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一只。。《糖果哗啦啦》
糖果哗啦啦
一
杜末起了个大早,但还是比老爹晚了一步,他推开嘎吱作响的破门,外面已经是晴朗的世界。
杜末早就过了上学的年龄,却依然整天在家里活蹦乱跳。他记得自己一直都住在这间房子里,没有窗户,屋顶透光,经常有好玩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打开门,又总出现有趣的行人,有时候他们的嘴总动个不停,像唱戏。
杜末的老爹右手残疾,整个小臂在手腕处缩成一个肉团,配合他蜷局着的身躯使其更显得憔悴与苍老。
这个干瘪的老头每天都在街上游走着卖爆米花。他总是往锅里加上大块的奶油和糖粒,把玉米爆得又涨又香。不过任凭大街上孩子指着他的摊位吵闹,家长们还是要拉着自己的心肝宝贝远去。两旁爆米花的生意都很红火,而自己光喝西北风,杜老爹明白为什么。
他攒缩的肉球不能稳当地抓住塑料袋的把手,他要想把爆米花都准确无误地倒进袋子的话,就必须将令人作呕的部分伸进袋子以撑开一定空间,而随之大把的食物也会触碰到他的断手。有时候他可以抬眼看到面前买客紧皱的眉头和厌恶的表情,于是他羞愧,慌张,与爆米花微微接触的右手便想极力地减少与食品的摩擦,此时的身体也颤抖不止。
杜末自从认识娘开始就觉得她一直体弱多病。她咳嗽,睁不开眼,好像连呼吸都要费上很大的力气。
杜末有还一个姐姐,但姐姐从不和杜末玩耍,她老是将二百多斤重的巨大身躯盖在床上,然后抱着个木板子在那里不停地舔啊舔。姐姐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还会流血,接着她就会把血迹抹得满墙都是。杜末有点怕她。
娘有时候会架着巨大的姐姐出去散步,这时候杜末就发现娘的背影显得瘦小无比。
有一天娘出去散步,不一会儿就有人跑来说杜末的母亲在街上晕倒了,还说那傻丫头还坐在一边哭呢。杜末和爹一起跑过去,离的很远就看见了闪烁的救护车。
杜末把医生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医生说娘是败血症,还有低血糖,就是没营养,人的身体可不能没有糖。
糖。
杜末想起了爹的小车里放着一罐糖,但是爹不让他吃,说如果他敢偷吃就直接打死他。杜末记得以前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冒着生命危险偷吃了一小勺。
很甜,很香,几乎能把舌头融化掉。杜末含了一天也不舍得咽,直至糖水都转为了气态。
杜末恍然大悟,原来娘会晕倒是因为没有糖。姐姐的怪病,爹没有手指,都是因为家里没有糖!杜末忽然发现只有自己没有得病,于是他料想那一定是因为自己那次偷吃的结果。
杜末内疚,只有自己苟且偷生逃过一劫,真是自私。
杜末回头看,家已经离自己很远了,再转过头来,前方全是神秘的景色。
杜末兴奋得开始奔跑。
二
张有志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个凡人,他会书法,看三国,懂易经。多少年来张有志都认为自己的思想独到能力超群乃人中之龙,但苦于没有机会让他大展鸿图只能在城市管理员的队伍里平庸度日。
快五十岁了,张有志被升为了队长,管一屋子的人。张有志感到自己的才华终于被认可了,他现在可以趾高气扬挺胸抬头。
大清早,无照商贩猖獗,几乎快挨着城管岗亭也敢叫卖。张有志一身便装巡游于各个摊位之间,挑黄瓜买水果,满载而归。
来到岗亭的张有志换上了城管队服,然后坚定地推开大门,他感到自己就像换完衣服的超人。
小贩四散而逃,凶狠神速地钻进家属区网吧乃至厕所。张有志抓捕无照小贩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涌上心头,他发现自己每天都要处理这么大的事件,而且还有这么多的人怕自己,如果放在电视剧里,这肯定叫英雄。
张有志抓住了一个女的,那女人也抓住张有志疯狂地叫骂,同事和行人都围上来,水泄不通。
张有志说你在这卖东西阻碍交通知不知道?女人说你还我车你还我菜!
张有志又说你这么卖东西不卫生懂不懂?女人说你们把我菜抢走就是想自己吃!
张有志满脸通红,他随即正义地一喝说你这东西我们拉回去全扔!
女人抱着张有志的车就是不撒手,周围人群说什么的都有,全是骂张有志的。
折腾了一上午。
张有志从城管大队里出来时气得直哆嗦,那小贩接受处理之前一直都在不停地骂他的家族,连群众们也对着自己猛丢白眼。张有志觉得从刚才开始就憋了一口闷气死活撒不出去,握着车钥匙的手也直抖个不住。
儿子二十多了还是那么不争气,不上学整天就知道花家里的钱,老泡在家里不说还动不动就招一群狐朋狗友闹上一夜,对象谈了九对吹了八对,还有一对是婚托骗子。自己的腰又扭了,脖子的痉挛疼得要命,浑身上下哪都不对劲昨天还尿出血来。媳妇缺心眼前些日子听讲座被人骗,花两千九百多块钱买回来一箱子说是能治百病的药其实就是奶粉。隔壁的土房本身就是违章建筑还不安分又多盖了两层现在居然比三楼还高,自己家被挡了阳光不说而且一开窗户还得被空调室外机猛吹热气……
张有志越想越生气,血压忽升忽降然后直冲脑门。
张有志走到执法车前停住了,他看见有个脏兮兮的小孩趴在自己的车窗上朝里张望。
“干什么!”张有志大喝。
小孩吓得一个踉跄,脑袋缩进肩膀。
“干什么呢?!想偷东西!”张有志直接断定。
“没有……我看……”小孩哽咽。
“是不是你掰的?!”张有志指着略微倾斜的反光镜。
“不是……”小孩哆嗦。
“嘴硬是吧?”张有志一把抓住小孩,“我给你带走!关你一天你就老实了!走!”
“不是!我没!”小孩蹲下死抓着车轮子。
“你不是不承认吗,给我走!我让你手欠!”张有志蹲下去扯小孩的另一只手。
小孩忽然跳起来,拼命挣开了张有志的单手挟持。张有志又空抓了两下,小孩已经跑了。
张有志留在原地骂了一声,然后打开车门。
坐在车上后张有志感到四肢无力,刚才被乱七八糟事气得发昏的脑袋还在隐隐作痛。挡风玻璃边上有糖,张有志赶快剥开吃了一粒,困乏的身体才稍稍回复动力。
三
班凤的小卖部生意能这么好,她自己觉得完全归功于狗。
班凤养了一只不大的狗,聪明可爱,叫声清脆。狗是班凤的命根子,她还没有孩子,于是干脆就把狗当成了亲人亲儿子亲爹。班凤给狗取名叫孩儿。
平常班凤都是把狗放在小卖部里百般呵护的,但是现在被丈夫心血来潮牵出去溜了。班凤心神不定座立不安。
家属区内早年退休异常空虚声音酷似喇叭的老太太猛然冲到了班凤跟前,班凤惊异地看着她气喘嘘嘘。
“不好啦!”广播开始,“你们家孩子咬人啦!”
“你儿子才是狗呢!”班凤觉得自己吃亏了。
“不是!你那位跟人家吵着呢!你们家孩儿咬人啦!”广播叙述详情。
班凤拔地而起跟着大喇叭飞奔而去,小店的生意弃之不顾。
前方五百米,丈夫正在和人争论,围观者不少。班凤迅速搜索非人生物,发现一只,不是自家的,再找,心肝宝贝就在丈夫身后。
班凤呼喊着扑过去,然后蹲下紧紧抱住孩儿,仿佛她是在千钧一发之际抓住了跌下山崖的爱人。
“别怕别怕,我来了哦。”班凤抚慰孩儿。
“你说怎么办,你看看给我咬的!”传说中被咬的人出现了。
“你要不招我们,我们能咬你么。”班凤不看。
“刚我牵着它不听我话,”班凤的丈夫还死抓着狗绳子不放,“它跟人家狗掐上了……”
“啊,我说赶快拉住了,结果绳套脱了,”被咬的抢话,“我又赶快伸手抓我们那狗的脖套,就这时候你们家那狗给我一下……”
“那还是你们招我们了啊,不然我们能咬人吗!”班凤满身是理。
“你看看给我咬的!出血了!这必须得打针!”那人使劲把手亮出来追着班凤的眼睛。
“告诉你!我们孩儿平时可老实了!你要不招他他绝对不会咬人!”班凤温柔地摇动双臂,狗在她怀里呜呜地撒娇,“瞧给我们吓的,别怕,啊。”
“你要上法院告你!”对方是个文明人。
“你们家狗老欺负我们,好多次了,我们就受苦……”班凤自言自语。
“你等着!”对方捂着手走了。
“我们个小,老挨欺负……”班凤自说自话。
围观的都看得挺过瘾。
班凤直到坐在了小卖部的椅子上还死抱着狗不放。班凤愤慨极了,因为她从狗的眼神里读出了委屈,狗吃亏就是她吃亏,狗委屈就是她委屈。
有人摆弄他柜台上的商品,班凤抬头看。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在抚摸柜台上像花一样绽开的棒棒糖,还不停地添着舌头。
“干什么你!别碰!”班凤大喝。
小孩触电似的收手。
“去!去!”班凤像轰爬行动物般地挥手。
“给我几块糖好不好?”小孩说话了。
“去!黑了吧唧的,脏死了,”班凤眉头系成了死扣。
“黑怎么了?”旁边有人插嘴,“我穿一身黑,我也脏?”
“有你什么事?你搅和什么?干什么?”班凤的眼眶大公无私地将空间全部捐献给白眼球。
“我买东西!不欢迎?三瓶矿泉水!”那人扔钱。
班凤不情愿地拿东西。
“再来根棒糖。”那人又扔五毛。
班凤的动作更加不屈。
那人接过东西后,把棒棒糖递给了小孩。班凤往死里瞪他,黑眼珠险些被铲除得一干二净。
“能不能再给我两个?爸爸,妈妈,姐姐,一人一个。”小孩接过糖还不肯走。
“做人要懂得知足,明白吗?”那人轻轻拍了拍小孩的脑袋。
小孩显然不明白,但他点过头跑开了。
四
贾飞最向往的就是大学生活,这种向往也就是他对大学校园的爱情故事所引发的痴迷。
如今的贾飞已经坐在大学的宿舍里熟练地用电脑上着网,他梦想中的另一半也和他交往了两个月还多。贾飞和女朋友整天一起吃饭一起打水一起散步,做所有大学生都做的事。但贾飞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情感最丰富生活最充实最有经历最懂感情的人。
今天贾飞心情糟糕透了,他下午五点就要赶去和女朋友谈判,是否分手在此一谈。他忽然感到自己又变成了世界上最伤感最悲情的人,浑身都是宿命,全世界以他为中心。
贾飞漫无目的地翻弄着网页,他打开了许多散文和小说,然后挨个看。
论坛的名字叫爱恨情仇,贾飞打开的文章内容全都如同蒙蒙细雨一般模糊不清。
这一篇故事说女主人公的男朋友被好友抢走了,主人公绝望至极。贾飞看得心房碎裂。
下一篇说男主人公特爱特爱自己的女朋友整天跟她泡在一起但是后来他发现俩人没距离就不美了所以分手。贾飞仰天长叹。
接着这篇说得实在太朦胧,最后到底谁爱谁贾飞都没搞明白,但他还是险些流泪。
贾飞拿出小本,把他认为煽情好使一会儿有可能用的上的精妙语句一一抄下,接着便躺在床上刻苦背诵。
谈判的时刻到了。
事情看来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贾飞呆呆地望着眼前的女友。
“我爱你爱得完全没有尊严,我用自己的生命在爱你。”贾飞开始背诵。
“行了,我累了。”女友转身要走。
“我把你抓得太紧了,最后只会失去你,只会让你想逃离。”贾飞挡在她面前。
女友推开贾飞。
“不,你不懂。”贾飞背乱了。
女友迟疑了一秒,然后站住。
“好,你走吧,我不拦你。”贾飞看到了破镜重圆的希望,但他还是压住狂喜果断转身,接着慷慨激昂地阔步前行。他的动作尽量放得很轻,双耳时刻监听着身后回心转意的脚步声。
前女友屈着膝按了按断裂的鞋跟,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贾飞走了半天也没感到有丝毫的动静,他猛地转身。大街上人不少,但是他的另一半已经消失不见。
“他妈的!还真走了!”贾飞拔腿就追。
刚刚起步就撞上了什么东西,贾飞惊得差点坐在地上。
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坐在地上发着傻,显然是被撞蒙了。贾飞一边奋力辨认着四周的人群一边焦急地使劲跺脚,接着他加大油门从小孩身边呼啸而过。
“我的糖!我的糖!”小孩到处摸。
贾飞踩到了什么东西使他险些摔倒,他被迫再次停步以调整平衡。一块糖,贾飞气急败坏地将其狠狠踢飞。
五
杜末在大街上走了快一天,肚子都饿扁了,刚刚得到的一块糖现在也丢了,而且他居然找不到回家的路。
杜末先朝左边跑了几步,然后又转身走了好久,最后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了。大家都在急匆匆地走路,仿佛每个人都有着明确的目的地,目不斜视,大步流星。
到处都拥挤得要命,高高低低的楼群把天空修成了一道圆形的湛蓝开口,这么朝上看过去就像是个深不见底的井,而边缘又参差不齐地鼓起好多的杂物。杜末又低头看自己的脚,好像是企求它自己忆起回家的路线。
有个东西砸在杜末的头顶上,疼极了。
一块色彩鲜艳的水果糖滚到杜末眼前。
接着又有个东西从他眼前掉下来,杜末抬头看。
下雨了,雨点将杜末的上空点缀得缤纷多彩,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落在地上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雨点全变成了糖,杜末淋浴在其中,享受着糖点打在身上的触感。
“天上下糖啦!天上下糖啦!”杜末高兴得来回奔跑。
路人朝天上看,但都没有停步。
满地都是糖果们哗啦啦的悦耳歌声。
原帖由 螺旋幻想 于 2008-5-18 10:49 发表

下雨了,雨点将杜末的上空搞的黑压压一大片,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落在地上发出那种仿佛是砸碎骨头的响声。雨点全变成了糖,杜末淋浴在其中,享受着有如冰雹打在身上的触感。
“天上下糖啦!天上下糖啦!” ...
哈哈哈哈哈
风格瞬间变成猎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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