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回响的声音中带着指责的尖锐语气。
「你没忘记卡哈尔德•巴连吧?」
对方好像屏住了气息。
另一方则是沉默地等待答案。
两者间充斥着迫切的冷淡。
建筑物崩塌,不知该算是幸运或不幸的复杂偶然形成的密闭空间中,两人在彼此之间制造出一股不同于生死关头的紧逼气息。
我暂停了呼吸。
只能当一名旁观者的我,屏住了气息。
静观这些人在做什么……
在自己的性命仅剩下寥寥数分钟的状况下,这两人究竟在做些什么啊?
其中一人身负重伤。虽然伤势不至于造成生命危险,但他的肋骨却断了好几根,右肩胛骨也应该碎裂了。冲刭的余波将防护衣弄得破破烂烂的,被整齐划开的腹肌上有几处污染物质所造成的灼伤痕迹,而且这些水渍状的黑色伤痕正不断扩大中。
另一人没有受重伤,但他的防护衣从胸口一直裂到左肩,胸口也受了微微轻伤。污染物质应该正从这里侵蚀着身躯吧,只不过这种伤痕无法以目视得知。
即使如此,要说哪个人脸上的神情更加紧张嘛,应该是没有受什么重伤的这个人。
他是雷冯•阿尔塞夫。
「你可不要说自己忘记了这个名字……」
「我不可能忘记吧。」
现场发出将胸中空气全部吐出的声音,我望向雷冯。
看着雷冯脸上的表情。
那个名字想必是他不愿意被触碰的过去,也是刺穿雷冯心灵的武器。
这件事被硬生生摆在眼前的雷冯出现了何种表情……屏住呼吸的那张脸庞理解现状后又会变成什么表情……
我暂停呼吸凝视着一切。
而他……
「我没有忘记……我从没想过要忘掉这件事,不过我也不会勉强自己记着这件事。」
「……你说什么?」
「……意思就是,他对我来说只有这种程度的意义。」
他露出了极冷淡的表情。
「你这家伙……」
「卡哈尔德•巴连死了吗?」
「!」
男人的神情依次从惊愕,震怒,一直变化到脸色铁青。而雷冯则是漠不关心的注视着他的表情变化。
「我不想再跟那个人的妄想纠缠下去了。」
雷冯以冷彻至极点的语气编织着每一个字。
雷冯此时的视线并没有看着他面前的人物,而是看向更远方……某个不在现场的人。我有一种感觉,那个人一定是卡哈尔德•巴连。
01 提案
就算下方涌出无数骚动的声响,这里还是很安静。
「呼……」
从自动贩卖机那边投了饮料的莉琳单手拿着纸杯,独自坐在没有椅背的长椅上。
这里是古连丹上级学校的休息室,是挑高设计的两层楼式空间。白天时学生也会过来二楼这边,所以这里会很热闹。不过放学后的现在,光是一楼的空间就已经够用了。有休息室的地方不止这里,而且运动部那些口渴想喝饮料的人,会去更近的操场或是体育馆附近的场所。
距离图书馆不远处的这个地方反而很安静。有一群高年级生——大概是文系社团的人吧,聚集在一楼。他们的声音虽然能传到这里,但传到时已经变成无意义的声音凝块,只要把它当成背景音效,甚至不会觉得吵闹。
「唉……」
再度叹气后,莉琳无意识地眺望着微弱照明映照出的昏暗休息室,一边拿起纸杯喝了一口饮料。可可亚热呼呼的甘甜味道在口腔中扩散,流进喉咙内的热度渐渐温暖了胸膛。
「真是的……到底要我怎么办嘛……」
一边用双手感受着纸杯的热度,莉琳全身无力的盯着地板:
「……干脆回去算了。」
虽然知道自己的书包跟其他物品都放在图书馆那边,但莉琳就是提不起劲走回去把它们带走。因为只要一回到那边,就会看到放置在自己东西旁的无数本书,还有一片空白的报告用纸。莉琳这个人,只要看到那些东西就无法加以忽视。
〈都市交流时的情报更新意义与经济效果〉
教授突然塞了这个题目给莉琳。一个星期后才要交这份报告,所以时间说起来还很充裕。然而,这并不是刚进上级学校的莉琳所能完成的课题。莉琳试着翻阅了一本看起来跟这种内容有关的专业书籍,但里面却夹杂了一堆意义不明的专业用语。虽然她为了了解那些艰涩字汇找来其他的参考书籍,却又得为了弄懂那些书本的内容而翻阅其他书籍。
「……呜呜,我的基础知识本身就不够用了。话说回来,如果无法理解那些数字,查这些书根本没意义嘛……真是的,到底要我怎么办啊。」
放学后的两个小时的时间,被莉琳全部用来堆起一叠又一叠的雄伟书塔,这已经不是干劲的有无,而是更之前的问题了。为了将注意力从承受到挫折前就体验到的挫败感上移开,莉琳将手伸向制服胸部的口袋。
干燥感触传至指尖。
她将那个抽出来。从口袋中拿出来的是一封信,莉琳慎重地将里面的信纸抽出后摊开。
「他的字还是一样丑呢……」
口中虽然这样讲,莉琳却无法控制嘴角露出的微笑。
莉琳开始阅读这封已读过无数次的信。
妳好吗?我这边还是跟以前一样。
不,应该不能说跟以前一样吧?事情的发展就跟莉琳担心的一样。
又有污染兽接近洁尔妮了。这次因为污染兽正处于脱皮前的阶段,所以洁尔妮没有办法察觉。幸好都市侦察机发现了,所以我们成功避开了都市遭受污染兽袭击的危机……
正如莉琳担心的一样,我做出了独自跟污染兽战斗的选择。
跟污染兽之间的战况激烈非常,这种经验我在古连丹时早就体验到厌烦了。即使身为天剑继承者,在都市外部与污染兽的战斗仍是相当吃紧。只要对方的攻击稍微碰到身体,我们的肉体就会受到污染物质侵蚀而坏死。
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我才想不到跟其他人并肩作战的选择。
不,打从最初,我就没有这种想法了。
连手中没有天剑的事情都忘记的我,做了这件蠢事。
老实讲,战况有一点危险。
不,是非常危险。
我非常了解,连自己的武器都不能信赖是什么感觉。明明知道天剑是什么样的武器,我却认为只要拿着剑,就能跟以前一样解决污染兽……我实在是自信过头,太高估自己了。所以,莉琳的话让我有切肤之痛。
不过我不会再做这种事了。
我会尽可能的不要一个人战斗。
明明打算舍弃武艺,却无法彻底抛弃的焦躁感,如今已经消失。虽然心里还有一点急躁,但这件事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没有放弃寻找武艺以外的道路。
只不过,现在的我不能失去这个地方。对我而言,这里是我重新开始的场所,所以我绝不能失去。
我想,大概是这种心情消除了焦躁感吧。
莉琳,我能以这种形式接受武艺,都是妳的功劳。古连丹就是我的过去。就是因为妳在古连丹,我才能不必全盘否定武艺。
我觉得,这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吧。
妳说我真的很喜欢武艺。虽然我没有实际的感觉,但妳都这么说了,或许真的是这样也说不定。至少它是支持我十多年的存在也造就了现在的我,所以一定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能够不用失去它真的很幸运,而且没让我失去武艺的莉琳,对我来说也是不能失去的重要之人。
六年的岁月只能靠信件联系感情很辛苦吧,我也有这种感觉。
我们有一天能突破距离这堵厚墙吗?
我想去相信,我们能做到这件事。
祝妳万事顺心。
雷冯•阿尔塞夫
读完信后……虽然已经读过无数回,但莉琳还是感到一阵虚脱。
她觉得开心,愕然,然后是生气。
雷冯说自己是重要的人的话虽然让莉琳感到高兴,但他却丝毫也没感受到她的一片心意。雷冯连这种事都没注意到的迟钝让莉琳感到惊讶,怒气也随之涌出。
他到底觉得自己牺牲了几张信纸,又下了多大的觉悟才写出那些内容的啊……想到此处,莉琳真的有种快抓狂的感觉。
「啊啊,真受不了……」
因为想忘掉报告的事,所以不知不觉就……明明知道看完信会有这种感觉,莉琳仍是不由自主的拿出了信件,这让她产生一种无药可救的虚脱感。
干脆赖在长椅上睡懒觉好了,就在莉琳这么想着的时候……
呵……
「?」
刻意压抑声音的微微笑声传入耳中。
明明以为这里没有人,却有人在旁边。
「咦?」
莉琳回过头时,背后有一名青年坐在靠窗边的长椅上。
「哎呀,真是失礼了。」
发现自己的丢脸举动被他人看见,莉琳只觉得脸颊渐渐发烫,但她立刻狠狠瞪向仍在发出笑声的青年身影。
现在穿薄衣服明明还会感到寒意,但将长银发扎在后脑勺的青年却穿着无袖的薄上衣。脸上挂着一副任何人都会对他产生好感的友好面具,连发笑方式都有难以言喻的高贵感。
然而对被嘲笑的自己而言,实在无法对青年产生好感。
「……请问你是哪位?你看起来好像不是这所学校的人喔。」
青年紧实排列在裸露双臂上的肌肉高耸着撑起肌肤,身上也没有学生气息。他应该是武艺家吧?在古连丹的大街上看见武艺家一点也不稀奇,连学生之中都有武艺家存在。只不过,这名青年看起来并不像是上级学校的学生。
「嗯,就跟妳讲的一样,我不是这里的学生。」
青年脸上的笑容余韵虽未消失,却已经停止发笑了。
「那么,请问你有何贵干呢?如果有事要办,事务局就在……」
「哎呀,我要找的不是这间学校。」
就在莉琳试图以更事务性的语气让面前人物立刻消失时,青年出言制止了她。
「咦?」
「我有事情要找妳,莉琳•马菲斯小姐。」
「咦?」
「啊,我先说在前面,这可不是在搭讪喔。」
「……为什么要刻意解释呢?」
「嗯,虽然我不晓得原因,不过当我开口跟女性讲话时,经常让对方产生这种感觉。为了小心起见,我才先把话说在前面。」
「你也太有自信了。」
的确,被这名青年叫住的女性或许会产生幻想。如果不是在这种奇怪的场合下……倘若不是在一边沉吟,一边阅读雷冯信件时被他撞见嘲笑的话,说不定连莉琳都会有这种感觉。
当然,那时候莉琳会慎重的拒绝对方。
不过被对方用这种话抢白,再加上那副轻浮长相,让莉琳感到相当不悦,特别是青年对这种态度浑然不觉的这一点。
「我没有这个意思,也真的没有这种想法喔。」
「我并不想听你解释。」
他大概无法理解吧……莉琳莫名产生了这种感觉。青年的模样天真无邪,这点也让他看起来很孩子气。
「那么,你到底找我有什么指教呢?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很忙碌的。」
根本没力气收拾的报告,在这种时候就变成了很好的拒绝借口。基本上,武艺家中有很多品格清高的人物,话虽如此,也不表示武艺家不会做出犯罪行为。就算他不是武艺家,自己也不会因为素未谋面的男性说有事要找自己,就轻易跟对方出去。
「嗯——妳在忙的理由,该不会是兰迪欧教授的报告吧?如果是的话,不用做下去也没关系。」
「咦?」
「我拜托教授想办法让妳在放学后留在学校里。教授说『莉琳•马菲斯很优秀,简单的报告她一下子就整理完了。好,我出一点难题让她忙一忙吧』。如果是这件事的话,妳不用继续做完也行。」
「……这是什么意思?」
不晓得该以何种方式吃惊的莉琳感到全身无力。能让那个难商量的教授做这种事的青年身分固然成谜,但知道被迫做那种难题是因为这个理由后,不知为何……莉琳开始对自己的诸多遭遇感到可悲。
「只要跟事务局讲一声,再把我叫出来就行了吧……」
她无力地说道,但青年却一脸没事的答道:
「我想尽可能隐密的解决一切……毕竟这件事跟雷冯也有关系。」
「……咦?」
在这个瞬间,莉琳有一种时间暂停的感觉。
「嗯。哎,也许不用在意到这种程度吧。不过只要事情一跟雷冯有关,就会有很多人过度反应,所以我才想要暗中跟妳见面。」
「你到底是……」
「对妳而言或许不是愉快的话题,该怎么讲呢。这也算是命……命运吧?如果妳能这么想的话,那就太感激了。」
「……喔。」
虽然随口虚应,但莉琳已经了解一切了。这名青年为了何种目的接近莉琳……虽然这一点完全无法理解,但她已经知道他的身分了。
教授当然会帮青年的忙。
在古连丹之中,大概也只有陛下才能无视他们的请托。
一旦理解这件事,青年的名字也呼之欲出。
「那找我到底有……」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
「呀!」
莉琳的身躯突然被拖了出去。
视野中的景物急速融解在空气之中,她完全无法认知由静而动的变化过程。昏暗休息室的风景融成一条细线,再来的事莉琳都不晓得了。
某种物体以极惊人的速度拉动着莉琳的身体。
「啊啊,真是的!」
青年从旁边追上身躯被急速拖动的莉琳。在所有光景都在空气中融解的情况下,只有青年的身影仍然可以用肉眼辨识。
被拖到休息室外后,莉琳就这样直接飞上空中。她被拉了上去,莉琳没有感受到强大力量加诸在身上的痛楚,只是感到覆盖身躯的神秘无形力量将自己抛向空中。
「呀!」
被拉到屋顶上的莉琳虽然一屁股跌坐了下来,但总算是回复了清楚意识。
能一眼望尽学校周围的屋顶上,已经有人在此等候多时。
有一名头发乱糟糟又满脸胡渣,身上还穿着皱巴巴脏外套的男人站在屋顶上。彷佛看某种事物不顺眼的锐利眼神没有注视着莉琳,而是紧紧盯住从屋顶望出去的景象。
「你干嘛这么蛮干啊!」
青年悠然抵达屋顶后,以责难眼神望向身穿外套的男人。然而外套男仍是盯着眼前的风景不放。
「你的废话实在太多了,我觉得很烦。你到底要我在这边等几万天啊?一直到跟她结婚那一天为止吗?」
「只要你想等下去,要待多久都行。反正不管你身在何方,都能达成陛下的命令。」
「别笑死人了!打从出生以来,我从未听过陛下的命令。」
「那是你不这么想而已吧,林戴斯。」
「虐杀数亿只污染兽不是陛下的命令吧。」
「守护这座都市,就是陛下给予我们最大的使命。」
「不管跟你讲上多少年,话题都不会有所交集。」
「说得也是,我也不想再继续浪费人生。」
一脸无趣的外套男……林戴斯冷哼了一声,青年也耸了耸肩。
「……那么,请问一下。」
被丢在一旁的莉琳,至今仍无法判断对答气氛是紧张还是缓和,只好看着两人把话硬插了进去。
她同时想着,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
「呃,是萨瓦利斯大人与林戴斯大人吧?请问两位有何贵干?」
莉琳凝望着两名武艺家,同样也是古连丹最自豪的十二名天剑继承者之中的两人。
热情欢呼声支配了野战场。
雷冯觉得那对眼睛跟某人很像。
「背后还有一个人。」
「我知道。」
虽然觉得菲丽传进耳中的指示迟缓,但雷冯却不觉得焦躁。
虽然菲丽的念威操作能力可以更快发现目标,但她就是讨厌使用自己的能力,所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观众席传来的欢呼声淹没菲丽的下一句话,雷冯却没有时间提出反问。
现在是对抗赛的最高潮。
在野战场上不断推近的雷冯前方,出现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
他身上的战斗衣别着第五小队的徽章。
担任司仪的女子声音响彻整座野战场。
「喔喔!第五小队队长哥尔尼欧,要如何对付才历经数战,就拥有洁尔妮最强攻击手称号的雷冯呢!?」
对方的四肢都装备着手甲与脚部装甲,从颜色来判断,应该是红玉炼金钢吧。
(使用格斗术吗……不止这样吧。)
一边这样思考,雷冯以青石炼金钢构成的长剑摆出了架势。
「那么,哥尔尼欧要怎么进攻呢?如果不在这边阻止雷冯的话,小队旗就有可能被对方抢走喔!」
从比赛开始后,雷冯就一股脑地向前方突进,丝毫不怕被第五小队的念威操作者发现。
他的目标是,隐藏在第五小队阵地内的队旗。
只要旗子遭到破坏,担任守方的第五小队就输了。
相对的,只要身为司令官的妮娜被击倒,雷冯他们担任攻方的第十七小队就会败北。
(格斗术……该不会……)
对方使用的是红玉炼金钢,这一点让他十分介意。雷冯停下悠然迈着步伐前进的脚步后,看向这名叫做哥尔尼欧的高大男子。
对方有着一头剃得短短的银发,再加上如同人型自动机械的四角脸与身躯。位于严峻脸孔中央的眼睛与鼻子带有若隐若现的天真气息,这也算是他的可爱之处。
只要露出笑容,或许意外是一名很不错的男人。然而他现在的眼神却极为紧绷,并且试图朝雷冯挥出巨大拳头。
他的拳上汇满刭流。击出的拳头拖曳着红玉炼金钢产生的赤红残光,然后在途中又覆盖了不是手甲的某种物质。
「化炼刭……!」
雷冯纵身向后一跃。
巨大化成数倍的拳头轰散地面。
从半空中飘散的沙土没有维持原状。混在沙石中向四周飞溅的刭再度变化,并且朝雷冯猛袭而来。
雷冯一边向后飞跃,同时将集中于剑身上的刭流使劲一挥释放了出去。
这是外力系冲刭的变化招式——涡刭。
被释放的无数刭流能源块形成气旋,连同沙土引爆并击落了哥尔尼欧的刭流。
变得更细的沙土化为烟尘笼罩四周,就在此时,雷冯感应到新的杀气从哥尔尼欧的方向飞驰而出。
「复原!」
尖锐嗓音喊出起动关键语的同时,一个小小身影手持现出原形的枪型炼金钢,并且拖曳着赤红残光朝雷冯不断逼近。
(这一边也是红玉炼金钢吗?)
雷冯最初就晓得有另一名敌人存在,也预测到对方会采用两段式的攻击。
问题是……
(会用什么手法进攻呢?)
尚未着地的雷冯无法控制姿势,因此对方打算在他落地前分出胜负吧。

青石,红玉,碧玉……这些炼金钢之间的差异点,就是黑钢含有的比例不同。只使用黑钢的话硬度虽会提升,但刭流传导率也会变差。根据黑钢混合的比例不同,炼金钢的性能也会出现变化。
其中,红玉炼金钢拥有最容易让刭流产生变化的特性。
化炼刭……对于擅长刭流性质变化技巧的武艺家而言,没有比红玉炼金钢更适合的了。
就是知道这点,所以雷冯不能继续悠哉下去了,他没有时间等待对方出招。使用化炼刭的武艺家最擅长变幻莫测的攻击方式,面对这种对手如果处于被动,就无法在第一时间采取最佳的应对方式。
雷冯已经做出判断,看准这个时间差不断进行突击,就是两人联合攻击的精妙之处。
烟尘另一侧的哥尔尼欧,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
雷冯在剎那间冷静的做出判断。
乘着释放出涡刭的余波让着陆点向后方延伸的结果,应该对自己稍微有利一些吧?如果对手有误算的话,应该就是这个部分了。
雷冯以挥出长剑的姿势再次扭转身躯。将剑身拉回的举动违反了现在的力量流向,进而产生了无法计算的动作。
「炎刭将弹闪!」
尖锐的嗓音喊出招式名称,枪穗前端飞出化为炎块的刭弹。
从头部上方紧逼而来的热气让雷冯将活刭集中在双臂上,同时刭流也再次朝剑身汇集。
一边朝周围释放膨大的冲刭,以活刭强化的臂力在空中有如陀螺般回转着雷冯的躯体。
这是活刭冲刭的混合变化招式——龙旋刭。
雷冯周围刮起一道烈风气旋并向上空飞升。
「呀!」
炎刭连同头部上方的声音一同被吹散,释放出火焰招式的本人被突然出现的龙卷风弹了出去。
不过那个人飞得并不远。娇小身躯在空中回转一边调整姿势,然后落在退至后方的哥尔尼欧肩膀上方。
「可恶——我还以为刚才那招行得通……」
坐在他肩头上方的人,是一名身形娇小的少女。这名女学生拥有一头不逊色于红玉炼金钢的火红头发,看起来相当好胜。
「刭技招式的数量是赢不过那名男人的。」
「这我早就听过了!话说回来,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还能反击?真是乱七八糟。」
「就是因为这样……我们才不能轻敌。比起这件事,那家伙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连一眼也不瞧已经失去力量逐渐消退的龙卷风,两人以目光搜寻着雷冯的身影。
寻找……然后震惊着。
「什么!」
「骗人的吧……」
映照在两人眼帘的是,无数个雷冯的身影。
「残像攻击?一次来这么多!?」
从背后、被折断的树枝、空中、前方以及左右两侧……雷冯的身影包围了两人。
「千人冲……」
喃喃低语的哥尔尼欧紧咬嘴唇看着雷冯们。
招式尚未停歇。
这是活刭、冲刭混合变化招式——千斩闪。
实际的数目没有到一千,顶多只有数十人吧。
将两人包围至无路可退的众雷冯们同时袭来,几乎所有斩击都没有命中目标。就算炼金钢已锁上安全装置,但一口气释放出这么多的攻击还是会扑杀对手。
将力量减弱到只会让身躯无法动弹的斩击挥向对手后,雷冯确认了两人倒地的姿态。
破坏小队旗的警铃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从观众席上传来的轰然欢呼声掩去了刺耳铃声。挥去刭流余波的雷冯看着哥尔尼欧与另一名少女……根据情报指出,她是第五小队队员,名字叫做香媞•莱德。
「呜~~」
先不管头昏眼花失去意识的香媞。
「……可恶!」
完全承受斩击并试图站起的哥尔尼欧望着雷冯。
彷佛从谷底抬头向上望的含恨眼神,果然让自己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我记得他叫作……哥尔尼欧……鲁肯斯……)
鲁肯斯……这个名字让雷冯心中掠过一丝讨厌的预感。
休息室中充满了明朗的氛围。
「我今天也很顺手呢。」
状况绝佳的夏尼德大声自夸,同时转动着手上的两根炼金钢。
「嗯,想不到会进行的这么顺利!妮娜的作战计画成功了。」
「喂喂喂,哈雷你可不要忘记是因为有我在喔,不然我会很困扰耶。」
「这个当然。」
哈雷耸了耸肩,一边从夏尼德手边接过炼金钢检查了起来。
「事实上,在最近两场比赛中,队长的作战计画都很顺利呢。」
保持沉默坐在长椅上听着两人对话的雷冯望向妮娜。
「因为大家都很有能力。」
面露苦笑的妮娜看起来也对战果颇为满意。
妮娜想出的作战计画如下:
先以打前锋的雷冯为饵,再让擅长使用杀刭隐藏气息,让念威操作者难以发现的夏尼德潜入敌方阵地。然后妮娜跟在雷冯后面朝前方推进,当雷冯进入战斗状态后再一口气移动到敌方阵地。留守的敌人配合妮娜展开行动的同时,夏尼德立刻进行以破坏队旗为目标的扰乱战,而妮娜也在这个时候冲入敌阵。
夏尼德会枪冲术……也就是使用枪支进行的格斗技巧,所以妮娜才想出这种作战计画,结果漂亮的让敌方上勾了。
第五小队的进攻重心是哥尔尼欧与香媞的联合攻击。由于必须将这两名主攻手使用在无法忽视的雷冯身上,因此妮娜等人受到的迎击就减弱了不少。况且敌方没料到至今只使用远距离射击的夏尼德居然很擅长接近战,就奇袭战术而言,这一点的效果也很高。
「因为夏尼德一直把枪冲术隐藏起来,所以这种战法才会产生效果……不过经过这两场战斗后,我方的战力应该被分析完了吧。还没对战过的小队中也包括武艺长的第一小队,所以现在还不能松懈。」
「喂喂喂,难得气氛这么好,妳就不要在这种时候泼冷水嘛。」
「可是……」
「今天就大肆庆祝吧,思考战术的事情留到明天也没差啦。」
妮娜虽然还想说些什么,但连雷冯也知道夏尼德的这番言论会让她吞下心里的话。
「嗯,这样也可以啦。」
「好,那么严肃的话题就讲到这边,我们来开庆功宴吧!地点就决定在那家常去的穆尔的店,我会先去预约,大家六点在那边集合,解散。」
「喂,别擅自决定啦!」
看着立刻走向淋浴室的夏尼德,妮娜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真没办法,那就解散吧。」
对妮娜露出同情笑容时,雷冯感受到某种尖锐视线朝左颊刺来。他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里有着菲丽生气的脸蛋。
世界被彻底污染了。
何时?为什么?以什么方式?
这些情报已不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之中,一切记录也早已失落。
充斥天地间的污染物质妨碍着正常的生命活动,并将其导向死亡之途。
赤红大地干涸龟裂,生物骨骸遭受沙暴吞噬,连存活下来的零星植物也含有毒素。新世界孕育出拥有奇异生态又执着于生命与贪欲的污染兽。
这片大地,已经化为一块人类不可能生存下去的场所。
〈自律型移动都市(雷吉欧斯)〉
是人类的新大地。
唯一能让人类存活下去的迷你花园。
能让被自然界排斥的人们过着生活,藉由失落技术打造,在真实世界流浪的人工世界。
散布在大地上的人工世界中,人们出生、生长,然后死去……
还有——战斗。
「三号!米菲!我要唱了!」
米菲紧握麦克风,活力歌声与音响共鸣一同回响在整间店内。
学园都市洁尔妮有好几条聚集店家的热闹街道。其中最繁华的就是流浪巴士的车站,也是都市外的人乘坐流浪巴士来到这里的住宿地点——沙那其大街。
雷冯他们就在位于沙那其大街上的穆尔的店里面。
这间一半位于地下,除了吧台外只有几张小桌子的店,平常虽然会提供酒精饮料,但今晚那些酒瓶几乎都被收到吧台里面集中保管。平时只会放下酒菜等轻食的桌面,在这个重要时刻摆满了大盘的丰盛料理。
「真是败给他们了,没喝酒还能那么有活力啊。」
坐在吧台的夏尼德一脸愕然,拿着酒瓶喝了一口啤酒。
这家店没有提供让客人欢唱的器材设备。店里面的客人都是第十七小队的队员跟他们的朋友们,所以唱歌用的机器应该是其中的某人带进来的吧。
「哎呀,夏尼德你不唱歌吗?」
「饶了我吧,我可不会为了大众献出自己的歌声。」
「哎呀,那什么时候你才会唱歌呢?」
「跟某位美女单独相处的时候啊。」
「喔,那今晚那位美女是谁呀?」
「妳真严格耶。」
夏尼德跟站在吧台对面那名看起来应该是店主的女性讲着无聊会话的时候,坐在一旁的雷冯有如要驱赶店内热气似的喝着果汁。
先不管音准如何,米菲的悦耳歌声传遍店内每个角落,让男子们发出了喝采声。他们是夏尼德的同学吧。男女混杂的团体一边看着歌本,一边开心的聊着天。哈雷的身影也在里面,由此可见他的同学一定也混在其中。
距离那里不远处,还有另一个团体。
那边都是女学生。因为团体中全是严肃认真的女性,所以看起来跟现场的热闹气氛不是很搭,不过大家还是很高兴的讲着话。
梅珍跟娜尔姬的身影也在团体之中。

在团体中间的人是妮娜。妮娜不知道在跟娜尔姬说些什么,娜尔姬则是略带困惑的听着妮娜讲话。
「他们在说什么呢?」
雷冯虽然茫然的想着这件事,却没有走过去听看看的念头。
雷冯一直到刚才为止还被大群女学生包围,而她们都是妮娜的朋友。为了从兴致勃勃想套出各种情报的她们身边逃开,雷冯才换到了现在的位置。事到如今,他可不想回去那个场所自投罗网。
「还真热闹呢!」
开门声响夹杂在米菲的歌声中传了过来,雷冯以武艺家特有的听觉听见了这个声音,然后将视线投向入口。
「佛梅德学长?」
「哟,状况如何啊,王牌?」
这个男人是佛梅德•卡连。身为都市警察强行警备课课长的他,脸上浮现着不适合严峻五官的笑容朝这边走了过来。
「不要用这种方式叫我啦。」
「什么啊,这是事实吧。现在大家都在传洁尔妮没人可以赢过你的事呢!你本人有何想法呢?」
他自然的在雷冯旁边坐了下来后,一边向女店长点饮料,一边将手伸向桌上的料理。
不久前明明还用「阿尔塞夫同学」来称呼自己,现在却已经用「你」直接称呼了。
面对佛梅德毫无顾忌的态度,雷冯微微摇头说道:
「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武艺家不是只要强悍就行,这点我已经得到太多教训了。」
「喔,我是不能对别人的事情插嘴啦!不过你年纪虽轻,想法却很豁达,就像有过惨痛回忆一样呢。」
身为都市警察课长的佛梅德,同时也是养殖科五年级的学生。在最低入学年龄限制为虚岁十五岁的洁尔妮,五年级生至少也有二十岁,不过这种年岁差距并不大……这样讲虽然对本人很不好意思,但就算说佛梅德已经三十岁了,外表看起来也没有任何不自然之处。
雷冯以暧昧的笑容轻轻避开佛梅德彷佛要透视内情般的视线,然后开口询问他的来意:
「那么,学长今天有什么急事呢?娜……娜尔姬就在那边喔。」
差点说出昵称的雷冯连忙改口,然后用手指着坐在妮娜身边露出极困惑神情的娜尔姬。
「真受不了!居然没人觉得我是来参加帮过自己忙的人的庆功宴,这还真是寂寞呢。」
虽然说出这种话,但佛梅德脸上并没有半点不愉快的表情,反而还快乐的笑了起来。
之前受在都市警局工作的娜尔姬所托,雷冯将自己的名字登录在临时出动人员的名单上面。所谓的临时出动人员,就是发生单靠隶属都市警局的武艺家可能无法应付的事件时,会做为增援人手被派遣至现场的武艺家们。举例来说,就像只有武艺家能做的临时工作如此类的工作。
当然,因为有其危险性,所以并不是可以轻松完成的工作。在雷冯被托付的事件中,他必须面对身经百战的武艺家,而且都市警察差点就让犯人脱逃了。
「哎,需要你亲自出马的事情没那么多啦……不过说不定我真的有一件事要拜托你呢!」
「喔……」
雷冯只能以暧昧方式回应不清不楚的语气。
「这件事也没那么急啦……」
佛梅德瞟了一眼雷冯手中的饮料。
「这不是酒喔。」
「看起来是没错。我的立场虽然不方便讲这种话,但我认为在这种场合下喝点酒也没关系喔。」
「我可没有这种心情。」
「哎,认真到不会严肃古板的程度就够了……你们家的大将看起来就太认真了。」
佛梅德将视线移向妮娜,雷冯也跟着望了过去。
妮娜•安多克。
她是在许多小队长都是四年级生的情况下,以三年级之姿成立小队的武艺家。修剪成短发造型的金发因昏暗灯光而改变色泽,精致脸庞的线条夸耀着秀丽美貌。
「她的人不错呢。」
一边眺望着妮娜的细长眼瞳,雷冯如此说道。
「上次的武艺大会真的输得太惨了。有你们家的大将这种人出现,对洁尔妮来说是一件好事吧。」
佛梅德说罢也点了头。
将视线移回曾经看过上次大会的学长身上后,雷冯提出了先前一直很在意的问题:
「上次大会的结果真的那么惨吗?」
自律型移动都市(雷吉欧斯)——需要超硒元素这种矿石来驱动机轮部门。
超硒元素是在污染物质在世界蔓延后才出现的新矿石。只要挖掘都市外围的大地,低纯度的矿石要多少就有多少。但要让矿石的量与纯度维持在足以移动都市的水准,就一定需要蕴藏大量超硒元素的矿山。
一般认为自律型移动都市(雷吉欧斯)的移动范围以超硒元素的矿山为中心。世界地图已经失落的现在,虽然无法调查这件事的正确性。但都市每一年都会前往矿山寻求补给,所以这种想法也不会错到哪里去吧。
当然矿山中埋藏的超硒元素总有一天会消耗殆尽。也可以说拥有多少矿山……都市的寿命就有多长。
然后为了寻求更多矿山,都市会以两年为周期进行争斗。
虽然说是争斗,实际进行战斗的却是住在都市上面的人类。
这种争斗,人们称之为战争。
都市的生死与住在上面的人们能否生存下去有关,大家会拼命也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啊啊,那个啊,真的很惨呢。」
是想起当时的惨状了吗,佛梅德脸上浮现苦涩表情。
都市的奇妙之处,就在于它只会跟自己性质相似的都市进行争斗。
举例来说,若是学园都市洁尔妮的话,就只跟同样以教育机构为主体的都市进行争斗。
其他都市之间虽会发生流血战争造成死伤,但以教育为主体的学园都市不允许这种事发生。因此学园联盟在这两年一次的都市争斗中定下规则,并称它为武艺大会。
虽然只是将战争升华成不会伤害他人的运动,但这种新尝试却在学园都市中取得了成功的果实。
「要不是专家的我,对哪边有什么样的缺点提出说明真的很为难……总之我们完全不是对手。这边的进攻方式完全在对方预料之中,所以全部被挡了下来。相反的,我方的破绽则是任人攻击,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对方有优秀的念威操作者吗?」
念威操作者……将武艺家所拥有的特殊刭流能力再加以变化,就是所谓的念威。念威操作者可以借着自身念威与特异的思考能力收集无数情报,并且加以解析。
「这个嘛,我不清楚对方的阵容。」
说到这边,佛梅德环视了店内一圈:
「说到这里,你们家的念威操作者好像不在这里呢?就是会长的妹妹。」
「她讨厌这种地方。」
雷冯只有这样表示,然后保持沉默凝视着低声说了句「原来如此」的佛梅德。
菲丽虽是念威天才,却讨厌自己拥有的才能。
明明讨厌这种天赋,她仍是加入了小队。这都是因为身为会长的哥哥强迫她加入之故,所以菲丽从不在比赛中发挥自己的实力。
对于这点,完全没有雷冯插嘴的余地。
在雷冯出生的故乡古连丹,仅有被选出的十二名顶尖武艺家才能拥有天剑继承者的称号。取得这种崇高地位的他,在对抗赛中也没有使出全力。没使出实力并不是因为没必要,也不是因为使出实力就没有人能赢过雷冯之故。
说起来,雷冯也是打算舍弃武艺,才会来到洁尔妮。
然而,他却隶属于只有洁尔妮的顶级武艺家才能加入的小队,而且还为了下期的武艺大会努力训练。
事情会变成这样真的很怪,他不是没这样想过。
「在古连丹的武艺家都要跟你一样强,才行吗?」
佛梅德突然如此问道。
「……不,没有这回事。怎么了吗?」
「呃,没什么啦。只是从古连丹来到这里的学生除了你之外,就只有今天对战过的第五小队队长而已,况且你们两人都是小队成员。这样说很失礼,不过我觉得离开都市的武艺家都没什么了不起。这或许是偏见,却是我心中的感想。照着这种感想判断,如果『没什么了不起』就有这种程度,那被喻为武艺发源地的古连丹不就全是怪物了?」
「喔……」
一边暧昧的点着头,雷冯问出了心中在意的事:
「哥尔尼欧•鲁肯斯是古连丹出身的吗?」
「嗯,似乎是这样。怎么了,你以前见过他吗?」
「不,我没有直接跟他接触过,但我对鲁肯斯这个家族姓氏有印象。」
「喔。既然如此,他的家世应该很不错啰!」
佛梅德的说法方式让雷冯露出微笑。
「虽然不晓得他会什么会在这边出现,不过我跟他对自己的实力都有着一定的自信,而且来洁尔妮前也经历无数次的比赛。当然,还是有怪物存在啦。」
自己就是其中一个怪物的话,雷冯果然还是讲不出口。
「听你这样讲,我就安心了。」
虽然发出开玩笑般的笑声,但雷冯却觉得佛梅德的眼底闪耀着一道刺眼光芒。或许他发现了什么事,又或者他什么都没有发现。身分虽是普通学生,但佛梅德也在学园都市中处理过各种事件。这名男子的目光不会看漏面前人物的谈吐,或是表情泄露的蛛丝马迹,甚至还会反过来从对方身上套出情报,所以对他绝不能大意。
「啊,课长。」
这个声音让佛梅德将视线从雷冯身上移开。
娜尔姬带着梅珍站在前方。
「喔!」
「有什么事件发生吗?」
娜尔姬气势十足的问句,让佛梅德叹了口气:
「真是的,我有这么爱工作吗?别看我这样,至少我也算是学生呢!」
「课长说这种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
知道没有发生事件后,娜尔姬露出一副扑了个空的表情表达了不满。
「妳才是工作狂吧!」
「还差课长一截呢,不过我过一阵子就会赢的。」
「住手吧,这样会浪费宝贵的学生生活喔。」
「要怎么享受学生生活是我的自由。」
上司与部下之间的妙语对答,让雷冯与梅珍相视而笑。
「……我要回去了。」
「是喔,我送妳吧?」
「不用了,因为有娜姬在。」
「是吗……她的确可靠。」
「嗯。」
娜尔姬跟雷冯一样念武艺科,而且还所属于都市警局。只要有她在身边,比任何男性担任护花使者都能更安心的夜归。
米菲不在梅珍身边。雷冯望向店后面,只见她还在翻着歌本找要唱的歌。
「……小米只要一唱歌,就停不下来了。」
「那我送小米回去吧。」
就在梅珍一脸困扰的说完后,停止跟上司拌嘴的娜尔姬对着这边说道:
「我们要回去了。雷顿,明天就拜托你啰。」
「啊,我知道了。不过真的没关系吗?要不要改天呢?」
「别介意,我可是很了解什么时候不该当电灯泡喔!」
「娜姬!」
梅珍发出惨叫,硬是将发出爽朗笑声的娜尔姬拖到了店外。
「明天有什么事吗?」
「我们约好要出去玩。」
「喔?」
「本来应该要三个人一起去的,不过娜尔姬她们有其他事情要办。虽然也可以改天再约,但最后还是决定照原来的计画。」
「你要跟娜尔姬旁边那个女孩一起去吗?」
「是的。因为她每天都做便当给我们吃,所以这算是谢礼。」
「……该怎么讲呢,虽然我用工作浪费宝贵的学生生活,但你也在用其他方式浪费学生生活呢。」
「……什么?」
佛梅德只是缓缓摇头,什么也不肯对雷冯讲。
她紧紧握着重晶炼金钢。
在洁尔妮里,杳无人烟的场所相当有限。
(我没有可以表演的才艺。)
一直到最近……跟污染兽老性体一战发生为止,她才知道妮娜在这里训练到昏倒的事。
她一定不想被任何人看见吧。
现在的菲丽也有相同的心态。
不想跟任何人见面。
站在都市的边缘地带,菲丽目不转睛的望着空气罩的另一侧。
今天没有风。
现在没有狂乱沙暴,视线虽因空气罩变得模糊不清,但对侧的夜晚却是清澈如斯。
菲丽十分了解,无法看穿那片黑暗深处的视觉有多不方便。
世界的色彩比肉眼所视更加鲜明。
在空气罩的黑暗对侧,夜空中浮游的无数星光比都市灯火更美丽地闪着光辉,月亮的苍白光芒以透彻万物般的视线俯视遭受污染的大地。这些事物菲丽都知道。
菲丽晓得这一切。在这片大地上,除了污染兽外尚有其他生命体存在。虽然只是用动物或昆虫来称呼都嫌过分的微生物,但那些可悲的卑微生命仍不输给污染物质的在大地深处生存。菲丽知道,生命有多么雄壮伟大。
在无法归类是现实抑或是虚幻的月光下,污染兽正仰天发出咆哮。长啸声中宛如带有孤独霸者般的莫名悲怅。这些事情菲丽都明白。
菲丽比任何人都能够感受这个世界。
「啊啊……」
菲丽的吐息摇动着连风声都没有的静谧空气。
她解开了束缚自己的枷锁。
光芒满溢而出。
那片光辉轻轻滑过菲丽银色长发,然后渐渐将整头秀发染淡。
发丝正释放着光线。
这片光华轻柔地推开了周围的黑暗,并将菲丽包裹了起来。
这是念威。
庞大的念威能量以头发为导体,朝菲丽的身体外侧流出,同时也会产生光芒。
菲丽是一名念威天才。
没受过任何训练的她,一出生就能释放出令头发产生光辉的念威。
普通的念威操作者,无法像菲丽一样让长发完全发光,就算是熟练的念威操作者也一样。训练无法大幅提升念威的事实,早就得到证明了。
她将念威灌入手中的重晶炼金钢中。
连诵起动关键语都不用,呈现基础状态的炼金钢复原成法杖,然后一片片向外展开。
菲丽手中握着一把由半透明鳞片所集合而成的法杖。
那柄法杖继续分解。
鳞片一个个朝周围飞散,菲丽手中已空无一物。
念威端子……透过念威与菲丽联系的每一片鳞片,都将成为菲丽的另一只眼睛,另一张嘴巴以及另一只耳朵。
这是念威操作者才拥有的特殊感觉器官。虽然将念威释放至周围也能感受各种情报,但透过念威端子却能令范围更加扩大。
菲丽将飞旋在周围的念威端子释放至空气罩的另一侧。
她以这种方式感受着世界。
刻意将污染物质烧灼似的感触加以排除,在这个世界上,感受着人类还能在大地生存的时代。
体验着风向虽不狂乱,风势却愈吹愈猛的寒冷感触,感受着夜之静谧所带来的寂寥感。
在被染成一片青白色的夜间世界中感受幽明界线的夹缝,将满天星斗想象成一幅以宝石点绘而成的画作。
她心想,能如此感受都市外界,是念威操作者的特权吧。其他人如果不穿上污染物质防护衣,根本无法在都市外围步行。如果以肉身直接走出去的话,只消五分钟肺部就会腐坏,就算不会这样,接触外界空气的皮肤也会出现无数烧伤般的红肿灼伤。
世界无法被感受,因为世界正排斥着人类。
有人飞进这样的世界战斗着。
「我不懂。」
让意识就这样置于都市外围,菲丽喃喃低语。她用原本的听觉接受了这句话。以先天感觉与后天感觉——念威,感受到的感觉就是这样称呼,建构而成的同时知觉产生了奇妙的龃龉感。应该可以说是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吧。
看着他的时候,她感受到了类似这种不舒服感的事物。
雷冯•阿尔塞夫。
虽然拥有刭的天赋,却又讨厌使用这种才能……她有这种感觉。他有着不同于菲丽的过去,也因此试图舍弃武艺。
雷冯的过去与菲丽的不同,他更加迫切,也比菲丽的过去更加痛苦。
他跟一出生就注定要成为念威操作者的菲丽不同。
不,就是为了这种天份,他才有如注定要成为武艺家似地踏上了这条路。就这一点而言,或许跟她相同吧。
雷冯选择了将自身才能当作谋生手段利用的道路,菲丽则是因为周遭之人的希望才成为念威操作者。
两人都在前往终点的道路上跌倒了。
两人连跌倒的方式也不一样。雷冯是被绊倒,菲丽则是自己故意跌倒。
(我错了吗?)
她没有讲话,只是用头脑想着。
(不……)
来到洁尔妮后,雷冯寻求着武艺以外的道路。阻碍这条路的是洁尔妮的现状,以及知道雷冯过往的卡利安哥哥。
刚开始的时候,他很不情愿。明明很讨厌跟小队一起作战的……
现在好像不是这样了。
虽然看起来仍然没有积极应战,却也不再一面倒的放水了。
(真烦!)
雷冯说没有放弃寻找武艺之外的道路。即使如此,他也说自己无法忽视能力所及的事。
她觉得这些话很积极。
(他实在是个烂好人。)
雷冯选择的道路大概没错吧。
(就算这样……)
即使如此……
觉得有某种不清爽的情绪在体内不断累积,菲丽摇了摇头把念威端子全叫了回来。明明是为了让心情舒爽才来到此处,但像这样想一堆心事根本没有任何效果……
就在她这样想的时候。
「?」
念威端子捕捉到了某物。
黑暗中的物体有如紧贴似地站在那里。
因为与山的棱线融为一体,所以菲丽差点看漏了它的存在。单靠光反射知觉根本看不出它是什么东西。
菲丽又启动了热能,音波,电磁波知觉扫描那个存在。
她让念威端子又靠了过去。它的距离并不远,以都市的移动速度来论,大概只要两天就会到了吧。
当然,如果让端子移动到那边的话,天早就亮了。菲丽从适当的地点进行远距离观测,藉此调查那个物体。
看到以意识操控的复数视野浮现的资料,让菲丽屏住了呼吸。
「这是……」
02 假日之后
莉琳以熬完夜的心情感受着早晨的清爽空气。
有某事发生的隔天早上,总会让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旧的一天仍然会理所当然的过去,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时间是残酷的平等存在,因此不管莉琳多么惊讶,时间也不会再度倒转。
来到学校附近后,同校学生们互相道早安的声音传入耳畔。莉琳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一边走在延伸至学校大门的林荫大道上。
「唉……」
从早上开始她就一直叹气。
莉琳晓得原因是什么。
「……妳弯腰驼背喔~~」
某物突然从背后侵入腋下两侧,然后用力的抓向胸口。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出现在腋下两侧的东西……两只手直接搓揉着胸部。事发突然让莉琳大吃一惊的弄掉了书包,胸部也被毫无反抗的揉了半晌。
当她知道发生什么事而恢复冷静时,有声音传了过来。
「嗯——莉琳的胸部还是一样好揉呢!」
「……请妳不要这么感动好吗!」
莉琳因为愤怒而停在原地,此时一张脸庞从视野旁跳了出来。
「哎呀~~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没有新的一天已经到来的感觉呢。」
「请妳立刻戒掉这种习惯!」
莉琳狠狠瞪了过去,只见黑色长发覆盖了整面视野。黑发中央的秀丽脸庞整个皱在一起发出了「嘻嘻嘻」的笑声。
「因为莉琳的胸部实在是太棒了嘛!」
「没有这种事啦!」
对方的手总算离开了自己身上,莉琳松了一口气。
她是席诺拉•爱蕾斯拉。就读跟上级学校位于同一校地的高等研究院。
莉琳感觉到四周视线朝自己两人身上集中。
细致纤瘦的手脚加上与其相配的玲珑身段……席诺拉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的姣好身材上穿的不是高等研究院的制服,而是刻意强调身材曲线的便服,会引人注目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不不,很遗憾它们的主人无法享受这种舒服又柔软的手感,毕竟那是自己的身体嘛。而且不是每个人都是最棒的喔!要我能刚好一手掌握才行,那种不会太大又不会太小,刚好能被整只手掌包围又稍微大一些的感觉。还有那种任何甜点都绝对无法体会的软绵绵触感,哎呀~……」
席诺拉感慨万千……不,是像中年老头似地摇了摇头:
「妳是最棒的!」
「……不要再说了!」
一大早就被美女用这种话形容实在令莉琳感到全身无力,更何况对方还用手指在自己的胸部前面边比划边讲,让情况更是难堪。

「……那么,莉琳妳怎么了吗?」
「咦?」
将手扠在裤子口袋上,回复正常表情的席诺拉如此问道。她原本就很美型,所以被她用正常态度对待让莉琳有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因为妳又驼背又叹气,这种表现就等于是在讲有事发生了一样啊。」
「啊……」
自己虽然强自振作打算表现的跟平常一样——至少从外表上看起来要是这样,不过似乎并没有做到。
「对不起。」
「嗯~~不是跟我道歉就能解决的事吧?」
「这个嘛……」
「算了,妳不想讲也没关系啦。」
觉得她要深入自己内心世界的时候,却又不着痕迹的拉开了距离。席诺拉在第一时间判断出什么地方可以碰触,什么地方又不能碰触的态度,在这种时候让莉琳感到很窝心。同时也有少了点什么的感觉。
(啊,说不定她想让我主动把话说出来?)
这么一想,莉琳再次望向席诺拉。她虽然是大美女,但却是个喜欢女生胸部的怪人。
而且好像还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唔唔……)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哎呀,蛋糕虽然不错,但我偶尔也想吃水果呢。」
「什么?」
「嗯,莉琳的胸部又绵又柔软。不过又不止柔软,还很有弹性,实在是太棒了!拿东西来比喻的话,就像是蛋糕一样。」
「……还真是谢谢妳喔。」
「不过呢,虽然最棒的蛋糕不管什么时候吃都是最棒的,但为了要心怀感激的享受美味,也不能老是吃同样的东西吧?所以偶尔也想吃那种充满咬劲又结实多汁的水果啊。」
一边说着这种话,席诺拉的手又不安分的比划了起来。
「就像这样。从下面托起就有沉甸甸的重量感传到掌心,而且捏下去还会产生抗力,就算躺下去也不会变形……我正在找寻这种充满手感的胸部呢!」
「妳在说什么啊?」
「啊,莉琳的胸部有时候也会接近这种感觉啦!不过那个时候妳会觉得胀痛吧?嗯,我总不能做这种让妳讨厌的事吧。」
「妳到底在说什么啊!?」
莉琳虽然涨红着脸大声怒喝,席诺拉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我在谈论我的野心。」
对方反而挺起了胸膛。
「妳的野心是这种东西吗……?」
充满魄力的硕大胸部被摆在眼前,莉琳厌烦的喃喃低语。
(啊啊……古连丹真和平啊。)
她有这种感觉。
枪壳都市古连丹与污染兽战斗的经验,比任何都市都还要多。
多的时候,一年会响起五、六次的紧急警报。当那个声音响彻整座都市时,古连丹的居民就会像是要稍作外出似地朝避难处移动。他们会依照决定好的疏散路线,遵守前后次序,没有人会焦急的争先恐后。
因为没有这种必要。
因为有天剑继承者在这边,而且统率他们的女王也在这边。
她是爱尔榭拉•亚尔莫尼斯。
古连丹遭遇过的危险,恐怕比世界上的任何都市都多。
然而,古连丹的居民同时也觉得这里比世界上的任何都市都安全。
只要有女王与十二名天剑继承者存在,污染兽的威胁就不足畏惧。
这里与污染兽中最恐怖的老性体有过无数次战斗,而且还不是古连丹历史上发生的事。
在莉琳出生后的十五年中,古连丹与老性体战斗过无数回。
对于会一边避开污染兽一边移动的自律型移动都市(雷吉欧斯)而言,这种数量实在多得异常。就算古连丹的移动半径内有许多污染兽栖息,古连丹也应该在移动半径的范围内采取回避才对。
从其他都市来访的人们,甚至有人说这座都市「发狂了」。
或许真的是这样吧,莉琳不是没有想过。读了雷冯寄来的信,莉琳知道洁尔妮在雷冯到来前的漫长日子里,从未有过与污染兽对战的经验。晓得这个事实后,她更有这种感觉了。
即使如此,古连丹这里有天剑继承者存在。
居民被武艺家中的武艺家们守护着。
雷冯也曾经是天剑继承者。
与席诺拉在校门分开后,莉琳朝自己的教室前进。
跟同学互相道完早安后,坐上自己座位的莉琳再次陷入沉思。
她不禁想起昨天的事。
「虽然对妳很不好意思,不过请让我们暂时保护妳的安全。」
在夕阳西坠的学校屋顶上,萨瓦利斯突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请问……」
「不接受任何问题。」
在莉琳想说什么之前,林戴斯就用冷淡语调打断了她的话头。
「嗯,虽然真的对妳很抱歉,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萨瓦利斯看起来没半点愧疚的说出这番话。
「可是,雷冯他……」
莉琳再次开口,却被林戴斯瞪了一眼而沉默了下来。
在古连丹,没人能违逆天剑继承者。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一想到是谁保护着自己,就没办法违抗他们。
「我想,这不会为妳的日常生活带来任何麻烦……至少在事情发生前是这样啦。那么,我们需要妳特别注意的就是尽量一个人独处。如果可能的话,最好暂时拒绝朋友的邀约。如果有人怀疑,我希望妳能随便编个理由应付过去。」
「那个……我被别人盯上了吗?」
「我说过不能问问题的吧……唉,算了。」
萨瓦利斯夹杂苦笑的点了头。
「没错,有人盯上妳了。不过可能的话,我希望妳不要问原因或对方是谁之类的问题。虽然妳也会想要知道理由,但我还是希望妳能谅解。」
「……跟雷冯有关吗?」
在休息室时,萨瓦利斯确实说过这样的话。
她在意的只有这一件事。
不准提问,林戴斯对自己这样讲。只要是古连丹的居民,就会率直的听从这句话吧。只要服从天剑继承者的指示,就不会有坏结果出现,不管是谁都会有这种想法。
莉琳也是这样想。
只是,雷冯跟此事有关的事实让她不能不介意。
唯有这件事,就算对方要自己不要发问听从命令,莉琳还是办不到。
林戴斯的视线变得更强烈了,如同要将身躯挤垮的压迫感让莉琳无法动弹。
「唉……说出来的人是我啦。」
萨瓦利斯的叹息声让林戴斯移开视线。那个瞬间,莉琳整个人在原地瘫坐了下来。她的身体不断发抖,双脚就像发软似地使不出半点力量。
虽然像替身般承受了林戴斯的杀人视线,但萨瓦利斯只是悠哉的搔了搔头。
「那么,我就只告诉妳这件事吧。这件事跟雷冯有关,所以妳才会大难临头。我现在就只能讲这么多了。」
看着一脸无奈的萨瓦利斯,莉琳紧抱着发抖的身躯想着。
(……这就是雷冯所在的世界吗?)
她如此想着。
还有,这就是古连丹的另一个世界。
在响彻店内的欢呼声中,女侍将盛着意大利面的盘子放在雷冯面前。
放下盘子的女侍做了一个应付式的职业微笑,接着说了句「请慢用」后,就快步朝电视萤幕前面走去。
雷冯下意识扭转脖子追随她的背影。电视萤幕中映照出在野战场举行的对抗赛实况。
「……没关系吗?」
「咦?」
将视线移回原位后,只见缩着身躯坐在雷冯正面的梅珍正抬着眼睛望着这边。
梅珍前方也摆了一盘意大利面。
意大利面就漂浮在满满的浓汤之中。
眼前缓缓升起的香气,让梅珍的鼻头抽动了一下。
「不去看比赛可以吗?」
「啊啊,如果是这件事,队长应该会去看吧。」
超认真的妮娜应该会带录影机过去才对,下次的训练时间她会放影片给大家看吧。
「所以没关系啦,不用在意这件事。」
「原来如此。」
听到这些话后,梅珍看起来总算是放心了。
这家店因为有很美味的意大利面,所以每天的用餐时间都会挤满了人。不过只有今天虽然已经到了中午的用餐时间,店内却仍有许多空位。
为数不多的客人也都集中在电视萤幕附近,所以选择里面位子的雷冯两人周围没有其他人的身影。
大家都去看对抗赛了。
坐不进野战场观众席的人们会聚集在野外的巨大萤光幕前方,顶多只有小型萤幕的餐饮店就没什么客人了。
「多亏了这一点,我们才能不用等就能吃到东西,实在太幸运了。」
强调似地做下结论后,雷冯将叉子刺向摆在自己前方的肉酱意大利面。
「唔,嗯……」
即使如此,梅珍还是生硬的点点头,然后用缓慢的动作抓住了叉子。
(哎,这也没办法吧。)
梅珍表现出来的生硬动作,让雷冯有了这种感想。
今天娜尔姬跟米菲都不在现场。
雷冯想对中午总是替大家准备便当的梅珍道谢,所以娜尔姬跟米菲替他预约了这间店。
「这一天绝对不用排队!」
虽然情况跟米菲前天坚持的一样,但不知怎地店内客人的骚动声反而让梅珍有些不安。
那两人在场的话,她会觉得比较自在吧。
(为什么她们不来呢?)
虽然她们说自己有事要办,先不提娜尔姬,但看到米菲那副另有含意的邪恶笑容,雷冯就觉得事情并不单纯。
因为刚领到清扫机轮部门的工资,所以雷冯原本打算要请三个人一起吃饭的。
雷冯本来是为了付学费才在机轮部门打扫。但被迫转进武艺科时,学生会长卡利安让他得到学杂费全额免除的优待,所以雷冯的手头颇为宽裕。
要请三人份的意大利面根本不算什么……
「啊……呜呜……」
看着用叉子卷面却失败发出呻吟声的梅珍,雷冯忍不住觉得就算要改天,也应该在三个人都有空的时候请客才对。
「对不起……」
「咦,咦咦?」
猛然抬起头的梅珍一脸吃惊的看着雷冯。因为做出了这种举动,让好不容易卷好的面条又滑到了盘子上面。
「没有啦,我是想说,应该在三个人都有空的时候再请客才对……」
「没没没……没这种事啦!」
「是这样吗?」
「嗯,嗯,没错。这样子很好。」
看着梅珍红晕满脸的将叉子刺入意大利面中间,雷冯虽然对她的说法感到怀疑,却也对重复同样的话题感到顾虑。于是便开始解决自己的意大利面。
安静一阵子的店内再次爆出欢呼声。
总算冷静下来的梅珍看着那边,雷冯也将视线移向萤幕。
「……刚才怎么了?」
「抱歉,我看不到。」
萤幕前聚集了留在店内的客人与店员,所以从这边看不到电视。虽然可以用内力系活刭强化听力分辨声音,但雷冯根本不想做到这种程度。
「……你好像不太在意呢。」
「咦?」
「我是说哪一队在对抗赛中获胜之类的事。」
「嗯,还好啦。」
「你到现在还是没兴趣吗?」
「嗯——也不是这么回事啦。」
「是因为雷顿很强,所以不用在意对手吗?」
「也不是这样,只是啊……」
「啊,对不起……」
是因为觉得自己问过头了吗,梅珍再次红着脸低下了头。
「啊,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思考了半晌,雷冯好不容易才把话整理好:
「……在古连丹,武艺家是非常辛苦的。当然,其他都市的事我只知道这里而已,所以说不定每个地方都一样吧。」
「……很辛苦吗?」
「嗯,妳知道吗?古连丹遭遇污染兽的次数异常的多。」
「……嗯。」
「而且能使用刭的人也很多。可是并不是会使用刭流,就能跟污染兽对战……」
事实上,之前幼生体袭击洁尔妮之际,如果只有古连丹的学生在的话,情况就很危险。
「就是因为与污染兽战斗的机会很多,因此古连丹对武艺家的素质要求很高。所以武艺家之间的交流比赛非常多,也像对抗赛一样,从政府公认的比赛中选出击退污染兽的重要成员。古连丹有一种气氛,在这种比赛中得到认可后,才能以武艺家自居。」
就因为这样,洁尔妮的学生对雷冯而言几乎都有一种「不成熟」的感觉。对抗赛中碰到的小队员有时会采取出人意表的行动,因此雷冯当然不会大意,不过还是没有跟古连丹的比赛一样紧张。
对雷冯来说,没有事前情报直接进行战斗的方式反而轻松。因为在不晓得对方会如何出招的情况下,自己就不会大意。
就这层意义而论,雷冯有时会有自己是不是很卑鄙的想法。
可是在决定输赢的世界中,这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毕竟实力相当又堂堂正正的战斗不会经常发生。
梅珍高兴的拍了一下手掌:
「啊,我有听过一件事。呃,古连丹的国王好像会给予武艺家某种称号。」
「……嗯。这也是其中之一,不过在那之下当然还有其他的比赛。」
「那雷顿也有参加那场比赛吗?」
「嗯,我有参加。」
不止如此,他还得到了梅珍口中国王所赐予的称号……也就是天剑继承者。
雷冯还没跟梅珍他们提过这件事情,因为他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因为雷冯犯下让天剑继承者名号被剥夺的不名誉行为。虽然他到现在还不觉得自己有错,但雷冯能够理解这种举动会对都市系统产生重大影响。就是因为了解这个事实,所以他很害怕梅珍他们知道这件事时出现的反应。
(我变胆小了吗?)
他想起妮娜知道这件事时的悲伤眼神。
还要被别人以那种视线看待吗……一想到这件事,还有想到以后的情况会如何演变,雷冯就觉得很难过。
「……那么,你也跟污染兽战斗过吗?」
「嗯,有啊。」
是因为自己的回答太轻松的关系吗,梅珍露出惊愕表情的脸整个僵住了:
「……你不害怕吗?」
「咦?」
「那个时候我很害怕。在避难所只能一直等待,什么事也不能做。娜尔姬跟雷顿都在战斗……一想到你们说不定会死掉,我就非常恐惧。」
「可是,这就是武艺家的工作。」
「娜尔姬想要当警察。雷顿……也不一样了吧?」
「是这样没错……」
这回雷冯也找不到什么好台词,所以只能在脸上浮现苦笑。
只要人类必须生活在移动都市的世界上,只要武艺家是对抗污染兽威胁的存在,然后只要武艺家在都市世界受到优越待遇。武艺家就无法做出逃避污染兽威胁的选择。
虽然娜尔姬说自己想当警察,但只要身在武艺科,她应该也会想用武艺家的身分为都市治安尽一份力。既然如此,她就无法逃出与污染兽之间的战斗。
这是都市世界不可动摇的不成文规定。
(虽然我想舍弃武艺家身分啦。)
卡利安强迫自己转入武艺科的行为,雷冯已经不会怀恨在心了。话虽如此,雷冯还是会感到自己的希望与如今状况并不一致的不悦感,他并没有这么豁达。
(说不定……)
雷冯忍不住想,或许自己留在古连丹还比较能舍弃武艺。
不过舍弃武艺就能在古连丹找到新的道路吗?这么一想,雷冯也觉得这种事不太可能。比起在其他都市重新开始人生,古连丹的再生之路更加险峻难行吧。
因为雷冯•阿尔塞夫这个名字,在古连丹已经变成禁忌之名了。
(哎,陛下都下达了离开都市的命令,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吧。)
胡思乱想的可能性已经被完全排除,觉得自己想法很荒谬的雷冯轻轻摇了摇头。
「雷顿?」
「嗯?啊,没什么啦。」
看过去时,梅珍的盘子已经空了。
「甜点要不要去别家吃?这里的气氛好像很浮躁呢。」
「咦?嗯,嗯。说得也是。」
「妳知道什么好店吗?」
「……呃,哪里都行吗?」
「嗯,只要小梅妳可以就行了。」
「稍微有点远喔。」
「那就这样决定吧。」
梅珍果然表示要自己付钱。将她安抚下来结完帐后,雷冯两人离开大街朝学校密集的地区前进。
「走这边对吗?」
「嗯,这边有一家很好吃的冰淇淋店喔。」
「有这种店吗?」
虽然离学校很近,但这里跟自己每天走的路不同,所以雷冯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哪里。
「是我最近碰巧发现的店。」
走在身旁讲着话的梅珍看起来非常开心。两人在意大利面店聊了不少话题,所以她的紧张心情似乎也放松了不少。娜尔姬与米菲这两个总是待在一起的儿时玩伴不在身边的状况,梅珍已经习惯了吧。
(我已经被接受到这种程度了啊。)
这么一想,梅珍的反应就像是自己已经熟悉洁尔妮新生活的证据。
在梅珍的带领下,两人抵达的地方是公园。树木围绕着公园,从树枝缝隙中可以微微窥见学校校舍。公园里面也有种树,所以四周飘着一股沉稳氛围。
「这里是炼金科附近吧。」
「没错。」
今天是假日,仍然有不可思议颜色的烟雾从炼金科开放的窗口冒出。一定有人从事非法的怪异实验,虽然不晓得是成功或是失败,雷冯只能祈祷那阵烟里面没有夹杂有害物质。
……自己已经不太会被响彻四周的蜂鸣警报声吓到了,这也是习惯这所学校的证据吧。
「啊,就是那家店。」
身旁同样没被警报声吓到的梅珍,指着静静位于公园一隅的色彩鲜艳的摊贩。
「是摊贩啊。」
雷冯还以为走公园一定是为了抄近路,所以他吃了一惊。
「这是我偶然看到的摊贩。还好今天也有,真是太好了。」
的确,今天几乎所有人都去野战场附近了,可以移动的摊贩也很可能会去那边。
梅珍点了一个传统的香草口味。雷冯想尽可能的点比较不甜的东西,烦恼到最后他点了优格口味。
「对了,雷顿不喜欢吃甜食呢。真对不起……」
「没关系啦,而且这个也很好吃。」
事实上,优格冰淇淋很合雷冯的口味。
一边吃着盛在饼干杯上的冰淇淋,两人一边寻找附近有没有可以坐下来的长椅,此时才发现有人在旁边。
对方有两个人,其中一人还坐着轮椅。
「……啊。」
「啊……」
另一人就坐在椅旁的长椅上。与对方四目相接后,两人不约而同发出了声音。
「你好啊,真是巧啊。」
那是哈雷。
哈雷把咬在嘴中的饼干杯一口气吞了进去,然后从长椅上站起对雷冯两人挥了挥手。
「你好,今天也在研究室吗?」
哈雷跟平常一样穿着连身工作服,因此雷冯下了这种判断。
「没错,我跟某人一起做实验。现在正在休息替头脑补充糖分。」
说完后哈雷一句「啊,对了」,接着抓住轮椅后面的把手将它转了过来。
到这里为止,坐在轮椅上的那个人连一眼也没瞧过这边。
「这家伙叫奇利克•塞隆。跟我同一间实验室。」
「干嘛?你的朋友,你自己收拾。」
虽然那个人很厌烦的瞪着在后面的哈雷,但哈雷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就算你叫我自己收拾也一样啦。你看,他就是雷冯喔。」
「……你说什么?」
瞪着哈雷的视线,就这样直接转到了雷冯身上。
轮椅上的美型男拥有线条纤细的五官,加上不常接受日晒的苍白不健康肤色。因他坐着轮椅,所以还附带了体弱多病的印象。然而他抬头斜睨雷冯的视线却破坏了这种感觉。
「就是你啊,破坏我作品的人。」
「作品?」
「这家伙是复合炼金钢的开发者呢。」
「啊啊……」
与老性体战斗之际,雷冯拿到可以同时合成数种炼金钢,却不会失去原本长处的新技术炼金钢。
被命名为复合炼金钢的新技术开发者由于讨厌与人接触,所以当时雷冯并没有与对方见到面……
「真是的,你居然做出这种事啊!一想到我的作品是给武艺这么差劲的人使用,我就觉得想吐。」
「喂喂喂……」
想不到他的嘴巴竟然这么坏。
「我可不觉得雷冯的武艺很差喔。」
「这种事,只要把被完全破坏的炼金钢解体就知道了。那个难看的碎裂方式是怎样啊?连斩线都看不见,只是拿着剑乱挥而已,亏你还能活着回来。」
哑口无言的雷冯与其说是愤怒,敬佩之意更甚。
(这个人从那把武器里看到我作战的方式了吗?)
插在复合炼金钢缝隙里的三根炼金钢中,有两根在战斗最高潮的时候丢弃了。雷冯将带回来的本体与剩下的一根炼金钢交给了哈雷,所以这个人应该是藉由分解武器确认状态的方式,从每一道伤痕处预测雷冯的战斗情况吧。
「所以我不是讲过了吗!复合状态因为密度被压缩的关系,热能很容易累积在内部。如果因为受热膨胀使得硬度下降或是变形,武器就会坏掉。就是因为这样,为了不让它起连锁反应自我解体,才会设计出那种构造充当安全装置减少反作用力。在长时间使用下的散热问题还没解决吧?」
「这个我当然晓得。只是第二次的自我崩解却是斩击失败造成的,这点我无法原谅。」
「这跟砍石头又不一样,不可能每次都很顺利吧。」
「不,不是这样的……」
「…………!」
「…………!」
两人的讨论似乎开始白热化,雷冯决定保持一点距离观察情况。
「……那个,不用阻止他们吗?」
「……冰会融化的,而且我也有点跟不上他们的步调。」
「……说得也是。」
看起来手足无措的梅珍也表示同意。那两人正用着专业术语展开激烈辩论,雷冯几乎听不懂内容在说些什么。

虽不知道原因,但两人的激辩似乎偏离了当初主题,所以连梅珍也打消劝解的念头。
当两人喘着气停止争吵时,冰淇淋已经吃完了。
「可恶,喉咙好干!」
奇利克压着喉咙发出呻吟。
「好不容易才补充的糖分都浪费掉了嘛!」
哈雷也用工作服的袖子拭去额上浮现的汗珠。
「好,再补给一次,然后重新检讨刚才提出的问题点。我要草苺口味——」
「正合我意,那我要巧克力的。」
一边说着不知是在吵架还是在点冰淇淋口味的会话,两人分别将脸别了开来。只有哈雷朝向摊贩的方向走去,看情形他会连奇利克的份一起买回来吧。
当哈雷离开现场后,奇利克将斜睨视线移向雷冯:
「……干嘛,你还在啊?」
看样子他已经完全忘记雷冯两人站在这里了。
「不,该怎么说呢……很抱歉弄坏了你的作品。」
雷冯低下了头,他可以听见背后的梅珍因紧张而屏住气息的声音。
「……道具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为了弄坏而制造出来的。」
奇利克将视线从低下头的雷冯身上错开:
「只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它能坏的有意义……那东西有帮上你的忙吗?」
「当然。如果只是普通的炼金钢,说不定无法撑过那种局面。」
「……是吗。」
奇利克将手伸向轮椅的轮胎,自行移动轮椅背对了雷冯。
「下次我会做出更有用的东西,你要让它发挥更大的效用。」
「……是的。」
雷冯抬起头后,便催促梅珍离开了公园。
在视野边缘,雷冯看见哈雷拿着两支冰淇淋快步走往奇利克的方向。
「啊啊,只要那两人聚在一起,就会变得很怪呢。」
雷冯对妮娜说出中午发生的事,却被她中途打断。
正在机轮部门工作的两人,一边讲着话一边刷着管线。
「很怪吗……?」
「很怪吧。」
「……是没错。」
「对吧。」
妮娜点头后发出了窃笑声:
「虽然我才见过他几次面,不过却被他抱怨过许多话。就像『妳这家伙,只要炼金钢够硬就行了吧?』之类的。他虽然还说了不少,但那些事太过专业,所以我无法理解。」
「学姊的炼金钢也是他做的?」
「嗯。别看他那样,人家对武技可是了解的很呢,有很多值得一听的意见。」
「说得是,我也是这样想。」
在公园时,奇利克使用了「斩线」这个字汇。每个物体都有一个容易切断的角度,只要挥剑时照着那个角度施加必要的力量与加速度,不管多坚硬的东西都能将其斩断。
当然,就算是相同的物质,那道斩线的位置也不会一样。就算是熟练剑者,也无法轻易看出斩线。
「那个人说不定曾经是武艺家呢。」
「或许吧。」
妮娜也在思考奇利克坐着轮椅的事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雷冯无法看穿斩线而折断炼金钢的事,他应该真的很生气吧。
正因为雷冯就是有这种想法,当时才会低头认错。
「不过他居然说你的武艺很差劲啊,虽然这很像他那种人会说的话啦……」
「不,他指出了我实际犯的失误。」
「是这样吗?」
妮娜流露的微微笑意转为吃惊神色。
「嗯,我想学姊也看到了。炼金钢之所以变成那样的决定性理由,就是因为我有两次斩击失败的关系。」
当然,雷冯是有理由的。因为那两次攻击中,都发生了会阻碍雷冯正常动作的事,所以他的集中力被打乱了。
而这两次失误都跟妮娜有关。
更进一步说,那个炼金钢本身在跟污染兽战斗时,耐久力本来就不足了。
然而,雷冯并没有把这些事说出口。
毕竟是自己想将古连丹的作战模式拿到这边使用的失误,才造成这种结果出现。
从那次之后,雷冯在图书馆调查了其他都市与污染兽之间的战斗。应该说果然如此吗,古连丹的……该是天剑继承者与污染兽的对战方式相当异常。
在充满危险的都市外部与污染兽进行一对一的单挑,本来就是一件无谋之举。
设定在这种状况下使用的炼金钢,只有古连丹才有吧。
「对了,雷冯。」
「什么事?」
如果继续向下追究自己失败的理由,或许妮娜又会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也说不定。所以话题的改变让雷冯暗暗松了口气。
这么一想,雷冯望向妮娜,只见她略微胆怯似地向后退了一步,脸颊附近还染上淡淡红晕。这种表现让雷冯感到不解。
「怎么了吗?」
「啊,不……那个叫娜尔姬的女生,就雷冯的角度来看,觉得她的能耐有多少呢?」
「娜尔姬吗?」
「嗯。我想听听你眼中的她究竟如何,用不着客气。」
为什么要说这种事呢……一边对不断干咳好像要隐藏某事的妮娜感到讶异,雷冯说道:
「这个嘛,我觉得在一年级生之中,她算实力不错的人。比起冲刭,她更擅长活刭,虽然我觉得很不平衡,但相对的她的动作在一年级生里可说是出类拔萃。」
「是这样吗!」
这回妮娜开心的露出微笑。
「……学姊该不会想找她加入小队吧?」
产生不好预感的雷冯开口询问,妮娜点头说道:
「嗯,说不定会这样。」
「为什么这么突然……」
「一点也不突然,我一直有这种想法。」
一边用水桶的水冲掉沾在刷子上的污渍,妮娜答道:
「我最初就不打算采用少数精锐的方式组队。只是就现况而论,现在的武艺科并没有成绩优异到可以加入小队的人。既然如此,或许自己培育有素质的人才会比较快……我就是这么想,才会到处物色对象。一开始在开学典礼会注意到你,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是这样啊……」
「不过用不着睁大双眼,也能发现你就是了。」
说罢妮娜发出笑声,雷冯也耸了耸肩。
武艺科新生将故乡都市的旧怨带进开学典礼引起暴动,如果雷冯没涉入这事件,就不会有现在的他。
对远离武艺寻找新生活方式的雷冯而言,虽然一开始就受挫,但现在的他并不为当时的决定感到后悔。
「即使如此,要找到人还是很难呢。在一年级生上课时,虽然我仔细观察了很多对象,却没有找到跟她一样可以用的人。唉,这本来就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从妮娜唇中漏出的叹息声,跟周围机轮发出的声音混在一起了。
都市的管理者们,绝不可能轻易让自幼就展现才能的武艺家离开。
高强武艺家的数量,就等同于该都市的战力。面对污染兽的危机,以及今年将要来临的都市势力范围斗争……武艺家是战争中的必要存在。
任何都市都渴望拥有技术高超的武艺家,而且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让他们离开。
(说不定……)
妮娜离家出走的理由中,或许也有这种因素在里面。雷冯擅自有了这种想法。
毕竟妮娜是一入学就被选为小队员的武艺家,实力在出生的都市应该也受到众人认同。既然如此,他们当然不想让她离开都市了。
妮娜说过自己家里很有钱。那么,或许他们是武艺家辈出的家族也说不定。
武艺家之所以为武艺家,就是因为他们的刭能力。武艺家这种人种拥有的特殊器官刭脉可以生成刭流,它也是强化肉体的内力系活刭,与直接对外部物质产生破坏力的外力系冲刭的能量源头。
出生即拥有刭脉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普通家庭中突然生出来的突发性诞生型,另一种则是藉由武艺家通婚这种人为方式提升武艺家诞生机率的血脉型。
都市防御所不可或缺的武艺家,光是存在就能变成财富。另外,为了提高武艺家诞生的机率,每个都市都会提出奖励,只要生下拥有刭脉的小孩,就会发给补助金的都市也不少。
而且如果还附带实力与战绩的话……就古连丹来说,也能得到与天剑继承者地位相提并论的待遇。
(我想太多了吗?)
虽然这样觉得,但雷冯知道在自律型移动都市(雷吉欧斯)这种世界里,这种可能性绝不是零。
利用……不,雷冯恶用了这种可称为世界体系的关系性来赚取金钱。
「怎么了?」
「啊,没有……」
想得太专心而停止动作的雷冯慌张地动着刷子,黏在管线上的不明固状物体掉了下来。
「总之,我打算找她入队。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妮娜下了断言后,有如会话到此结束般地专心动着刷子。
(这很难吧。)
一边这样想,雷冯也仿效妮娜开始专心打扫。在他的旁边——
(真糟,错过了问他的机会。)
本来想问他之前捡到那封信的事情,但妮娜却无法问出口,这让她感到一股焦躁。
妮娜不是很懂这种感觉。她觉得胸口深处有一种烦闷感,也觉得这种情绪类似焦躁感。虽然对雷冯感到一股怒意,却又没有生他的气,也不会想对他大吼大叫。
不知为何,妮娜很想知道写那封信的人……也就是莉琳的事。
(不,就算问了也没用吧!这样就好了。)
以这种方式说服自己后,这一回她真的专心扫除了。
工作时间结束后,雷冯与妮娜开始收拾打扫道具。
「对了,最近洁尔妮很安分嘛。」
雷冯将扫具柜子的门关上时,妮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妮娜口中的洁尔妮不是指这座都市,而是指身为都市意识,以幼童为形态的电子精灵。
「这么一说,是这样没错呢。」
这位电子精灵每星期就会从机轮部的中心溜出来一次,然后跟负责管理的机械科学生单方面玩捉迷藏,但这星期却还没看到她的身影。
当然,她并不打算跟机械科的学生玩捉迷藏吧。
洁尔妮非常喜欢妮娜,所以会看准她来机轮部门打工的日子偷溜出来。因为这样所以把她找出来的任务总会落到妮娜头上。
雷冯也会跟在妮娜身边四处寻找,所以很常看到洁尔妮的身影。
全身散发淡色光辉在空中自由自在来回飞行的洁尔妮,这种光景不管看几次总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又有污染兽接近了吗……」
妮娜确认周围没有人后,低声说出了这句话。
对机械科那帮人而言,洁尔妮的安分让他们很感激。因为每次洁尔妮偷跑,机械的运作就会出现异常。只要电子精灵安分守己,他们就不用四处调整有时甚至会停止运作的机轮。
不过如果他们得知这或许是都市发挥特有的危机感知能力,找出污染兽的现象,一定会露出很复杂的表情吧。
「你觉得呢?」
「问我也没用,因为我在古连丹时没有看过都市的意识,所以没办法表示任何意见。」
「是吗。哎,这种事也没那么容易发生吧。」
「说得没错。」
洁尔妮跟古连丹这种污染兽遭遇率特别异常的都市不同,在雷冯来到这里为止,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受过污染兽的威胁。
「说得也是。」
「对啊。」
雷冯跟妮娜有如确认似地互相点了头。
就在这个时候……
「喔喔,妳在这里啊。」
留着胡渣的机轮长出现了。
「怎么了?」
「有电话打来,学生会那边要妳过去一趟。」
「学生会吗?」
「嗯,我通知妳啰。」
通知完一脸惊讶的妮娜,机轮长说了句「辛苦了」后,就离开了现场。
雷冯与妮娜面面相觑。
「发生什么事了吧?」
「嗯。」
03 荒废都市的时间
被叫到学生会的人只有妮娜吧,但雷冯却跟着妮娜朝学生会长办公室走去。
因为既然妮娜被叫了过去,就表示可能有某项命令需要第十七小队全体执行。
「你觉得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嘛……用电话通知就表示不是什么机密事项吧。」
这阵子与污染兽的战斗,就是学生会长透过菲丽牵线与雷冯秘密谈话的结果。
这一回的内容似乎不同。
「说得也对。不过在这种……已经凌晨了啊,在这种时间叫我过去,就表示事情就是很紧急吧。」
妮娜仰望天空如此低语。都市街道仍然昏暗,零星的路灯光芒赶开了周围黑暗。
雷冯顺着妮娜的视线看了过去。星光逐渐薄弱的天空一隅,日出前夕的赤紫色光辉有如晕开似地渐渐扩散。
「我不会让你勉强自己的。」
「咦?」
因日出光辉刺眼而瞇起双眼的雷冯,因为这个声音而低下了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勉强自己的。」
妮娜看着这边。
日出光芒穿过建筑物阴影射了进来,妮娜看着这边的侧脸就沐浴在这道光辉之中。
「……谢谢学姊。」
因为逆光,所以雷冯不晓得妮娜脸上出现了何种表情。一边对这件事莫名感到遗憾,雷冯一边道了谢:
「不过学姊也不用勉强自己喔。」
「你在说些什么啊!你是我的部下,保护你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追上突然加快脚步的妮娜,雷冯进入了属于学生会的某栋校舍。
进入学生会长办公室后,罗斯兄妹已经到齐了。
「哎呀,不好意思这么早就把你们找来。」
如果是平常的话,清晨的这时应该在睡觉,然而卡利安与菲丽却一丝不苟的穿著制服。
(这些人连睡觉时也这样穿吗……)
当雷冯想象着动也不动,有如尸体一般睡着的罗斯兄妹时,却被坐在沙发上的菲丽瞪了一眼。
妮娜开口问道:
「有什么紧急事件吗?」
「哎,是这样没错……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等一下吗?因为全员还没到齐。」
卡利安让两人坐上沙发,又准备了饮料。准备饮料的女性干部也一起拿了面包过来。
「他们还要花一些时间吧。你们刚下班应该还没吃早餐吧?先把这些吃掉吧,我们已经吃过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妮娜伸手拿了面包,雷冯也跟着照做。
然后瞄了一眼在旁边喝着茶的菲丽。
「怎么了吗?」
「不,我只是在想发生什么事了……」
「等一下就知道了。」
「呃,是这样没错……」
菲丽不高兴的瞪了雷冯一眼,之后就保持静默连一句话也不说。
门再度被敲响时,正好是雷冯吃完早餐觉得有点无聊的时候。
「武艺长……还有……」
站在高大梵希身旁的也是一名高壮男子,雷冯以前有看过这个人。
「久候了,我是第五小队的哥尔尼欧•鲁肯斯。」
「两人都辛苦了。」
「这么早有什么事?」
两人脸上都没有刚睡醒的惺忪模样,这让卡利安满足地点了好几次头:
「这件事很紧急。梵希不好意思,我只能事后通知你。」
卡利安让梵希与哥尔尼欧坐上雷冯两人对面的沙发上。
哥尔尼欧一瞬间望向了这边。
锋利视线转瞬间就从雷冯身上移了开来。
「事后通知是怎么一回事?」
眺望在场众人半晌后,武艺长提出了质问。
「看看这个吧。」
卡利安拿起置于自己桌面的一张照片,然后把它放到了沙发前的桌上。
「这个是……侦察机带回来的影像吗?」
「嗯,侦察机两小时前才回来。这是从里面的资料洗出来的照片。」
「两小时前?洗的还真赶呢。」
「因为有一点状况。」
「唔……」
梵希不再追问,将注意力放到了照片上面。
照片里是一座山的影像。照片中从左端一直到右端描绘着平缓棱线,而且山也没多高。
雷冯立刻看出了照片中的问题点。
照片右边一带有个大大的剪影。
那个特殊形状绝不可能是自然界的物体。它的中央部位有如桌子般平坦,上面还有无数的塔状黑影连在一起。下半部则像是黏上了一个半圆球体,而且还有无数复足支撑着全体。
「这是都市吗?」
「没错。」
「唔!要战争了吗!」
「这个嘛……」
卡利安爽朗的避开了充斥室内的紧张感,又将另一张照片放到了桌上:
「这张是那座都市的放大图。」
「这个是……」
一边听着妮娜屏气的声音,雷冯也因为照片中的惨状蹙起双眉。
下一张照片中的影像是,都市凄惨的模样。
「太惨了……」
哥尔尼欧沉声低喃。
覆盖都市全体的第一层金属装甲板到处都是剥落及穿凿的痕迹,而且也已经坍毁。都市的复足有许多都从中折断,或是从根部断掉了。都市上方的建筑物也被毁得满目疮痍。
第二层的有机装甲板进行了自我修复,所以都市外部全被苔藓与藤蔓给覆盖了。就修复进度判断,都市遭受袭击的时间已经有一阵子了。
「空气罩看起来还能使用,不过……」
「是被污染兽袭击的吧。」
「我也这么猜。」
照片中虽是夜晚,都市的任何一角却没有半点光亮。
「……这附近有污染兽吗?」
「都市周围的资料也调查过了,看起来应该是没有,当然我之后还要再进行调查。比起这件事,我在意的是另一张照片。」
卡利安指着第一张照片。
「是这座山的事。梵希,你有印象吗?」
「……都市外面的样子,我怎么会有印象……」
话才说到一半,梵希又闭上了嘴。
「喂,等一等,这不是……」
「拍摄的时间在夜间,所以看不太出来吧。不过山上到处都设置着很眼熟的东西吧。」
「难道……这是超硒矿山吗?」
妮娜猛然抬头,只见卡利安点头说道:
「嗯,这是洁尔妮唯一拥有的矿山。看样子洁尔妮应该要去那边进行补给吧。」
「那么,那座都市也是……」
「可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只是我的推测,它可能为了从污染兽身边逃开,所以离开了自己原本的势力范围,才来不及回到自己的矿山。」
「饥饿也会让都市发狂吗?」
「这是很悲哀的现实。」
梵希吐出了一口沉郁气息。卡利安心中所想与口中所言是否一致,从他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来。
「那么,哥尔尼欧•鲁肯斯,还有妮娜•安多克。不止梵希,我连你们都找过来是有理由的。」
「要去那座都市侦察吗?」
对梵希的话点了头后,卡利安继续说了下去:
「就侦察机的资料画面判断,矿山与都市周围没有污染兽的影子,不过那座都市明显遭到污染兽的袭击。我们至今尚无法完全明了污染兽的生态,所以就现阶段而言,我们无法证明污染兽不会为了诱捕下一个猎物,而在那座都市设下陷阱。我希望你们两支小队先行前往那座都市侦察,并且得到确实的证据。」
「……我对侦察这件事没有异议。不过请容我一问,会长选择这两支小队的理由是?」
「单纯只是数目上的问题而已。这阵子改良好的都市外围用防护衣,现在的数量仍然不敷使用,甚至无法提供给两支人数齐全的小队。既然如此,只能配合防护衣的数量了……当然你们在对抗赛的成绩也无可挑剔。那么我想你们应该不会有意见,怎么样呢?」
「我知道任务了。」
「……我了解了。」
「嗯,就拜托你们了。出发时间预定在两小时后。在那之前你们先把队员集合好吧。」
「还真赶呢。」
「既然都市不会停下脚步,我希望你们知道时间有限。」
卡利安的话让妮娜与哥尔尼欧站起来行了个礼。
「……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好累啊。」
最后抵达都市下方外部闸门的夏尼德抱怨声最多。他扎在后脑勺的头发还残留睡过的痕迹,而且还到处乱翘。
「我本来想睡到中午的。」
口中念念有词不断抱怨的夏尼德让妮娜十分愕然:
「你啊……今天不是假日喔?你到底做了什么?」
「受欢迎男人的夜生活,不是妳能想象的。」
「要做什么都行,生活正常一点吧!」
一边露出生气又疲累的表情,刚穿上污染物质防护衣的妮娜确认着它穿起来的感觉。
「唔,的确很轻呢。」
平常的战斗衣不但能穿在里面,而且穿上后的不自然感,小到马上就会习惯的程度,感觉起来只像多穿一件衣服而已。
「这个还不错嘛!」
「喔,这就是前阵子那小子穿的防护衣啊?」
夏尼德颇有兴趣地眺望着替自己准备好的防护衣。
「……唔。」
「怎么了?」
夏尼德抬起脸庞,然后用非常认真的表情凝视妮娜,还有无聊的坐在两轮机动车边车座位上的菲丽。
「……妳们好色。」
「快去里面换装,你这个白痴!」

「知道了啦。」
头上还挂着丢过来的防护衣,夏尼德就这样有气无力的走到当作更衣室的房间。
已经换好防护衣的雷冯,脸上露出苦笑看着两人的对答。两轮机动车已经检查好了,只剩下哈雷检查炼金钢的工作了。
雷冯忽然望向坐在边车座位上的菲丽。
「怎么了?」
「呃……是学姊发现那座都市的吗?」
「……冯冯。」
「对不起我错了。是菲丽发现那座都市的吗?」
被不知为何很讨厌被叫成学姊的菲丽瞪了一眼,雷冯连忙改了称呼。
「只是巧合。」
「是这样说没错啦……」
雷冯在意的是,为何菲丽会在没有比赛的情况下刻意使出念威能力。会让人发现这件事或许只是偶然,但菲丽明明知道展现这种成果,只会让卡利安更加不愿让她离开武艺科而已。
不过就算提出这个问题,菲丽也不会回答吧。坐在边车座位上的她冷冰冰地不发一语,全身散发着心不甘情不愿的氛围。
「…………」
刺向背部的尖锐感触,让雷冯回过了头。
第五小队就在不远处做着准备工作。那边跟这边的情况不同,没有任何队员出言抱怨。在队长哥尔尼欧的领导下,众人顺利进行着准备工作。
(又来了……?)
尖锐视线是从第五小队的方向射过来的。
第五小队的七名成员正以哥尔尼欧为中心谈着话。
哥尔尼欧背对着这里。
(咦?)
视线的主人并非哥尔尼欧,他看起来正在跟队员宣布某件事。五年级的他,以队长威严掌控着队员们。
看着这边的人是——在哥尔尼欧身边的两轮机动车上盘腿而坐的少女。
她是香媞•莱德。
从剑带的颜色判断,她是五年级生。年纪至少二十岁的她,已经不是少女了。虽然她比菲丽高,但安装在娇小身材上的娃娃脸,就算说她跟雷冯同年也不会引起怀疑吧。
火红色秀发下那对猫科动物般的严厉眼瞳,正直勾勾地瞪视着雷冯。
(咦?咦?)
雷冯原本以为这道视线一定是哥尔尼欧所发出的,所以这让他慌张起来。
就在雷冯因为始料未及的敌意而感到胆怯之际,香媞不悦的错开视线。
「怎么了吗?」
「啊,没有……」
菲丽顺着雷冯刚才的视线望向第五小队。
再度面向这边的香媞咧嘴做了一个鬼脸。
「……她有点嚣张呢。」
「哈哈哈……」
雷冯以干笑回应时,已经检查完炼金钢的哈雷走了过来。
「她还在记恨之前的比赛吧。」
哈雷似乎也看到了。
「是这样吗?」
「因为我们第十七小队在武艺科外也很有人气,而且也有很多人对这件事看不顺眼。」
「喔……」
「出道战不但十分华丽,而且队员都是低年级生。队长是美女,攻击手也很帅气。就观众的角度来看,会觉得很有趣吧。」
雷冯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炼金钢。
「……如果不是那么赶的话,就可以把新的复合炼金钢交给你了。」
「……昨天,你们有了争执吧?」
「啊,那个是……对污染兽用的炼金钢的话题。」
哈雷压低了音量:
「这阵子我们分析了那个炼金钢,发现目前的炼金钢不管怎么处理,跟污染兽对战时都会出现耐久性不足的问题。」
「我不会再做出那种莽撞举动了。」
「不过你也不希望武器在战斗中途断掉吧?」
「这是当然的啰。」
「所以我现在讲的炼金钢,应该可以说是对人用的吧?将它轻量化的代价,就是无法随意更换合成的炼金钢,不过这一根炼金钢快要做好了。可是还是要请雷冯试用一下啦。你也不想每次都碰到临阵磨枪的状况吧?」
上次的复合炼金钢也是跟污染兽对时时,雷冯才初次使用。
「确实如此。」
夏尼德换完装,又从哈雷手中接过炼金钢后,第十七小队就完成了准备工作。
在早就准备好的第五小队的冷淡注视下,众人乘上了两轮机动车。雷冯与夏尼德负责骑车,菲丽与妮娜则坐进各自的边车里。空着的另一侧边车座位中也放了行李跟粮食。
护目镜与菲丽的念威端子连接后,比普通视野更加鲜明的世界展现在眼前。
外部闸门开启。
「祝你们幸运,还有我期待各位传来的好消息。」
卡利安的话透过通讯器传至全员耳旁,雷冯等人被放到了荒野之中。
驾着两轮机动车跑了半天,众人平安无事抵达了目的地。
「居然变成这副德性……」
夏尼德惊讶的声音藉由通讯器传至耳中。
照片看起来已经够凄惨了,实际看到的光景果然又不一样。雷冯众人的正上方有一支被折断的机械脚,在它的断面上方覆盖着因自然修复而生成的苔藓与藤蔓。
那片看似雪堆的藤蔓好像随时会崩塌,而且突出空气罩的部分早已完全枯萎,让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它被污染兽袭击,才会来到这里的吗?」
「这只是推测。」
「会长大人的推测吗……唉,他没有失误过就是了。」
「西侧外围部分已探查完毕。停泊处完全遭受破坏,连接绳无法使用。」
「这里是第五小队,东侧部分已经侦察完毕。这里并没有停泊处,而且外部闸门也呈现闭锁状态。」
这是第五小队的念威操作者传来的讯息。
「哎呀呀。」
「没有上去的方法吗?」
「只能用钢索吊上去了。」
「说得也是。」
妮娜点头同意雷冯的提议。
「这里是第十七小队。我们用钢索爬上都市后,就开始进行调查。」
「了解。我们这边也从东侧开始调查,之后再告知你们会合地点。」
「了解。」
哥尔尼欧说完话后就切断了通讯。
「我先走一步。」
雷冯抽出炼金钢后低声念出启动关键语。青色光芒瞬间由雷冯掌中弹出,然后消失在空气之中。
雷冯手中只剩一把仅有剑柄的奇形武器。
那是钢线。
因为执行特殊任务之故,钢线状态的封印被解除了。将刭流贯入在空中飞舞的无数钢线,雷冯与都市连在一起了。
「雷冯,请把我一起拉上去。」
「我知道了。」
一边用钢线缠住菲丽的身躯,雷冯先将自己吊上了都市。穿过空气罩如同黏液般的感触后,雷冯抵达了地面。
他立刻望向四周,并且让钢线先行探索。经过方圆十基尔梅尔的仔细探察后……雷冯感到有些头昏目眩。
「我能完全保证这附近的安全喔,还是你一定要亲自确定才能安心吗,冯冯?」
「我很相信妳啊。可是这就像习惯吧,就算有人告诉我情报,但还是想亲自进行确认。」
雷冯收回钢线,一边感受着额上泌出的汗珠一边答道。
「只是白费工夫而已。与其把力气用在这种地方,可否请你吊我起来时再小心一点。」
「……对不起。」
话虽如此……雷冯一边感受着全身冒出的汗水,一边看着菲丽。
虽然今天并不是第一次用钢线调查周围环境,但雷冯觉得调查的愈仔细,脑中某个部分所产生的抗拒感就会愈强。
(所谓的念威操作者,果然连脑子的构造都不一样呢。)
只有这样才能一口气认知大量情报,并且同时处理。
他并不觉得这种事是异常。武艺家也拥有普通人类所没有的器官,也就是刭脉。
身为人类的非人者,就是武艺家与念威操作者。
(……不能忘记这件事。)
「你怎么了?」
「……没事。」
雷冯挥去忽然想起的话语。
妮娜与夏尼德两人也上来了。
「怎么了?」
「到目前为止没发现任何一具尸体。」
表情冷淡的菲丽答道。
菲丽的重晶炼金钢已经复原,分散的念威端子在都市四周来回飞舞。
只要在这里待机,菲丽就能彻底调查完整座都市吧。
「好,那我们按照顺序,从附近的重要设施开始调查吧。」
「如果是半座都市的话,我一个小时左右就能调查完喔。」
「对啊,好像能轻松解决耶。」
「我不是怀疑菲丽的能力,只是有人没办法同意吧?」
「……是的。」
菲丽不情愿的点了头。
「……发现机轮部门的入口没?」
「没有,看情况应该不在附近。」
「是吗……」
「不过我发现了避难所的入口。」
「那先从那边开始吧。有幸存者的话就太好了。」
「我觉得希望很小就是了。」
妮娜瞪了一眼如此低语的夏尼德,然后第十七小队就在菲丽的向导下朝都市深处前进。
「呐,我说哥尔啊。」
「嗯?」
只以声音回应肩膀边传来的叫唤声,哥尔尼欧观察着周围环境。从都市东侧侵入的第五小队分成三组,包括念威操作者在内的三名成员在后方待命,哥尔尼欧与另一人的小组负责调查周围的建筑物。
「在这边设下陷阱的话,就能用意外事故混过去了吧?」
坐在自己肩头上的香媞低声说道,这让哥尔尼欧停下了脚步。
两人现在走在商店街上。街道上没有任何人的身影,零星店铺遭受破坏,瓦砾残骸在街道四周堆起一座座的小山。
「没那么简单,妳也看到那家伙的实力了吧。」
「我是知道啦……不过只要用偷袭的,应该就能顺利打倒他吧?」
哥尔尼欧哼笑了一声。他发出笑声后,因为刺鼻恶臭而蹙起双眉。
「天剑继承者怎么可能会有空隙。」
「这种事不试试看怎么会晓得。」
香媞以晃动双足击向哥尔尼欧的胸部,但这种举动根本无法撼动他那厚实胸膛。
「只要妳还会说出不试试看怎么会晓得的话,就表示妳还没成熟。」
「唔……」
哥尔尼欧再次抽动鼻子,将难闻臭气吸入鼻腔。
这是腐臭,还有血腥味。只要望向餐厅或超市,就能看见整群苍蝇绕着食材飞舞,因此有腐臭气味存在并不足为奇。
然而,这股血腥味是……
只要望向街道四周留下的焦黑痕迹,这件事也不难理解。
的确,这座城市发生了惨剧。
污染兽来袭,武艺家与念威操作者拼死战斗,然后败北。突破空气罩的污染兽飞降至都市,然后将污染物质以外许久未曾享用——抑或是初次品尝到的大餐吃得一乾二净。
然而,就算这样……
「为什么没有尸体呢?」
污染兽来袭之际,都市的居民几乎都会前往避难所躲避吧。因此说到会腐臭至此的场所,应该也只有那里才对……
「连武艺家的尸体都没有,的确很奇怪呢。」
就这座都市的规模来判断,先不论堪用与否,武艺家的数量应该相当充足吧。然而他们只留下了战斗过后的痕迹,连一具尸体也……这里甚至找不到一条手臂或半点碎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街上残留的腐臭来思考,战斗结束后并没有经过多少时间。就是因为这样,发生的时间不可能漫长到让尸体烂得不剩半根骨头。
「简直像是有人收拾残局一样。」
坐在肩膀上的香媞喃喃低语。
有谁会在人类气息已经断绝的都市里做这种事……
香媞的话虽然令人发笑,但哥尔尼欧却做不到。
「对了,我说哥尔啊。」
被香媞叫唤后,正在沉思的哥尔尼欧回神过来。
「嗯?」
「但你还是不会放过那家伙吧?」
似乎回到了最初的话题。
「当然。」
一边从丹田发出低吼声,哥尔尼欧一边答道:
「我无法原谅那家伙。」
他无法忘却从信中得知那件事时的冲击。不可思议的是,读了引发悲剧的始作俑者寄来的信后,打击又更深了。
「那家伙杀了卡哈尔德,他杀了身为武艺家的卡哈尔德。」
如果这是单纯事故的话,连哥尔尼欧都只会一边叹息,一边咽下怒火吧。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之后寄来的信中写了详细经过。
「那家伙是武艺家之耻,绝对不能原谅!」
雷冯利用天剑继承者的地位参加古连丹的违法地下比赛,又试图在比赛中合法杀掉查出此事的卡哈尔德。
卡哈尔德虽然没有死亡,但惯用的手却被斩断而身负重伤,刭脉也因此出现异常。信上写着,他已经无法以武艺家之姿重新站起了。
「只把他赶出古连丹而已,陛下的心肠实在太软了。」
做出这种寡廉鲜耻的举止,居然还能在洁尔妮以武艺家自居。虽然现今尚未出现任何问题,但这种状况绝不可能持续下去。
「我会结束那家伙的性命。」
「哥尔,我也会帮忙的。」
哥尔尼欧对这句话摇了摇头:
「就算灵魂再怎么堕落,他仍然拥有天剑继承者的实力。我非常了解天剑继承者的能耐,所以不打算让妳冒险。」
「你这个笨蛋!」
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让香媞握紧的拳头落到了哥尔尼欧头上。
避难所的天花板开了一个大洞。从天花板掉落的瓦砾呈现放射状散布在四周,而且瓦砾边缘还染着变黑的血块。
唯一幸运的是天花板的大洞,让腐臭气味多少散去了一些。
「还真惨呢。」
夏尼德以手掩住口鼻,口中不清不楚的低语着。
腐败臭气有如沉淀物质般混浊的悬浮在整间避难所之中。雷冯、妮娜跟夏尼德三人都用手捂住口鼻,只有拒绝进入避难所的菲丽留在入口待命。
「有幸存者吗?」
「没有。」
妮娜抱着一丝希望发出的问句,被菲丽透过念威端子传来的无情语气斩成了两半。
「可恶!」
妮娜焦躁的踹了一下地板。
「不过这里果然也没有尸体。」
夏尼德蹙着眉喃喃低语。
「简直像有人整理过一样。」
不可思议的是,雷冯口中也吐出了香媞在别处场所说过的话。
就算污染兽将这座都市的居民全吃得一干二净,但以那副巨大体型啃食人类,必定会留下碎肉残渣。
可是现场却没有任何吃剩的痕迹。
既然空气罩还能运作,就表示有幸存者存在的可能,但菲丽的念威至今仍未发现人类等级的生命反应。就算发现生命反应,也都是用来当作食物的家畜跟鱼类。
「跟之前袭击洁尔妮的家伙有没有关系?」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雷冯摇了头。
如果有那么大群的幼生体聚集,确实有可能不会留下任何尸体。
不过……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都市被毁坏的方式就很奇怪了。就现场情况判断,几乎所有建筑物都是从上方被压垮的。如果是大群幼生体来袭,应该要从旁边推倒建筑物才行。」
污染兽会从空中降临,然后从空中离去。或许来袭的污染兽不止一只,但幼生体大举入侵不会造成这种感觉。
「那么,是某人把这里的尸体收拾干净的吗?」
雷冯只能以沉默回应妮娜的问题。
就算有幸存者存在,在都市遇袭的惨剧发生后又找到办法逃到外界,也不可能将所有尸体……至少是雷冯等人走过区域的尸体全部埋葬。
虽然知道会白费功夫,雷冯他们仍是搜索完避难所的每一个角落后才回到地面。因为雷冯一行人的目的不是找出幸存者,而是要确认此处是否有危险存在。
「呃啊,真受不了!」
先出来的夏尼德大大吐了口气,雷冯与妮娜也一样尽情吸入了外面的空气。地面上虽然也有讨厌的恶臭,但比起避难所内的空气却好闻太多了。
「这座都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总算平静下来的妮娜喃喃说道。
「这里没有污染兽的反应,我想应该没有危险吧?」
洁尔妮再一天就会抵达矿山。在那之前,一定要确认这座都市安全无虞才行。
「或许没有污染兽的危机,但对这种不可解的谜团置之不理,以后说不定会发生问题吧。」
被妮娜这么一讲,菲丽沉默了下来。
「哎,总之今天就调查到这边啰。反正太阳也下山了,在天还没黑之前跟他们会合比较好吧?」
太阳正要西坠。
「我收到第五小队的通讯,他们传来了会合地点。」
「是吗,那现在就通知他们吧……我们要动身了喔。」
菲丽说出座标后,雷冯一行人就开始移动了。
走在后方的雷冯忽然停下脚步。
是因为身在作呕腐臭之中,抑或是都市过于安静之故,随着夜幕低垂,某种更讨厌的东西似乎也笼罩着整座都市。
第五小队找到的住宿场所,是位于都市中心附近的武艺家待机处。
「还有电力呢。」
妮娜从入口处走廊一边佩服着,一边环视着驻留所内部。
「机轮反应虽然微弱,不过还是在运转状态中。我想为了节省超硒元素的消耗,都市才自动切断了电源供给吧。」
菲丽一边回答问题,一边让身体沐浴在从天花板静静吹向这边的空调之中。
比起照明更应该感谢的东西,就是这里的空调了。菲丽他们抵达此处时,连侵蚀整座都市的腐败臭味都被赶到了建筑物外面。
菲丽接收了来自第五小队的通讯。
「队长,鲁肯斯队长要跟妳谈分配房间的问题。」
「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
把妮娜送出去后,室内只剩菲丽。为确定周围的安全,雷冯与夏尼德又去外面侦察。
当菲丽无聊的吹着空调送出来的凉风时,有人从入口处走了进来。
「啊……」
「……啊。」
走进来的香媞看见菲丽后露出嫌恶表情,菲丽的眼瞳也冷冷地瞇了起来。她跟雷冯他们一样正在确认周遭状况吧。
两人在瞬间互相瞪视,场面险恶到甚至有爆出火花的感觉。
虽然不知对方为何会如此讨厌自己,但菲丽知道自己不是那种能对恶意可以一笑置之的人,所以她正面接受了对方的敌意。
来到这座都市后,重晶炼金钢一直维持在复原状态。虽然念威端子以驻留所为中心向周围散了出去,但菲丽仍然有留几个做为自卫用途。
要与眼前的香媞对战,只要有这些念威端子就够了。
念威操作者的能力不只是收集情报并加以分析而已,用来教训这个嚣张的女人也不坏。
虽然想到了这里,但香媞的手却没有伸向剑带上的炼金钢,而是直接走到菲丽旁边。
「喂。」
声音从耳旁传来。
「妳知道那家伙是什么样的人吗?」
这句话让菲丽的身躯倏地一僵:
「妳在说什么?」
「……妳是说真的吗?还是在装傻?我问妳知不知道那个一年级生的真面目。」
声音虽然压低到只能刚好传至耳边的程度,寄宿在里面的怒火却没有丝毫隐藏。
「…………」
「哼,明明知道还让他入队啊!既然这样,会长当然也知道啰。」
「我听不懂妳的意思?」
「让那种卑鄙的家伙入队……我们不值得信任到你们必须不择手段吗?」
不可视的无形杀气形成一柄利刃刺向菲丽的咽喉。加上那头火红头发,让人对这股杀气产生了烈焰冲天的印象。
另一方面,表情如同玄冰般坚固冷冽的菲丽,则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香媞的眼瞳。
「干嘛啊?」
「……把自己两年前的难看模样放到一边,对别人说长道短的行为还是省省比较好。」
「妳说什么!」
香媞虽然将手伸向剑带,但菲丽仍旧以冰一般的表情凝视着她。
「如果你们没那么弱小的话,他就能以一般教养科的学生身分从洁尔妮毕业。现在的他之所以无法做到这件事,就是你们还不成熟的证据。这个社会不需要无法成为守护者的武艺家,我看你们还是重头修练起吧。」
「什么!妳……妳这家伙……」
香媞因为愤怒而全身颤抖,并将炼金钢抽了出来。
然而,就在她诵唱起动关键语之前,走廊传来的声音制止了现场的失控情况。
「到此为止吧。」
「哥尔!?可是!」
「不准在这里引起争执!」
「唔————!!」
将举起的炼金钢用力插回剑带后,香媞狠狠踢了哥尔尼欧的壮硕大腿一脚,接着就朝里面走了进去。
一脸没事的承受这一击后,哥尔尼欧对菲丽道歉:
「抱歉,我们的队员造成妳的困扰了。」
「……不会。」
菲丽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回答。她缓缓咽下累积在鼻腔深处的怒火,一边仰头看着哥尔尼欧的巨大躯体。
「不过那些反应也是我无须隐藏的疑问,她只是替我说出这番话罢了。」
「……你是古连丹出身的吗?」
「没错,我叫做哥尔尼欧•鲁肯斯。是古连丹的天剑继承者——萨瓦利斯•鲁肯斯的弟弟。」
「……是吗。那么,刚才那番话也是我毫无虚伪的心情。我的意见不见得一定会跟哥哥相同。」
「我知道了。我希望妳能了解,我跟那家伙的恩怨只是我私人的想法而已。」
「……你好像也无法谅解呢。」
「我不可能会谅解。」
说罢哥尔尼欧从香媞身后追了过去。
「……真令人不快。」
菲丽以任何人都听不到的音量低声喃道。
决定好房间如何分配,又跟妮娜做了简单讨论后,第五小队一行人就不再与第十七小队发生任何接触,连分配到的房间也跟他们隔了一大段距离。
第十七小队使用的接待室中,飘散着一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
「哎呀,话说回来,有雷冯做饭真是太好了。」
喝干热茶后,夏尼德满足的将背靠在沙发上。
既然这里有电力也有瓦斯可用,于是雷冯去超市找出还能使用的食材煮了一顿饭。
「先不提根茎类蔬菜,叶菜类蔬菜可以说是全灭了。还好养殖场的鱼还活着。」
虽然只是将冷冻的携带用粮食简单处理到可以吃的程度,想不到居然意外受到好评,这让雷冯自然而然露出了放松的表情。
「唔……之后应该没问题吧?」
「什么问题?」
雷冯虽然反问了回去,但妮娜只是「嗯」了一声点头回应。
「矿山的补给最快也要一个星期左右,在这段期间内连学校也放假。我想利用这个机会一办一场强化集训。」
「喔,集训啊。」
夏尼德发出没什么兴趣的声音。
「目前为止的对抗赛中我们存了不少奖金,所以队里的预算变得很充足。在生产区域那边有一个满不错的场地,所以我想在那边彻底进行集训,不过问题就出在食物上面。」
「那边附近没有店家啊。」
「嗯。很可惜,我不会做菜。」
「我也没办法。」
菲丽虽然沉默依旧,但知道她料理工夫的雷冯什么也没讲。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本来想拜托会煮饭的朋友帮忙。不过既然雷冯会做菜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妮娜松了一口气似地凝视着杯中剩下的茶水。
雷冯想起了梅珍。雷冯虽然觉得她的料理手腕一定比自己更能取悦大家的胃,不过异常怕生的梅珍不可能独自一人参加第十七小队的强化集训,就算雷冯在也一样。如此一来,势必也得找娜尔姬与米菲参加集训。
可是这样的话,打算找娜尔姬入队的妮娜绝不可能没有任何动作。
虽然不知道娜尔姬有什么想法,但在妮娜态度明朗前,还是不要随便让梅珍她们跟小队扯上关系比较好。
(只能保持沉默吗……)
不过一旦进行团体集训,做饭时也必须考量营养均衡的菜色才行。如同莉琳信中所指出的事实一样,雷冯并不擅长设计营养均衡的菜单。
一边想着该如何是好,雷冯收拾好了餐具。
收拾餐具时夏尼德离开了现场,菲丽也回到了自己分配到的房间。
「不好意思,让你一个人收拾这边。」
独自留下的妮娜道了歉。
「不会,我很习惯做这些事。」
「除了抱歉之外,可以顺便占用你一些时间吗?」
「什么事?」
「我有一点话想跟你谈谈。」
「既然如此,那我重新泡一杯茶吧。」
泡好新的茶后,雷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你听到刚才的对话没?」
雷冯立刻了解了妮娜的话意。
「……意思就是,学姊也听到了吗?」
「嗯……那是对我提出的警告呢。」
「对我来说也是吧。」
在菲丽与香媞互瞪之时,雷冯与夏尼德都走到了入口前面。
夏尼德虽然也听到了那些话,但当时的他什么也没讲,只是耸耸肩将这件事带过去。
「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萨瓦利斯,不过他有弟弟的事情我没印象。不过虽然我没有听说过,但就算他有弟弟也不足为奇,因为鲁肯斯是古连丹很有名的武艺家族。」
「是吗……」
「而且……」
「……怎么了?」
「没什么……」
如果哥尔尼欧是鲁肯斯家族的人,对雷冯的敌意就不只是因为那件事了。
然而,该把这些话说出来吗……
「雷冯。」
「……是的?」
「我知道有些话你很难开口,不过我已经知道你的过去,而且我也是你的队长。我早就下定决心,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队长……」
「你的确做出身为武艺家绝不能犯的错误。不管有任何理由,你的犯行也不能被原谅。」
(不能被他们发现。)
雷冯又想起这句话了。
这是陛下对自己说过的话。
就在雷冯的所做所为在古连丹愈传愈广之际,被陛下彻底击倒趴在地板上的雷冯听到了这句话。
妮娜的话将雷冯从过去记忆中拖了出来。虽然被拖回现实,雷冯仍有一半躯体陷在过去回忆难以自拔。
「无论是不认识你的人,甚至连认识你的人中都会有很多人觉得你不可原谅吧。」
站在雷冯这一边的人只有莉琳。连孤儿院那群将雷冯当作英雄崇拜的孩子们,看他的时候也变成了厌恶的眼神。
世界在不知不觉间颠倒过来了。
「如果这件事被别人知道,就算你在洁尔妮也会有同样的下场吧。」
去看看这个世界吧。古连丹的女王——爱尔榭拉•亚尔莫尼斯如是说。不过无论走到哪里,这个过去都会跟着雷冯吧。卡利安知道这个事实,而且这里还有自称是萨瓦利斯弟弟的哥尔尼欧。移动都市的社会虽然封闭,但人群的流动依然存在。既然如此,不管去到哪座都市,雷冯在黑暗中徘徊的过去都会藏身某处等待让他失败的机会。
「不过我已经决定当你的同伴了。既然下定决心,不管要与任何人为敌,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学姊……请不要这样。这样的话,学姊也会碰到危险。」
莉琳站在自己这边的态度虽然让雷冯感到高兴,却也让他饱受心灵折磨。离开孤儿院前往不同校区的学校就读的莉琳如今虽能过着平稳日子,但事发当初甚至有人想加害跟雷冯走得很近的她。
「少说蠢话了。」
妮娜说完后发出笑声:
「如果害怕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把你留在队上呢。」
这副笑颜,将雷冯深陷在过去的半副躯体也拉了上来。
一边感受着身躯被拉起的感觉,雷冯想起莉琳脸上也出现过这种笑容。
「你怎么了?」
妮娜注视自己的视线,让雷冯感到现实慢慢与全身融为了一体。
「呃,我好像很没用呢。」
「嗯?」
「每次只要我自己下决定,事情总是会往坏的地方发展。不管是心情还是想法,一切的一切都只会住坏处发展。」
「这是因为你想独自解决所有事情的关系……唉,我也没有立场说别人啦。」
妮娜似乎想起深陷烦恼之中而独自特训,最后却因此住院的自己。雷冯目不转睛地凝视这样的她。
「什么事?」
「我觉得有学姊在身边真好。」
「干……干嘛突然这样讲啊!」
「我真的这样想喔。」
说出来吧。一边看着满脸绯红的妮娜,雷冯如此想着。
毫无隐瞒的对妮娜说出一切吧。
说出自己在古连丹的一切。
这一定可以成为全心全意信任她的证据。
如此认为的雷冯将真实言语由口中一一吐出。
与妮娜分开后,雷冯立刻站到了她的门前。
吐出胸中气息缓和压在肩头上的紧张情绪后,雷冯敲了门。
「……哪位?」
过了半晌,门后传回了不愉快的声音。
「那个……我是雷冯。」
房间门锁弹开,菲丽冷冰冰的双瞳从门缝仰望着雷冯。
「现在方便吗?」
「请进。」
打开房门后,菲丽让开身子让雷冯走入房内。
由于使用驻留所休息室当作房间,因此室内空间并不宽广,光是放两张上下铺的床就已经很挤了。然而这里的房间数量却很充足,所以雷冯他们一个人都分到了一间房间。因为只在这座都市停留一个晚上,所以妮娜认为不用那么浪费空间,但夏尼德却表示反对。而菲丽虽然没有说什么,却也赞成夏尼德的意见,所以事情就变成了这样。
菲丽不想跟妮娜两个人在同一个场所长时间相处吧。
「偷听不是什么好行为。」
房门关上后菲丽就说出了这句话。
「对不起。」
菲丽已经知道自己过来的目的了,因此雷冯只能低头认错。
「算了,我觉得在这种场合说那番话的那两人才真的有问题。」
「抱歉,造成学姊……」
「冯冯……」
「咳……造成菲丽妳的麻烦……」
「真的很烦人呢。」
菲丽的低语声令雷冯抬起视线。
「那群人根本无法理解是谁害我们变成这样的,就是这一点让我觉得很烦。」
「妳又觉得烦了吗?」
「当然啰。」
最近与老性体的战斗中,菲丽本身的实力被妮娜知道了。在都市外隔了一天以上的距离还能给予充分支援的念威操作者,除了菲丽之外不会有其他人了。
从那之后,妮娜在训练时对菲丽的诸多抱怨就少了许多。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虽然雷冯还没问过妮娜真正的心意,但她看起来不像因为灰心而放弃,反而像在找寻问出原因的机会。
菲丽也察觉到了妮娜的想法吧,所以才极力避免与她单独相处。
「……虽然心里不甘愿,却仍然使用念威的自己,我也觉得很烦。」
菲丽轻轻叹了一口气。
「菲丽?」
「冯冯,我忍不住觉得,我们好像变成无可救药的生物了。」
坐在对面床铺上的菲丽看起来比平常更娇小了。不止如此,总是一副超然物外的态度也不知遁入何方,取而代之的是飘散着浓浓疲惫感的阴暗神情。雷冯见状不禁屏住呼吸。
「对念威操作者而言,使用念威就像呼吸一样轻而易举。我对于隐藏实力的行为感到有一点累了。」
「就算这样,妳还是讨厌使用念威吧?」
「那当然。」
痛快丢下这句话的菲丽回复成平时的模样,这让雷冯安下了心。
可是这种态度只维持了一瞬间……
「冯冯……为什么我们不是人类呢?」
雷冯心中没有能回应这句话的答案。
(不能让他们发现这件事。)
陛下的话从脑海中掠过。
(我们武艺家与念威操作者不是「人类」的事实,绝对不能被他们发现。不能让他们发现这件事真正的意义。)
比起身躯的痛楚,由天飞降的话语更彻底击垮了雷冯。
「我们……」
如此低喃后,菲丽猛然抬起脸庞。
「菲丽?」
「外面,西南方两百梅尔处有生物的反应。不是普通家畜!」
「!」
雷冯的反应如闪电般快速。
将内力系活刭贯满全身,从剑带里一把抽出炼金钢的雷冯化为一阵疾风破窗而出。
人造灯光不存于都市任何一处。只有黯淡星光包围的都市里,一边撕裂夜晚寒冷空气,一边朝菲丽指示方向前进的雷冯将炼金钢复原成钢线状态,并且让钢线走在前方探路。
如同蜘蛛般纤细的钢线就这样潜入黑夜之中,然后抢先一步抵达了目的地。透过钢线的帮助,雷冯感受到了菲丽发现的生命体。
它没有逃跑,看起来简直像是在等待着雷冯的样子。
「这是什么?」
他抵达了现场。降落在地面的雷冯,看见了朦胧浮现在夜色中的四足兽身影。
长着一副放射状雄壮犄角的它,是一头黄金色的雄山羊。
04 涌泉之黑
那天发生的事,就算想忘也忘不了。对雷冯而言是命运的分歧点,对莉琳来说也是迎接心中不变日子的终点的闭幕舞台。
那天是一个好像不会发生任何坏事的大晴天。朱色红塔前方的竞技场打开了雨天用的屋顶,刚铺好的崭新石板反射着太阳的耀眼光辉。
覆盖天览席的薄幕后方,可以若隐若现地看见状似女王亚尔莫尼斯的黑影,而十一名天剑继承者就站在她的前方。
第十二名天剑继承者,就站立在竞技场的正中央。
「沃尔夫修丁!」
从观众席上爆出的喝采声,就这样大量洒落在已将天剑复原、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的年少天剑继承者身上。
莉琳跟园内的孩子们一起从观众席上俯视那道身影。因为担心而像祈祷般双手互握的妹妹们,以及紧握拳头看起来相当兴奋的弟弟们,都异口同声地喊着「大哥哥加油」。声音虽大声,听起来却很尖细。莉琳确认了弟妹们的模样好一阵子后,再次将视线转到雷冯身上。
今天是天剑争夺战。
天剑继承者总是维持着十二名的人数。天剑继承者中有人死亡时,古连丹会举办争夺天剑继承者宝座的单淘汰赛。在一年中获得最优秀成绩的武艺家,也能指名挑战天剑继承者中的某人。只要在这些比赛中获得胜利,就能加入十二名天剑继承者的行列。
今天的比赛属于后者。
挑战者的身影尚未出现在竞技场上。
在天剑争夺战中,有现任天剑继承者先站上竞技场的惯例。
观众席后方的莉琳虽无法直接看到雷冯的模样,但设置在现场的萤幕仍映照着他闭目养神等待时机到来的姿态。
同年纪而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侧脸上,寄宿着不为所动的静谧。
莉琳胸中的骚动烦躁也到了无法压抑的地步。
莉琳知道雷冯这几天一直在烦恼某件事。他在家人面前虽然表现的跟平常一样,但不经意掠过脸庞的黑影,却没有逃过莉琳的双眼。雷冯虽然在烦恼某事,却不肯对莉琳明言。
她虽然想问,却没办法问出口。
雷冯的举止虽跟平常一样,却若有似无地回避着与莉琳单独相处的机会。
一直到昨天夜里,她才勉强抓到了两人独处的机会。
她因为睡不着觉而半夜爬起来去厨房喝水,却从走廊上看到了雷冯在庭院内的身影。
当下决定不去厨房的莉琳走到了庭院内。
「雷冯。」
「妳起来了啊。」
虽然被莉琳从背后被喊了一声,但雷冯却没有吓一跳的样子。莉琳在走廊上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吧。
「嗯,总觉得睡不太着。你也是吗?」
「有一点啦。」
「明天的比赛该不会让你紧张吧?」
「是啊,对手可是在鲁肯斯门下锻练武艺的。既然他看着身边的天剑继承者长大,应该会比其他家伙难应付吧。」
这句话如同嚼蜡般枯燥无味。这并不是雷冯担心,以及睡不着的理由,莉琳立刻察觉到了这件事。
「不过你不觉得自己会输吧。」
「那当然啰。」
看吧,果然如此。
面对其他事时明明软弱又优柔寡断,谈到武艺时却变成自信满满又傲慢的讨厌家伙。
就是因为这样,雷冯在孤儿院外面几乎没有朋友。
因为孤儿院外的雷冯,是身为武艺家的天剑继承者雷冯•沃尔夫修丁•阿尔塞夫。
雷冯被弟妹们拖来拖去满脸慌张的姿态,没有任何人晓得。抱着哭泣不止的婴儿拼命绕着圈子的模样,以及想也不想就答应弟妹们的要求只做甜食,还因此挨莉琳骂的样子也没有人知道。
没人知道这些事。在孤儿院外与雷冯认识的人们,只觉得他是个恃才傲物的讨厌家伙。
谁也不晓得。莉琳因为发烧而卧病在床时,熬夜照顾她的人是雷冯。因为没钱而放弃升学时,也是雷冯替自己准备好了学费。当莉琳生气时,雷冯像只小狗般不知所措地跟在后面,高兴或难过想哭时,他也总是陪在自己身边。
所有人都不了解雷冯。
莉琳晓得一切,只要跟雷冯有关的事,她全部知道。
所以……
「我会立刻让比赛结束。」
说罢雷冯露出了笑容……
「明天肯定是一场很无聊的比赛。」
他那敛去笑容后跑掉的凄惨背影,一定只有莉琳才能发现。
「挑战者——卡哈尔德•巴连。」
当司仪报出这个名字之际,萤幕中的雷冯睁开了眼。
那是一副极度冷峻的脸孔,是在孤儿院内绝对看不到的天剑继承者面容。
萤幕上映照着挑战者出现在竞技场上的身影。
那个人是卡哈尔德•巴连。
与天剑继承者萨瓦利斯•鲁肯斯系出同门的他,身上穿戴着已复原成手甲与脚甲形态的炼金钢。
鲁肯斯家族是一个武艺家辈出的武艺世家,而且代代相传着优异的格斗术。卡哈尔德就是在鲁肯斯门下被锻练出来的武艺家。
鲁肯斯家族说不定会在同一时期出现两名天剑继承者的话题,从比赛前就开始流传了。
从无袖上衣中伸出的手臂被弹性十足的肌肉覆盖,况且对手身形相当高大,往雷冯面前一站立刻清楚呈现大人与小孩之间的体格差距。
映照在萤幕上的深邃脸庞,甚至带着从容的神采。
「哥哥会赢吧?」
「当然啰。」
莉琳将脸颊贴近一脸担心的妹妹头上。
「雷冯是不会输的。」
她并不担心比赛的输赢。比起这件事,莉琳更在意雷冯昨夜的那副表情。
(雷冯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他在担心某件事情。
不过莉琳却完全无法猜测他在担心什么事。
虽然以为自己知道雷冯的一切,但莉琳却不晓得他在担心什么。
莉琳只知道,那是烦恼不已的雷冯非下定决心不可的某件事。
莉琳很气那个不晓得雷冯心事的自己,而且也很不安。
「比赛开始!」
司仪宣告了比赛的开始。
卡哈尔德摆出架势。
雷冯高举长剑。
下个瞬间,比赛就结束了。
竞技场被光芒紧紧包围。空气发出震动,地鸣声响彻四周。整座竞技场都在摇动,莉琳抱紧身边的弟妹蹲在原地,悲鸣声在她的头顶上来回窜动,混乱正准备入侵莉琳的心灵。
寂静突然降临。
察觉周围一片静默后,莉琳抬起脸庞,并且望向萤幕试图确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然而萤幕上只见沙暴阵阵,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
她直接朝竞技场望了过去。
雷冯保持随意挥落长剑的姿势,就这样一动也不动的站在竞技场正中央。崭新石板以雷冯为中心碎裂开来,连下面的土表也被挖出了一个大洞。
跟破碎石板与飞散尘土混在一起的卡哈尔德•巴连滚到了竞技场的角落。
「呜喔……啊……」
静得连一根针掉落都听得到的竞技场上,只听见卡哈尔德嘶哑的声音冷冷地流过。他一边咳嗽一边呻吟,同时还从口中吐出血块。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左腕一边抽动一边挥去尘沙,看起来就好像在发抖一样。
那只手臂指着主人的右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难以界定是呻吟声或是绝望惨叫的声音不断发出。
卡哈尔德失去右手了。整条手臂被连根削去,如涌泉般不断冒出的鲜血也湿润了地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萤幕上的影像复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卡哈尔德的惨叫声中,萤幕上的雷冯虽然仍挂着不变的冷淡表情,看起来却也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这也是只有莉琳才看得出的表情。
隔天,由于卡哈尔德•巴连的告发,天剑继承者雷冯•沃尔夫修丁•阿尔塞夫的罪行在古连丹中传了开来。
对竞技场上的所有人而言,这个告发之举成为了不可多得的绝佳机会。
莉琳变得很容易想起那天的事。说到跟雷冯有关的事,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天的比赛。那个日子雷冯•沃尔夫修丁•阿尔塞夫,变成了普通的雷冯•阿尔塞夫。
那天,自己变得不了解总是在一起的雷冯。
莉琳不是没想过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理由,不过她却无法因此憎恨某人。她无法憎恨雷冯,也没办法憎恨爸爸。
莉琳甚至不愿思考是谁犯了错。
如果不把原因归咎在「某处」,而是「某人」身上的话,莉琳似乎就会对自己也是原因之一的事实视而不见。
因为这只不过是让自己轻松的想法。
平凡无趣的日子持续了一阵子。
古连丹没有被污染兽袭击,莉琳身边也没有发生更大的变化。
莉琳没有感觉到萨瓦利斯与林戴斯的存在,与席诺拉相处虽然疲累,却也相当快乐。这种学校生活让莉琳有一种感觉,就好像自己在归为平淡的日常生活中随波逐流一样。
萨瓦利斯他们表示要保护自己。
为了什么……?
不知道答案的情况让莉琳很不舒服,不过一定不是为了莉琳个人的安全吧。他们那些天剑继承者,不可能为了莉琳这个普通小市民做某些事情。
会有这些行动,无疑是为了整座都市。
可是……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几天莉琳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却百思不得其解。
穿越傍晚街道的吆喝声让莉琳抬起了脸。
被高耸铁栅围住的土地上有栋平房,声音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许多吆喝声重叠在一起,并且互相碰撞。其中也有模拟剑互击爆出火花的声音,莉琳僵硬的表情变得柔和了。
她穿过空地旁的门进入屋内。将门推开后,被挤在里面的声音一口气朝向莉琳涌来。
室内的光景,是古连丹无数道场都能轻易看到的景象。以模拟剑摆出架式,身上穿戴着防具的男女们正在互相对打。有时候,他们会以身为普通人的莉琳根本看不清的动作互击,道场中刮起的狂风吹乱了发丝。
莉琳沿着道场的墙壁望向里面的监督室。
从监督室那边眺望道场状况的人物认出了莉琳的身影后,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人是一名短发已经开始发白的中年男性。
莉琳也点头回了礼,然后穿过别道门进入道场更里面的地方。
「那么……」
里面虽然狭窄,不过除了接待室外尚有足以生活的空间。莉琳走进厨房确认完冰箱的内容物,在脑中记下需要买齐的东西后,便拿着钥匙与购物袋从后门走了出去。
在附近的商店街采购完后,莉琳回到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餐。
就在锅中开始飘散出诱人香气之际,从道场传来的练习声也渐渐停歇。莉琳开始将餐盘排在桌上的时候,人群离开道场的脚步声纷纷响起,盛完菜后有人从厨房走了进来。
「辛苦了,爸爸。」
「嗯。」
先前在监督室的中年男性简短应了一声,然后坐上餐桌前面的位置。
他是戴尔克•塞哈丁,也是莉琳的养父。
「弟子增加了吗?」
「嗯。」
「是吗,那应该撑得下去了吧。啊,区公所那边寄信来了吗?」
「嗯。」
「喔,那我等一下再看。」
只有餐具碰撞的声响在厨房内渐渐扩散。戴尔克本来话就不多,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话虽如此,这阵静默仍然让莉琳感受到了不自然的感觉。
之前就算戴尔克不说话,旁边依旧很吵闹。
莉琳有许多姊姊与哥哥,也有很多弟弟妹妹。众多兄弟姊妹们会一起围着餐桌,跟战争一样吵吵闹闹地吃着饭。
养父辞掉了孤儿院院长的职务。雷冯也是从这间孤儿院出来的人,为了让世人不再对这间孤儿院冷眼相待,所以戴尔克辞去院长职务,将管理工作交给了别人负责。住在附近的人们知道戴尔克的人品,所以并没有采取直接的抗争行动,而且也还有人会来道场上课,然而不住在附近的人就没那么好讲话了。现在的院长也是孤儿院出身的人,实质负责人虽然还是戴尔克,但戴尔克本身已渐渐不去孤儿院那边露脸,而是在道场住了下来。
莉琳取得每周一次的外宿许可后,就会前来道场探望养父。
「……妳不去那边露个脸吗?」
「咦?」
「我想妳过去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不行这样啦。」
「我想他们应该也冷静下来了。」
「或许吧……不过这算是划清界线吧?因为我站在雷冯这一边,所以不能在大家面前公然去孤儿院。」
「如果妳这么决定的话,我就不再多言了。」
「就是这么回事。」
会话到此结束,吃完晚饭前两人都没再开口讲话。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莉琳在洗碗盘时,戴尔克突然如此问道。
「咦?」
满是肥皂泡的双手暂停动作,莉琳回过了头。
「奇怪的事情是指?」
「没什么……我最近偶尔会感受到一股怪异气息。」
「所谓的怪异,是怎么个怪法?」
「我也说不上来。就像某种似人非人的存在……」
「那是什么东西呀……」
虽然想笑,莉琳却没办法顺利地笑出来。
(难道……)
那股气息的主人,就是萨瓦利斯他们锁定的目标吗?
然而莉琳却不晓得这件事跟雷冯有什么关系。
「我好像知道这种感觉,可是也觉得这种气息跟我认知的完全不同。该怎么解释呢……就好像……」
戴尔克喃喃低语,一边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直接走到里面的房间,然后拿了某样东西走了回来。
「爸爸……?」
莉琳讶异的看着养父。
戴尔克手中握着的东西是炼金钢。
「莉琳,快退下!」
「……为什么?」
「今晚的空气中混着杀气……对方要过来了!」
当莉琳困惑的退到戴尔克身后时,他已经将炼金钢复原了。
以钢铁炼金钢的长剑摆出下段架势后,戴尔克目不转睛地瞪着浴室里面的墙壁。
令人窒息的紧张感瞬间高涨……
下一个剎那爆出轰音,墙壁也同时崩塌。
「喝!」
戴尔克挥剑释放出冲刭,将紧逼而来的残骸碎石一起弹开。
夜晚的寒冷空气一齐涌进室内。
在戴尔克背后蹲下的莉琳看着墙壁出现的大洞。
「是谁……?」
破裂的水管不断将水喷向四周。
在洞口深处,有一道人影存在。
站在道路上的某人撕裂了围住土地的铁栅。
那个人缓缓靠近。
「…………」
戴尔克无言的以剑摆出架势。
大洞中泄露出来的光线挥去了那道黑影。
「……咦?」
「唔……」
看到被光线照亮的那个人物后,莉琳与戴尔克都楞住了。
那个人没有右臂。
他们见过那个人。
他们没有理由忘记。
在雷冯的最后一场比赛中。
将雷冯从英雄顶峰推落至罪人深渊的人物。
「为什么……」
为何事到如今,这个人物才出现在莉琳他们面前……而且还以这种形式登场。
就算带有恨意,也无法彻底憎恨对方。
而且也会恨错了对象……
「卡哈尔德•巴连!」
戴尔克如同低吼似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那是一头黄金色的雄山羊。
雷冯看着眼前的它,一边将炼金钢复原成剑的形态。
「这是……什么东西?」
奇妙的感觉缠上身躯。跟它从头到脚的高度几乎一样长的犄角,有着无数分支,并且以黄金色光辉驱散了夜晚的黑暗。而且它头的高度几乎跟雷冯同高。
这不是家畜。
污染兽出现在眼前的紧张感不断狂涌无法遏止,这是雷冯培养的战斗经验敲响的警钟。
一边举剑摆出架势,雷冯慎重的缩短着彼此间的距离。
悠然昂立原地的黄金色雄山羊俯视着雷冯。
(它应该不是污染兽,不过……)
身为污染兽饵食的人类就在面前,但雷冯却没有从它身上感受到那股饥饿感。可能是吃了整座都市的人类还很撑吧……虽然有这种想法,但雷冯又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怎么办?)
对方看起来没有战斗的意图。
然而他很在意望着自己的那对眼瞳。
与黑暗和黄金色泽截然不同的碧蓝色眼眸闪着光芒,而且直勾勾地凝视着雷冯。眼神虽没有蕴含杀意,却也不是因为好奇心而放出光彩。
只是像静谧湖泊般映照出雷冯的身影。
这让他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那对眼瞳绝非野兽之物,看上去就像拥有野兽之姿的人类般矛盾。雷冯心中不舒服感并非因为无法理解,而是几乎能理解那眼眸中的情感所致。这种不舒服感让雷冯紧握住剑柄。
「……汝不一样吧。」
低沉声音毫无前兆的传入雷冯耳中。
没有将视线从雄山羊身上移开的雷冯,在周围搜索撼动黑夜的低沉声音。
然而,附近没有其他气息。
「汝乃此领域之人吗?那么,接受这段讯息吧。」
「……是你在说话吗?」
雷冯再次确认了雄山羊的模样,但雄山羊并没有开口说话。
即使如此,雷冯仍然听得见说话的声音。
「吾身早已腐朽,亦丧失了原有天命。仅余魂魄之躯,凭借疯狂憎恶变革为愤怒之炎。吾寻求能令重生之躯成就新天命的主人。渴望火焰之人啊,过来吧。派遣祈求火焰之人降临吧。值得拥有吾之灵魂的人,现身吧。吾身将成为长剑,挥去伊格纳西斯之尘,并将主人之敌悉数化为灰烬。」
「是你在说话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无法理解的恐怖贯穿了雷冯的身躯。除了这头野兽之外,周遭也没有任何气息。
是某种陷阱吗?有念威操作者躲在附近吗?
可是他并没有感受到念威操作者的气息。就算真的有念威操作者在现场,也不可能逃过菲丽的追踪。
既然如此,这头野兽到底是……?
(抓起来就知道了。)
下定决心后,打算前进的雷冯迈开了脚步。
「吾言尽于此。」
雄山羊的声音从天而降。
(……咦?)
自己的确踏出了脚步,可是为什么距离没有缩短呢?
雄山羊移动了吗?
就算试着确认,雄山羊的位置也没有改变。
「为什……」
这实在太不自然了。雷冯缓缓将视线落至自己的双脚上,他看着应该移动位置的脚。
(……怎么可能!)
脚并没有移动。
仍维持先前姿势的雷冯整个人僵在原地。腰部重心略微放低,以青石炼金钢长剑摆出下段架势的雷冯,就这样像一具泥塑雕像似地动也不动。
雄山羊看着雷冯,清澈静谧的蓝眼眸映照着雷冯的身影。
(动不了……我居然会无法动弹?)
刭流没有紊乱,雷冯的躯体以及剑身之中充满了活刭。活刭的量很足够,之前与老性体战斗的疲劳并没有残留在身上。就算有人叫自己再打一次,雷冯也有信心办到,雷冯的体能状态维持的相当完美。
明明如此,为何自己却无法动弹?

(难道……难道我!?)
混乱正试着支配一切。映照在雄山羊眼中的自己露出了动摇的神情,不应该会这样的,自己不可能看到这个影像。现在是夜晚,不管影像有多清楚,无论将视力强化到何种程度,都看不见这种光景。
可是雷冯却有一种看到的感觉。
不知不觉中,彷佛被禁锢在雄山羊眼中的压迫感包围了雷冯。
(我居然……被它的气势吞噬了?)
从雄山羊周身满溢而出的存在感压倒雷冯了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雷冯就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不能动弹了。
「……吾言尽于此。」
雄山羊降低音量重复了这句话。
这句话不像低语,听起来反到像是从天而降的神谕。雷冯觉得这道声音正压迫着自己的存在感。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雷冯像是呕吐般地挤出了声音,如今的他连说话都很困难了。连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都不晓得的雷冯,为了挥开这股气势不断增加体内活刭的压力。溢出体外的活刭轻抚地表,让滚落一旁的小石子有如火堆中的粟子般依次爆开。
「住手吧,汝视之为敌者,乃是汝自身啊。」
由头顶灌入的声音让雷冯瞬间感到昏眩。即使如此,雷冯仍然不断运行着体内的活刭,不久周围充斥着地鸣般的响声。
「吾身仅是道具,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汝无法斩断虚无之物吧?」
虽再次感到意识晕眩,但雷冯仍然没有停手。
虽然愈来愈不明白自己斩向雄山羊的欲望为何强到了这种地步,但雷冯仍是将活刭注满全身,而且不断让体内能量满溢而出。
简直像是受到压迫而产生反抗般的现象。一边抱持着这种单纯心情,雷冯仍然持续让活刭溢出体外。
(动啊……动啊动啊动啊……)
他不断在心里想着。
专心一致就会有转机吗?不,这种事情已经无所谓了。只差一口气了,虽然觉得这就是自己无法放弃的理由,却连这件事都渐渐变得无关紧要了。
只是……
(危险,这家伙太危险了!)
雷冯有这种感觉。
只要眼前有这种危机,理由就已经足够了。
如果它跑去攻击在后面的妮娜他们,自己该如何是好呢?它可是将雷冯逼至这般田地的存在,绝不是可以轻易对付的角色。
(不能让它过去!)
为此自己非战斗不可。就算可以逃过这次的战斗,下次再遇见时一定会被败北阴影所困而无法随心所欲的活动身体。非得在这瞬间对它报一箭之仇才行……心态上绝对不能屈服。
「啊啊啊啊啊!」
雷冯大声喊着,自己的声音回来了。
产生这种感觉的瞬间,充斥在周围的活刭全都爆发了。这股能量转变成冲刭,刨挖附近地表产生的声响推动背部,雷冯迈开了步伐。
(斩下去!)
以剑尖在地表拖曳出一道裂缝的同时,雷冯高举长剑将充满剑身的刭流化为冲刭释放了出去。夜晚的寒冷空气被撕裂成无数破片,轰爆响声支配了周遭的一切。
「这招漂亮……」
传到耳中的声音只剩一半,就像融解在空气中一样。
掌心上……没有斩到物体的手感。
雄山羊的身影从眼前消失,附近甚至没留下任何残存气息。
「雷冯……冯冯!」
耳畔传来菲丽的声音。念威端子来到了他的身边。
「菲丽……那个东西到哪里去了?」
念威端子那边似乎传来松一口气的叹息声。她是从何时开始呼唤自己的?看样子雷冯把精神力集中到无法听见菲丽声音的境界了。
「不晓得,它的反应突然消失了。」
菲丽的声音中带着困惑。
「逃走了吗?不……」
是离开了才对。
虽然雷冯不晓得原因。
那东西没有敌意,换言之,它从最初就没有战斗的打算。
「……我维持这种状态多久了?」
一边确认周围的情况,雷冯开口问道。
「一分钟左右。队长他们马上就会过来这边。」
「一分钟?才一分钟而已?」
雷冯以为自己与它对峙的时间应该更长才对。
或许是因释放出大量刭流之故,他觉得全身非常空虚。身体异常沉重,指尖也发抖。
不,全身都在发抖。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恐怖感到现在才袭向雷冯。刭流被抽干的躯体就像一具空壳,觉得体内装满恐惧的他,无法抑止传遍全身的颤抖。
「可恶啊!」
不停敲击地面的剑尖发出喀哒喀哒的声响。
妮娜等人的脚步声从远方传来。
在妮娜他们来到现场前,雷冯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发抖的身躯。
隔天照旧进行调查工作。
菲丽与第五小队的念威操作者扫瞄了整座都市,却无法发现昨夜那头雄山羊的踪迹。
不过他们发现到了别种东西。
「想不到真的是这样……」
妮娜的低语随着叹气声一同发出。
一边感受着掺入叹息的复杂情绪,雷冯也跟妮娜看着相同的事物。
这里就是生产区的巨大农场。
随意朝远方瞭望过去,还能收成的蔬菜正将青翠叶片挺向天空。
然而雷冯众人面前的菜园却被翻得乱七八糟,而且还飘着蔬菜特有的腐败气味。
雷冯等人面前排列着无数个深褐色土堆,隆起的土表仍然带着湿气。
「事情就是这样吧。」
除此之外,雷冯也无话可讲。
广大菜园的整片区域都是这种状况。
土堆有大有小。大的土堆跟独栋房屋一样大,小的则跟雷冯的房间一样小,而且排列方式毫无章法可言。
老实讲,埋得真的很随便。就像挖一个洞把东西丢进去,然后再埋起来的感觉。
不过以这种方式埋葬整座都市「吃剩的食物」,就已经很勉强了吧。
「……惨不忍睹啊。」
妮娜如此喃喃低语。连轻佻的夏尼德也没开玩笑,只是沉默地看着面前一列列的小山。
雷冯也眺望着小山的行列。
堆出这些坟墓需要耗费多少时间?搜寻整座都市的尸体、搬运、挖洞,然后掩埋。整座都市都充满了腐臭气味,由此可见必须用去相当程度的时间。
花这么多的时间跟尸体一起相处,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喂,你们在干什么啊!」
喊出声音的人是妮娜。
朝那边一望,只见第五小队的人各自拿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圆锹试图挖开小山。
「我要挖开来调查。」
哥尔尼欧用硬邦邦的语调答道。
「你说什么?有这么做的必要吗?」
「……还不能判断这里就是墓地。而且如果是坟墓的话,又是谁埋葬尸体的?」
「这是……」
「妳想说是昨晚看到的野兽埋的吗?少荒谬了,野兽怎么可能做这种举动。」
哥尔尼欧一阵抢白,香媞如同应和似地哼笑了一声。
「话说回来,我们甚至不晓得那件事是真是假,不是吗?因为看到跟发现都是你们那边的人,我们这边根本无法进行确认。」
跟平常一样坐在哥尔尼欧肩膀上的香媞,撂下了这番话。
「妳这家伙……」
妮娜往前站了出去,雷冯见状试着想阻止她。
可是夏尼德却抢先抓住妮娜肩头把她拖了回来。
「哥尔尼欧啊,我想大家没必要聚在这里耕田吧?我们去别的地方看一看啰。」
哥尔尼欧狐疑的凝视着抢先妮娜一步开口的夏尼德。
「……随便你们。」
「就这么办吧……哎,洁尔妮傍晚就会过来,我会替你们祈祷晚餐不会有很多肉。」
夏尼德这一句话,让拿着圆锹的第五小队众人都露出了不悦神情。
「那就这样啰,我们走吧!」
被夏尼德催促的雷冯一行人离开了现场。
夏尼德走在最前面,妮娜在他旁边说着话。
看着被妮娜念了几句而耸了耸肩的夏尼德,雷冯顿时觉得有他在场真是太好了。
雷冯无法做到那种应对方式。妮娜做不到,菲丽大概也不行吧。
如果没有夏尼德的话,这场争执会演变成什么样子呢?
「冯冯……」
「……学姊,妳违反约定了喔。」
旁边的菲丽突然用这种方式称呼自己,让雷冯忍不住望向前方确认妮娜两人的反应。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有冯冯这种外号。
因为这实在是太丢脸了。
「他们没有听见啦。」
菲丽一脸没事的说道:
「先不管这件事,请你稍微蹲低一点。」
「什么?」
「听我的话就对了。」
在菲丽的娇蛮要求下,雷冯只好不情不愿的在原地蹲低。
「再低一点。」
背部被压住的雷冯连膝盖都弯下去了,现在的他几乎变成了蹲坐的姿势。
「这……这是怎么回事?」
「……你的肩膀好窄呢。」
「不,我觉得应该算普通吧。」
「……没办法啰。」
雷冯连思考什么东西没办法的空档都没有。
「咦?」
绕到后面的菲丽将手放在雷冯的双肩上,接着将体重一口气压上他的肩头与背部。
背部的坚硬感触是……膝盖吗?
白嫩的物体突然出现在眼前。
「呃……妳在干什么啊!?」
菲丽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自己的双肩上,这个举动让雷冯大叫了起来。
「我也没办法啊,你的肩膀只能用骑的。」
「……我完全搞不懂妳口中的没办法是什么意思!」
「别管了,走吧。」
……雷冯有时会觉得,菲丽变得愈来愈难理解,大概是自己的错吧。一边想着这件事,雷冯站了起来。
「唔……是这种感觉啊。」
菲丽看起来好像很满足的样子。为了不让她发现,雷冯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快步前进以赶上落后的距离。
「冯冯,请你不要摇好吗?」
「这不可能啦,又不是在背小孩,这样会失去平衡的。」
「哇!」
「痛痛痛痛痛!请妳不要拉我的头发好吗?」
「那你就走慢一点啊。」
「队长他们已经走到很前面了耶。」
「我能掌握他们前进的方向。」
「可是我会担心队长他们的安全啊。」
「他们又不是小孩,真是的……」
「总之,请妳再抓紧一点好吗?」
「我知道了。」
雷冯的脖子一紧。
「唔!」
「怎么了?」
「啊,不,没什么……」
「……你的脸很红喔。」
「是……是吗?」
虽然试着装傻回答了问题,但抵在下巴的感触却让雷冯暗自尴尬。
(糟……糟了!我太大意了……)
菲丽用双腿夹住了雷冯的脖子,所以大腿就这样贴上了脖子与下颚的附近。
更何况她穿着裙子,所以裙摆还向上卷到了雷冯的头部后方。菲丽虽然穿着特殊纤维制成的丝袜,但那毕竟只是一件贴身的轻薄衣物。大腿软绵绵的冰凉感触直接传到了肌肤上面,这让雷冯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一边小心翼翼避免碰到更敏感的部位,勉强保持冷静的雷冯隔着靴子抓住了纤细双足。

「啊……看情形那两人决定要去地下设施那边了。队长他们说要先走一步。」
就算在这种状况下,菲丽仍然能集中精神用念威端子收集情报。
雷冯回过神时,妮娜两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建筑物的阴影之中。
「呃,是哪个方向?」
「往那边……哇!」
想要指示方向的菲丽失去了平衡。
「好险、好险……」
「冯冯,请你确实撑住我好吗?」
「呃,就算妳这样说我也……」
「话说回来,像你这样只抓住脚尖,根本没办法保持平衡吧。请你好好抓紧行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有很多不得已的理由……」
「反正一定是不合常理,肤浅又邪恶的理由,请你抛开吧。」
「…………」
她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不情不愿的雷冯尽量不去想自己摸到的部位,一边压紧菲丽的膝盖朝前方移动。
保持沉默走了半晌,菲丽开口说道:
「……昨天真是抱歉。」
「咦?」
「我抱怨了很多事,又让你看到这么不中用的模样。」
「我完全没有这种想法啦。」
「不,真的很难看。明明是自己做的决定,却没办法好好遵守。我的意志力实在太薄弱了,真是丢脸。」
「……不过,我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喔。」
「……咦?」
「学姊不是说过,人类就是这种生物的话吗?我也这样认为。我也跟队长说过,武艺家不是人类,而是有着人型的刭流气体。对武艺家来说,使用刭流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如果不去使用,就跟不呼吸一样会很难过的。
……我想,自己在开学典礼做出的行为,一定也是这个原因吧。最近我总算明白了。」
古连丹发生那件事之后,一直到抵达洁尔妮之前,雷冯都没使用过刭流。因为他想找寻新的生活方式。一种与武艺之道毫无瓜葛,以普通人身分活着的生活方式。
「冯冯在那边也有忍耐不使用武艺的经验吗?」
「我想跟武艺一刀两断。而且因为要念书准备入学考试和奖学金测验,所以练习的时间也不像以前那么多了。我曾经想过,如果能就这样放弃武艺也不错。」
「不过还是办不到吧?」
雷冯确实感受到某种郁闷情绪累积在自己的体内。腰部附近的刭脉又麻又痛,有时甚至想不顾一切的爆发出能量,但是雷冯不能把这种感觉表现出来。在古连丹里,每个人都把雷冯当成危险人物看待。如果使用刭流的话,不止雷冯,连莉琳与孤儿院都有可能受到连累。
雷冯以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忍耐着一切。
这是唯一的方法。
他还不想把办不到这句话说出口。如果状况不让雷冯这么做的话,只要前往能这么做的环境就行了。
「……如果真心想靠武艺之外的方式活下去,一定要克服这件事才行吧。」
刭脉的痛楚将会跟随自己一辈子,连手术都无法将它去除。武艺家的心脏与脑部都是靠着刭脉保持运作,这两种器官只要有一边发生机能不全的现象,人就会因此死去。
武艺家比人类更强,相对的也比人类拥有更多的弱点。
「……那个人说的没错,菲丽的话也是对的。」
就洁尔妮学生的身分而论,菲丽说的话没错。就是因为武艺家太弱,事情才会演变成雷冯被拖出来战斗的局面。洁尔妮的武艺家应该引以为耻才对。
然而对在古连丹长大的哥尔尼欧来说,应该不能原谅至今仍走着武艺之道的雷冯吧。
他应该会觉得,雷冯根本不晓得自己犯下了何种罪行吧。
他应该会认为,自己又想做一样的事情吧。
被扛在肩上的菲丽,一言不发的等待着雷冯的话。
略微烦恼了半晌后,雷冯开口说道:
「陛下是这样对我说的……」
『不能让人类发现这件事。我们武艺家与念威操作者不是「人类」这件事实的真正意义,绝对不能让人类发现。』
「咦?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做了坏事。」
「说得也是,这种做法的确不符合武艺家的模范思考方式。」
「那么,妳知道为什么我会因为这件事被剥夺了天剑继承者的称号吗?」
「咦?这个嘛……」
菲丽彷佛在整理脑中想法似地沉默了半晌。
「……因为天剑继承者在古连丹中拥有特别的崇高地位,同时也必须成为全体武艺家的榜样才行。是不是这样?」
「不是的。」
「咦?」
「天剑继承者那帮家伙根本没有道德观可言。他们必须具备的条件,只有能与污染兽正面交锋的强悍。十二名天剑继承者之中,拥有崇高精神的人只有一小撮而已。话虽如此,他们也不会去犯罪就是了,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啦。」
「那又是为什么呢……」
「对外界来说,这种想法很合理。只要天剑继承者是古连丹武艺家代表的一天,就必须成为古连丹武艺家的楷模。打破这项纪律的雷冯•阿尔塞夫没有当天剑继承者的资格。除了没收天剑外,也要命令他离开都市,缓刑期间一年。」
雷冯重复了亚尔莫尼斯对自己说过的话。
「……从我得到缓刑的这一点来看,陛下的处断还满仁厚的呢。」
「可是就你的口气判断,这不是真正的理由吧。」
「没错,问题出在我进行比赛的方式。」
昨夜对妮娜说过的话,雷冯又对菲丽说了一次。
雷冯说出与卡哈尔德的比赛过程,并打算如何处置,看完比赛后人们又做出何种行动。
坐在肩膀上的菲丽仍然保持沉默,只有屏住呼吸的微微气息传到了雷冯耳中。
「……实际上,如果陛下不立刻下达没收我的天剑,并且将我流放的决定,说不定会发生暴动呢。从那件事之后我就一直躲着,陛下也以监视的借口派了天剑继承者保护孤儿院。如果不这么做,或许事情真的会变成那样呢。」
「…………」
「不能让人类发现,指的就是这个意思。武艺家与念威操作者虽然拥有人类的形态,却不是人类。这不是比人类多一个器官诸如此类的问题。从都市外那些威胁的魔掌中保护自己的存在,有可能因为突然的变故而变成加害自己的凶器,而且普通人类没有任何手段可以对抗那些存在。绝不能让人们发觉这个事实,必须让他们认为武艺家是以强烈道德观自律的清高存在才行。虽然偶尔会有犯罪的坏武艺家出现,但那种武艺家只是少数异端分子罢了。必须让人们认为,就算坏武艺家真的出现,其他众多武艺家们一定会击败他们清理门户。
天剑继承者即是正义,一定要让市民有这种观念才行。
武艺家们非遵守不可的纪律,与都市法律这种东西的观念截然不同。
不能让人们发现,天剑继承者中居然有这种异端分子存在的事实。如果真的有这么回事,那么天剑继承者就能凭借强大刭流嘲笑并且无视武艺家的律法了。假使这种天剑继承者还不止一个人的话,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
如果这种可怕事实被人们发觉的话,那整座都市就完蛋了。都市会灭亡的原因既非污染兽袭击也不是因为战争之故,而是人群暴动所致。」
比赛隔天夜里被亚尔莫尼斯彻底击倒在地时,雷冯被告知了这一切。
『你幼稚的狡猾想法可能会引发这种严重事故喔,知道吗?这不是因为年纪轻就可以被原谅的事,而且就因为你年纪尚幼,更有可能引起最严重的后果。人类很弱小,武艺家也很弱小。没有武艺家的话,人类无法逃脱污染兽与战争的威胁。没有人类的话,武艺家无法维持社会结构。人类跟武艺家都无法离群索居,这种共生关系非维持不可。』
陛下对自己这么说。
「就算这样,我怎么想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我想我一定有地方坏掉了吧。」
「……就是因为这样,哥尔尼欧才会那么讨厌雷冯吗?」
「不止是这个原因,我想应该有更深的理由才对。哥尔尼欧•鲁肯斯,是天剑继承者萨瓦利斯•鲁肯斯的弟弟,卡哈尔德也在鲁肯斯门下学习格斗术。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过,但哥尔尼欧与卡哈尔德同时间在鲁肯斯道场锻炼武艺的可能性很高。或许卡哈尔德还指导过哥尔尼欧格斗术也说不定,而且他哥哥萨瓦利斯早就放弃教别人格斗术了吧。」
「也就是说,他想替同门师兄报仇啰?」
「应该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没关系吗?」
「如果只有锁定我一人的话,不管什么状况我都能够应付。要小心的人,应该是菲丽你们才对。」
如果对方的目标不止是雷冯一人,而是第十七小队全体的话……
或许雷冯要有那个时候,处理掉卡哈尔德时一样的觉悟才行,即使这是错误的行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
菲丽的拳头落到了雷冯头上。
「咦?」
「……真是的,你实在是个无药可救的傻瓜。」
「咦?咦?」
「唉,你这个笨蛋可能无法理解吧……马上就要跟队长他们会合了,请把我放下来。」
结果菲丽并没有告诉雷冯她想要说什么。
厌烦氛围与混杂冰冷湿气的腐败恶臭同时充斥在周围。
「……够了,重新埋回去。」
哥尔尼尔一声令下,队员们再次拿着圆锹把土填回挖开的洞穴中。
应该说是意料之中吗,小土堆中果然埋着无数具尸体。没有一处墓穴找得到四肢齐全的尸体,只有带着骨头的肉屑残骸散落一地,实在不能说埋葬的很确实。
可是这种方式就已经够勉强了吧。
「问题是,这究竟是谁做的……呢?」
收集整座都市的人类残骸并加以埋葬,光是做这件工作就足以令人发狂。更何况还做到了滴水不漏的程度,这一点实在很诡异。
白天已经过去了,傍晚洁尔妮就会抵达这里。虽然他想调查原因到那个时候……
「……嗯?」
把这边的工作结束后休息片刻,然后再重新调查整座都市才行……思考这些事情的哥尔尼欧,忽然发现自己的肩膀少了一些重量。
「对了,香媞去哪里了?」
虽然朝四周环视,却不见红发副队长的身影。在挖开土堆的中途,她从自己的肩膀下来去了某处。说到这里,她之后就没有再回来了。
虽然向队员们提出询问,却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那家伙该不会……」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对队员们下达继续作业的指令后,哥尔尼欧将活刭充满全身独自离开了生产区。
05 在黑夜中漫舞
以携带粮食解决午餐后,雷冯等人打开了机轮部门入口的门扉。
「这里果然停电了。」
不管按几次按钮都没有动静的电梯,让妮娜发出了无奈的低语声。
「只能用钢索吊下去了。为了小心起见,先检查防护衣。请菲丽留在这边支援。」
「我知道了。」
戴上护目镜,确定菲丽的念威端子连接上去后,雷冯等人在电梯底部开了一个洞,并且用钢索吊了下去。
没有照明的地下遭到黑暗的支配。菲丽支援的夜视功能发挥效用,带着青绿色彩的视野出现在眼前。
脚底踏到地板的感触后,雷冯收回了代替钢索用途的钢线。
附近有无数粗大管线来回围绕,让人通行的道路就在管线的夹缝之中。这种配置方式跟洁尔妮很类似。
虽然类似,却又不是完全相同。就错综复杂的管线密度而论,这座城市应该在洁尔妮之上。因为不管怎么看,这里都不像是机轮部门的核心地带。看来,这里会是一座比洁尔妮机轮部门更复杂的迷宫。
这里没有刺鼻的腐臭味。雷冯有一种感觉,混杂着机油与触媒液的特殊臭味中,似乎正开始融入微微锈味。
「空气好闷啊!你们真行啊,居然能在这种地方工作。」
夏尼德在一片黑暗中浮现了不悦的神情。
「如果有照明的话,感觉起来就会宽敞一点吧。」
「也不能在机轮部里面放照明弹吧,因为不知道哪里会着火。」
「就是这么一回事。菲丽,有没有异常状况?」
「目前没有任何反应。」
妮娜对菲丽的回答微微点头。
「是吗,那么我们暂时在附近绕看看吧。如果昨天发出反应的东西躲起来的话,就一定是这里了。」
「队长相信那件事啊?」
雷冯意外的望向妮娜。发现的人虽是菲丽,但实际确认到的人却仅有雷冯而已。第五小队看起来一点也不相信雷冯的话。
而且雷冯到现在仍无法确定那道身影是否真的存在。
「这是当然的啊!我有不相信你们两人的理由吗?」
「……也是啦,我也不觉得你们会说谎。」
夏尼德也同意妮娜的话。
「而且我心里也有底了。」
「咦?」
「如果这座都市还『活着』的话,就有一个存在也不足为奇的东西吧?」
「啊……」
这句话让雷冯脑海中浮现出幼女姿态的电子精灵。
「你们看到的是这座都市的意识,我是这么认为的。」
「原来如此……」
「先抵达机轮部再说吧。兵分两路好了,我跟夏尼德一路,雷冯你一个人没问题吧?」
雷冯点了头。
「如果什么都没发现的话,一小时后在这里集合。出发吧。」
随着妮娜一声令下,雷冯独自进入了有着复杂管线的迷宫深处。
「……为什么?」
理所当然的疑问掠过了莉琳的脑海。
她无法相信,卡哈尔德•巴连居然会出现在这边。
「你……做了什么?」
也许是担心躲在背后的莉琳吧,戴尔克举剑拉开了架势与卡哈尔德对峙。
「那身刭流是属于人类之物吗?我听说你的刭脉坏死了……」
没错。
听说与雷冯的比赛让卡哈尔德发生了刭脉机能不全的问题,因此告发雷冯的罪行之后,他就变成了植物人。
变成那副德性的卡哈尔德,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软软垂下的单臂上没有装着炼金钢手甲,走进灯光下的卡哈尔德身着医院配给的薄衣服,而且也已经破破烂烂了。衣服又皱又旧,从裂开的缝线中还能窥见腹部。以前皮肤下面明明有着结实的肌肉,但长时间的住院生活却让他失去了这种体态。
「你舍弃了人的身分吗?」
戴尔克喃道。
会有这种想法,都是因为那对眼睛之故。发出炯炯有神威压莉琳两人的那对眼瞳,无论怎么想都不是人类拥有之物。
「我不晓得你是如何舍弃人性的,不过你到这里来要做什么?」
「…………」
卡哈尔德没有开口。只不过彷佛以丹田之力发出的低吼,从咬牙闭紧的双唇中钻出来。
「……唔!」
这股低吟声有渐渐升高的感觉。
「把眼睛跟耳朵捂起来!」
她的身躯擅自听从了戴尔克的喊叫声。
在一片漆黑中,全身倏地一震。
「喝啊啊啊啊!!」
戴尔克的气音覆盖在波动上方。附近响起餐具与玻璃的破碎声,撼动全身的力量变得更强。莉琳只觉得双目与耳朵奇痛无比,发梢也震动了起来,甚至连地面都在摇动。
一切声音断绝之际,莉琳还以为自己的耳膜破掉了。
喀……
「唔!」
敲击地面的声音与吟呻声,告知了莉琳自己耳膜没破的事实。
她睁眼一看,前方赫然出现戴尔克双膝着地的模样。
「爸爸!」
戴尔克的衣物被撕成碎片,虽然老化,却仍然精炼如钢的身体裸露了出来。
他的背部上微微渗出了血液。
「是咆刭杀吗?你这种货色,不可能使用初代鲁肯斯的奥义啊。」
连戴尔克的话都渗出了鲜血。当作手杖的剑无法支撑戴尔克的重量而折断,那不是一柄普通的剑,那是炼金钢复原的长剑。之所以会变得那么易脆,全是分子结合力遭到震动能量破坏的结果。
「你……做了什么……」
一边说着话,戴尔克的身躯往前方倒了下去。
「爸爸!」
虽然大声呼唤,戴尔克却没有回应。莉琳只觉得全身血液渐渐被抽干,就像被戴尔克身上扩散而出的血泊吸走似地。
「啊,啊啊……」
茫然的站起来后,莉琳忐忑不安地靠近戴尔克。卡哈尔德的事已经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失去雷冯,然后连养育自己的父亲都失去的打击,从莉琳身上夺走对现实的感受能力。
「爸爸……」
她摇动他的背部,鲜血的湿黏感触从手上扩散开来。
「这种事……我不要……不要离开我啦……」
一边像孩子似地不断摇头,莉琳摇动戴尔克的背部:
「快点起来吧,爸爸……大家……我得叫大家起来才行!」
一边哭泣,莉琳像往常般呼唤着戴尔克。早上最先起床的人总是莉琳,她会先把雷冯踢下床,然后一边准备早餐,一边叫大家起床。戴尔克明明是武艺家却很会赖床,所以每次叫他起床时都很辛苦。
所以他现在只是在睡觉而已,一定是这样没错。
「爸爸……」
她再度呼唤。这时从头部上方再次传出的低吼声渐渐提高,耳朵虽然发现了这件事,意识却无视了他的存在。
就在低吼声达到最高潮的时候。
那头野兽,在莉琳前方降了下来。
一边让苍银色的丰盈毛发顺着旋风飞舞,那匹野兽像守护莉琳似地站在卡哈尔德前面。
它虽然拥有与犬类相似的躯体,却不是一只狗。被卷毛保护的异样长耳朝背后延伸,四肢前端的指头也不像狗一样退化。五根像是人类一样,而且还是像女性般的纤细手指,以轻抚某物之姿支撑着主人的身躯。长尾巴如同守护莉琳似地抚摸着她的背部。
带着人性的眼瞳,将如火焰般燃烧的视线对准了卡哈尔德。
卡哈尔德紧闭的唇张开了。

这是外力系冲刭的变化招式。鲁肯斯的秘奥义——咆刭杀。
双唇开启,释放出来的震动波会破坏分子结构。
然而从开启的双唇中飞射而出的声音,只有响彻在黑夜之中而已。
「……这么一说,你勉强算是从父亲大人那边得到了阅览秘传书的认可嘛?」
新的声音从卡哈尔德背后传出。
卡哈尔德转过了头。
以背部靠着被破坏的铁栅栏站在那里的人,就是萨瓦利斯。
「哎,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你也不可能达到那种成就……不过无法以人类的身分领会那些招式,你会觉得遗憾吧?还是会因为现在能做到当时做不到的事,而满足呢?」
一边对卡哈尔德讲话,萨瓦利斯望向倒卧在地的戴尔克:
「以活刭威吓术抑制咆刭杀的震动波啊。呵,亏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我应该说,你不亏是雷冯的师父吗?毕竟你无法做到以相同震动波中和招式威力的把戏嘛。」
也就是说,萨瓦利斯消去了刚才卡哈尔德使出的咆刭杀。
「不过多亏你的帮助,让我得到了很宝贵的经验。这招只能对污染兽使用,不过这下子我就晓得对人类使用会有什么结果了。技术虽然拙劣,想不到居然能看到有人使用这一招,实在太难得了。连雷冯都没办法偷走这个技巧呢。」
「……雷……冯…………」
虽然这是卡哈尔德第一次发出低语声,但萨瓦利斯脸上却浮现了笑容:
「哎呀,你果然还记得啊?因为你潜伏的时间实在太长,我还以为你忘掉他了呢。我相信你被附身的话,一定会做出这种行动的。不过你一直没有动作,我还以为自己判断错误而有点担心。我可不想认为你因为身体不行,连精神力都变软弱了。」
「在……哪里?雷……冯……」
「还是因为精神崩溃,你才能靠着这股妄想执念存活至今?」
「雷……」
「完蛋的是你的野心?还是你的梦想?是奸计?还是一切?是憧憬吗?还是愤怒?年龄根本无关紧要这种话,我对你说过了吧?成为天剑继承者的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被生下来的。而且身上也被刻划了这种命运,这只是早晚程度的问题罢了。你差不多也该明白,自己就是因为得意忘形,才会有这种下场的事实了吧?」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你生气了啊?那就放马过来吧!我代替雷冯当你的对手吧。只要胜过我,你就可以风风光光的变成天剑继承者了。」
萨瓦利斯向后一跃避开了卡哈尔德的突击。
然后直接飞越铁栅栏来到了道路上。
「跟过来吧,我为你准备了像样的战场喔。」
下个瞬间,萨瓦利斯的身影突然消失,从后面追上去的卡哈尔德也消失了。
被留在原地的莉琳,一脸茫然地凝望着戴尔克的背部。
「爸爸……你的血,血止不住啊……」
弄湿膝盖与双手的鲜血让莉琳泪流不止。
野兽把脸凑过来,舐去了沿着脸颊滑落的泪珠。
这让莉琳抬起头仰望着野兽。
在那匹野兽对面,还有一个人,一道人影存在。
「……啊……」
「已经没事了,小莉。」
「席诺拉学姊……为什么妳会在这里?」
「戴尔克还有救,妳不能再摇他了喔。他骨折得很严重,如果刺到受伤的内脏就糟了。」
「……学姊……」
「妳已经很努力了,好好休息吧。」
席诺拉隔着野兽伸出了手,然后轻轻抚摸着莉琳的头。
意识轻轻飘离,莉琳就这样坠入了梦乡。
接住朝戴尔克身上倒下去的莉琳后,席诺拉将她放到了野兽背上。
「如果睡眠能治愈她的创伤就好了……应该没那么简单吧。」
呼的一声叹了口气后,席诺拉抬头看着正上方:
「萨瓦利斯这个家伙居然故意晚到,古连丹不在的话就来不及了。」
被唤为古连丹的野兽有如撒娇似地摩擦着席诺拉垂下的手。
周围刮起一阵旋风。
「陛下……」
下个瞬间,有三条影子在席诺拉面前跪了下来。
「立刻将戴尔克送到医院,我会把这孩子送到宿舍。林戴斯已经做好『战场』了吧?为了保险起见,一个人留下警戒其他人可以回去了。」
「遵命。」
席诺拉说完后,两道影子就从原地消失了。
「真受不了,只不过是除去一只害虫,居然闹成这样。」
说罢她眺望着损坏的建筑物。
「这里要发放补助金才行,还有也要对戴尔克做一些补偿。王家已经原谅跟雷冯有关的人……如果不让世人有这层认知的话,就无法让这孩子放宽心吧。」
「陛下……」
留下来的那个人对席诺拉提出了问题。那是一名拥有黑色长发,看起来与席诺拉有些神似的女性。
「……您差不多也想回王宫了吧?」
「咦——」
席诺拉做出了明显的不耐烦表情。
「陛下!」
「可是就算我不在王宫,都市的政事也没出过包啊!有没有我在根本没差吧。」
「……请您不要用年轻人的随便语气说话。真是的……是没错。就算陛下不在,也不会出现任何问题。都市管理的工作我跟议院可以勉力而为,不过还是有所谓的责任问题吧。」
「象征这种东西,只要有这孩子在就没问题了。只是要说服人民的话,有卡娜丽丝妳在就足够了,要不要直接登基当真正的女王呢?」
「请不要开玩笑!天剑继承者是不会服从我的。这种做法会导致第二、甚至是第三个雷冯出现。」
「那孩子不是为了这种事情才胡来的。」
「或许吧。可是就像萨瓦利斯刚才的举止一样,唯有陛下才能镇压住天剑继承者的锐气,因此陛下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哎~呀~……好烦喔。」
席诺拉将视线别开莉琳的睡脸,然后叹了一口气:
「虽然妳也是天剑继承者,不过却很正经呢!」
「因为某人的关系,我才会如此辛劳。」
「哎,真过分耶!」
「您要怎么讲都行,请快点舍弃那个假名回到王宫吧。」
紧蹙眉心丢下这句话后,卡娜丽丝的身影就消失了。
「真受不了……」
部下全部离去后,席诺拉露出无计可施的表情搔了搔头:
「妳这样讲,我也没办法啊……」
脸上露出苦笑的席诺拉如此喃喃自语,一边抱起了莉琳:
「十二名天剑没有到齐的话,就算我在王宫也没任何意义。」
她忽然想起萨瓦利斯的话。
「天剑一出生就是天剑吗……既然如此,雷冯就不是我的天剑啰?说不定……」
心中浮现的字句只说到一半就中断了,席诺拉只摇了摇头说了句「乱七八糟」。
「已经失去的事物,再去思考也没用吧。」
一边散发出难以言喻的爽快氛围,席诺拉领着异样野兽古连丹,怀中抱着莉琳穿过了墙上的大洞。
萨瓦利斯不断跳跃。他偶尔会踢向建筑物的墙壁或屋顶修正前进方向,穿梭在夜色中。
朝后面望去,只见卡哈尔德也以同样的方式追着萨瓦利斯。
这是一幅让人开心的光景。
「真是的,如果你生前就有这种能耐的话,我就会多疼你一些了。」
脸上浮现残酷的笑意,萨瓦利斯利用下一栋建筑物高高跃起。
卡哈尔德也追了上来。
当萨瓦利斯的位置比古连丹任何一栋建筑物都高之后,他轻飘飘的在原地落下了双足。
停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中。
卡哈尔德也一样在空中停住。
「你看得见嘛,干得好!」
萨瓦利斯满足的点了头。
卡哈尔德发出低吼,一边环视四周。
「你现在踩着的是林戴斯的钢线。虽然跟蜘蛛丝一样细,却不会轻易断掉,所以你可以放心。只不过,如果失去平衡掉下去的话,可是会被自己的重量切成两半。对了,不可以中断脚上的刭流喔,还有也不可以有从这里逃走的打算。在你逃走的瞬间,林戴斯会把你切碎到收集起来会累死人的地步。虽然不是风光大葬,你的葬礼还是预定在鲁肯斯举行喔。」
宛如蜘蛛网般四处张设的钢线上方,面带微笑的萨瓦利斯神情愉快的说明了一切。
「那么,都说到这边了,你应该听得懂我在讲什么吧?如果你叫得出我的名字的话,我会有点开心喔。毕竟你也算是我的师弟嘛。虽然我一次也没照顾过你就是了,不过我弟弟似乎受了你不少照顾,所以我多少对你有些感情存在吧。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叫看看我的名字。」
「…………」
发出低沉吼叫的卡哈尔德没有任何回应。
「你已经连我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吗?真是太遗憾了,你真的输给污染兽了。」
外表看起来没有语气遗憾的萨瓦利斯,将露指皮手套戴上了双手。
古连丹是在一个月以前被污染兽入侵的。
大群幼生体袭击古连丹之际,它利用出现的空隙侵入了都市内部。
那是老性体的变种。
立刻发现有外敌入侵的天剑继承者虽然追了过去,但这只污染兽却完成了能寄生在人体内,并且从中吸收养分的奇异变态过程,因此连古连丹的念威操作者也无法轻易将它找出。
在这种情况下,接受搜索任务的萨瓦利斯心生一计。
在数度追踪下,他们发现污染兽在宿主养分被吸尽前,会让宿主袭击被害者并趁机移动到新的宿主身上。在进行转移的瞬间,念威操作者就能找出它的踪迹。而且被寄生的人类采取的行动,会受到原本性格的影响。
因此萨瓦利斯动用了大批念威操作者,并且等待下一个牺牲者被袭击的瞬间发动突击。而且为了预防它逃脱,也准备了行为模式容易预测的人物做为诱饵。
那个人就是卡哈尔德。
「你真的派上用场了。」
虽然在紧要关头让它脱逃,但萨瓦利斯的预防策略仍发挥了功效,让污染兽寄生在卡哈尔德的身上。
而且寄生在卡哈尔德身上的污染兽被他的憎恨影响,因此一直跟着跟雷冯有关的人们身边。这就是戴尔克感受到的气息。
「在最后的最后,还能像武艺家一样派上用场保卫都市,你应该很满足吧?」
萨瓦利斯将卡片插入了皮手套的手背部分。这是卡片型的炼金钢。他脚上的靴子早已插入了相同的物体。
他真的满足吗……萨瓦利斯无法得知,那时已变成植物人的卡哈尔德是否希望如此。
他也没有必要晓得。
「无法与污染兽战斗的武艺家,比垃圾还不如。我在最后还替你准备了能风光退场的舞台,实在很希望你能感谢一下师兄的温柔呢。」
卡哈尔德吼了出来。不晓得这是卡哈尔德的愤怒,还是寄生在他身上的污染兽之怒。
萨瓦利斯冷漠承受了撕裂黑夜的吼叫声,然后对着踏着钢线朝自己急奔而来的卡哈尔德送出笑容。
「所以,我会稍微认真一点……复原。」
他的四肢发出光芒,接着染上了全身。
嵌在手套与靴子上的卡片型炼金钢爆发性地增加质量,渐渐复原成原本设定好的形态。
覆盖到手肘附近的手甲做工精致,脚甲也是,而且两者都让夜晚的空气融入白金光彩。
赐予萨瓦利斯的天剑成型了。
他悠然抬起垂下的手臂。
辗轧空气的破碎声响发出的同时,萨瓦利斯也用手接住了卡哈尔德的拳头。
「这招刺击还不错嘛。」
他的口气简直就像在陪对手练习一样。
惯用手受到压制的卡哈尔德接着释放踢击,萨瓦利斯后退一步避了开来。然而卡哈尔德的攻势并没有就此停止,他再次跃向空中放出连续踢击,在钢线上着地后又使出了从下段回旋踢变化成上段回旋踢的招式。
「哈哈哈,不错嘛。」
卡哈尔德彷佛龙卷风般一边旋转一边释放踢击,而且他的周围也出现了旋风。真空气刃有时会从踢击完全相反的角度袭击而来,被卡哈尔德加入连续攻势中的多种踢击威力愈强,真空气刃的数量也不断增加,然而萨瓦利斯仍不慌不忙的在空中飞舞避开了所有攻击。
「嗯,我玩的很开心呢。想不到你居然能把疾风迅雷的套路修练到这种地步,我实在很想让弟弟见识一下呢!一定会成为很好的示范。」
即使如此,萨瓦利斯脸上的笑容仍然没有消失。
「我早就想跟同门之人来一场正式战斗了,这也是我选择你的理由之一。你彻底回应了我的期待,我真的很高兴呢。」
卡哈尔德以急旋之姿追在跳开的萨瓦利斯身后,魄力满点的追击丝毫没有保持距离的意图。萨瓦利斯以手甲接住了踢过来的回旋踢。
踢技冲击弹飞了萨瓦利斯的躯体。
卡哈尔德在原地再次回转。他让卷进来的风全部缠在准备使出踢击的腿上,并且同时解放刭流化为强横一击。
无数真空气刃杀向萨瓦利斯。
面对无影无形的杀招,被击飞之势仍未停止的萨瓦利斯大大吸了一囗气:
「哈!」
连同呼气一同释放出去的刭流能量破坏了所有的透明刀刃,唯一剩下来的只有卷动空气发出咆哮声的狂风。
「咆刭杀也有这种用法喔。」
在钢线上着陆后,萨瓦利斯将爽朗笑容对准了卡哈尔德:
「还有啊,就算不刻意照着套路出招,也能击出刭弹喔。就像这样……」
萨瓦利斯的下半身消失了。
卡哈尔德反射性地将双手交叉在胸前。
沉重声音响起,卡哈尔德的身体飞到了空中。
「单发的刭弹叫做风烈刭,你知道吧?鲁肯斯的奥义以化炼刭为基础,所以不用风的形态也没关系,按照套路的方式当然也能产生足够的威力。疾风迅雷的套路可将招式整合至制造刭流的系统中,所以愈是舞动最后发出的风烈刭威力也愈大。虽然我觉得你练得相当不错,不过我早就知道最后会有什么招式攻过来,所以这是不能对同门之人使用的武技。」
放下保持上段踢击姿势的脚,萨瓦利斯看着爬起来的卡哈尔德。
看到对方脸上浮现的表情,萨瓦利斯发出了「哎呀」的意外声音。
名为卡哈尔德的野兽脸上那副威吓表情失去力量后,浮现的是带有人性的神情。
「多么绝望的表情啊!这是卡哈尔德的意识还存在的意思吗?你确实理解自己与天剑继承者之间的差距了吗?……那一天,无论你用不用那种方式威胁雷冯,不管事情如何变化,你都不可能得到天剑。你总算了解这个事实了吗?」
「我,我……我……」
卡哈尔德颤抖着嘴唇,一边编织着言语。
「喔?看样子你还留有能进行像样会话的意识嘛。」
「我……无法容许。那种小孩……居然成为天剑继承者……居然跟小师父并肩而立……比小师父还早得到天剑……一切的一切我都无法容许。」
卡哈尔德的眼瞳中渐渐出现带有人性的眼神。
他想挣脱污染兽的支配吗?
怎么可能……萨瓦利斯在内心做出了冷血否定,一边听着卡哈尔德的话。
「我下定决心……要打倒那小子。那种小鬼成为天剑继承者……只是某种偶然罢了……我无法容忍……而且他居然做出了……那么肮脏的行为…………」
「自我辩解到此为止比较好吧,因为实在太难看了。」
被污染兽入侵的男子拼命说出来的话,被萨瓦利斯无情的否决了:
「不管你怎么解释,都改变不了你威胁雷冯的事实。那件事你也有责任,当然基本上是雷冯的错啦。如果你想摆出年长者的架子,那么你应该做的事不是在比赛前拿雷冯的错误行为威胁他本人,而是保持缄默将他从天剑继承者的位子上拉下来才对,不是吗?」
萨瓦利斯轻轻摇动身体。那个瞬间充满全身的活刭溢出体外,让空气产生了震动。
「反正你跟他一样,都违反了武艺家的规范。至少留给我弟弟一个优秀师兄的形象,然后逝去吧,不要说那种没出息的戏言。」
「呜……啊,喔喔喔……」
遭到冷淡对待,卡哈尔德的表情上闪过了苦闷情绪。人类情感再次从他眼中消失了。刚才无法界定是人是兽的野性眼神,如今已渐渐变化为萨瓦利斯看惯的污染兽眼瞳。
配合着这种现象,卡哈尔德的身体也起了变化。
「终于发现使用人的躯体无法与我为敌了吗,可是啊……」
卡哈尔德的身体开始膨胀。破破烂烂的衣服被撑裂,覆盖在下面的皮肤也浮现出无数皲裂。皲裂再次裂开,下方的红黑色肉块永无止境地膨胀了起来。
当体积膨胀到比人体还大上三倍之际,激烈变化总算渐趋稳定。它的背上出现了一对巨大双翼,头发全部脱落的头部到脚尖全都覆盖着厚实的鳞片状外皮。手指退化成三根长长的利爪,翻开的唇瓣中排列着白森森的粗大利齿。
咆哮声撕裂了夜晚。
虽然这是宣告有污染兽入侵古连丹——都市内的吼叫声,但萨瓦利斯却极冷静地看着从头到尾的变化。
「连在空气罩外面都敌不过我们的你们,在空气罩中就有办法获胜吗?」
笑容的余韵从萨瓦利斯的表情上消失了。他的紧绷锐利表情中漂散着磨利刀锋的气息,目不转睛地望着轰然迫近的污染兽。
污染兽的三根利爪斜斜划下,撕裂了萨瓦利斯的身体。
萨瓦利斯被撕裂的身影,有如融解在风中般消失了。
那是残像。
「卡哈尔德,这是为你献上的最后一招。」
这道声音是从污染兽周围全体传来的。
发出声音的所有场所,都是萨瓦利斯的身影。如同包围污染兽的无数军队般,数百个萨瓦利斯分别摆出了自己喜欢的姿势。
「这是鲁肯斯最华丽的技巧!全部散开吧。」
这是活刭冲刭混合变化,鲁肯斯秘奥义——千人冲。
无数个萨瓦利斯动了起来。面对从全方位迫击而来的攻击,让污染兽束手无策。
挥击、搥击、踢击、刺击、撮击、贯穿、弹飞、破坏、折裂、击碎。
无数打击毫无间断地痛击污染兽的身躯,厚实外皮渐渐被打碎了。污染兽连发出悲鸣声的时间都没有,只能任凭全方位袭向身躯的冲击摆布,以无数拳头为伴奏跳出死亡之舞。
即使如此,如豪雨般落下的冲击仍让自我防卫机制疯狂驱使着混乱的神经,藉此让肉体发生变化。
失去保护身躯的外皮而裸露出来的红黑色肉块,有一部分产生了变化。
如雨般不断落下的拳头,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出现在那里的是卡哈尔德浮现苦闷神情的脸庞。也许是无法连声带也制造出来之故吧,那张面容只是以苦涩的表情凝视着无数萨瓦利斯中的其中一人,并试着向他传达某种意念。
「别做这种无用之举。」
说完话的同时,萨瓦利斯冷冷地无视了师弟无言的悲愿。
下个瞬间,被凝视的萨瓦利斯以拳头将污染兽的肉体与卡哈尔德的脸一同贯穿。
「知道你会害怕这种东西的话,我就不会用你了。」
冷淡言语发出的同时,剩下的萨瓦利斯一齐撕裂了污染兽的肉体。
「惨了……」
一边看着穿过钢线缝隙以及被钢线撕裂坠落的污染兽尸体,恢复成一人的萨瓦利斯用悠哉口气发出低语:
「棺材要钉牢点,如果里面被看见就糟了……那些肉块有办法全装进普通棺材里吗?」
萨瓦利斯将手放在下颚沉思了半晌。
「哎,算了。」
结果他抛开了结论。
「交给老爸去办吧。」
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远处的林戴斯,眺望着污染兽尸体被切碎掉落的模样:
「结束了吗。」
做完确认后,就没必要留在这边了。彷佛不将仍站在上面的萨瓦利斯放在眼里似地,林戴斯径自解开了做出战场的钢线,并且将它收回手中。
掉下来的萨瓦利斯虽然口中念念有辞,但林戴斯根本不想去听他抱怨了什么话。如果从这种高度掉下来就会死掉的话,打从最初就不可能成为天剑继承者。
话虽如此……
将掉落地面的污染兽尸体屏除在思绪之外,林戴斯开始思考刚才的战斗。
萨瓦利斯使用的技巧——千人冲。
雷冯独自学会了那个招式,并且将它变成了自己的技巧。那是鲁肯斯的秘奥义,不是以半调子的方式就能习得的武技。就连林戴斯自己,也无法光用看的就理解招式原理。
「就习得刭技的天分而论,那家伙比任何人都优秀啊。」
除了林戴斯使用的钢线这种特殊技巧外,在古连丹无数道场中培育出来的各种技巧,雷冯几乎只要用看的就能理解其中奥妙,并且将之升华成自己的技巧。
如同纯绵般快速吸水的学习速度,连林戴斯也暗自惊异。
「为了将古连丹之技传向外界而存在的种子……那家伙也有这种作用吗?」
想着至今为止唯一传授过自己技巧的弟子,林戴斯将视线望向了都市外面。
黑夜没有映照出任何事物,就像都市世界间的无底鸿沟般深邃。
雷冯在青色黑暗中朝着机轮部中心前进。
即使雷冯曾在洁尔妮的机轮部门过夜,寂静无声的机轮部仍然充满了诡异氛围。比放学后的学校更深沉的静寂痛楚,慢慢渗入了肌肤。
「有什么发现吗?」
「不,什么都没有。」
「我这里也没有任何反应。」
菲丽的声音中似乎寄宿着微微的紧张情绪。
开始调查都市之初,妮娜与雷冯都认为不能光靠念威扫描完成任务。菲丽虽然对这种做法感到不满,但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露出这种态度了。
昨晚的事情对菲丽而言,打击大到了这种地步吗?
「老实说,我没有自信确定那东西是不是真的存在。」
菲丽明显表现出心中软弱的举动,让雷冯感到惊讶:
「没问题的啦。我有看见,而且队长他们也相信啊。」
菲丽精神陷入低潮的情况,说不定满严重的。
「冯冯,你觉得那东西是队长口中的都市意识吗?」
「我没看过洁尔妮以外的电子精灵,所以没办法提出任何意见。而且我也没看过洁尔妮开口说话,也没跟她以敌人的身分对峙过。虽然我不晓得事情真相是不是这样,却也不能否定有这种可能。」
「我连洁尔妮也没有看过,所以根本无法确定。」
「可是我可以保证菲丽发现的东西绝对不是幻影。我亲眼见到了那个东西,妳连我的眼睛都怀疑吗?」
「……不是这样啦。」
光是这样似乎不足以令她满意。
「就算没人相信也没无所谓吧。」
「咦?」
雷冯的意外之语,让菲丽透过通讯器传来了愕然的声音。
「我相信自己的感觉。就算那只是幻影,我也认为是足以造成问题的幻影。相同的,我也相信菲丽的话。因为妳的帮助,我才能两度从污染兽的战斗中活着回来。因为相信妳的情报,我才能活到现在。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会相信菲丽,队长跟夏尼德学长也一样喔!大家都很信赖菲丽。」
「……我怎么有被讨好的感觉呢。」
「不过我没有说谎喔。」
以笑声回应菲丽闹别扭的话语,雷冯一边朝深处前进。
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管线数目远远凌驾洁尔妮,因此眺望远方景象也很困难。在这里调整机轮的人,一定对这座迷宫感到很棘手吧。一边茫然地想着,雷冯一边沿着管线前进。
「啊……」
「怎么了?」
「有反应了。」
「在哪里?」
这次似乎是对全体队员发出的通讯,连妮娜的声音也传进了耳中。
「请等一下,我立刻将座标……」
声音突然中断。
「菲丽……妳怎么了?快回答!」
妮娜的声音掺杂着杂讯。
「喂,情况好像不太对劲喔!」
在杂讯之中,夏尼德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从远方传来似地……
啪嚓……
「……咦?」
视野突然染上了漆黑,连通讯杂音都中断了。
「菲丽,发生什么事了?菲丽!?」
虽然对着通讯器大声喊叫,坚硬的沉默却击散了雷冯的声音。
雷冯独自被丢在黑暗之中。
06 赤色意志
坏预感成真时,总是令人感到焦躁。
「……唉!」
发现机轮部入口处的树荫下有人影倒地,哥尔尼欧啧了一声后朝树荫处靠近。
倒在地上的是第十七小队的念威操作者。她的名字好像叫菲丽吧,是那个将雷冯引进武艺科的无耻会长的妹妹,不过……
将手放在脖子上确认她还活着后,哥尔尼欧松了一口气。
她似乎只有晕过去而已。
「没有乱来到这种地步啊。」
他会觉得担心,就是因为看到香媞与这名少女发生争执之故。
「真是的,都不是小孩子了!」
身上有莫名野性气息的香媞,在关键时刻总是做不出符合武艺家身分的行动。这也是哥尔尼欧的烦恼之源。
突发诞生型的香媞也是孤儿,就这点而言虽然跟雷冯的际遇很像,但不幸的是她不是由人类扶养长大的。整座都市几乎都是森林的森海都市——耶尔帕是以畜牧产业为主体。除了贩卖繁殖力强大,肉质优良的家畜以及毛皮外,也将家畜品种改良后的遗传情报卖给其他都市的耶尔帕拥有许多动物。在庞大数量的动物族群中,也有逃过管理者监视的物种野生化后栖息在森林深处。
他们无法确定香媞的母亲是否故意将她丢在深山之中。然而据说前往森林深处调查野生种栖息状况的调查团发现香媞时,尚是稚子的她与猎兽种的亲子住在一起,而且还跟着野兽母亲一起狩猎。
香媞因为拥有刭能力,所以可以跟猎兽一起生活。
因为调查团的报告而被派出来的武艺家把她抓了回来,并且给了她莱德的姓氏,又让她接受人类的教育。
不过刚出生就跟野兽待在一起的香媞,似乎缺乏在人类社会中生活的某种决定性条件,所以被无法安置她的机构以放逐形式送到了洁尔妮。
哥尔尼欧知道她缺少了什么条件。香媞是跟猎兽种一起长大的,在她以前的生活中,透过狩猎行为直接取得当日食物的行为非常自然。因此她无法习惯透过工作取得的报酬,来购买当日食物的间接概念。
她已经入学五年了。由于某种不幸临身,哥尔尼欧变成了照顾香媞的人,一直到最近她的思考模式总算变得比较正常了。
这也是因为小队对抗赛让香媞体内的狩猎本能得到纾解,进而产生的补偿行为。
据说,养育香媞的猎兽种是以团体方式进行狩猎。对她而言,以小队为单位的战斗跟这种行为很像吧。
「可恶,不该跟那家伙讲的!我太粗心了吗?」
让菲丽重新在树荫下躺好后,哥尔尼欧冲进机轮部入口,接着直接跳进开在电梯地板上的大洞。他没有时间使用钢索慢慢吊下去了,香媞也是这样做的吧。
哥尔尼欧的一番话,让香媞将雷冯当成了敌人。哥尔尼欧虽然制止了香媞,她却一直等待着狩猎雷冯的机会。
对曾在森林活动的香媞来说,狭窄而不能自由活动的机轮部无疑是她最擅长的地形。
所以香媞才会觉得自己在那里面可以胜得过雷冯吧。
「可恶!」
这种想法太天真了。
自幼与野兽一起长大的香媞,动作与一般武艺家相比确实有着明显不同,而且也很难预测。哥尔尼欧之所以将化炼刭传授给香媞,当然是因为她的属性之故,另一方面也是认为她变化多端的动作很适合化炼刭。这个想法虽然没错……
「他怎么可能被这种程度的对手打败啊。」
成为天剑继承者的武艺家实力到了何种境界,哥尔尼欧非常清楚。
在注定成为天剑继承者的男人身边长大的哥尔尼欧,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事实。
「可恶,不要死啊!」
一边祈祷,哥尔尼欧从黑暗中降了下去。
一但摘下护目镜后,就会看不见任何东西。
可是只要没有菲丽的念威支援,护目镜就派不上用场。
只能将它摘下了。
「菲丽怎么了?一定要快点回去才行。」
只是要回去的话,雷冯即使目不视物也能勉强办到。他已经记下了所有路径,只要让钢线先行探路就没问题了。
只不过,如果菲丽身陷危机的话,或许会来不及伸出援手。
「可恶!」
队员人数不足的弱点,竟然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如果凑齐七人的话,就能留下某人在菲丽身边当护卫了……妮娜口中「一开始我就不想用少数精锐的方式组队」的话语重重盖上了心头。
「总之,一定要快点才行……」
没有时间对已经发生的事后悔了。只想尽快赶到菲丽身边的雷冯,将全身贯满了活刭。
即使如此,他还是无法在黑暗中全速奔驰。与外界隔离的这里就算有光线存在,也只有微不足道的亮度。虽然强化视力,却无法借着不存在的光线辨识物体,视觉已经失去功能。
在这种状况下,妮娜他们应该动弹不得吧。
(如果在这里被袭击的话……)
如果那头野兽攻过来的话,该怎么办呢?菲丽最后的那句话,是在说发现了那头野兽的踪迹吗?讨厌的预感让一股寒意窜上背脊。虽然自己还能勉强应付敌人,但妮娜他们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跟自己一样。
急躁让雷冯想要加快脚上的速度,但速度太快又不晓得会在黑暗中撞到什么东西。一边跟焦躁感战斗,雷冯顺着走来的路径朝入口前进。
雷冯停下了脚步。
他不得不停下来。
(……杀气?)
感受到让脖子右侧产生麻痹感的尖锐视线,雷冯停下了脚步。视线中带着杀意,雷冯感觉自己好像碰到了会狙击猎物喉头的肉食动物。
以前,孤儿院的孩子们曾被附近的坏孩子放看门狗吓唬过。比当时看门狗的狰狞狩猎本能还强上数倍的敌意,就集中在自己的脖子上面。
(是昨天的野兽?不……)
这么一想的同时,雷冯心中涌上一阵困惑。昨天那头黄金色的野兽,并没有发出杀气或者是杀意,那是一种只用存在感便能震慑雷冯的奇妙感觉。
这道视线中没有这种感触。
「是……别的东西吗?」
他收回钢线,将炼金钢复原成剑的形态。
乱动的话,就会被干掉。
(对方看得见吗?)
即使在这片黑暗之中,这股杀意也毫不迷惑地集中在雷冯的脖子上。只能说对方肯定看得见自己。
(在没有光线的场所,也能让视觉发挥作用吗?是念威操作者?可是……)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空气因为念威端子移动而出现微微紊乱也不足为奇。
(不管对方是谁,总之我无法使用眼睛……暂时陷入了不利局面吗?)
连剑身也看不见的深沉黑暗中,雷冯静静等待着对方的行动。焦躁感让心产生混乱,到头来只会浪费时间。比起担心菲丽而想尽快离开这里,现在应该先打倒这个阻碍才对。
雷冯等待着对方的动作。无论要攻过来或是退去,这边都不能先行动而露出破绽。
视线的主人停在原地动也不动。释放冲刭虽不是不能击中对方,但一不小心弄破管线的话,可能会引燃残留在内部的液化超硒元素。这种蕴藏超高密度能量的矿物只要开采一次,就能供给整座都市电力与足部动力,一旦引爆就有可能会炸飞整座都市。雷冯虽然不认为残留量有那么多,但至少也会发生连续爆炸让机轮部门变成一片火海吧。
无论如何,雷冯都不可能从这种状况中生还,而且连妮娜与夏尼德也要一起陪葬。
(如果对方刻意把这里当作战场的话,那我可是完全中计呢。)
一边以莫名冷静的态度思考,雷冯等待着对方行动。
(话又说回来……)
如果不是那头野兽的话……潜伏在黑暗中的人物究竟是谁,用消去法就可以猜出来了。除了那头野兽外,还有其他不明物体存在的想法就太偏离常轨了。
对方动了。
对方从原先的位置直线……不对,敌人踢向了雷冯看不到的管线改变行进路线,然后朝这边袭来。
雷冯将剑尖指向了杀气。
接着以青石炼金钢长剑接下了对方的攻击。
火花剎时爆出。
一瞬间的闪光,让雷冯确定了对方的长相。
「居然在这种场所!!」
赤红色头发拖曳着闪光余韵回到了黑暗之中。雷冯朝那道背影吼了出来。
「你是哥尔尼欧的敌人,那么也就是我的敌人!」
香媞的声音在黑暗中回响着。
「把都市外的恩怨带进学校违反校规喔!」
「这里是洁尔妮外面!你这个大笨蛋!」
「呜哇……」
孩子气的反驳让雷冯感到一阵无力。
即使如此,香媞的动作仍然没有停止。她在附近管线的空隙中来回穿稄,试图让雷冯无法判断她会从那里攻过来。这是看不见周遭环境就做不到的特技。
(她使用的是化炼刭吧,她让眼睛出现了什么变化吗?)
如果对方使用的是化炼刭,或许出自鲁肯斯门下的哥尔尼欧曾经指点过她也说不定。然而,雷冯却不记得鲁肯斯的刭技中有这种肉体强化法。
(是她特有的技巧吗?还是出身都市的独门刭技?)
不管答案是哪一边,在黑暗中都无法进行刭技解析。无法进行解析,就无法把对方的招式偷过来。
(彻底陷入了不利局面嘛,笑死人了。)
一边弹开香媞从黑暗中迫近而来的攻击,雷冯在心中暗暗自嘲。就心情上而论,他仍然可以保持从容的态度。
(不过……)
没有时间陪她玩了,话虽如此……
「……我想问妳一个问题。」
「什么啊?」
攻击停止之际,雷冯再次朝对方发出了声音。
从容不迫的问题,让香媞表现出了不服气的态度。
「从菲丽身上发出的念威停止了,是妳做的好事吗?」
「没错。」
她干脆的承认了。
「你们在这么暗的地方看不见东西吧?既然如此,让你们看得见的家伙就很麻烦了。」
「……妳该不会杀掉她吧?」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某种冰冷之物落上雷冯心头,体内的刭流密度也增加了。他有一种感觉,就好像某种齿轮般的物体在冻结心田中发出了喀嚓的咬合声。
「我虽然很气那家伙,但哥尔尼欧的敌人只有你而已。」
「……是吗。」
就算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也不能杀掉她。
冰冷之物退散,齿轮也消失无踪。雷冯以变轻松的心情,将剑尖指向了黑暗中的香媞。
香媞震惊的情绪传了过来。
来回跃动到那种地步,只要靠风的动向与声响就能大略测知她的方位。
「既然如此,我就陪妳玩到开心为止吧。」
「少嚣张!」
香媞直冲了过来。
举着武器——红玉炼金钢长枪的香媞,化为一羽长箭疾刺而来。雷冯以剑身挡开枪尖,让攻击偏了准头。
「臭小子!」
略微拉开距离重新调匀呼吸后,香媞连续击出了突刺。雷冯原本打算以长剑推开枪势,却在中途向后一跃。
就在那个瞬间,枪尖爆出了红色火光。
这是化炼刭,变化成火炎的刭流在枪尖上爆发了。如果以长剑接下这一招的话,雷冯就会被烈焰灼身吧。
「不要乱来!如果起火的话,连妳也会死掉。」
「管你的!」
发出只能说是自暴自弃的喊叫声后,香媞朝这边突进而来。那柄枪如果不小心刺到管线的话……雷冯以剑尖轻轻震开连续释放出来的攻击,并且使用极小的冲刭卸去了长枪力道。
「臭小子!」
也许是自己的招式没被这种手法破解过吧,香媞不顾一切的重复着刺击。
是血气上涌失去理智吗,不怕遭受反击的香媞使出连续攻击,让雷冯自然向后移动。
话虽如此,他仍是慎重确认着自己的脚尖一边向后退。虽然不会因为失足而坠落黑暗,却也渐渐搞不清楚自己的所在位置。
在覆盖着黑暗的迷宫中被遗留下来的恐惧,一瞬间袭上了雷冯心头。
「香媞!快住手!」
粗犷声音插入了两人之间。
「哥尔!?」
「住手,这不是我希望的方式!」
香媞的攻击停止,雷冯也收回了长剑。哥尔尼欧以化炼刭在掌中化出一朵红莲。火炎光辉推开黑暗,映照出香媞满是汗水的朦胧脸庞。
「这小子是敌人吧?他毁了哥尔最重视的师兄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杀了他呢!」
面对哭丧着脸提出反驳的香媞,哥尔尼欧脸上浮现了苦涩神情:
「我不想杀了他,因为他是我非跨越不可的障壁。我一定要超越这小子才行,这才是对卡哈尔德的……」
「我不懂!我不懂不懂不懂啦!是敌人就要杀死!妨碍者也要消灭!我讨厌不再露出笑容的哥尔!让开!」
香媞的红玉炼金钢放出光芒。
「不行!」
哥尔尼欧吼道。感到异变的雷冯也举起了放下的长剑。
「喝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香媞将枪对准雷冯丢了出去。
整支枪身都被火焰化的刭流包围。如果闪开的话,就会在某根管路上开一个洞。管线内的液化超硒元素一旦起火……
(把长枪向上弹飞后瞬间抓住!)
雷冯瞬间做出了这个决定。他让剑身滑上释放出赤红光辉的枪身,然后向上一弹。如同计画的一样,枪身在上空中回转着。
就在此时……
香媞跳了起来。也许是已经预测到了雷冯的这个举动吧,她抓住枪后踢向天花板的管线,然后朝地面急速俯冲。
能弹开这招的斩击也会让香媞负伤。
瞬间迷惘夺走了雷冯的行动选择权,他反射性的避了开来。
「糟……」
长枪插入了背后的管线。
在雷冯的惊愕表情中,香媞回过头露出了计谋得逞的笑容。管线中发出某种物体急速膨胀的声音。附着在管线中的液化超硒元素起火了。
管线爆炸了,香媞最初就打算跟雷冯同归于尽吗……
香媞的娇小身躯会被管线破裂喷出的火炎包围……说是迟那时快——
「香媞!」
哥尔尼欧朝雷冯前方跳了出去。他拉过香媞小小的身体,然后将她拥入怀中,试图在原地使用全身保护她。
雷冯也行动了。
他将被火焰包围一边准备蹲下的哥尔尼欧踢向后方。雷冯没有时间控制力道,一边感受踢击碎裂肋骨的感触,他大大吸了一口气。
爆炸的轰音连同红炎一起逼近雷冯。
(一定要成功啊!)
一边祈祷,雷冯使劲吐出了气息:
「哈啊!」
外力系冲刭变化——咆刭杀。
这是鲁肯斯门派的秘奥义。虽然萨瓦利斯认为雷冯没有偷学到这个武技,但他早就理解了这一招的奥妙之处。
让分子结构崩坏的震动波从雷冯口中发出,吹散眼前的火炎,又击碎了管线。
这股力量继续破坏后方的管线,再一次……再一次地击碎了更后方的机轮部外壁。
都市外面的光景在眼前展开,天空的青蓝色彩瞬间强击失去作用的视觉。新鲜空气一齐流入,同一时间管线内的狂暴火舌也被大量流入的空气导向外界。
爆炸轰音蹂躏着耳膜。
「呜哇!」
冲击波撞向全身。雷冯虽然立刻用冲刭中和这股力量,但不熟悉的咆刭杀余劲却让他无法制造足够的刭流。雷冯也被爆风吹走了。
异变并没有这样就停止。
这里本来就是遭受污染兽袭击的都市。整座都市的结构早就脆弱的不堪一击,根本无法承受爆炸产生的冲击。
崩坏之声宛如地鸣般响起。
在爆炎的照耀下,雷冯看到了天花板朝自己坠落。
摇动脚步的轰音让妮娜在原地蹲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这种事我也想知道啊!」
一样蹲下来的夏尼德为了不让声音被轰音盖过,因此大声吼了起来。
这场震动非常剧烈,连站起来都做不到。
「这样根本无法行动啊。」
来自菲丽的念威支援仍然没有恢复的情况下,身处一片黑暗,又遭受无法站立的激烈摇动袭击,妮娜两人什么也做不到。
汗水慢慢从身体里面渗了出来。妮娜虽觉得是紧张导致血压上升之故,但事实却并非如此,而是周围气温真的上升了。
「有什么东西爆炸了吗?」
「是不是污染兽又来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完了。」
把夏尼德的玩笑话当真的妮娜,将手伸向了腰部的剑带。两根炼金钢确实的挂在剑带上面。确认到握住炼金钢的手感后,妮娜恢复了冷静。
「……对不起,我昏过去了。」
菲丽含糊的声音传到了耳中。
她的念威复活了。
「菲丽,妳不要紧吧?」
「嗯。有人把我打昏,不过我没有受伤。」
说话的同时,菲丽的意识也恢复了清晰。
护目镜内的萤幕再次点亮。随着菲丽的念威复原,恢复原有机能的护日镜让妮娜与夏尼德看见了眼前的光景。
乍看之下,附近并没有发生任何异变。
「发生什么事了?」
「机轮部似乎发生爆炸了。」
「妳说什么?」
「残留在管线内部的液化超硒元素好像着火了。管线内部的温度很高,请不要触碰。」
「所以才会热成这个鬼样子啊……」
夏尼德口中抱怨,然后跟管线拉开了距离。
的确,试着观察管线,到现在还可以听到里面传来的连续闷响。管线连接处互相磨擦,发出了尖锐的悲鸣声。
「爆炸冲破了机轮部外壁火舌朝外面窜出,所以现在暂时没有危险,不过污染物质流进这里了。请你们立刻撒退。」
「了解。雷冯没事吧?」
「…………」
「喂?」
「我没有收到雷冯的通讯。看样子,念威端子在刚才的爆炸中损毁了。我现在正以爆炸地点为中心展开搜索。」
「妳说什么,这样的话……」
一定要快去救他才行……正当妮娜想这么说的时候。
「如果管线的热能传到机轮部与液化超硒元素储存槽的话,会引发更剧烈的爆炸。请立刻撤退。」
「应该先把雷冯找出来吧!」
「我必须集中精神找他,无暇支援你们。你们会妨碍搜索工作,请立刻撒退。」
菲丽的语气一点也不粗暴,甚至还寄宿着淡淡的冷漠。发觉菲丽胸中的焦躁竟然强到这种地步,妮娜不禁屏住了气息。
「我知道了,我们立刻退下。」
妮娜虽然如此答复,却已经得不到菲丽的回应。
摇动程度虽然渐趋和缓,但细微的震动仍然没有停止。妮娜与夏尼德顺着原先的路不断奔驰,平安无事的抵达了电梯。
将钢索射上去后,再来只需借助马达之力把自己拉上去就行了。
「菲丽,可以切掉念威了。」
菲丽仍然没有回应,只是护目镜的影像突然回到了黑暗。
从脚底向上逼迫而来的震动声与卷动钢索的马达声包围着两人。
「那家伙没事就好了。」
低沉语调从夏尼德的齿缝中流泄而出,妮娜则是不发一语什么也没回应。
「担心吗?」
妮娜只以沉默回应夏尼德的问题。
「嗯,我是这样想的啦。妳果然对雷冯有意思吧?没必要老是板着一张脸隐藏这种情感吧?再这样下去,雷冯会被菲丽还是那个忸忸怩怩的一般科女生抢走喔。在这种时候保持冷静是很好啦,可是我觉得慌张也不错啊。妳看看菲丽,明明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碰到跟那小子有关的事情就变得那么拼命。妳跟她学一学也不丢脸吧。」
妮娜还是没有回应。
「妮娜?」
都说到了这种程度,还没有任何反驳实在太奇怪了。就在夏尼德这么想的时候,从机轮部敞开的入口处射出的光线照亮了他的周围。
叽叽叽……这是马达卷动钢索的声音,这东西应该要有两个才对。
「……哎呀,我这个大笨蛋啊。」
夏尼德旁边,只有收纳钢索与马达的盒子正轻轻摇晃着它的盖子。
妮娜已经不在这里。
失去意识的时间大概只有一瞬间吧。
只不过,刚才似乎撞到了什么重要的地方,所以身体因为麻痹暂时无法动弹。雷冯使出活刭确认全身状况,能量流动没有任何郁滞之处。
「好……」
雷冯打算撑起身体时,胸部却感到一阵疼痛。战斗衣的胸口部分裂开了一些,血也从里面渗出。大概是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被炸飞的碎片喷到了胸部吧。
闷在周遭的热气,让全身流出了大量汗水。是因为热的关系吗,他感到脸部皮肤有阵阵刺痛感产生。
「那么,该怎么办呢?」
以上半身坐起来的姿势大略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后,雷冯如此喃喃低语。
附近都被折断的管线与天花板残骸埋掉了。在偶然的情况下,雷冯掉进了崩塌时产生的空隙之中。这里是一个高度只够勉强站立的狭窄空间。
虽然想试着跟菲丽通讯,却到处都看不到接续着念威端子的护目镜。也许是被爆风吹到了某处吧,说不定也已经坏掉了。
没有弄丢青石炼金钢长剑,让雷冯松了一口气。
强行挖开部分瓦砾开出洞穴的方式,雷冯不是做不到。虽然那个洞穴会立刻崩塌,但只要利用那一瞬间逃出,再从刚才在外壁上开的大洞到达外界,就有回到都市地上部的可能。不过……
因为昏过去的关系,所以雷冯不晓得哪一边才是外壁的方向。在这种状况下如果脱出的方向错误,雷冯不晓得自己能不能平安无事。
而且……
「哥尔尼欧﹒鲁肯斯!你还活着吗?」
雷冯大声呼唤哥尔尼欧。虽然成功将他踢向后方,但雷冯却不晓得他之后的情况。
「……你还活着啊?」
不悦语调从瓦砾另一边传出。
看来他的位置只跟自己隔了一根管线而已。
「你没事的样子呢。」
「嗯,勉强算是。」
声音里飘散着疲累氛围。
「果然还是骨折了吗?」
为了从爆炎中救出他们,所以雷冯把哥尔尼欧踢了出去,不过他却没有时间控制力道。雷冯的脚还记得刚才踢碎骨头的感触。
「嗯,而且也被飞过来的瓦砾打到了。」
「对不起。」
「不用在意……真要说起来的话,我是被你救了一命吧?」
「…………」
在这种结果下,雷冯无法表示任何意见。
「比起这件事,你伸出援手的举动更让我无法理解。」
「…………」
「如果我们就这样死在这里的话,就没办法把你在古连丹干的好事告诉别人。而且学校里也没有古连丹出身的人了。会长也会保持沉默吧?你的同伴应该也一样。」
「说得没错。」
雷冯点头同意。
「那又是为什么?你明明想要杀掉卡哈尔德,为什么不想杀掉我们?」
「…………」
「你没忘记卡哈尔德•巴连吧?」
哥尔尼欧的声音中带着尖锐的指责语气。隔着管线空隙可以窥见到的脸庞上,寄宿着杀意与敌意。
「你可不要说自己忘记了这个名字……」
「我不可能忘记吧。」
雷冯答道。
「我没有忘记……我从没想过要忘掉这件事,不过我也不会勉强自己记着这件事。」
「……你说什么?」
「……意思就是,他对我来说只有这种程度的意义。」
虽然明白这样讲会激怒对方,但自已却只能用这种方式回答。
当时的雷冯认为,只要杀掉那个男人就能解决一切。然而雷冯却因为这个想法触犯了武艺家非遵守不可的最后底限,也掉下了无法挽回的错误深渊。
最重要的是,到头来……就算杀了他顺利解决一切,也只是将问题推到后面而已。
如果像那样一直过着靠地下比赛赚钱的生活,继卡哈尔德之后,一定还会有人出现在雷冯的面前。
因为雷冯想杀的不止卡哈尔德一人,而是知道自己阴暗面的所有人。
「你这家伙……」
「卡哈尔德•巴连死掉了吗?」
「!」
哥尔尼欧屏住了呼吸。从他增加怒火而不是杀意的态度判断,那个男人还没有死吧,或许只是哥尔尼欧不知道现状罢了。
不管怎么讲,在雷冯离开古连丹为止,还没听说过卡哈尔德从昏迷中回复意识的消息。武艺家不可能在刭脉坏死的状况下活着。
自己的行为造成了他人的死亡,这是一个始终压在雷冯心灵角落的重担。
可是……
「我不想再跟那个人的妄想纠缠下去了。」
雷冯补上了这一句话。不论走到哪里,自己的过去都会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滚小石头到脚边吧。话虽如此,雷冯却不能每次都被那些小石子绊倒。
这已经是无法逃脱的现实了。那么,为了不要再次跌倒,自己只能小心翼翼的踏出每一步,既然知道石头在哪里,就不会发生跌倒这种事。
杀人的罪业无法消除,那就跟这个罪行一起活下去吧。
在遥远的古连丹那边,有着一直思念雷冯的莉琳存在。
妮娜接受了浑身罪恶的自己,菲丽也是。夏尼德与哈雷……第十七小队的所有人都接纳了自己。
为了不背叛妮娜等人的信赖,自己不能老是害怕过去。
「我如果杀掉你的话,又会有人成为我的敌人吧。」
举例来说,就是跟哥尔尼欧同仇敌忾的香媞,还有古连丹那些跟鲁肯斯门派有渊缘的武艺家也是吧。
就算消灭了一个仇恨,又会从某处诞生新的仇恨。
仇恨连锁没有终止的一日。
「所以我不会杀你。」
「哼,大道理说得不错嘛!」
「……话说回来,如果她加害菲丽的话,我就不晓得自己会怎么做了。」
「…………」
「我是一个心胸很狭窄的人。在古连丹时是这样,在这里也是……事实上,除了同伴以外,我不在乎任何人的死活。为了守护同伴,我连身为武艺家与天剑继承者要铭记在心的事都忘了。变成这样的我,大概是一个人格不完全的人类吧。」
而且自己的这种强烈情感有时会暴走。在古连丹时产生了那场比赛,在洁尔妮则造成自己独自面对老性体的结果。
阻止自己独断行为的人是妮娜,菲丽也不着痕迹的劝了自己。
「为了那些人,我不能在这里犯下同样的失败。只要我身边有他们存在……这就是我不杀你的理由。」
「……既然如此,那我心中的恨意又该如何是好?」
以阴暗语调低吼出来的话语传入雷冯耳中。
「我心中无法抑制的怒火该怎么办?虽然我对香媞说出了那番话,其实我想杀你想得不得了!武艺家的身分……还有你做的事情会对古连丹产生什么影响,全部跟我无关。」
雷冯沉默的听着哥尔尼欧流露的真情。
「卡哈尔德对我来说,就像真正的大哥一样。我的亲哥哥对我来说,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存在,是一个陌生到我觉得自己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至初代鲁肯斯以来成为第二名天剑继承者的大哥,是家族中的一切。与他相比,我只是次要的存在罢了。每个人都只重视大哥……在这种环境下,卡哈尔德是唯一关心我的人。想杀死夺走我重要之人的你,难道是错误的想法吗?」
「……我没有说不对,也没有叫你停止恨我。
我想说的只有『请你照着自己的心意去做』这一句话而已。就算你想暴露我的过去,也是你的自由。就我的立场而言,没有阻止你的权利。」
「你的想法是正确的吧。」
哥尔尼欧的声音里夹杂着苦涩:
「不过你应该早就知道,正确的想法不见得就能横行无阻。」
颤抖的声音中有着怒火:
「我……我……要把你……」
彷佛要将下面的话盖过去一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三个声音惨叫了起来。
这不是雷冯,或是哥尔尼欧的声音。
「香媞!」
哥尔尼欧猛然回神发出叫声,同时也离开了雷冯旁边。
「她怎么了?」
「……保护她时稍微慢了一步。」
爆炸让香媞受了烧伤吧,然而光是这样会发出这种惨痛哀鸣吗……
这么想的同时,一阵激烈烧灼痛楚袭向雷冯的胸口。还不止如此,胸部的伤口有如喷火般痛了起来。
他曾经有过这种感觉。
「该不会……」
以粗暴手势拭去胸前已开始凝结的血液后,雷冯确认了伤口。
伤口周围开始泛黑。
「……是污染物质。」
(空气罩正在失去作用吗?)
是从雷冯在外壁上开的大洞侵入的吧。流进来的空气虽然立刻会被管线溢出的火舌烧去,仍是无法阻止污染物质流入室内。
而且火势已经停止了吧。
这么一想,颜部皮肤的刺痛感触也是污染物质造成的吧。雷冯以为这种痛觉是周围闷烧的热能所造成的,所以发现真相时才会晚了一步。
只要待在这个无路可逃的狭窄空间中,就没有办法逃离污染物质的侵袭。
雷冯将防护衣连同战斗衣一齐脱下,透过管线空隙塞进哥尔尼欧两人的所在空间。
「用这个把她包起来吧,多少可以拖一点时间。」
一脱下衣服,肌肤就因为接触污染物质而痛了起来。
「我才不会接受你的人情!」
「你想杀死的仇人会变成怎样,都与你无关吧。既然如此,就好好珍惜自己的同伴吧。」
丢下这番话后,雷冯硬是把上衣丢给了哥尔尼欧,然后把手缩了回来。
(那么……已经没有时间悠闲了。)
雷冯大大的吸了一口气,就好像这是最后一次呼吸似地。他重新握好青石炼金钢长剑,并且让活刭溢满全身。
雷冯还不打算死去。
他要将剑的复原状态变成钢线,如果不全方位调查外壁上的大洞在哪个方向的话……
「冯冯……」
耳边传来菲丽的声音。
「菲丽,妳平安无事啊!」
「这句话是我的台词吧?」
被松了一口气却带着刺的话语回应,雷冯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真是的,你到底在做什么呢?」
「什么也……」
「为什么要救那些人呢?」
肌肤正以胸部伤处为中心渐渐变黑。
「……你因为我的事而生气,我是很高兴。不过你有什么万一的话,我不会原谅那两个人的。」
「……说得也是,我的做法太轻率了吧。」
不过……
雷冯思考着香媞为了哥尔尼欧前来袭击自己的行为。
「我很能体会她的心情……所以我不能让他们两人死在这里。」
但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让自己死去的做法也很奇怪吧。
昨夜对妮娜说出一切后,她是这么说的。
「嗯,我说雷冯,我是这么想的。武艺家或许不是人类,也许就像你说的一样,武艺家想变强,就得变成名为刭流的气体。可是就算这样……武艺家只能在自律型移动都市(雷吉欧斯)的世界中生存的事实仍然没有改变,他们只能跟人类一起生存下去。我们武艺家与普通人类平常能毫无隔阂的生活在一起,不是武艺家刻意而为,而是让彼此心灵相通的关系吧?
人类与武艺家都一样,对别人的事情都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能像这样生活在一起的原因,不就是因为想让别人了解自己,想了解别人的关系吗?武艺家与人类之间的界线,在这里应该不存在才对。我们想要有人陪着自己,因为有人陪着自己,我们才能像这样活着。
有这种想法的我们,真的不是人类吗?
虽然身体的构造不同,但想法跟人类是一样的吧?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了解你的罪行,这次请你了解懂你的我。只要能心灵相通的走下去,你就一定没问题。」
『我可以保证。』
不能背叛对自己说出这番话的妮娜。
不能在这里死掉,也不能再次犯下罪业。
「不好意思,情况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要赌上一赌,请妳告诉我情报,外壁上开的大洞在哪一边?」
雷冯对沉默不语的菲丽问道。
「……在左边。就你的位置来看,在一一○○的方向。」
刚好会贯穿哥尔尼欧两人的所在空间。
「谢谢。哥尔尼欧!我现在要在你那边开一个大洞。我们从都市外壁脱离后,直接从外界回到地上部。」
「你说什么?」
「我想这里立刻就会崩塌,所以没时间悠哉了。」
「等等……这种事实在太……」
「如果你以鲁肯斯之名自称的话,就请你试试看吧。这也是为了你的同伴。」
「…………」
接受沉默肯定后,雷冯将累积的刭流释放至全身。在仅能勉强站立的狭窄空间中,甚至无法举剑摆出完整架势。如果能熟练的使用咆刭杀,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吧,但就刚才使用过的感觉而论,自己的技巧明显还不足以控制招式的精准度。
既然如此,只能将一切托付给自己更值得信赖的剑术。
雷冯勉强扭曲身体,将长剑收向后方。
他不断将冲刭注入剑身,长剑也微微颤抖起来。以破坏为目的制造出来的冲刭集中成剑的形状。比斩断污染兽鳞片时更细心聚集的刭流即使没有剑身,也能当作长剑来使用吧。
「我要出招啰……」
持续增加的刭压略微减缓,从剑身溢出的刭流瞬间切裂周围落下的小瓦砾。这是以绝妙平衡制造出来的空间将要崩坏的前兆。
已经无法回头了。
将剑身略微绕至身后的雷冯,将摆出斜向下段架势的长剑一口气朝上方举起,然后向下一挥。
这是外力系冲刭变化招式——闪断。
受到解放的刭保持着斩线的型态笔直飞出。这招将行进路线上的一切物体斩成两半,并且在雷冯面前开了一条通道。
雷冯也看到了抱着香媞的哥尔尼欧。
「就是现在!」
内力系活刭变化招式——旋刭。
全神贯注没有松懈的雷冯,就这样冲了出去。头部上方的瓦砾正要落下,有如被万斤罩顶的压迫感挤出似地,雷冯冲到了外壁外面。
他挥舞着手臂,改变了身体的方向。
「咕!」
充斥污染物质的外界空气比刚才更严重地烧灼着雷冯,眼球也如同火烙般痛楚,但现在的他却不能闭上眼睛。
雷冯将炼金钢由剑的型态转变成钢线。他用钢线卷住从自已身后窜出的哥尔尼欧,同时将钢线射向都市的地上部。
然而……
雷冯冲出时的惯性却无法得到减缓。
哥尔尼欧也一样。
(不妙!)
如果以钢线强行停止的话,先不提雷冯的下场,哥尔尼欧将会被钢线的压力扯裂。然而哥尔尼欧光是脱逃就使出了浑身解数,看样子他也无法自行卸去这股力道。更何况,这应该是他初次以肉体接触外界空气。污染物质带来的痛楚,看起来让哥尔尼欧陷入了混乱状态。
这样下去到失速为止的话……
有如否定这个想法似地,都市足部就耸立在哥尔尼欧前进的方向上。
「要撞到了!快踢上去!」
雷冯虽试着发出喊叫声,哥尔尼欧却没有任何动静。
(晕过去了吗?)
这么一想,哥尔尼尔试图从那场爆炸中保护香媞,而且也被雷冯踢飞而骨折,不可能没有负伤。
(没救了吗!)
从雷冯的位置无法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漆黑绝望压迫着胸膛。
就在这个时候,从雷冯等人奔出的大洞中,有一道黑影撕裂崩塌产生的烟尘飞奔而出。
「咦?」
如同要追上哥尔尼欧般纵身飞出的黑影,追过他后在都市脚部以直角瞬间着陆。
着陆的冲击,震飞了附着在影子上面的煤烟。
流泄着鲜明光辉的金发,映入了雷冯的眼帘:
「队长?」
妮娜用全身接住了朝自己撞过来的哥尔尼欧。苦闷表情窜过她的脸庞,为了卸去哥尔尼欧的速度,妮娜明显用去了所有累积在双腿的力量。
当妮娜被重力之手捕捉而将要坠落之际,雷冯朝她释出新的钢线,将三人一齐往地上部抛出。
在那之后,雷冯也减缓速度回到了地上部。
这不是眼睛的错觉。
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哥尔尼欧两人旁边是全身虚脱瘫坐着的妮娜。
「我们都平安无事呢。」
一边从布满血丝的眼睛中流出泪水,妮娜脸上浮现了僵硬笑容。
「请不要……乱来好吗?」
全身同时失去力量的雷冯瘫坐在原地。

地上部的空气罩似乎仍勉强维持着机能,污染物质产生的痛楚渐渐从身体退去。沾黏污染物质的皮肤虽然无法治愈,却也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
「知道我的心情了吗?」
「咦?」
「知道你在乱来时,我有什么心情了吗?你现在的心情,一定跟我之前的一样。」
「哈,哈哈……」
妮娜这番话让雷冯哑然失声了半晌。然而比起生气或是愕然,不知为何心里反而涌上了一股笑意。
当他回过神时,已经哈哈大笑了起来。
「有什么好奇怪的啊?真是的……」
妮娜也边说边笑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笑倒在地上。当菲丽与夏尼德赶到现场时,两人已因为笑得太累与污染物质侵蚀身躯的疼痛,而无法自行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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