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昌亲到哥哥入赘的参议藤原为则府上时,夕阳正没入山后。多亏有播磨神拔众首领的直系女孩小野萤的法术,昏迷许久的成亲终于醒了。他赶来这里,就是想早点告诉大嫂这件事。不过,不是走来的。妖车在离参议为则府不远的地方停住,车上的昌亲立刻掀开前帘,敏捷地跳下来。「呼,谢谢你,车之辅,帮了我大忙。」昌亲钻过车辕,对飘浮在车轮中央的鬼脸说谢谢。弟弟的车妖式露出亲切的笑容。《哪里、哪里,很高兴能帮上主人的哥哥的忙。》以前去伊势时,也是请妖车送到中途,所以昌亲跟妖车也很熟。车之辅是妖怪,一般人看不见它。增强妖力时,它的模样才会伴随着惨白的鬼火浮现。进入车内就会完全被妖气包住,多少有些灵是能力的人,也只能看见车之辅。不管掀开车帘或打开车窗,只要待在车之辅的车子里面,就会被隐藏起来。《大哥醒来了,主人一定会很开心。》妖车像自己的事般,笑眯了眼。昌亲笑着点点头说:「是啊,对了,车之辅,你可以先回去了。」车之辅摇晃前后的帘子说:《不!在下不能回去。在下要在这里等。把昌亲大人留在这里,在下自己回去的话,会被主人骂。》妖车说的很诚恳,昌亲只好苦笑着答应他。说实话,为了救成亲,他一直在施行法术,体力和灵力都快消耗到极限了。稍微休息后,头不痛了,但身体还不能说完全复原。从安倍家道参议府很远,没有车之辅送他的话,恐怕天黑都还走不到。通过杂役通报后,很快就有面熟的侍女来迎接他。「请在这里稍等,小姐很快就来了。」他被带到穿越主屋的最里面的东对屋。当他正要坐在为他准备的坐上垫时,雷声大作。它不由得跳起来,走到外廊。橙色天空没有半朵云。「雷电……从哪来的?」正疑惑时,有东西往他的脚冲撞过来。他低下头,看到很久不见的一张脸。「呦,国城。」「叔叔,好久不见了。」问候的形式中规中矩,但抓住昌亲裤子的模样还是很孩子气。小孩子当然有孩子气,但撒娇又不忘遵守礼仪的模样,看起来更可爱。昌亲感觉到一股视线,往那里望去,就看到躲在柱子后面的忠基。昌亲挥挥手,叫偷偷往这里看的小侄子过来。又响起雷声,两个侄子冲过来抱住了昌亲。「你们两个都怕打雷啊?」「我、我才不怕呢!」国城立刻反驳,但很快又露出胆怯的表情说:「只是声音有点大,吓了一跳而已。」「而已!」重复哥哥语尾的忠基,已经泫然欲泣了。在他们这样对话时,雷声也连续不断。昌亲抬头看天空,还是看不到会产生雷电的云,不禁怀疑是不是在遥远的上空,只是自己看不到?可是……昌亲皱起了眉头。相较于平时的雷电,好像哪里不对劲。「进屋里去吧。」他陪侄子们进入对屋的厢房。雷电没有带来下雨的迹象,连续响好几声后就停止了。昌亲歪着头思索。侍女说大嫂说很快就会来,却还不见她来。雷声静止很久,橙色天空也暗了下来。是不是有事耽搁了?国城似乎从昌亲担心的表情看出了甚么,对他说:「母亲正在向神佛祈祷。」昌亲愣了一下,忠基又接着说:「从早上到晚上,都在祈祷父亲赶快回来。」吹起了风,两道神气在昌亲背后降落。《从成亲遭到攻击的那天晚上起,她就一直向藤原的祖先、神佛祈祷,希望成亲可以平安无事。》低沉的声音直接传入了耳里,昌亲望向声音来源,看到现身的十二神降天后和太裳,他们把神气调到只有昌亲看的见的程度。在这座宅院,除了成亲,没有人有灵视力。成亲的孩子们欧没有继承到灵视能力。不过,这并不表示他们没有遗传。成亲虽然不像昌浩那么强烈,身上还是流着天狐的血,应该也继承了那股力量。看到在昌浩身上出现的天狐力量后,成亲曾喃喃地说,希望孩子们的症状会在她活着时显现,这样他就可以给他们建议。因为没有前例,所以不知道天狐的力量会延续多久。在成亲、昌亲、昌浩还活着的时候,还可以告诉下一代,天狐的力量是怎么样。能记录下来的内容有限,就怕相隔好几代才会冒出来。他们不希望后代子孙,被人类承担不起的力量摆布,缩短了生命。不久前,成亲开始认真思考这件事。当时还不知道播磨神拔众与曾祖父之间签下的约定,纯粹只是担心自己的子孙。醒来后的成亲,也听说了神拔众的萤来这里的理由。他面色沉重,只喃喃说了一句「这样啊。」多亏有萤,才能压住成亲体内疫鬼的活动,但是疫鬼随时有可能再活跃起来。而且侵蚀身体的邪气也还没完全消除。在解决这些问题之前,成亲还不能回到这座宅院。昌亲看着年幼的侄子们。他们现在正是爱撒娇的年纪,父亲一直没回来,他们一定也很担心。保持缄默的天后,犹豫了大半天才开口说:「成亲的状况怎么样?」昌亲面对着甚么都没有的空间,国城和忠基都好奇地看着他。神降们的声音,孩子们听不见。「早上醒来过一次。不过我出门时,他又睡着了。」天后和太裳都瞪大了眼睛,深深吐口气,放松了紧绷的脸。他们俩人都没回去过安倍家,在这里保护成亲的家人。成亲的妻子笃子,每晚都压低声音偷偷哭泣,他们只能心疼地默默守护着这样的她。「……」双手交握的天后,心神不宁地扭动手指。太裳看到她那样子,苦笑着说:「没关系,天后。」听到同胞这句话,天后讶异转向他。「咦……」「你是不是想回去看成亲?那就回去吧,这里不会有事。」天后的视线飘忽不定。「可是……」太裳没有战斗能力。万一发生甚么事,他只能防御。「不用担心,万一发生甚么事,我会撑到你赶回来。」太裳又补充说:「而且真发生甚么事,你还可以跟安倍家的同胞们一起赶回来。」安倍家有朱雀、勾阵,还有最强的腾蛇在。「我知道了。」天后点点头,闭上眼睛说:「谢谢你,太裳。」「不用客气。」太裳沉着地回应。天后向他交代完事情,就倏地隐形了,神气逐渐远去。昌亲看着神降们之间的互动,太裳沉静的对他微微一笑。太裳其实也很想回去看吧?昌亲在心中这么嘀咕着。成亲和昌亲都跟他们很亲,就像昌浩和腾蛇那样的关系。成亲和昌亲都不曾失去过灵视能力,所以是跟神降们一起长大的。就这点来说,他们跟神降之间有更深厚的关系。跟父亲、伯父不一样的是,他们的父母都建在,所以不太有被神降们带大的感觉,但确实受过他们严格的训练。太裳移开视线,低头行个礼,无声地隐形了。这时候,大嫂笃子进来了,两名拿着蜡烛的侍女走在前面。侍女点燃灯台的火,就哄着孩子们出去了。原本其中一个要留下来,笃子命令她退下,她也行个礼出去了。昌亲觉得那名侍女出去前,狠狠瞪了自己一眼,应该不是自己多心。成亲不在家时,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弟弟来访,还跟大嫂单独待在点燃灯台的房间。这是好色的贵族们最喜欢的情境呢,昌亲这么想,恍如事不关己。这时他忽然察觉,自己已经放松到有心情想这种无聊的事了。虽然只差两岁,自己与哥哥之间却有着无法拉近的差异。不只昌浩,连自己都很依赖哥哥。这种事不太光彩,但是事实,没办法。成亲从来没有厌恶或疏远过这样的弟弟们,总是会尽到他做兄长的责任。帮他们时,不但不以为苦,还有点乐在其中。成亲就是这样的性格,所以弟弟们才能放心地当他弟弟。「昌亲大人,有甚么事吗?」笃子紧张的问,昌亲回她说:「我来是想尽快通知你。」「是不是成亲……」平常活力十足的悦耳声音,变的虚弱无力,胆怯地颤抖着。「请放心,大嫂,哥哥在早上醒来过。」笃子掩住嘴巴,倒抽了一口气。睁大到不能再大的眼眸,剧烈波动着。哑然凝视着昌亲的她,忽然眯起眼睛,脸部扭曲地说:「真的吗……?」「真的,只是体力衰弱,又睡着了……」笃子瞬间湿了眼眶,肩膀微微颤抖。从她这样的反应,就知道她多么的担心。昌亲不敢说还没完全获救,告诉她这种事太残忍了。他暗自发誓,无论如何都要除去疫鬼,让哥哥回到家人身边。过了一会儿,笃子擦干眼泪说:「对不起,让你见笑了。」「不会。」笃子挺起背脊,站起来。「成亲需要更换的衣服吧?我现在就去整理,请稍等一下。」她知道成亲虽然醒过来了,还是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来。「谢谢。」昌亲低头致谢,笃子微微一笑,走出了房间。才刚喘口气,隐形的太裳就疑惑地对他说:《昌亲大人,大门那边好像有嘈杂声。》「咦?」昌亲竖起耳朵仔细听,果然如太裳所说。车之辅就停在大门附近。总不会是有人看见那辆妖车,引起了骚动吧?「太裳,昌浩的妖车停在大门口,你可以帮我看看它吗?是我麻烦它载我来的。」十二神将们都知道昌浩的式平常都待在戾桥下。《知道了。》隐形的神气倏地远去了。在安静的对屋侧耳倾听,就可以听到无数的说话声,还有马叫声。那些说话声,比较接近怒吼。昌亲走到外廊,想确认怎么回事,可惜停车的地方被渡殿遮住看不见。如果是有访客,那种气氛未免太紧绷了。到底发生了甚么事?忽然,他想起傍晚时劈下来的雷电,背脊掠过一阵寒意。他觉得那不是自然产生的雷电。没错,那不是。「像是谁召唤来的……」正这么嘀喃时,太裳在他旁边现身。「昌亲大人!」太裳惊慌失色的样子,让昌亲有种说不上来的忧虑。这名神将几乎不曾慌乱过。「太裳,怎么了……」「不好了,昌浩大人……」这时笃子跑回来了。「昌亲大人、昌亲大人!」笃子一手提着布包,脸色苍白地说:「检非违使突然来了!」「检非违使?」检非违使来做甚么呢?这里可是参议藤原为则的府邸。笃子的父亲为则,不可能犯罪被检非违使追捕。笃子喘着气说:「检非违使说这里藏匿了犯人……」「犯人?」昌亲搞不懂怎么回事。检非违使在想甚么?居然敢用这种借口来找参议的麻烦。警铃在脑中某处响起,傍晚的雷电又闪过脑海。胸口纷扰不安。太裳惊慌失措,笃子也花容失色。昌亲还没开口,笃子就嘟嘟嚷嚷说了起来。「今天傍晚,有达官显要在皇宫里被刺杀……那个犯下重罪的犯人,突破检非违使的包围逃走了……」她的表情扭曲,使尽力气述说着。「检非违使说,那个犯人就是昌浩!」昌亲的心脏不寻常地狂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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