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荧花【完结】

    湖边的水仙 永远只能与自己的倒影为伴

       不管冬去春来 花开花落

    即使爱上自己的影子 哪怕再也无法自拔

      也甘愿一生一世 守护着这小小的

            幸福

    (一)

  “芹。”

  “呵呵,哈哈哈——”

  雪停了,芹跳着跳向屋外。不顾我的拦阻,不顾自己穿的只是单薄的衣裙,芹一个劲跑出房门,在雪地里欢快地舞蹈。

  “多穿点衣服再一起上街吧,芹。”我有板有眼地说。

  芹不听我的话,她好像全然不觉两腿寒冷,一步一跳地踏雪往街上去了。

  无奈的我只好赶紧跟上,在雪中踏出第二行脚印。远远望去,在这白茫茫的寂静小镇里,我的眼前仿佛只有芹飘逸的长发、优雅的舞姿和柔美的笑声。

  初雪飘了一个上午,雪之女神才愿把它停下。阳光暖照在雪地面,闪过银色,呈露出这北方小镇里,冬季午后独有的美。

  城镇的中心也被大片积雪覆盖,马路上、窗棱上、商店的招牌上,都是那么的皎洁。街上的行人兜着厚重的衣服,唯有芹,仍然只穿一件连衣裙就走在商店街中。

  我手里拿着临行前妈妈递来的大衣,在银白色的街道上和芹追逐着。

  “哈哈——快来啊,云咏。”芹停下脚步,转身朝我摆手。

  “芹……”我赶快跑到芹的身边,咻地一下把大衣给她披上,怕她着凉。

  芹轻盈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衣服重力一压,好像要忽然垮掉一样,往我胸前倒来。

  “哇!”

  我忙想扶住芹,不料她一个灵巧的转身,顺手把大衣挂回我的肩头,然后小腿一挺,只见几缕长发拂过我的眼前,连衣裙的裙摆顺势飘起,最终一个跨步稳站到了我身后。

  我回过头,见她双眼清澈透亮,嘴角轻轻上扬,那白里透有红润的脸蛋冲我笑着,就像一只顽皮的雪兔。直到店员出来扫雪,芹也才对雪景兴奋够了,她轻巧地拉起我的手,接过大衣,和我一同走向马路对面。

  罢了,芹一向都是这么可爱。

  古色古香的店铺中洋溢着暖气。芹认真地拿起一个玩意看看,又放下,拎起另一个。我也站在橱窗下品味着这家店的经营特色,不过遗憾,这些商品似乎吸引不了我和芹。

  直到芹站在门口催促,我才转过身,再次同她踏入这条装潢华美的欧风街道。

  芹一步一步,逐个店铺仔细过目。

  “唔——什么好呢?……”

  “挑最贵的吧。”我开玩笑说。

  我知道,她是在为我的生日礼物而烦恼着,而我也想不到今年该送给芹什么才合适。

  芹鼓起腮,在我面前嘟哝了一句:“呜,云咏真狡猾。”然后拉我走去下一家店。

  以前我们互送的生日礼物,都是一起出来买的,或一起动手制作,从不向对方保密。虽然缺了点神秘感,可我每每收到礼物时,依然会有一份欣喜由然而生。

  嗯,芹也一定是这样的。

  12月19日快到了,那是我们共同的生日。妈妈说记不得我们谁先被她生下,但镇上的朋友都知道,我和芹并不是双胞胎。

  在我们的城镇里,凡是当父母的,都只能生一胎。雪之女神只赐予每家每户的孩子唯一一个灵魂。

  但如果新婚夫妇不愿意只抱一个孩子时,会向雪之女神祈祷,祈愿能拥有更多的孩子。

  于是,雪之女神会把虔诚夫妇的胎儿化成双,但无论如何,母亲腹中仍然只有一个灵魂,必须平分给这两个身体。

  因为灵魂是唯一的,这两个孩子自然就是同一个人,但是家里会更显热闹。

  是的,我和芹,有同一个灵魂、同样的心。芹在我眼中,就宛如另一个我正在使用芹的身体一样。我和她,不同的只有名字和性别。

  而在别人眼中,则宛如一个灵魂同时拥有两个身体。芹在我面前顽皮,或是我和芹开玩笑,这些不过都是我们共同的灵魂自导自演的独角戏罢了。

  我是她,她也是我。我们会认为对方就像异性的自己。

  被音乐声吸引,我和芹走进回荡着悠扬钢琴曲的器乐店。店家见到我和芹长得无比相似,而且举手投足都一模一样,他想必看出了入店的是一个人的双身。

  他问:“给自己挑礼物吗?”

  我和芹笑着说是。虽是给自己的礼物,但也需要两件以相互交换。

  店家说他的妻子也曾受到雪之女神的恩惠,一胎生下了两个女孩,是两个完完全全相同的女孩。不但外貌性格一样,就连思维也明显是同一个人的,相互选的礼物都分毫不差。

  我记得,我和芹小时候也是如此。但随着年龄增长,因为身体性别不同,思维方式自然也产生了细小差异。使得近几年来,和芹互换的礼物都不一致。

  我衷心希望,希望今年又能和芹想到一起,又能相互送给对方相同的礼物。这就像是在考验自己和自己的默契一样。

  一曲终,店内又响起了另一段旋律。是这首曲子,我和芹都十分熟悉,这是在教堂举行订婚式时,常常能听到的优美钢琴曲。

  但是我和芹都从来没有弹奏过它。因为演奏它需要两个人,两架钢琴。

  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云咏——”芹突然朝我露出欣喜的笑容。

  “嗯,就是它。”我应道。

  毫无疑问,我和芹又想到一块去了。

  我们向店家要了一份,是的,一份足够了。

  那是这支曲子的琴谱,曲名《雪荧花》。

   (二)

  传说,一个音乐家爱上了自己的妹妹,可是因为家庭的关系,他妹妹已经订了亲。虽然音乐家知道,妹妹也深爱着自己,但两人的感情却始终无法得到人们的肯定。

  妹妹的成婚式在冬夜举行。当晚在教堂里,音乐家被请上台演奏钢琴。那一曲刚开头,动听的旋律已无法掩盖自己对妹妹深爱,洒脱地飘荡在婚礼之中。身穿新娘服的妹妹听了,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心情,不顾众人的阻拦,挥泪上台与他一同弹奏。

  完美的合奏,曲子沉静、悠扬,叙述着两人的爱意,像一波托着玫瑰花瓣的流水,缓缓淌入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就连天上的雪之女神也被这爱的旋律感动了,她赐给两人一件祝福之礼。伴随着优美的钢琴曲,她让小镇的天空飘下雪来。每朵雪花都微微发亮,像萤虫,又像花火,一片美丽的雪之荧光点缀了整个冬夜世界。

  我们的房间里只有一架钢琴,一直以来,我和芹都是轮流交替练习的。不过《雪荧花》这支祝福爱情的曲子,只要演奏者两人步调一致、配合默契,那么并排坐在一台钢琴前也能够弹好。

  打开琴谱,我和芹一同坐在钢琴前。她在高声部,我在低声部。这是我们第一次练习合奏。不过我和芹并排的感觉,就如同钢琴前坐着两名完全相同的演奏家一样。

  不用相互示意,我们已一起按下键盘。

  我和芹的节奏融洽,速度协调,就连音的轻重也把握地非常好。这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和芹都很了解对方会如何弹,但还是免不了四目对视,会心一笑。

  屋外的积雪被扫开了,从窗外吹进晚风,有些刺骨。但我和芹的手指仍是温热的,交错飞舞在钢琴之上。

  我和芹擅长与不擅长的指法都一样,即使交换声部弹奏,效果也相同。

  直到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我觉得乐感已经十分不错了。几次这么练下来,唯一的瑕疵就是不熟吧。

  我感到有点累,才发现我们从日落起一直练到现在,连灯也忘了开,只借着洒入的月光读谱。

  芹可爱地笑了一声,舒展着双手说:“我们,只要勤练。”

  我点头。我与芹的合拍不成问题,所以只要多练就能练好,直到12月19日那天,我们将把这首优美的曲子一同送给对方,送给异性的自己。

  芹也倦了,她把头靠在我肩上。

  “云咏。”她慢慢吐出。

  我低下头,看着芹的脸。月光下,这张脸依然是那么的美。

  “也许我对云咏说这话会很奇怪,但是……”

  “什么话?”我问。

  其实我很清楚芹要说什么,毕竟她是女孩子,看了她的脸都能猜到她心里如何想的。

  “我爱云咏。”她说。

  正是这句话。但这话从芹的嘴里说出来,她似乎一点也不害羞,而我听了也并不惊讶。因为我们一直在一起,而且有着同样的思维,同样的心。

  但方才听了芹的话,我心里突然萌生出的那阵甜蜜感,却是无比真实的,仿佛我一直都期盼着能和芹相爱一样。

  我轻轻地抱过芹,芹温柔地依靠在我怀里。

  我隐约感到,我抱着的是芹,而不是我自己。我只觉得,自己怀里的是我深爱的女孩。

  可是我爱的芹,不正是……异性的自己吗?那为什么会爱,为什么这样的爱意会美。

  我反复询问自己,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我只觉得能和芹在一起,十分幸福。

  雪,下了一晚上。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芹依惯例去了教堂。

  我们肩并肩,站在雪之女神像下祷告。

  主教问我们有没有烦恼,我和芹说没有,一天天过得很幸福。我问主教:“订婚式,多大才能举行?”

  芹也脸红地低下头,一副很想知道的样子。而主教的表情甚是疑惑,说只要找到能相爱一生的人,随时都可以。

  听了主教的话,我和芹对视了一下,说:“我找到了。”

  主教不信。他和蔼地问:“你的双身还没举行同化式,性别还不确定,如何找到。”

  “同化吗……”

  同化,是指受到雪之女神恩惠的家庭,生下的两个孩子,他们分开的灵魂重新合为一体。

  只要向雪之女神祈祷,进行同化式后,双身的灵魂将并入一个身躯,变回一人。

  这并不悲哀,反而是喜事,因为同化不存在死亡,它是一种新生。为了合并双身的思想,双身在长大后可以选择同化。

  可我知道,我和我爱的人,不需要同化。

  我告诉主教:“我爱芹。”

  主教愣了。我相信不止是主教,只要是镇上的朋友,听了这话也一定会吃惊。

  主教看着认真的我和红着脸的芹,才明白我不是在开玩笑。

  “不,不行的。”主教拒绝。

  为什么不行。我和芹有点失望。

  主教缓和了语气,说一定要先经过同化式后,找到相爱一生的人,才能举行订婚式。自己爱自己,是无法举行仪式的。

  “那成婚式呢?”我急切地问。

  主教说这更不可能。在他眼里,我和芹是一个灵魂拥有的两具身躯,就连雪之女神也不能举行一个人的婚礼。他劝道:“你想想,假设你同化,思维和灵魂都回归一人,那么你这种爱情一定会消失。自己,不是你相爱一生的人。”

  “可我们不同化。”我说。

  主教无奈,摇着头,往别处去了。他不能承认自己对自己的爱情。

  看着主教的神情,我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焦躁。我感到有点害怕,仿佛害怕着自己将会失去什么。

  但我坚持,我和芹是相爱的。

  纵使芹与我有着相同的灵魂,我也能够爱她,嗯,只要不同化就可以了。

  再一次与芹肩并肩,向雪之女神祈祷。

  天空没有下雪,一片湛蓝。牵着芹的手离开教堂,我让她一切都不要在意。她偎依着我,小声地说知道,我想的什么,她全都清楚。

  芹的笑容很美,特别是在与我心领神会的时候。

  意料之外,刚出教堂门口,芹突然倒下了。

    (三)

  我一直在病房外等待。

  芹的身体一向很好,她突然的晕眩反而更让我担心。我不断告诉自己她不会有事。雪之女神一定会保佑芹,保佑我们。

  直到入夜,医生才走来告诉我,芹醒了。

  我焦急地问医生芹怎么样,医生说她只是前两天受了凉,没有大碍,过些天就能好。我才终于放心。

  走进病房,芹正在病床上坐着,两眼望向窗外的飘雪的夜晚。

  “芹,还好吗?”我急忙走到床边。

  芹见我来了,若有所思地说:“啊,嗯。”

  看她的气色已经恢复了不少,但眉宇间似乎有种忧愁。

  “芹……怎么了?”

  她慢慢转过身对着我,低下头来,好像身体仍有不适,两眼黯淡无光。她把我拉过去,额头靠到我的胸口上,轻轻说:“对不起……”

  “没关系的。”我抱住她的背说,“天冷,不要再只穿连衣裙就出门了。”

  她摇摇头:“嗯,对不起。”

  我问,对不起让我担心?或是今天没能和我一起练琴而感到抱歉?

  芹抬起头,对我笑了笑。可我总觉得,生病的她笑得有点勉强。

  我让她不用逞强,今晚就好好在医院待着,等出院后再一起练琴。

  她答应,说明天就能出院,回家后让我照顾她。

  我当然十分乐意。

  回到家中,我独自坐在钢琴前。

  只有一双手,一个声部,《雪荧花》弹起来索然无味。

  我不止一次地想,能每天和芹在一起,合奏出美妙的音符该多好。不必弹得太出色,只要用心就够了;不求有其他听众,因为听众就是我们。

  回过头,身后两张空空的床,没有温度。

  屋外不断增厚的雪,不断加紧的风声,更让我觉得孤寂。

  我果然不能没有芹。

  芹在隔天中午就出院了。

  我把芹接回暖洋洋的家里,给她泡上热茶,烧洗澡水。

  一切都完毕后,芹说想和我一起练琴。我确认芹的身体没事,就和她一同坐到钢琴前。

  芹问:“云咏昨晚有练习吧?”

  我想,如果没有芹的话,练多少都不起作用。

  她边说着“我会赶上云咏的”,边翻开了琴谱。

  就这样,我们一直练到太阳西斜。中途我劝过芹好几次,让她多多休息,她不肯,说没事。

  就练习成果来说,我们进步非常大,整首曲子已经比较熟练了。

  今天是17日,离我们的生日还有两天,时间绰绰有余。在12月19日那天,一定能够弹得完美吧。

  雪已经没有下了,我问芹如果不愿意休息的话,想不想去哪走走。芹说不,她只想和我还有钢琴一起。

  我说我会陪着她,希望她能早点休息。

  于是,芹把琴谱合上,抱在怀中。

  她的身体再次靠着我,对我说:“雪之女神也听过这支曲子吧。”

  镇上的人都知道这个传说,女神下起了荧光雪花。

  “雪之荧光……”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默默祈愿,“一定很美的……”

  “唔,是啊。”

  我感受着芹的气息,觉得她还是有些虚弱。除了身体,心也是。

  不知什么时候,芹睡熟了。

  在我把她抱到床上后,妈妈回来了。她问芹的情况,我说没什么事,芹很快就好。

  她很信任我说的话,说因为自己的身体,自己最了解了。

  顺水推舟地,妈妈问我和芹有没有想好何时举行同化式。但我摇头,说我和芹决定不同化。

  她听了也是一脸疑惑。毕竟这个小镇里人人都知道,双身同化,百利而无一害。

  妈妈想了想,问:“你是不是担心妈妈少了一个孩子会伤心?放心,不会的。你们同化后,我的云咏和芹,都还活在一体里面。”

  “不,不是。”我说。

  在犹豫过后,我支支吾吾地告诉妈妈:今后,我也想和芹一直在一起。

  今夜没有下雪。

  房里很温暖,芹还在床上熟睡着。

  给她拉了拉被子,我在自己的床上躺下,回想起刚才和妈妈的对话。

  妈妈一向通情达理,今晚也很温柔。

  她说我和芹是好孩子,从小就懂得相互照顾对方。

  在妈妈眼中,我和芹相互照顾,是自己在照顾自己。自己懂得关心自己,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妈妈还说,我终有长大的一天,那时,我将能够重新审视自己。

  我没能太理解妈妈的话。

  重新审视自己,也会重新看待芹吗?

  我侧过脸,看着睡熟的芹。

  “芹……”

  夜晚无限安宁,只有屋外的积雪在默默地融化。

  芹的床,还有屋里的钢琴,洒满了透过窗帘的月色。

  芹的身体还没完全康复。她生病,我也感到难受。我希望她能够得到更多的温暖。

  我伸出手,碰触到邻床的她的脸。

  心中的悸动让我更加相信,我的爱并不虚幻,是真实存在的。

  现在的我,只希望能把芹照顾好,让她开心。现在的我,只想和芹还有钢琴一直在一起,把握每天的小小的幸福。

  我能够,爱她一生。

  清晨的阳光很好,屋子里分外明亮。

  我似睡非睡地过了一夜,总算能慵懒地坐起身子。

  令我吃惊的是,芹的床空了。

    (四)

  时间还很早,街上没有多少人,道路边、矮墙下都铺着一堆又一堆的积雪。

  我在镇上四处寻找芹的身影。

  芹不在家,也不像是被人带走的。她要出门,居然不叫醒我一起,那她会去哪里?

  何况芹还是带病的身子,如果病情突然加重就不好了。

  想起芹在病床前的样子,我的心又开始撞动了。很担心,不知她穿够了衣服没有。我首先去了医院,医生说她不在。

  然后,我沿路找了镇上的公园,河桥,小广场……这些都是我和芹比较喜欢的、一起玩乐的地方,可是都没看到芹的踪影。

  我反复告诉自己,芹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

  道路的尽头是最后一站,嗯,只有那里了。

  一步一步接近教堂,我听见了,从教堂里传出了亲切的钢琴声。

  那一定是芹弹奏的旋律,在我耳边轻响。

  太好了,她果然没事。

  我推开教堂大门,只见教堂里空荡荡的,座上一个人也没有。

  晨光穿过教堂的窗户射进来,照得整个雪之女神像光芒夺目。芹正坐在神像下的那台钢琴前练习演奏。从大门这里望去,芹也是那么的耀眼。

  我慢慢走了过去。

  芹看见我,温和地笑着说:“对不起,让云咏担心了。我醒得太早了,想练琴,又怕吵醒云咏。”

  我说:“要练琴就一起练啊。”

  芹的身体好像已经恢复了。她面色红润,有点调皮地说:“不。我说过,要赶上云咏吧。”

  芹弹得的确比昨天要好了。这样的话,已经可以完美地合奏了吧。

  我坐到芹的身边,要与她合奏一曲试试。

  《雪荧花》的旋律,在教堂里开始了。

  我和芹,四只手二十只手指,在八十八个琴键上舞动。芹灵巧的双手,还有我没做任何准备活动的双手,融洽地弹奏出一个又一个清脆的音符,一串接一串美妙的乐章。

  乐曲进行到一半,芹中止了弹奏。我好奇地侧过脸,见她正低头用力按着自己的胸口,神色显得十分难受。她极力地喘息着,有些接不上气。

  我赶紧扶起她,忙准备送她去医院。

  她的状况让我更加担心。芹到底怎么了?

  只是普通的受凉而已吧,她不是已经没事了吗?

  为何会突然这样,好像突然恶化了一般。

  我再也不能让芹独自乱来,我要守着她。

  诊疗持续了很长时间。

  后来医生说芹睡着了,让我不要等,可以先回家。

  我坚持要等到她醒来为止。医生只好说,等芹醒了就叫我。但他的神色间,似乎透露出一丝惋惜。

  我一直在医院里坐到晚上。

  终于,医生朝我走了过来。

  “芹醒了吗?”我赶紧问。

  医生却说要带我去外面,有人找我。

  我跟他来到院门口。站在那等我的是,教堂的主教。

  主教对医生说:“谢谢。让我和这孩子说吧。”

  医生做了表示感谢的动作后就回院房里去了。

  我跟在主教身后,走在小镇的夜路上。

  已是深夜,整个城镇静得出奇。不知主教为什么还没休息,偏偏这个时候过来找我。他一定有什么重要的话要对我说吧。

  可是,我总觉得害怕,害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他终究还是开口了。他说:“云咏。你说你,爱芹?”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不适,我愣了一下,肯定地说道:“是的,这种感觉真实存在。”

  “那么……请让我问你一个俗问题吧。”主教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问道,“你爱她的身体,还是灵魂?”

  我听了一怔。

  身体,灵魂?我从来没想过这个。身体,我和芹是双身,她的身体就是我的身体;灵魂,我和芹又拥有同一个灵魂……

  他见我不会回答,接着说:“你明白了吧?你爱的并不是芹,你这是自恋。”

  自恋?

  ……我对芹的感情,竟然会被说成自恋!?

  不,不是的。我爱的是芹,她是芹……

  “你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主教的口气更加严肃了,“你爱的芹,是镜子里的自己。你们不是两人,而是一人。再这样下去,你和芹永远只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说的很对。我和芹,也许就是这样的人吧。但我肯定我没有骗自己。没错,即使自恋又如何,即使爱上镜子里的自己,活在自己的世界中……“那又怎样?我愿意,我愿意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那么芹的身体怎么办?”主教问。

  芹的身体?

  她病倒了,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主教告诉我,受到女神恩惠的双身孩子,其中有一个身体,是女神赠予家庭的双生体。双生身体不稳定,最多撑过20年。——这才是双身需要同化的真正原因。

  我的心突然一下揪紧了。这种事,我是第一次听说啊!

  芹的身体突然不行,是因为她的身体是双生体!?

  主教说是,又说芹到20岁还有两年,从第一次病倒起,她的身体会一天一天衰弱下去。

  听了这话,我突然觉得胸口仿佛有什么将要被抽离般。好难受,好痛。

  想起芹第一次晕倒醒来后,在病床前的那眼神。难道医生当时就已告诉了她一切,她却让医生瞒着我?

  为什么是芹,为什么她是双生体。如果双生体是我的话……她当时说的“对不起”,是因为没有把话告诉我?

  主教慢慢地说:“原谅芹吧。她瞒着你,是不想让你这么早就感到为难,她希望在出院之后还能和你一起无忧无虑地练琴。她为了与你完成合奏,把曲子送给你,才选择暂时不告诉你。”

  原来,芹从那天起,就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体会不行。

  可她即使有着病痛,也还是希望能和我,还有钢琴在一起。

  原来是这样……

  云咏,你是愿意让芹受病痛之苦,也要坚持和她在一起呢;还是愿意把你的身体与她共享,让她重新健康地生活呢。

  临别前主教说,这一切,芹都让我选择。

    (五)

  我没有再回医院。

  我想,无论我怎么做,芹都一定愿意接受。在那之前,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芹。

  寒夜里,我像是在随风漂泊,不知自己在哪,更不知该往何处去。

  我爱的芹,将会一天天衰弱下去。而现在只有我才能把芹治好,让她脱离苦痛。可如果这样……

  主教当时的话,又在我的耳边重复:同化后,你的思维和灵魂都回归一人,那么爱情也会消失。

  我和芹,会忘了对对方的感情吗。

  但是,这种爱明明就是真实存在的,是的,它不会消逝的吧……?

  我不确定,不知道……

  天边似乎一片灰白,是不是我的眼睛模糊了。

  雪?

  一朵雪,轻轻飘落在我的掌心。

  她慢慢被我的体温消融,她像是要和我说话。

  抬起头,见到朵朵雪花飘了下来。她们滴落在我身上,像要洗净我脑海里的纷扰般,在我耳边说着什么。

  【孩子。】

  “你,是谁?”我匆忙问道。

  我感觉到,她的声音,好亲切……

  “你是,雪之女神?”

  【孩子,你不可以逃避。】

  “我,我有吗……”

  【爱情,是没有真实虚幻的。】

  可是……我爱的是芹,爱的是我自己。

  【孩子,你应该这样想:你爱上的,可是自己的另一半呵。】

  我的,另一半……?芹……

  【是的,你没有错。世间每个人最爱的,永远是自己,只是人们从不愿承认罢了。】

  是这样吗……但,如果我和芹的爱不复存在……

  【爱情即使再美丽,也总有消逝的一天。你要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能和爱的人永远伴在一起,这才是最长久的爱。】

  和爱的人相伴……最长久的爱……

  原来,如此。

  我应重新审视自己,理解自己对自己的爱。是这样吗,妈妈。

  不管从小到大,现在,还是遥远的未来,我们也要永远在一起。

  是这样吧,我的另一半,芹。

  ……

  雪不知不觉停了。也许根本就没有下过。

  我默默地一路往前走去。

  我走过寂静的公园、安宁的河桥、杳无人声的小广场,走过那些我们曾经一同玩耍,一同欢笑过的地方。

  我想,如果芹现在在我身边该有多好。

  我愿意和芹一直在一起,守护着这一切。

  教堂的大门敞开,灯火微亮,仿佛在呼唤着我。

  我走了进去,看见芹正站在雪之女神像下等我。

  她朝我微微笑了。那是心领神会的一笑,好像在说,她知道我一定会来。

  芹真美。

  我也用笑容回应她,同时走到钢琴前坐下。芹也靠了过来。

  没有言语,我们已开始了演奏。

  凌晨了,是12月19日。

  教堂里,传开了《雪荧花》的优美旋律。

  我和芹的合奏无比动听,悦耳的琴声响彻四周。

  再没有其他听众,听众只有我和芹。

  这是我们相互送给对方的曲子,如梦,如幻。我从没听过如此美妙的旋律,这旋律,已把我们带入了对方心底深处。

  琴声传出教堂,传到了镇上。整个冬夜小镇里,都回荡着我们弹奏的乐章。

  芹,快看。

  天空下雪了。

  伴随着琴声,雪一片又一片落下,像萤虫,像花火,从天边飘洒而至。

  大片美丽的雪之荧光,笼罩了整个世界!

  雪之女神也听见了吗?

  是的,她一定在聆听我们的琴声,她让点点微光照耀小镇,装点教堂。

  雪荧花下,我吻了芹。

  我深深地明白,有些爱情如同一曲旋律,如同荧光雪花,虽然绚丽无比,但终会逝去。

  能和爱的人永远伴在一起,才是最长久的爱。

  我不会让芹难受、死亡。我今后会一直陪着她,给她新生。

  生日快乐,芹。

  现在,请让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称呼芹为“你”,好吗。

            芹 我爱你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都是那么的幸福

    也许今夜过后 我们就再也不能弹奏《雪荧花》了

         你再也无法对我说爱我

          我也再不能牵你的手

       因为我希望 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永远

          芹 我们订婚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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