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哪……

安倍晴明看着左大臣写来的来信,脸色沉重。信上说,上个月中旬,在满月的夜晚,天还未亮时,皇后辞世了。肚子里的孩子平安诞生,但已足月来说,太过瘦小,可能是因为母亲生病,所以长得不够大。皇上神情憔悴,泪水都哭干了,总是心不在焉。去世的定子,把皇上的心也带走了。另外,在定子开始生产没多久前,发生了一件怪事。左大臣道长去探望病倒的皇太后诠子时,前典侍发出粗犷的叫声,抓住了他。道长说那个声音很熟悉。像是与他展开激烈权力斗争的亡兄道隆的声音,也像是道兼的声音,含带着恐怖的怨恨与愤怒。仿佛是他们的怨念,从黄泉之国回到人世,附在前典侍身上,对他行凶。晴明眼神严峻,低声沉吟:“……从黄泉回来啊……”带着怨恨和愤怒等强烈的负面情感结束生命的人,那股怨念不会度过境界河川,而是沉入妖魔鬼怪蠢蠢欲动的黄泉。宫中的权力斗争十分激烈,懊恼、愤怒、仇恨、忌妒太过强烈,就会沉入黄泉,与鬼同化,等着哪天把害自己尝尽那种滋味的人也拖下黄泉。不过,黄泉与人界通常是被隔开的,所以很难做得到。除非有道路开通,才有可能从那条路爬上人界。然而,要凿穿黄泉之鬼可以通过的瘴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晴明以前也只见过两次瘴穴,而且中间相隔了五十年。黄泉之风会搅乱人心。人心混乱会殃及上天,行成天灾,报应在人的身上。人心动摇,天也会动摇。仇恨高天原的神治时代的怨念,在黄泉澎湃激荡。机灵的黄泉刺客,扭曲了朋友的人生,使神将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他们随时等着乘隙而入。晴明叹口气,把左大臣送来的信整齐的折起来,丢进火盆里。心中交代,定子的事先瞒着内亲王修子。想到修子来伊势的理由,就非瞒着她不可。这时候,难得露出惊慌表情的十二神将六合现身了。晴明瞪大眼睛说:“怎么了?六合,这是稀客呢。”在斋宫寮,他大多待在风音身旁。晴明忍不住要搜寻风音的身影,六合简短的告诉他:“风音说黄泉的送葬队伍要来了。”“黄泉的……?”晴明惊愕地反问,觉得脖子好冷。凉飕飕的感觉从背脊滑落,凝结在腹部底处。吹起了风。黏黏稠稠抚过肌肤的风,感觉很熟悉。晴明反射性的站起来。隐形的青龙现身了。白虎和玄武也在庭院降落,他们一直在屋顶上守候。“风……”晴明一开口,所有人就听见了哄笑声。有气息潜藏在风中,嘻嘻嗤笑声此起彼落。嗤笑声中还夹杂着恐怖的呼啸声,晴明清除听见了。送葬队伍要来了。来带走某个人。哄笑声的背后,是搜寻者的声音,他们在搜寻加入送葬队伍的人。那个人不是晴明。在十二神将严密的看守中,他们不可能出手。那么,是斋王恭子公主吗?刹那间,晴明这么猜测,但很快就推翻了这个可能性。斋王的状况已经大为好转,只有身体或心灵被摧残到几乎活不下去的人,才会被黄泉的送葬队伍带走。那么,送葬的队伍是往哪里去?火盆里的炭,忽然发出了爆裂声。刚才丢进火里的信,烧成灰烬崩垮了。注视着炭火好一会的晴明,视线扫过神将,紧张的问:“修子公主在哪?”十二神将白虎说:“应该是在内院的房间,有小妖和彰子小姐陪着她。”恭子和修子的住处,都有特别的结界守护。只要他们不离开住处,就不可能被送葬队伍抓走。可是晴明的心却与他的想法背道而驰,猛然狂跳起来。

——……找……到了……

我非去不可。我非去不可。去妈妈那里。我非去不可。啊,对了,我做了可怕的梦。因为太可怕了,所以我想确认妈妈会不会好起来。我非去不可。去妈妈那里。我听见了可怕的事。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我却听见了,太可怕了。所以我必须去确认。所以我要去妈妈那里。我非去不可。我必须得去妈妈现在所在的地方——。

——……来……

心跳加速。彰子脚步没有踩稳,背部撞上柱子,差点就瘫坐下来了。心脏怦怦直跳。皇后去世了。修子的母亲定子去世了。彰子强撑起几乎要弯下去的膝盖,颤抖的着开口说:“什……什么时候的事……?”斋王恭子看着信说:“上个月,满月的夜晚,寅时……”“唔……!”彰子把眼睛张大到不能再大,双手掩住了嘴唇。——……我做了……可怕的梦……修子满脸忧郁,说的很害怕,是什么时候呢?就是上个月,十二月中旬,满月那天吧?她非常惊恐,害怕到连饭都吃不下去了。那时候她说了什么呢?——藤花……她面向正在替她梳头的彰子说:——……妈妈……会好起来吧……?她如河堤溃决般,如祈祷般,扯开嗓门问彰子。怦怦心跳,彷如在谴责彰子、折磨着彰子。啊,自己是怎么回答她的呢?——会的,一定会。彰子只是想要安抚惊恐的修子,只是想让她放心。——皇后殿下一定会好起来。为了手指极度冰冷的小女孩,彰子打从心底这么回答。修子一次又一次问是不是真的?彰子都点头称是。就这样,修子的表情渐渐舒展开来,彰子的心也放下了。“公主……”彰子拼命移动不听使唤的脚,扶着柱子、墙壁,离开了现场。修子的愿望没有实现,定子去世了,而她也知道了这件事。“公主、公主……!”碰碰狂跳的心跳声好刺耳。侍女的服装怎么这么重呢?内院怎么这么大呢?自己的脚怎么这么重呢?自己的声音怎么这么嘶哑、微弱呢?急着寻找修子的彰子,看到正摇摇晃晃走向牧场的较小身影。“公主!”修子猛然停下了脚步。

——……过……来……

彰子跌跌撞撞的跑过去,修子缓缓转过身看着她。凝结不动的眼眸,把彰子吓得倒抽一口气,不敢再往前走。她隔着五尺左右的距离,声嘶力竭地大叫:“公主……我……”“——藤花。”那声音出奇的平静,太过平静了。彰子不由得沉默下来。那声音十分微弱、平静,却好像重重鞭打着她全身。修子凝结不动的目光,射穿了肩膀颤抖、屏住气息的彰子。“妈妈……死了吗?”“公主……”“妈妈死了吗?”“皇后殿下……”修子打断想掩饰什么的彰子,又问了第三次。“妈妈……死了吗……?”她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彰子,不断重复同样的问话。彰子惊恐地倒吸一口气,没办法回答她。吹起了风。吹起了粘稠、沉重、冰冷的风。冷得让彰子的身体冻结,连心都冻结了。彰子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但绝不是因为寒冷。“我……我……”就在她急着寻找措辞时,修子的话刺穿了她的耳朵。“你说过会好起来。”彰子目瞪口呆,修子又面无表情的重复了一次。“你说过会好起来。”

——……过……来……

“啊……”她的确说过,说过好几次,说一定会治好,一定会好起来。其实,没有任何证据,也没有人知道会怎么样,她那么说,只是期盼结果会是那样。修子的眼眸波动荡漾着。“你说过会好起来的……!”修子用力吸口气,大声嘶吼:“你骗我!”尖叫呐喊的修子,泪如泉涌。“你说过会治好……会好起来的,你说过、你说过的,你骗我……!”

——……过来……

风轰隆轰隆卷起了旋窝,像是在呼应修子动荡的心情,刮起了漫天的风沙。被风沙吹得东倒西摇的彰子,看到冷飕飕的风中,漂浮着无数的黑影。嘻嘻嗤笑的声音层层交响,布满血丝的变形眼睛在风中狂舞。“公……主……!”风势太强,彰子发不出声音,身体差点被卷走,背脊一阵寒颤。公主会被带走。旋风把修子卷进了中心,彰子拼命伸长手,好不容易才抓住了她的手。“公主……!”瞬间,迸出了呐喊声。“……啊啊啊啊啊啊!”修子奋力甩开彰子的手,被吸入了旋风里,还哭着大叫:“你骗我!”极度悲痛的声音,贯穿了彰子的胸口,她呆呆杵在原地,凝然不动。从四面八方吹过来的狂风,以擂钵状凿穿了地面。卷起的风沙,逐渐把修子吞噬了。嘻嘻嗤笑声回旋缭绕。“公主!”被旋风攻击,衣服、头发都沾满了沙子的彰子,扯开嗓门大叫。风缠住她伸出来的手,把她撂倒,扬起沙尘嘲讽她。彰子紧闭的眼底,浮现两排队伍缓缓行进的画面。披戴着布前进的队员们,脚细的像枯木,形状怪异,裸露的脚尖有鬼般的爪子,瞥向彰子的眼睛布满血丝,嘻嘻狞笑的嘴巴露出尖牙。彰子认得它们。有灵视能力的她,从小就常看见它们。异形们列队前进。排在队伍中心的异形们,抬着一副棺材。那是送葬队伍。最后面跟着幼小的孩子。披戴着布的异形,抓住孩子的手,轻轻抱起她。嘻嘻嗤笑的异形们,把修子当成球,在手中传来传去。它们像是在迎接动也不动的孩子,打开棺材,把孩子想献出去的祭品般塞进棺材里。“公主!”彰子拼命抵抗,使出全力奋战,试图挣脱旋风。左手腕响起啪唏的微弱声音。就在这时候,风忽然停止了。咚隆落地的是,昌浩送给她的玛瑙手环。——据说玛瑙可以驱邪……彰子躺下来,捡起玛瑙,丢向送葬队伍。看到拉着长长的尾巴飞向送葬队伍的玛瑙,异形们瞠目结舌,脚都软了。扛着的棺材掉下来,修子从里面滚出来。异形们全身颤抖,转向彰子,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她。他们扯去身上的布,龇牙咧嘴,缓缓走向了彰子。可是彰子没看见它们,她眼中只有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修子。“公主……!”缠绕着风躲在黑暗中的东西,抓住了她伸出来的手。哄笑声响起,震荡着她的耳朵。她不由得闭上眼睛,就在这时候刮起了强劲的风。“放开她的手——!”传来一声怒吼。带着神气的龙卷风,瞬间击溃了在现场打转的冰冷、沉重的风。被弹飞出去的异形们,发出凶暴的咆哮声。这时手握白刃的身影,滑入了它们之间。那身影有着黑曜石般的锐利双眸,目光炯炯。横扫黄泉之风与异形时的英姿,也宛如优雅地跳着舞。降落在修子面前的身影是风音,她转身结起刀印,把剑刺进地面。“恭请奉迎国立之常立神。”风音的双眸闪烁着厉光。“百鬼、破刃!”从地底下涌出来的冲击力,瞬间消灭了大群的异形。爆发的神力,不只传遍斋宫寮,还扩及周遭附近,封锁歼灭了灌进来的黄泉之风。

风音收起剑,气急败坏地抱起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修子。“公主、公主!”太阴在彰子身旁降落,跪坐下来。“小姐,有没有受伤?!”彰子一脸茫然,没有回答。乌鸦那天说的话,在她耳边回想。“你长期待在阴阳师旁边,生活在阴阳师家,却这么轻忽言灵。”她的心跳加速。“不可以太感情用事,要想想自己的话会引来什么、会招来什么后果,再把话说出来。”修子在旋风中的尖叫声,也重重刺穿了她的心。——你骗我!她自问。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太阴瞪大眼睛,接住倒下来的彰子。“彰子小姐、彰子小姐!你醒醒啊,彰子小姐!”

明明抓到了她的手。明明抓到了啊。

她知道她一定会后悔一辈子。后悔当时不该放开那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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