹庐涂染着寂静的浅蓝色，遥远的云层厚重又漫无边际，下午的阳光仿佛一条会流动的河流，把安静的云朵浣染出活泼的金边，一层又一层，一堆又一堆的挤入视野。这是一片彩虹一般梦幻的天空。我差点就停止了呼吸。在这里这么久，居然一直没有发现这一直被忽略的美妙天景。

“其实，我拍摄的，是你身后的天空。想看吗？”男生举着相机说道。

我盯着他端详了一份钟左右。思前想后，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2

后来断断续续也和男生碰见过几次，每次见面都是在我很难过的时候——当然，我去那个地方也是只有心情沮丧才去的。他看到我总是先挥动下手中的相机和新拍照片的相册，一脸事不关己的笑容：“哦，爱哭鬼，又来这里感叹人生哪。”我会很凶地回一句“用你管”或者不说话就只瞪他。他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然后才对我说：“最近我又拍了很好看的云，看看不？”

所谓心理疗伤系的东西有很多，但大多数因人而异。刚失恋的女生会反复听着蔡健雅的歌寻找回忆找寻力量，压力大的社会青年会闷在K房里大声嘶吼一吐闷气，身体残疾的病人或许会看着《一升的眼泪》鼓励着自己坚强地活下去。而对于我这种普通的高三少女，男生的天空照片却让我拥有一刻心平气和的安宁。把天空分成两半的飞机尾云，傍晚一片绚烂的火烧云，略带感伤的过雨云，阴天心情很不好的积云，还有，那张男生很自得推荐给我的，“拍得最有童话气质的虹色云。”

“你怎么老喜欢拍这些东西啊。”

“因为这样显得我很有文艺气质啊。而且，又很容易骗骗小女生。”男生恶作剧般地笑了笑。

“无聊。”

男生对着天空比了个照相的姿势，背对着我说：“你不觉得看着这些安静的云朵，会觉得自己繁杂的心情，其实很渺小么？”

我不再说话，只是将视线定格在那张五颜六色的虹色云，好像一个梦境般的笑容。

算和男生熟络了起来，但其实也只是很表面化而已。他是什么背景，他有几岁，甚至是他的名字我都无从知晓。也许是心里一直认定这样的人和我只是萍水相逢，之后也不会在我的生活里产生多大的交集，知道对方是谁也毫无作用。相信他也有同样的看法，他也从来不过问我的事。大部分的时间里，我都是安静的翻阅他那关于天空的相册，而他则拿着相机四处寻点拍摄，或者拿上一本简便的口袋书不出声的阅读。在这个偏僻的公园里，一个爱拍天空的男生和一个高考压力大的女生默默的维系这样的关系，想想这样的画面，都觉得好像是几米的图画那般奇妙。

我们甚至连分手时都没有说过再见。男生临走会向我招招手说：“下次会有更美的天空哦，要看不？”

我则装着很凶的样子说：“你有就带来啊！”然后就看着男生背影远远离开。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在他背后微笑的样子。

这个下次很不确定。我又不会常常心情不好隔三差五往小公园跑，即使去了，也不会刚刚好就碰上男生。大部分都是我一个人，坐在那个石凳子上吐着长气。稍稍有点失落。

如果不是太难过的时候，我就坐在男生背后，看着他很快乐的拍着什么。他也不单单只完全地拍天空，他也拍那些树，地上的灰尘，湖边的叶子。只是天空的频率比较多而已。不知不觉我就看着他的背影出了神，好像他那些安静的动作，都可以让我感受一个人沉迷时的快乐。有一次他忽然回过头来，像是发现了好东西的调皮小孩那般看着我笑，我被他笑得窘了起来，结结巴巴地骂他：“干嘛，笑，笑得那么猥琐啊？”

“嘿嘿，你在偷看我吧？”

“鬼，鬼才偷看你啊。”

“恩恩，也难怪呢，文艺青年总是很容易让少女心动。”他还很臭屁的摸了摸头发，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转过身不理他。

“喂……”他在背后叫我，我刻意不回头，他就像复读机一样对着我“喂喂喂”地叫着，终于我不耐烦了，回头嚷道：“你乌鸦啊~~，喂喂什……啊……”

他突然就举着相机拍下了我。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带着奸计得逞的微笑朝我走过来，对着我说：“你惊愕的样子也蛮可爱的嘛。”

我想我的脸一定红到跟番茄没什么两样，我又像第一次见面那样，拿起石头砸他。他似乎每次都能预测到我的力道和方向，很轻松的躲开。后来我终于受不了，就追着他打起来。当然永远都追不到的。他刻意地就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让我追到。他跑在前面边跑边笑，后来我都忘记了追他打的理由，也跟着他边跑边笑起来。

很久都没有那般，开朗舒服地笑过了。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泪水的储量快给我流光了，还是受男生的影响，渐渐的我不会在心里很难过的时候大哭特哭。反倒喜欢安静地看着天空，在没有男生在的时候，我都独自看那些缓缓移动的流云，绵长温柔的云絮，被阳光温润的云朵，一直看到夕阳下的黄昏云。回家的路上，之前还很沉重的负面情绪像被清空了一般烟消云散，身体一阵自由的轻盈。我开始明白，男生对我说“对比起这些安静的云朵，自己繁杂的心情，其实很渺小”是什么意思。

3

新年时，学校难得大发慈悲放了三天假。我不管不顾地睡着懒觉补充缺失很久的睡眠，老爸老妈也很体谅地不来吵我。醒来已是下午，看见对面的窗口阴沉着天，冬天的冷空气见缝插针地从窗口涌了进来，让我哆嗦了好一个机灵，但也算是清醒了过来。穿好了衣服握着一杯热茶发呆，天是灰色的，连云也无精打采，淡淡地挂在遥远的天边。不知道哪里来的心血来潮，我抓了钥匙就冲了出去，转了几辆公交车才到达小公园。

公园还是没有什么人，大概是冬天的原因，似乎比往常还冷清些。我静静地绕着公园走了一圈，最后在那个熟悉的石凳子坐下。我仰着脖子，视野里是寂寥的天和绿得很颓然的树，深深地呼吸，长长地吐气，看着白色的烟气在我面前喧闹。

这时，不出预料地听到了他的声音：“诶，爱哭鬼，来感叹人生啦？”

我回头对他笑道：“这次没有哭啦。”

他依旧带着无所谓的意味的笑容，晃了晃手中的相机和相册，说：“最近又有好看的云咯……”

新的相册意外地发现我的存在，就是第一次遇见男生被他拍下的那几张。背景是迷幻得不辨真实的虹色云，我的背影孤零零地缩在相片的一角。接着还看到了我哭花的脸，生气的脸，扔石头的笨动作。最后一张是我半转着身体看天空的呆样子。我咧着嘴笑出声来，连声说“好丑啊，怎么丑成这个样子。”

男生在一旁消遣似地扔着小石头，得意地对我说：“不过，我还是拍得很专业的吧。”

我不依不挠起来：“不行啊，你未征得我同意就拍我，要补偿的。”

“嗯？要肖像费么？我可是个穷学生哦。”

“借我相机，让我拍你啊。这样就扯平了。”

男生楞了一下，不过还是很干脆地把相机递给我，还不忘损我一下：“看你也照不出我的专业水准。”

我指挥着男生站好，故意把他放在焦点左下角四分之一的位置一阵乱拍。他倒是毫不介意，还一时举着V傻笑，一时双手捂嘴做惊讶状，弄一堆的鬼马搞笑POSE，我边拍边乐，手都笑得抓不稳相机，一连拍了好几个晃影。但相机就是一直不离手，怎么难看怎么拍。

那天玩得很开心。我们翻着数码相机上被我乱抓拍的画面，笑得前俯后仰，尤其是每次看到男生用无奈的表情学着小新的口吻说“姐姐，人家是很帅的好不好，你怎么把我尽往丑里整啊”我更是笑到气岔。感觉自高三以来就没有那么开心地笑过了，这次全面爆发，到最后脸都笑僵了，声音都变哭腔还是蹲着笑个不停。

天色不早，我看完相机最后一张照片，拍拍屁股就要走人。男生叫住了我：“诶……”

“什么事？”

“今天开心么？”

“嗯，很开心，谢谢。”

“那要加油哦。”

“……嗯？”

“加油哦，坚强点。看到别人快乐，我也很快乐。”

我鼻子忽然就酸了起来。我还以为不会再哭了呢。但我还是忍住了，只是朝他用自以为很开朗的笑容说：“还没跟你说，新年快乐。”

男生笑着点点头：“新年快乐。”

“还不够啊。男生应该再大方点，要送点什么给女生做表示啊。”

“你还真容易得寸进尺啊。”男生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从他的相册翻出两张照片送给了我。一张是那张我呆望天空的照片，一张是我一直很喜欢的虹色云。

“新年快乐。坚强点。”

泪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涌了出来。

4

新年以后就再也没见到过爱拍天空的男生。那会儿我的成绩开始稳步上升，头痛的数学偶尔也有漂亮的成绩。接下来的考试接连不断，还有选学校选专业等琐事让人无暇胡思乱想。少有的去了几次公园，都碰不到男生。但也不会觉得难以释怀，相反，我反而学会了静静的沉思，看天空，偶尔寻找下哪里还有虹色云的出现。

哭泣之类的事几乎绝迹了。我想应该是我成熟了些些吧。

春天读着秒针路过，夏天也仿佛就持续在蝉鸣的几秒钟，回过神，三四个月已经过去了。而我居然也考上了南方一所很不错的大学，数学在关键时刻竟成了我的制胜武器。毕业典礼上，数学老师第一次面容舒缓地对我笑，说“不容易啊不容易啊”。想来他的压力也蛮大的。看着他两鬓的头发比高二接手我们时白了些许，心中划过一丝的不忍。

之后，欢乐又感伤的同学会，长久期盼的旅行，收到录取通知书家族庆典——家族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成员，还有和几个死党的酒水茶会，高三的繁忙似乎还没结束，变成了快乐的理由延续了下来。而当我开始想去小公园做下青春的怀旧时，那里已经被高高的灰墙围住，成了平地一片，成为下一个工程建筑的目标。

我怅惘地站着，想到了我在这里流下了不止一公升的眼泪，想到了那些美丽安静的云朵，想到了那个拍着天空的男生，想到了新年的小快乐，想到了男生对我说：“新年快乐。坚强一点哦。”开始后悔为什么当初就不和男生多聊一点，多靠近一点，起码，知道他名字都好啊。我才明白，我有多幼稚。

所谓的遗憾，不是在事情已经过去就开始后悔，而是你发现自以为正确的选择其实是最幼稚的决定那一刻唏嘘的无奈。接下来能做的，就是鼓起面对遗憾的勇气，继续生活下去。

我带着小小的遗憾，离开了家，开始了我的大学生活。而是否拥有了面对遗憾的勇气，我还不知道。

5

在大学的生活悠闲自在，认识了新的死党，参加了喜欢的社团，不会再为成绩的事情烦心，也很少哭鼻子。喜欢上一个人在校园长长的林荫道散散步，或者发呆看高远的天空。有灵感的时候还会拿起相机抓拍，被会摄影的学长赞叹“很有天分”。有男生追求，但都不大上心，所以一直一个人。自觉很享受生活，倒不会觉得哪里孤独。

只是偶尔在学校的石凳子发呆，看见一两个拿着相机照相的男生背影，总错觉会不会就是那个男生。当然是不可能的。这么一想，怅惘失落的情绪就稍微地多那么一点点。也就是多一点点而已。

时间一长，现实和记忆交相模糊了起来。有时会怀疑高三的那段时光会不会是个美好的梦，让自己回忆起来不至于那么悲伤。或许真的是自己给自己的安慰也说不定。

又过了一两年。有一次回家过年，在公车上看见路边一个艺术展的海报。上面写了什么都没注意，只是那张海报的图画让我印象深刻，是一片又一片连绵不绝的云朵，在分辨不出是早晨还是傍晚的阳光里，闪耀着彩虹般华丽的光彩。我很快就决心在下一站下了车，往回头的方向走，一直走到那个贴着海报的地方。那片虹色云我注视了很久，还用手机拍下来，并记住了展览的地点和拍这张照片的作者的名字。

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观看展览那天，艺术馆挤满了人。我看见许多人手中都拿着那张照片的宣传单熙熙攘攘地穿行，脸上带着欣赏倾慕的神情，看来是个蛮当红的艺术家的展览。我跟着人群鱼贯而入，在一张又一张的照片流连往返。

居然全是关于天空的照片。飞翔的鸟，无云的蓝天，遥远的飞机，远方的太阳。每一张都很安静，却又充满了活力，让人一下就沉浸其中。我发现，虽然进来的人很多，但会馆内居然十分安静，只听到赞叹般的低语和此起彼伏的细微呼吸声。我忽然就怀念起男生来了，怀念他对我说：“对比起这些安静的云朵，自己繁杂的心情，其实很渺小。”

最后我在一个“云的记忆”的主题馆停下脚步。我实在找不出什么语言来形容我的震惊。那一整排的云朵，那一片云的海洋，唤起了我怀旧的忧伤。

把天空分成两半的飞机尾云，傍晚一片绚烂的火烧云，略带感伤的过雨云，阴天心情很不好的积云，梦一般的虹色云……

天，那些不是我在高三亲手翻阅的照片么！

会馆的尽头有一面雪白的墙，上面挂着两张照片，一张是虹色云下我的背影，看到另一张，我捂住嘴几乎停止了呼吸，是缩在照片左下角举着V大笑的男生。照片还特地在作者栏上用红色笔标明：“爱哭鬼”。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溢满了我的眼眶。这时那个在记忆与现实穿梭的声音回响在我耳朵里：

“爱哭鬼，我又拍了很多好看的天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