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五十卷 现代篇 似远还近 [台/简]
少年阴阳师 第五十卷 现代篇 似远还近
================================
作者: 结成光流
插画: 浅木樱
译者:涂愫芸
本作品由阴阳寮制作组进行制作。
以下为参与本次制作的成员信息:
录入:
水菱512
结成
撒旦
黑猫
校对:黑猫
繁化:水铃
(以上为录入、校对人员)
================================
本资源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如发生法律问题,制作组不负担任何责任
转载时,请注明以上信息,尊重制作者的辛勤劳动。
若喜欢本作品请支持正版书籍
本文禁止拆包转载
================================
发布于
百度贴吧[少年阴阳师吧]
轻之国度轻小说论坛
================================
================================
阴阳寮中文网站
结城光流脸书粉丝团
「狭雾殿」日文官网
================================
距离平安时代八百多年后的现在,京都出现了身穿黑色狩衣,头戴乌纱帽的神秘人物,竟然自称「安倍晴明」?!奉命前往京都,准备揭开妖孽的真面目……
高淤神现身在成亲的梦中,召唤昌浩前往贵船神社。昌浩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与红莲、比古在成亲的带领下展开探访神水值旅。但途中成亲突发奇想,竟把他们带到了「那个地方」,还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
外表永远像小一生的太阴在神社社交网站上发现据说好吃到「穷凶极恶」的桃子圣代,她百般诱惑爱水果如痴的莹,和勾阵、彰子一起展开福岛美食之旅。没想到临行前。还有意外的同伴也想参一脚……
结成光流
8月21日生,O型,现居东京。好吧,就这样吧
2000年9月,以《篁破幻草子:仇野之魂》出道成为作家。
作品有:《篁破幻草子》、《少年阴阳师》《怪物血族》等畅销系列。
出现在《少年阴阳师》里的人物,如果活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查了一下,这个念头第一次成型。是在2012年。
哇,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少年阴阳师》本传和番外篇的《现代版》都15周年了,这次把《现代版》改成《现代篇》以崭新风貌呈现给大家。
涂愫芸
东吴日语系毕业,游学日本三年,任职日商七年,现为专职翻译。
译有《少年阴阳师》系列、《怪物血族》系列、《鹿乃子与玛德莲夫人》、《丰臣公主》、《鹿男》、《鸭川荷尔摩》、《荷尔摩六景》、《华丽一族》等书。
安倍昌浩10月16日生 天秤座 B型爱吃的东西:炸虾、拍松鲣鱼座右铭:因祸得福。
藤原彰子3月25日生 牡羊座 A型爱吃的东西:冰淇淋、草莓、巧克力片饼干兴趣:钢琴、刺绣、编织。
九流比古(瑩祇比古)7月30日生 狮子座 A型爱吃的东西:烤肉、天妇罗荞麦面座右铭:先发制人
小野瑩12月6日生 射手座 B型爱吃的东西:水果、栗子饭、核桃兴趣:散步
九流真铁6月13日 双子座 O型爱吃的东西:番茄、寿司座右铭:贯彻初衷
安倍成亲5月12日生 牧牛座 O型喜欢的话:追二兔者二兔皆得
小野守时1月23日生 水瓶座 AB型兴趣:和服鉴定、解读古书座右铭:实事求是
菅生夕雾8月31日生 处女座 O型座右铭:光练不说大奉送
所谓的平安时代,从结束到现在共八百又数十年。因为明治维新发生的种种事情而在帝都东京构筑寓所的安倍家族,本家设在京都,但现担任当家目前住在东京郊外的大平房。占地面积颇大,有主建筑物、庭院独立小屋、仓库,以及小小道场。这间道场没有收门生,只是安倍家练功的练习场。安倍家族的现任当家晴明,与千年前传说中的名阴阳师同名。他出生时,当年的当家看着婴儿的脸,「嗯」的低声沉吟,跟随安倍家族的十二神将就替他起了这个名字。世间没有百分之百的投胎转世。看似某人投胎转世的人,只是掺杂着那个某人的几分之几的灵魂。人死了,就不可能百分之百地投胎转世。不过,偶尔有一些人,虽不是百分之百投胎转世,但名字跟以前活着的人一样,会因为奇妙的缘分聚在一起。或许该说,血缘不愧是血缘,安倍这个家族就是会吸引那些人,或召唤那些人,或聚集那些人。总之,就是有很多与很久很久以前活着的人相似的人,围绕着安倍家族。十二神将腾蛇又名红莲,他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是因为无意间打开了晾晒仓库物品时发现的家谱。千年前超有名的安倍家族的祖先,现在被当成神明祭祀,是位于京都堀川通上的神社的祭神。大阪及其他地区也有祭祀,但京都的神社与本家近,情感上也比较亲近。话说,被称为「现代」的这个时候出现的奇妙缘分,究竟缘起于哪?最具有说服力的说法,应该是缘起于被取名为晴明的婴儿。差点绝后但最后仍坚强延续下来的榎之血缘、神祓众、九流族的后裔,都像等着晴明出生般,也陆续诞生「虽是另一个人但拥有相似灵魂」的人。再相似终究也是另一个人,让是很久以前,神将们或许动不动就会胡乱思想,但千年后的现在已经淡然处之,只有深深的感慨。不过,真的非常相似,令神将们不禁赞叹「居然可以像到这种程度」。像到这种程度的人本来就不多,要全部聚在一起,更是几百年都不知道有没有一次的机率。在神将眼中他们一个个都很重要,没有跟任何人重叠,但有时候也会产生思念之情。神将们都清楚知道,与前人重叠会对不起现在的人。祂们想如果自己长得像某人,就老是被与那个人重叠,心情应该很复杂,所以人类一定也是这样。至少不能忘记这样的感觉。毕竟他们虽是好不保留的传承人前人,但是拥有与时俱进的价值观,过着他们独自的人生。是的。这仅仅是因奇妙缘分聚在一起的,非常非常稀有的寻常话题。
位于京都堀川通的一条戾桥,天色已然昏暗。除了「走过一定会再回来」的传承外,这座桥还有另外一个传说。在遥远的一千年前的平安之世,有个被誉为旷世大阴阳师的男人,因为妻子看到式神的模样会害怕,所以把式神留在这座桥的桥畔。约莫一千年后的现在。这座桥的桥畔还有妖怪栖宿。一般人看不见的这些妖怪,会在三更半夜悄悄动起来。「真......真的没问题吗?」在现代只有博物馆或图鉴才看得到的牛车,谦卑的询问。这辆牛车是妖车,在很久以前曾被主人收为唯一的式。为主人殚精竭虑。主人虽非大阴阳师本人。但也与大阴阳师有血缘关系。漂浮在一旁轮子中央的巨大鬼脸,缠绕着自身不时喷出来的。自身不时喷出来的惨白鬼火。当时的主人替他取名为车之辅。它说:「在下......有大问题......」对不安的车之辅信心十足的点着头的是鸟妖名为魑鸟。「没问题啦。」「一般人都看不见我们啊!」精神奕奕的接着说的,是雅乐器笙,历经岁月后变成付丧神的付丧笙。他们是从那个大阴阳师还活着时就一起在京都生活,直到现在都没有分开过的小妖们。看着两只小妖的车之辅,嘎哒嘎哒打起了哆嗦。「可是......和要在汽车跑那么快的车道上奔驰,在下还是有点害怕......堀川通的一旁是三线道到四线道的大马路,交通流量也非常大,几乎连晚上车影都没有断过。」自己将混迹在那些铁块儿汽车里,奔驰在那条铺着沥青的马路上,车之辅光想都觉得很害怕,几乎要昏过去了。听着从远处传来的救护车警笛声,车之辅战战兢兢地四处张望。堀川有一条与堀川通相对望的小马路,名为东堀川通。这几十年来车之辅从戾桥畔出来时都是走这条路。「还、还是跟平时一样,悄悄走这条河川沿岸的小路吧......」魑鸟啪沙举起了一双翅膀。「你在说什么啊,车之辅?听着,汽车那种东西跟车兄相比根本就是乳臭未干的小屁孩儿,他们敢挡你你就把他们撞飞。」魑鸟语气强悍的大放厥词,在他旁边的付丧笙用力握起从器体长出来的细如竹子的双手,说:「就是啊。而且车兄就是道道地地的一辆车子,而车道是给车子跑的路,有什么理由害怕呢?」在两只小妖的逼迫下,车之辅的可怕鬼脸,露出困窘的神色。「但、但是,魑鸟兄,笙兄,像在下这样的牛车,大摇大摆的奔驰,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想起来真的很悲哀,现在牛车一辆也看不见了。」魑鸟对付丧笙面面相觑。「话是没错......可是,车兄也不必因为这样就有所顾忌啊。」「就是嘛,难得今晚是新月,我们就趁黑夜来个久违的散步吧。」车之辅偏着轮子中央的鬼脸说:「即使趁着黑夜,街灯也太亮了吧?」张着翅膀有一尺半长的鸟妖马上开朗的说:「虽然是小事,但也是事实啊......」这时有辆大卡车开过堀川通。卡车的引擎声震耳欲聋,付丧笙看着刺眼的车尾灯,喃喃说到:「黑夜......的确是逐渐消失了,以前天一黑一寸前就漆黑了一片了。」「日子越来越难过了......」魑鸟沉下脸,叹着气低声咕哝。车之辅摇晃着车体,像是在鼓励突然陷入沮丧的两只。「不如我们去京城外寻找久违的黑夜吧。到了山里说不定就可以找到以前那样的一大片漆黑。」魑鸟马上振作起来,开心的笑了。「啊,这主意不错。笙兄,就这么做吧。到了那里再为我们弹奏一曲吧,你很久没弹了。」「好啊,我很乐意。」车之辅掀起后车帘,催促两只上车。魑鸟和付丧笙一起跳上车,车帘就啪沙盖下来了。「那么,我们走吧。」车之辅从堀川上通往马路的斜坡,趁路上没有车时,悄悄跑了起来。从戾桥出发后经过很长的时间了。妖车选择人烟稀少的路,穿越京都市内,跑到了郊外。经过船岗山公园旁,往西北前进,直奔大文字山。渐渐地,民房减少了。草木与绿意增加了。入山后,几乎没有住家,只有登山用的小径、山林管理员走的山路、楼息山中的野兽来来往往的兽道。被风吹的沙沙作响的草间,传来微妙的虫鸣声。远处有猫头鹰的叫声。在市内,喧嚣声不曾断过,几乎快遗忘什么是寂静了。但是稍微跑一段路,就有这么富饶的大自然,还留着往昔的寂静。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车之辅还是喜欢京都。尽管已经成为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道路、建筑物、活着的人的装扮、说不定连人心或所有一切都改变了。但是,这片土地有重要的回忆。车之辅早已驶离铺沥青的道路,进入没有路的路,他嘎啦嘎啦而转动车轮,尽可能小心不要踩到花草。漂浮在轮子中央的鬼脸环视周遭。「离京城很远了,到这里就行了......」听到声音的魑鸟,正好打开轮子上方的车窗。「我看看。啊,可是,车兄,还有零星几户人家,所以要小心点。」付丧笙也爬到窗框上,与魑鸟并排。「没错,三更半夜应该没人醒着。却听见笙的声音,万一被传成什么怪谈就麻烦了。」对于小妖们这样的担忧,车之辅有点儿困扰的低喃:「妖怪不就是这样吗....」「哦,说的也是。」「说的没错。」付丧笙露出深思的眼神,接着说:「可是,引起骚动就不好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太吵会被投诉。」看到付丧笙不胜欢喜的样子,车之辅也有些怅惆怅。「真的呢?这世间活得越来越辛苦了......咦?」忽然车只辅眨眨眼睛停了下来。魑鸟和付丧笙把身体探出窗外,俯视车轮中央的鬼脸。「车兄,怎么了?」「有什么事吗?」车之辅抬起了视线。「魑鸟兄、笙兄,那是什么?你们看,那间小庙附近......」车之辅用车辕发出嘎当声。「小庙?」「啊!你是说那间?不过山中有一、两间小庙也不奇怪啊......嗯?」苍郁的森林里有间破旧的小石庙。应该是没什么人来祭拜,小庙布满灰尘,看起来有点肮脏,到处都是蜘蛛网和枯叶。但感觉不是一般的那种肮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是空气扭曲或沉滞浑浊了。小妖们定睛注视时,突然嗖的卷起了怪风。没多久,他们看到了。小庙前出现模糊的灰白色东西。是扭曲或沉滞的空气,正慢慢的凝聚出形状。那是——「人吗?」付笙丧插嘴说:「可是是人的形状......咦?那身打扮好像看过......」「啊?!」「啊?!」魑鸟和车之辅异口同声大叫。灰白色的影子逐渐成型,浮现出穿着黑色衣服、戴着乌纱帽的身影。车之辅睁大了眼睛。它见过那个那身衣服,它不可能忘记,那是——『…………!』惊吓到不能呼吸的车之辅,当场定住。灰白色的身影在瑟瑟作响的风中,缓缓地飘过来。随着距离缩短,外貌轮廓也越来越明显,渐渐连长相都清楚呈现了。从五官到眼角、脸颊的皱纹,都清晰可见。那是老人家的「灵」吧?可是,「灵」听起来有点邪恶。没错,那就是邪物。『狩、狩衣……居然会出现在现代……』好似层层交叠后碎裂的恐怖声音轰然震响,盖过了车之辅的低喃。『你们是谁……』邪物对着它们咆哮,仿佛从喉咙挤出来的嘶哑破裂嗓音浑浊不清。车之辅嘎哒嘎哒颤抖,努力张开嘴巴。『你……你……你是……』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可是,这张脸绝对是他。穿着狩衣的邪物,对脸色发白的车之辅嗤嗤发笑。『唔……唔!』震惊到无法呼吸而气喘吁吁的车之辅,听见上头响起僵硬的微弱尖叫声。「咿……」「啊……啊……」 吓到说不出话的魑鸟和付丧笙,攀住创框抖个不停。邪物嘲弄地瞥三只小妖一眼,把嘴巴抿成新月形状说:『我是……安倍晴明……!』
◇ ◇ ◇纯白车厢两侧画着鲜艳蓝线的东海到新干线「希望号」,迎风奔驰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坐在最右边的座位,托着下巴眺望车窗外的安倍昌浩,便期待着能快点看到富士山,边回想发车时遇见的幸运。希望浩正要从东京车站发车时,他发现对面月台停着代表幸福的黄色新干线,一般昵称为「Dr.Yellow」。因为这样,他真的打从心底涌现幸福感。今天他大早被挖起来,没头没脑的生命前往金都把自己那份遭遇打包好的托特包背到肩上,就跳上了头班车后的某班中央列车。新干线的票早已买好,跟着同行的保护者兼照顾者,或者说是随从也行,反正是跟着类似这种身份的人走就对了。他在心里叨念着:「算了,每次都是这样吗?」边把托特包放到架子上时,发现了Dr.Yellow。所以昌浩勉强说服自己,这次会被临时派往京都,就是为了与Dr.Yellow相遇。当列车从新横滨车站出发时,以为到京都才能吃早餐的昌浩,手上突然被放了一包用竹叶包起来的东西。里面是三个玄米饭团。一个把羊栖菜、小沙丁鱼、脆梅切碎混在一起的饭团,一个把裙带菜、白芝麻、弄碎的鲑鱼混在一起的饭团,一个加入去籽梅干的盐巴饭团。形状是漂亮的三角形,海苔是另外附加,相较于湿软的海苔,昌浩比较喜欢酥脆口感的海苔,还附上了可能是上车前的什么时候先买好的宝特瓶茶饮,算是一份让人满意的早餐。扫光三个饭团,用携带型湿手巾把手擦干净,然后把垃圾拿去丢,再回到座位上就没事做了。昌浩看看旁边。就是这个在旁边合抱双臂的闭目养神的年轻人,为了让大早被挖起来的昌浩可以马上出发,在更早的时间打包好行李、准备好早餐的饭团。这个保护者兼照顾者,或者可以说是随从的人……他并不是人,所以不该说是随从的「人」。他其实是居众神之末的十二神将。既然是神,那就是随从的「神」啰。 不、不对,既不是随从,也不是可以称为搭档的对等关系。打从昌浩出生以来,都是他和他的同袍们在照顾昌浩、协助昌浩、陪着昌浩学习、锻炼昌浩、教会昌浩种种事情。总之,绝对是昌浩一辈子都抬不起头的存在。他是从很久以前就待在安倍家的十二神将之一 ------ 火将腾蛇。不过昌浩都叫他红莲。叫腾蛇或红莲,是看刚开始学会说话时先记住哪一个名字。凡是出生在安倍家的人,都是这样作选择的。昌浩听说,只有祖父和自己是先记住红莲这个名字。不过这只是在昌浩所知的人们当中,以前的祖父当中,也有好几个是这样。是的,被称为神的十二神将,待在安倍家好几年、好几十年、好几百年了。因为是神,所以不会老,一直维持以前的样貌。昌浩知道红莲即使闭着眼睛也不是在睡觉,保护昌浩也是他的工作,所以除非待在安全场所,否则他绝不会有半刻的松懈。红莲的个子很高,肌肤黝黑,显然不是日本人的肤色。眼珠是深榛子色有点长的散乱头发是浅色,在阳光下会偏向红色。这是因为以人身现形,若是恢复十二神将的原貌,据说肤色会更深、头发会是浓烈的火焰红、眼珠会是暗金色、耳朵会是尖的。这都是传闻,不知道是真是假。因为包括红莲在内的十二神将恢复原貌的模样,安倍家的人几乎都没见过。自动门敞开,车掌走了进来。红莲在同一时间张开眼睛,把手伸进牛仔裤的口袋,忽地皱起眉头。「票、票……」他先找牛仔裤前面的左右口袋,再找后面的左右口袋,然后搜寻放在架子上的托特包的口袋,眨了眨眼睛。「找到了、找到了,拿去。」他递出两张车票,车掌很快检查完毕,交还给他。「谢谢。」「不客气。」昌浩斜眼看接过车票的红莲,开口说。「我一直在想……」红莲默默的视线转向他。「如果你变成小怪的模样,不是只要买我一张车票就行了吗?」小怪是长得像动物的东西,十二神神将腾蛇非常非常偶尔会变成那个模样。可以说是异形或者变形怪吧。大小像是小狗或者大猫,一身成白色的毛,额头上有红花图腾,脖子上围绕着一圈红色勾玉般的凸起,四肢前端有五根黑色爪子。其他还有长尾巴、长耳朵,双眼犹如撷取夕阳,透明清澈。这东西为什么叫小怪呢?昌浩懂事后第一次看到他的模样,搞不懂他是什么动物,还来不及思考学会的词汇,就脱口而出叫它「怪物小怪」了。结果不知道为什么头被敲了一拳。在旁边看的神将们都苦笑着说:「怪物小怪啊?不错啊。」红莲虽摆出一张臭脸,却也没反对。后来才听说,在安倍家,每隔几代就会出现这么叫人的。某天,祖父晴明偏头思索说:「应该是血缘中传承的记忆吧。」「交通费……」红莲低声咕哝,昌浩点点头。因为红莲是扮演一手扛起安倍家家祭的金库角色,所以昌浩自认为这是非常非常好的主意。红莲却眯起眼睛摇摇头说:「国中生在非假日一个人搭车,会不容分的说被辅导老师带去辅导吧?」「解释清楚就行了吧?」昌浩似乎不接受那样的说法,红莲叹口气说:「一般旅行就算了,这次是为了工作,要尽量避免麻烦。」「说得也是。」听起来确实有道理,所以昌浩就乖乖退让了。看到红莲又闭目养神,昌浩调整坐姿紧靠椅背。到名古屋车站,还要三十多分钟。京都车站是名古屋的下一站,从名古屋到京都大约30分钟。所以还要一个小时。好闲。呆呆望着窗外的昌浩,忽地眨眨眼睛。「对了,我上小学前,曾经大家一起去住本家吧?是在成哥、昌哥放春假的时候。」账号有两个哥哥,一个是大他十四岁的大哥成亲,一个是大他十二岁的二哥昌亲。红莲张开眼睛看着昌浩。「嗯,有过。」「彰子也在,我们去了伏见稻荷,在电影村化妆,记忆深刻。」想起快乐的回忆,昌浩自然笑逐颜开。红莲却露出了苦笑。「那不叫化妆,叫角色扮演。」「都一样啊,那时候,红莲是扮成弁庆吧?」听到昌浩这么说,红莲满脸惊讶。「你那么小居然记得。」「后来成哥告诉我的,那很好玩呢。」那时哥哥们都还一起住在东京的家,现在他们都独立出去,就在京都。昌浩还清楚记得,他们边看整理仓库时找到的照片,津津乐道这是怎样那又是怎样。红莲与开心怀念过去的昌浩成对比,半眯起了眼睛,「好像是吧……」「嗯?」昌浩觉得红莲的回忆回应不对劲,诧异的偏起了头。「咦,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虽然完全没概念,但好像是这样。红莲干笑几声说:「没有啦,嗯,是很好的经验,嗯。」硬挤出来的笑容最可怕。仔细看一旁嘴角还在微微抽动呢。「红莲?」「没什么,真的是美好的回忆,嗯。」这种说法怎么听都有自暴自弃的味道。昌浩惊慌地面东张西望。直觉告诉他完蛋了,再深入追究八成会陷入「但决不能进入的地雷区全力奔驰。」的窘境。「咦......啊、啊!那时候,彰子是扮成小公主,好可爱。我是扮成牛若丸吧?」连昌浩自己都觉得自己是在刻意转换话题,但红莲似乎打算配合他的用心,半眯着眼睛回应:「是啊。」「回家后找找照片吧,有照片吧。」「有吧,应该收在哪里。」上次找到后,应该收回仓库了。如果没人动过,就还在仓库某处。为了防湿气,应该是收藏在桐木箱或桐木橱子里。昌浩会这么想,是因为整理仓库也是由十二神将负责,其中性格一丝不苟的神将会特别留意这些事情。可能是十二神将中的六合、天一、天后或白虎,也可能是所有十二神将。从很久以前,安倍家就会接很多政界、财界的工作,收取相对应的报酬。拥有的土地面积、建筑物也非常广阔。与同学相比,差异悬殊到难以置信。但是,昌浩从小就听说,这些都是用生命换来的正当所得。安倍家的祖先,代代都是以阴阳师为业。现在的亲族当中又以祖父晴明的能力最强。这个祖父和十二神将对昌浩和昌浩的两个哥哥进行了难以言喻的几近虐待的残酷训练。幸好没有造成精神创伤。因为快造成精神创伤时,他们会马上进行破除精神创伤的训练,所以没造成问题。不采取会留下后遗症的拙劣训练是安倍家的训练规则。言归正传。连悲哀、痛苦、难过的种种,都差点跟着快乐的角色扮演的回忆跑出来,所以昌浩把那些慎重的请回记忆深处后,再小心地询问红莲:「当时发生过什么事吗?」红莲皱起了眉头。「是啊,很棘手。」连十二神将中最强的红莲都说棘手,可见是大事。究竟是怎样的大事发生在红莲身上呢?「我不知道的事?」「对。」从表情可以知道,当时的事情正如跑马灯般从红莲脑中流过。门突然敞开,进来的是车内的贩卖推车。「你要喝什么吗?」红莲指着推车,昌浩瞄一眼贩卖车说:「呃,柳橙汁。」红莲点个头,微微举起了手。「麻烦一下。」推车停在他们旁边,年轻女性贩卖员笑容可掬的回应:「是。」「共五百元,很烫,请小心。」红莲付完钱后,把桌面儿拉出来。贩卖员把柳橙汁的宝特瓶和装着滚热咖啡的纸杯交给了红莲。「谢谢。」「不客气。」昌浩也跟着点头致意后,推车又缓缓动了起来。后面有声音叫住了贩卖员,含笑回应的声音逐渐远去。「拿去。」「谢谢。」昌浩选择柳橙汁,是因为觉得维他命C不足。不过宝特瓶的果汁也只是安慰剂而已。对着咖啡吹气把咖啡吹凉的红莲,忽的眯着眼睛说:「对了,六合说新干线上的咖啡豆,上行列车与下行列车不一样。」昌浩瞪大了眼睛。「唷,六合居然会知道这种事。不过,话说回来,车内放卖的东西不便宜呢,早知道就自己带了。」家里的冰箱应该有蔬果汁。才十三岁,说话就像个已成家的人,听的红莲苦笑起来。「又不要你付钱,不用担心。」「话是没错啦......几点会到京都?」昌浩看一眼手表,时间还不到八点。红莲也看一眼左手上的手表。那只表伤痕累累,看就知道历史久远。两人戴的都是简单耐用的军用表。他们的工作大多需要跑来跑去,从小小的碰撞无法想象的冲击,都大有可能经常遇到,所以表必须够坚固,才不会因为一点意外就损毁。红莲戴的是汉米尔顿,昌浩戴的是威戈是上国中时,两个哥哥和某位大哥送给他的入学礼物。「大概还要一小时吧,你可以睡觉,我会叫醒你。」「哦,是吗?那么......」正要把椅背倒下来时,架子上的托特包忽然动了一下。听到声音的昌浩皱起眉头,看到包包里好像有东西在动。「什么啊?」昌浩满脸惊讶,旁边的红莲砰地拍一下手说:「啊,把它忘了。」红莲刚要站起来,托特包就自己打开了,从里面跑出一个黑影。「你要把我关在那么窄的地方到什么时候啊!」跳下来的是大到要双手才抱得住的黑鸟。「哇......」降落在桌面的鸟,生气的逼向红莲。「把我忘了是什么意思!」「抱歉、抱歉。」「没诚意!」鸟对敷衍道歉的红莲大发雷霆,昌浩看着他暗暗思忖:啊,难怪托特包那么重,还散发出朝妖气般的气息。他猜测可能是跟工作相关的什么东西,没想到是鸟妖。鸟的眼睛一团黑,散发着不算强的妖气。昌浩是第一次见到它,但红莲好像跟他很熟。察觉到视线的红莲,看昌浩不发一语就把鸟体转向他说:「他是很久以前就住在京都的小妖,名叫......」「我叫吃魑鸟。」挺起胸膛自己报上名字的鸟妖,横眉竖眼地说:「你要睡觉?」魑鸟从桌面飞到昌浩膝上,大大张开了嘴巴。「真受不了你,发生这种大事,你还能这么悠哉。」「你要说我悠哉,我也没办法......啊,要不要喝?」昌浩试着递出柳橙汁,魑鸟的表情就整个变了。「诶唷,可以吗?那么我就喝一点......哟,很好喝呢......先不说这个。」魑鸟大。又怒目而视,弯起双翅抱住了头。「昨天天刚亮时,我就冲进了京都的安倍家,结果本家的吉平对我说『最好去找东京的分家』。我马上攀住新干线往关东,靠着本家给的地图,昨晚半夜才到达分家。顺带一提迎接我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式神。」收到沉默寡言的式神,只会想到一个人,应该是六合。「哦,是吗?」红颜点点头说:「你飞到了时间,刚好是六合回到家的时间。」魑鸟大大张开翅膀说:「我十万火急地赶来,你们却感觉不到事情的严重性。这竟然就是安倍家族的子孙,我看世界末日快到了,唉。」听到魑鸟感叹万千的一番话,昌浩的心情都纠结起来了。「有必要说成这样吗?」昌浩是习惯与妖怪相处的安倍家族的孩子,早就被训练成,不管妖怪说什么话,心情都不会受影响。但是,那句话实在听不下去。假如他自认没有理由被这样无端责难,心有不甘,又有谁能责怪他呢?「当然有必要。喂!式神。」魑鸟转身把一只翅膀指向红莲。认为事不关己,从自己的袋子拿出读到一半儿的文库本,正要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的红莲不悦地回应。「干嘛?小妖。」魑鸟开始炮轰眼神呆滞的红莲。「我叫魑鸟、魑鸟。你在干什么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打开书本。真是的,竟然对十年不见得老相识这么冷漠,呜呜呜。」听完魑鸟这番话,红莲露出了苦到不行的苦瓜脸。「别动不动就哭,烦死人了。」然而,魑鸟没停下来。「看到式神变成人类的模样,我很吃惊,但以为式神应该不像以前那么冷漠了,没想到还是一样冷漠,呜呜呜呜呜呜。」半眯起眼睛的红莲低声咒骂。「这小子......」听着他们对话的昌浩,眨眨眼说:「你们......很熟?」魑鸟骨碌转向昌浩,用力点头,张大黑漆漆的眼睛。「是啊,我跟这个式神,已经认识近千年了。」「哦——」真的够久了。「以前这家伙很可怕,我被瞪一眼就会吓得缩成一团......」说到这里,魑鸟不经意的瞄了红莲一眼。被瞄到的红莲,无言的眯起眼睛,狠狠反瞪回去。尽管时间很短,但非常凶狠,鸟妖发出颤抖的叫声缩成了一团。「现、现在也一样,很可怕......」魑鸟收起翅膀,缩成了一小团。昌浩说没事、没事,边拍拍魑鸟,边告诫红莲。「红莲,这样吓它,很可怜耶。」「是它先说了没礼貌的话。」看样子红颜是被惹恼了,完全没商量的余地。「或许是这样没错,但你毕竟是堂堂十二神将,吓这种小妖也太难看了。你红莲不是十二神将最强的斗将吗?」说的有道理。看到红莲哑口无言,魑鸟才松懈下来,抬头望于昌浩。「对了小,朋友。」昌浩挑起了眉毛。「别叫我小朋友,我叫昌浩。」已经是十三岁国一学生。不想再被叫小朋友了。「昌浩是吗......可以这么叫你的话,我就这么叫......」这句话似乎别有含义,魑鸟说完瞄了红莲一眼。神将叹着气说。「随便你。」鸟要暗自窃笑。「那么,我就不客气了。昌浩,你不用去学校吗?」现在的小妖都知道,在人类的世界,小孩子非假日都要去学校。「应该要去,可是爷爷说不用去就可以不去。」「这样啊,那就好。」昌浩心想还会关心我呢,有点儿小感动。「说正事儿吧,我要知道事情的详细内容。你到我家时,我已经睡了。醒来时,爷爷叫我去京都,我就马上出门了,所以什么都不知道。」昌浩一说魑鸟就倒抽一口气,开始剧烈颤抖。「出现了可怕的灵......」昌浩暗忖:居然有害怕零的妖怪。不管是多小的妖毕竟是妖怪。这样对吗?
◇ ◇ ◇
到达京都的一行人。先把行李暂时寄放在投币置物柜里,再搭市公车去第一个目的地。那就是堀川通旁的一条戾桥。戾桥王斌就有一个公车站,站名是「一条戾桥.晴明神社前」,名字取的非常直白。去祭祀祖先的神社前,昌浩他们先走过了戾桥。「唷,这就是戾桥啊,我第一次来呢。」一双手按着脖子后面的红莲,忽然向四处张望。桥下传来嘎达嘎达声「车辖?」低喃的红莲把手搭在栏杆上,俯瞰桥横下方,看到一辆大牛车缓缓从阴影中走出来。昌浩跟红莲往桥下看,站在他肩上的魑鸟叫了起来。「啊,车兄!」车之辅停下车轮,前后左右张望。半晌后,把视线往上移,终于看到了魑鸟。『啊,魑鸟兄,您回来了......啊。』车之辅张大了眼睛。「啊。」红莲低嚷。昌浩是第一次来这座桥,红莲也很久没来过了。猛然停止的牛车的前车帘掀起来,出现了笙的身影。「怎么了?车兄......啊,式神。」昌浩眨了眨眼睛。那辆大牛车绝对是妖车。从里面出来的东西是雅乐用的乐器笙。那支笙长出了细如竹条的手脚,仔细看。器体前面也开着像是双眼的洞。这也是一种妖怪,被称为付丧神。昌浩交互看着小妖们和红莲。「咦,怎么,你们认识?」红莲目不转睛地俯视着妖车,发出感慨万千的低喃。「你还活着啊......」说这么无情的话,真是太过分了,魑鸟听不下去了,板起了脸。「式神,这么说有点过分吧?」车之辅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发出嘎哒嘎哒声,一举冲上斜坡,顺势往上跳。响起更大的嘎咚声在桥上着地的妖车,奔向配合它改变身体方向的红莲。『式、式神、式神大人!』车轮在距离神将三十公分的地方停下来,位于中央的鬼脸剧烈扭曲,从双眼溢出超大颗的泪珠。『好......好......好......好久不见了......您好吗?式神大人......』
车之辅的视线被闪过视野角落的脸庞吸引过去,就那样停止了呼吸。『主人?』昌浩诧异的偏起头。「车子的......妖怪?」『......!』听见昌浩的低声咕哝,车之辅脸色发白,车体噶当嘎当颤抖起来。魑鸟啪沙飞向车之辅,停在车轮前,仔细说给车之辅听。「车兄、车兄,你听我说,车兄,他是另一个人,只是长得很像。」车之辅缓缓张开了嘴巴。『另......一个人?』技术高超的停在半空中的魑鸟点点头说:「是的,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已经一千年了。」车之辅眨了好几下眼睛后,注视着魑鸟、红莲和昌浩。『啊......说的也是......嗯,的确是这样,知道了......』T车之辅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停的点头。掀开前车帘出来的付丧笙直盯着昌浩看,感叹的说。「可是,真的好像......」听不懂他们对话的昌浩,环视小妖一圈儿眨了眨眼睛。「咦?像谁?」这时红莲叹了一口气。「很久以前大,约一千年前,安倍家有个跟你很像的人。」这句话算是作了说明,昌浩露出理解的表情。「哦!一千年啊!呃,是平安时代吗?」「对,你记得很清楚嘛。」面对红莲的称赞。昌浩挺起胸膛说:「学校教过啊。那么,红莲,你也见过藤原到长喽?」红莲「嗯」的沉吟。「有没有见过呢......嗯,算见过吧。」「哦,他是怎么样的人?」看到昌浩兴致勃勃的眼睛发亮的样子。红莲在遥远的记忆中搜寻。「身为权力者的道长,几乎就是史实的模样。至于史书中没有记录的私下的道长,是个很顾家的男人。」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昌浩瞪大了眼睛。「哦,他不像是那种人呢。」然后,昌浩有了更深的体会。「红莲,听你们说那些事,就深深觉得,你们真的活过了青年呢。」红莲和其他神将一有机会就会告诉昌浩很多事,对活在现代的昌浩来说,那些事听起来都很遥远。因为跟自己没有直接关系,所以,昌浩常常只觉得是被埋没、被隐藏在历史里的轶闻。不过,昌浩心里明白,有感觉遥远的历史的累积,才能有现在。昌浩把视线转向小妖们。「听这位魑鸟说,我家祖先变成了恶灵之类的东西,你们都跟他一起看见了吗?」牛车妖怪点点头回应昌浩的确认。『是、是的。在那边的深山里,有间小庙,那里有个怨气冲天的可怕恶灵......』很认真地盯着鬼脸嘴巴看的昌浩,维持那样的表情转向了红莲。「呃......红莲。」「嗯?」「这个车妖在说什么?」红莲眨了一下眼睛。「你也是啊?」昌浩疑惑的皱起眉头。「也是什么?」红莲轻声叹息。「没什么,我自言自语。」从「一千年前有个谁谁」说起,就要说很久很久,所以,红莲暗自决定等以后有机会再说。红莲瞥一眼妖车说:「他说的话跟魑鸟在新干线上说的话几乎相同。」「这样啊,可是......」昌浩蹙起眉头和抱双臂说「怎么知道那是我们祖先的灵呢?」这时,付丧笙举手发言。「灵自己报上了名字。」「啊?」红莲反射性地叫出声来,昌浩也睁大了眼睛。「自己报上的名字?」笙把器体向前倾,再倒回来。可能是因为称为气器体的竹管不能光弯曲,所以,以那样的动作表示点头。「是的,他说他是安倍晴明......」「——」昌浩神情困惑的望向红莲。「特地自己报上名字......」红莲觉得难以理解,眯起眼睛说:「简直就像在说自己不是安倍晴明。」心里暗自咕哝:「而且......」而且晴明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种深山里,因为那家伙......红莲把视线朝向某处时,昌浩似乎想到什么,开口说:「欸,红莲,为什么吉平伯父说来东京找我们比较快呢?」昌浩会有这样的疑问很正常,不过,红莲已经大概猜到理由了。「能确认真伪吧?我们十二神将认的本人。」约莫一千年前,将十二神将收为式神的人,就是安倍晴明。昌浩砰的拍了一下手。「原来如此!」没错,他们的确是再合适不过的审察员。「那么,红莲,你怎么看呢?」红莲满脸诧异,把视线转向这么问的昌浩。「你以为那家伙可能在这种深山里变成恶灵吗?那里就有祭祀那家伙的神社啊。」红莲把手指向马路对面的石灶鸟居,昌浩点点头说:「也对......那位祖先大人可是个名人......」名人被冒名是常有的事。「当成是缴名人的税也行,但是谁的名不好冒,偏偏冒他的名......」红莲一副不屑的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昌浩也以表情向他说:「真想叫对方别再冒名了,我的祖先大人一定也很不乐意。」然而。红岩说了出乎意料之外的话。「不,那家伙十有八九乐在其中。」昌浩大吃一惊,睁大了眼睛。「咦,是吗?原来祖先大人是那样的人?!」「该不该说是那样的人呢......」小妖们都默默听着昌浩与红莲之间的对话,逐渐转向意外的方向。『虽然长得很像......但不一样。』魑鸟对这么窃窃私语的车之辅用力点头。「对吧?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也吓了一大跳。」「不过听说灵魂会巡回,所以也有那种可能性吧?」不丧笙知道不可能,这么说只是为了安慰伤感的车之辅。车之辅缓缓眨了一下眼睛。他知道灵魂巡回只是一小部分,不可能有百分之百的重生。实在太像了,真的把它吓到了。『但是......』无论外表有多像、不论行为举止有多像,都不是千年之前车之辅豁出性命跟随的主人。『他果然不是在下的主人。』十分平静的语气,反而让小妖们更觉得难过。「车兄......」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正忙着找话说时听见昌浩叫唤。「喂,小妖们。」它们转移视线,看到昌浩和红莲正走向堀川通的斑马线。「我们先去那里的神社参拜完后,你们在带我们去深山里的小庙吧?」魑鸟辉辉一双翅膀说:「好啊、好啊,你们去吧。」「我们去喽。」这时候,斑马线上的红绿灯正好转为绿色。
◇ ◇ ◇
拜完祖先的神社正要离开时,昌浩的肚子大声叫了起来。大早出门到现在,只吃了三个饭团、喝了茶和柳橙汁。正在发育的少年,只吃这样撑不了多久。想到空着肚子,在危急时很可能被恶灵附身,他们临时决定先去吃午餐。从神社经由堀川通往北走,在元誓愿通往西转,走一小段路后,再从大宫通的十字路口往北走,有一家店面高雅的腐皮料理店。这家店很有名,不用说名字,知道人就知道。「可是,也有像我这样的人,不会一一记住店的名字啊。」昌浩握拳强力辩驳,拿他没辙的红莲只能应和他。「是、是店名是静家。」「对,静家!」红莲判断这家店超有人气,贸然冲过去很危险,所以先打电话确认有没有位子,正好订到了位子,可能是非假日,所以还有空位。我是周末假日,几天前就要定位,不然一位难求。「下次要记住店名。」「知道啦。」挂在店门口的布帘上印着朱红色的店徽,是五个圆圈围在中间一个小圆圈的梅钵图纹。「这叫星梅钵吧?」「是吧?我也不太清楚。」旁钻过布帘歪头思考的红莲,忽然转向后面。「我们吃完前,你们就待在桥那边吧。」魑鸟和付丧笙,从一直跟到这里的车之辅的车内探出头来。「你们还真是悠闲呢。」「就是嘛,这样好吗?那个假冒祖先的不肖之徒,说不定现在在这个瞬间也在做坏事呢。」「他的子孙竟然还能悠闲地吃午餐,实在令人悲叹,呜呜呜呜。」「式神也不应该,怎么可以悠哉到这种地步呢?最好让你也吃点苦头。」小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炮轰,载着他们的车之辅惊慌失措,不知道该说什么,支支吾吾地动着嘴巴。「红莲,怎么了?」红莲听见先走进里面的昌浩疑惑的叫唤,耸耸肩表示没事儿。
花时间慢慢品尝完腐皮全餐,走出店外,已经快下午三点了。面对事情,保持游刃有余的心情,也非常重要。假冒祖先名字的邪物,出现在京都的西北,五山送火文明的左大文字的大文字山附近。昌浩他们先搭公共交通工具到可以到达的地方,在换搭妖车。加上魑鸟和付丧笙,车内空间会有点窄,所以红莲变成很久不见的小怪。确定所有人都搭上车了。车之辅才小心地起跑。但是,不管车之辅本身多小心,马路的不平整还是会直接传达到车内。小怪抓着高栏,满脸不悦。「还是摇晃的厉害。」抓着立杆与把手的昌浩眨了眨眼睛。「小怪搭过啊......好痛!」「说话会咬到舌头。」用力咬到舌头的昌浩,痛到眼睛喷累。「你早说嘛......」小怪抿嘴奸笑。「不过,我几乎没有以原貌搭过,因为太窄了。」这时,车之辅怀念的开口说话了。『就是啊,这样子很像回到了从前。』魑鸟和付丧笙巧妙地维持着车子的平衡。「式神现在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啊。」听到魑鸟感慨的低喃,昌浩睁大了双眼。「唷,你们都知道小怪呢!」付丧笙把器体向前倾倒,说:「以前你长变成这个样子吧?式神。」小怪漫不经心的回应:「哦,是啊、是啊,没错、没错。」这样东聊西聊没多久,车之辅逐渐放慢速度,振动也缓和了。『快到了。』妖车响起嘎当声停下来了。昌浩和小怪掀起前车帘跳下来,付丧笙和魑鸟也跟着跳下来。由腕上的手表和天空的颜色,可以确定接近黄昏了。环视周遭的昌浩,看到了破旧肮脏的石造小庙。「就是那间小庙啊......」聚精会神的探测就能感觉到无法形容的邪恶气息。「的确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昌浩旁边摆出低姿势小怪敏锐的说:「小心点,昌浩」「嗯。」黄昏的色彩渐浓,是最看不清楚东西的时刻。昼与夜的分界将至,是所谓的逢魔时刻、大祸时刻调整呼吸并提高警觉的昌浩,眼皮忽的颤抖起来。太阳一沉入山背,就刮起了阴森森的风。在稍远处屏气凝神旁观的车之辅,不由得张嘴说:『式神大人,要小心啊……』小怪眨个眼,啪唏甩动了长尾巴。「你在对谁说啊?」语调非常平静,车之辅却吓得脸色发白跳起来。『对、对不起,说溜嘴了。』小怪回头看眼睛含泪的车之辅,暗自窃笑。「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呢,车之辅。」就在这时候。从小庙冒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烟雾。是瘴气。周遭附近也有瘴气聚集过来,在小庙上方卷起漩涡。半响后,从大大膨胀的漩涡中央,出现一个身穿黑色狩衣、头戴乌纱帽的邪恶东西。风一下子变冷了。粘稠的空气悄然靠近昌浩他们,缠住了他们全身。忽然,身体变得好重,仿佛穿上了铅制的铠甲。沉甸甸的重压,把昌浩压得脸都扭曲了。邪物侧眼斜视昌浩与小怪。『我是……安倍晴明……』昌浩看着高举双手狰狞嗤笑的邪物,心情正好与恐惧、害怕相反。「真、真的报上了名字……」旁边小怪的心情也跟他差不多。「嗯……很像画出来的冒牌货。」尽管被压得皱眉挤眼,昌浩仍掩不住失望。「我还以为……会更像一点呢。」「就是啊,以为报上名字我们就会相信,也太天真了。」「就是嘛。」邪物暴躁地瞪着叽里呱啦畅所欲言地发表老实感想的小孩和白色异形。『祭祀我!把我安倍晴明供奉为神!』眼睛半眯的小怪,啪唏甩了一下白色尾巴。「不对吧?你很早以前就被供奉为神啦。」昌浩和小妖们都默默点头,赞同小怪冷静简短的回答。邪物散发出来的邪气逐渐增强。卷成漩涡笼罩小庙的瘴气蔓延开来,气流狂乱,刮起了飓风。瘴气分裂成好几条,如长刃般袭向了昌浩他们。昌浩也有点慌了。「哇!没想到这么强!」小怪大叫:「昌浩!筑起屏障!」「我知道,禁!」昌浩结刀印,横向画出一直线,便从线上升起光的屏障,一一击碎了瘴气之刃。邪物面目狰狞地怒吼。『哼!竟敢反抗我!』高举的双臂迸出了更多的瘴气,卷起漩涡。小怪眯起眼睛,把耳朵往后甩,开口说:「喂,你是什么人?」被淡淡语气这么问的邪物,把嘴巴歪成新月形,回说:『安倍晴明!』小怪再问。「你是什么人?」被沉静但犀利的眼神一瞪,邪物似乎有点畏缩了。『安倍……晴明……』小怪以更具威力的嗓音问了第三次。「你是什么人?」邪物张开了嘴巴,但再也答不出来了。嘴巴张合几次后,严重扭曲,很快就露出了尖牙。『哼……唔唔、唔唔唔……可恶!』邪物突然不顾形象地飞扑过来,渐渐暴露出潜藏在那个身影里面的四只脚野兽。躲在妖车后面观看的魑鸟大叫:「啊!那个灵的外表变了!」付丧笙点点头,张大了眼睛。」「真的露出原形了!」在卷成漩涡的瘴气的余波中,紧闭眼睛忍受痛楚的车之辅,缓缓抬起眼皮。『式神和安倍的孩子呢……』它找着昌浩,看到他正以双手结印。「南无马库桑曼达、吧沙拉旦、显达马卡洛夏达索瓦塔亚温、塔拉塔坎漫!」是不动明王的真言。披着人皮的四只脚野兽狂吼呐喊。『我竟然会被你这样的人……我竟然会……』小怪滑入呲牙咧嘴冲向昌浩的野兽前面。「就凭你这种水平,不要自称是安倍晴明嘛,三流怪狐。」听到小怪超级不悦的口吻,昌浩眨了眨眼睛。「狐?啊……真的呢。」定睛细看,果然如小怪所说。是诓人、骗人、剥夺生气的野狐。原形毕露的野狐恼怒抓狂。『可恶!』咆哮着撞击屏障的野狐,硬生生撞碎以灵力编织而成的光壁,逃之夭夭。昌浩和小怪都很意外。看来,火灾现场的蛮力,也能套用在妖怪身上。但也仅止于这样。昌浩又结起刀印,磨亮灵力。「即便我家祖先有狐之子的传说,也不准你这只野狐假冒我祖先!」『少啰唆少啰唆少啰唆少啰唆!』昌浩冷静迎战大喊大叫着横冲直撞过来的野狐。「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在念完的同时,全力挥下高高举起的刀印。发射出去的灵力之刃,把野狐砍成了两半。『哇啊啊啊——!』垂死挣扎的惨叫声响彻山中。被光芒包围的野狐碎片,变成粉末四散,如闪闪发亮的沙尘般飞扬,没多久就跟最后残留的瘴气一起消失不见了。恢复寂静的山间,响起石造小庙碎裂瓦解的声音。看着形体逐渐消失的小庙,付丧笙楠楠咕哝:「小庙……」吹起一阵风,把小庙的残骸都带走了。不是刚才飘荡在空中的冰冷粘稠的瘴气,而是凉爽清澈的风。确定小庙的瘴气和野狐的妖气都消失了,小怪松了一口气。「结束了。」魑鸟啪沙飞到如释重负的昌浩的肩上。「喂,昌浩,那东西到底是什么?」昌浩思考了一下。「嗯……是想变成神的野狐吧。它可能以为假冒祖先成为名人,就会被供奉为神。」虽是阴险毒辣的企图,但顺利钓到好骗的冤大头,说不定会成功。至少那只野狐并不是只会虚张声势没什么能力的妖魔,妖力还算不错。『唉,真是……』究竟该惊叹呢?还是该害怕呢?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车之辅,嘎唏嘎唏倾轧车辖。为了谨慎起见,昌浩在不留痕迹的小庙原地拍手击掌,然后「嗯——」地伸个懒腰。「对了,小怪。」小怪把头扭向昌浩。「嗯?」「我家祖先真的是狐之子吗?」小怪装模作样地说:「这个嘛,保留一点神秘感比较有趣吧?」昌浩得不到想要的答案,有点不满。「是这样吗?」「是啊。」小怪抿嘴一笑,对小妖们说:「好,大功告成,回家了。」付丧笙叫出声来。「咦,不会是要当天往返吧?」昌浩回它说:「不是啦,我们要在本家住一晚,明天回去,当天往返太累了。」魑鸟露出赞同这句话的眼神。「就是啊,即使是搭那个新干线,关东还是很远。」然后,昌浩带头,接着是小怪、付丧笙,最后是魑鸟,依序坐上牛车。『大家都上车了吧?那么……』妖车跑向很多灯逐一亮起的市内。
◇ ◇ ◇
这天晚上,昌浩和红莲住在久违的本家。继承本家房子的伯父夫妻,都很开心地接待他们。虽然很临时,但因工作关系住在东京的昌浩的双亲,还是调整行程,赶来与昌浩一起吃饭,谈天说地。昌浩的父亲吉昌,在京都经营律师事务所。以前是母亲露树的父亲的事务所,也就是吉昌的岳父的事务所。六年前,岳父决定退休,把事务所交给了吉昌。同时,也直接接收了岳父的顾客,所以考虑到便利性,夫妇俩就搬到京都了。因此,安倍家的人只有晴明和昌浩住在东京的分家。但是,有十二神将在,所以没什么不方便。吉昌夫妇说隔天大早就有事要忙,吃完饭就回家了。目送双亲回家后,昌浩因为隔天要早起,洗完澡后从壁橱拿出棉被铺好,就躺下睡觉了。因为长距离移动很累,他才闭上眼睛三秒就鼾声大作了。
听见夜晚的虫子在庭院鸣叫的声音。昌浩张开惺忪睡眼。「唔……几点了?两点多啊……」枕边的军用表显示,已经半夜两点多了。眨着眼睛往旁边垫褥看的昌浩,抬起了快合上的眼皮。「咦……红莲?」垫褥没有使用过的痕迹。昌浩钻出棉被,拉开房间与面向庭院的外廊之间的格子门。木格子玻璃窗的前面是庭院,放晴的天空闪烁着星光。「他大半夜不睡,跑哪去了……」
◆ ◆ ◆
一般人看不见的白色异形,登登走在三更半夜的堀川通。车子的数量比白天少很多。偶尔经过的计程车、轿车的引擎声,听起来分外响亮。晚上比白天安静,所以引擎声、车轮声都特别大声。小怪来到靠近一条戾桥的神社的第一个鸟居前,抬头看着五芒星的匾额,微微笑了起来。难得进入鸟居内侧的车之辅,看到带着微笑钻过鸟居的小怪,便出声叫它。『式神大人。』小怪眨眨眼睛。「嗯?」『怎么了?大半夜来这里。请问……那孩子呢?』看到旁边没有人,车之辅担心地问。小怪甩甩耳朵说:「那小子在本家睡觉,不用担心。」又笑着说:「早上太早起床,所以他已经没电了。」妖车这才松口气,细眯起眼睛说:『这样啊。』「你担心他吗?」这句话似乎道破了车之辅的心思。『咦?是……是啊。在下知道,他是另一个人,但真的很像……』这么说的车之辅,眼中充满怀念。小怪用沉稳的嗓音,对思绪在遥远的过去驰骋的妖车说:「你不必再回到戾桥下了。」对妖车说「你可以待在这里」的主人,并没有说自己辞世后,也要妖车一直待在这里。听出言外之意是「你可以自由地去任何地方」的妖车,把眼睛睁得斗大,注视着小怪。『式神大人……』妖车知道,他拥有从这个临时的外表无法想像的酷烈本性。十二神将火将腾蛇所操纵的神气和火焰,有多么骇人,车之辅在遥远的过去曾见识过好几次。真的,真的很可怕,光是跟他对话车体都会颤抖,车辖和车轮辐条因此紧缩倾轧过无数次。然而,在遥远的过去,也经常碰触到他内心的温暖和神情。车之辅轻轻地摇晃车辕。『不,那里就是在下容身之处。』不是被束缚住,也不是被囚禁。车之辅婉转地回答,意指自己是凭自己的意志留在那个地方。「是吗……」『是的。』车之辅上下嘎当移动车辕。既然如此,就没有效果插嘴的余地。这时候,魑鸟和付丧笙过来了。「哟,式神。」「这个时间你怎么在这里?」小怪对飞下来的魑鸟和摇摇摆摆走过来的付丧笙耸耸肩,说:「有点事。」说完,小怪钻过第二个鸟居,抬头看着关闭的四神门。正想跳过去时,门自动轧地敞开了。小怪眨个眼,就那样从参拜道路登登往前走,停在神木旁附近。现在是三更半夜,大家都已入睡的时段,社务办公室和附近人家都熄灯了。更何况,没有人看得见小怪和小妖们,而且,充满此地的神圣气息,又完全隐藏了他们的身影。小怪直视着正殿,平静地开口了。「喂,晴明。」这么一叫,通往正殿的楼梯上,就冒出了迷蒙的白色身影。那是个年轻人,把长到背部的头发扎在脖子后面,穿着白色狩衣和白色指贯①。①白色指贯:上面宽大,裤脚有绳子可以绑起来的裤子,通常与狩衣搭配。俯视小怪的年轻人,沉稳地笑着。『好久不见,红莲……这个模样也好久不见。』小怪细眯起眼睛,叹口气,解除了变身。晴明怀念地看着非人类原貌的红莲,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变回原貌了啊?真的好久不见了呢。』红莲只是耸耸肩,回应感慨万千的主人。看起来什么也不在乎的晴明,刻意让神气充斥神社内,分明是为了隐藏恢复原貌时无论如何都会溢出来的十二神将最强的酷烈神气。红莲会以那只白色异形的模样来到这里,是担心未必没有人看得见妖怪或非人类的东西。看得见的能力称为「灵视能力」,有这种能力的人称为「灵视能力者」。能力强的灵视能力者,很可能看得见白色异形或恢复原貌的他。就这点来说,被奉为神的主人的处理是正确的。如果「神社的门半夜突然打开来,出现了莫名其妙的什么生物、样貌可怕的什么东西」之类的传闻传出来,就会给管理这个神社的人们带来麻烦。「最近,我以人类模样现身的时间比较长……因为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红莲这么说,心里却暗自咕哝「其实也没必要这么在意。」『很难说喔,这里毕竟是平安时代的魔都。不久前就有一个男人,每天晚上都来附近徘徊,跟灵啊、妖啊等魔物相遇。』附带一提,年轻人所说的不久前,是几十年前。红莲瞪大了眼睛。
「真是有怪癖呢。」万一不小心被拖进那个世界,就万劫不复了。『说吧,你这么晚来这里做什么?』年轻人话锋一转,提出了质疑。红莲把双臂合抱胸前,说:「因为白天太忙了。」被供奉为神已经千余年的主人眨了眨眼睛。『所以特地在这种时间来看我?』这间神社的祭神,以大慈大悲的眼神望着默然点头的红莲。『你们没事就好。自从搬过去那边后,我就几乎没见过你们任何人了。』红莲眯起眼睛,反驳说话尖酸刻薄的主人。「是你叫我们替你保护你的子孙啊。你说那边太远了,你的力量只能顾及京都的本家。我们只是服从你的命令而已。」祭神愉悦地笑着,连连点头。『说得也是。』然后,一如往昔以年轻人模样现身的这间神社的祭神,稍微收起了笑容。『红莲,今天跟你在一起的是……』明白主人要说什么的红莲,扑哧一笑说:「很像吧?」年轻人细细玩味似地点点头。『是啊……让我想起了以前。那边那几位,好像也跟我一样。』「嗯?」被年轻人这么一说,红莲讶异地回过头,看到车之辅它们在门外窥视。祭神向它们招手。『好了,进来吧。』被允许入内,车之辅惶恐到全身发抖,畏畏缩缩地回应:『是、是,那么……』它尽量不发出声响,慢慢地推进车轮。停在车辕上的魑鸟,开心地举起一只翅膀发言。「当我们的力量衰减到快消失时,他都会放我们进来呢。」在它旁边抓着它的付丧笙接着说:「在这里稍微待一段时间,力量就会恢复。他以前就是个大阴阳师,成为神以后,power就更up了。」俯视它们的祭神微微苦笑起来。红莲以百感交集的眼神仰视着主人。「power up啊……你也有怪癖呢,晴明。」听到式神半调侃的话,年轻人满不在乎地说:『呵呵呵,有知道往事的它们在,比较不无聊啊。』「总不会常常跟它们畅谈往事吧?居然跟小妖们畅谈,真是疯了。」『你们能来当然最好,可是,东京有点远。』祭神稍作停顿,收敛起表情,说:『那孩子是安倍的接班人吗?』主人改变语气,红莲也随着改变了语调。「安倍现任当家似乎有这个打算,你觉得呢?」车之辅感觉听到了很重要的事,噶当发出声响。小妖们也屛住气息,满脸严肃。年轻人露出深思的眼神,抬起视线,遥望着某处。『这个嘛……在这个时代,人们都遗忘了黑暗,因此坏人更多了……』在这方面,红莲也有深切的体会。时代改变,也会衍生出不同的现象。所以现象都会随人心改变。『那孩子应该没问题——』这不是千余年前身为神将主人的男人所说的话,而是守护这片土地的神的言灵。红莲如释重负,一股安心的感觉涌上心头。「以前好办多了,魑魅魍魉大刺刺地存在于世上,所以大家都知道。」那是黑暗即是黑暗的时代。在那个古老的时代,平安的称号不过是虚名,实际上是群魔乱舞。背对正殿的年轻人沉重地回应:『嗯,知道与不知道,心理上的准备会不一样。现在的人都不相信,所以每个人都疏于防范。』红莲叹了一口气。「有很多人因为太小看传承和禁忌而遭遇不幸。现在上门委托的案件,几乎都是自作自受。」年轻人挤出心情复杂的笑容。『我这里也差不多是这样。』年轻人耸耸肩,对眨着眼睛的神将说:『很多人来这里许愿,却留下了邪念。当我只是一介阴阳师时,可以当场纠正那些人,事情好办多了。』红莲不由得倒吸一口气。怎么会这样呢?他没想到已经成为神的主人,也会有怨言。「唉……」沮丧的红莲发自内心咕哝:「以前和现在都需要阴阳师呢……」祭神对意气消沉的神将抿嘴一笑,说:『你说得没错。』而且,因为人数减少,所以现在说不定更需要。红莲哑然失言,只能长声叹息。听着他们谈话的小妖们,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看着他们这样交谈,好像回到了从前。」付丧笙的眼睛因怀念而闪闪发亮,魑鸟也神采飞扬地附和。「对啊、对啊,我不是去了东京的安倍分家吗?出来跟我谈的现任当家是个老人家,长得很像以前的晴明呢。」飘浮在车轮中央的鬼脸,把眼睛长得斗大,恍如满月。『是吗?应该是血缘的关系吧……真想去见见他。』车之辅只是随口说说,但魑鸟都听进去了,露出灵光乍现般的眼神,啪沙拍击两只翅膀。「那么,改天大家一起去吧?有一种路叫高速公路,车兄可以全速奔驰。」付丧笙把器体往前倾,问:「高速公路?」「是的,汽车以飞快速度奔跑的道路。」「哦,有那种路啊……」『咦……』脸上毫无血色的车之辅,与惊叹的笙成鲜明对比。魑鸟喜孜孜地说:「我从新干线下来后,是坐在卡车的屋顶上,去了安倍分家。走的就是高速公路,那条路好像一直延伸到这里呢。」这时候,车之辅忍不住插嘴了。『可、可是,在有车子还有卡车的道路上奔跑,在下会很害怕……』光想像,车帘就竖起来了,车体也不停地嘎哒嘎哒微微颤抖。然而,魑鸟和付丧笙都空口无凭地断言。「没问题啦,车兄也是车子。」「天下无难事,车兄。」车之辅快被它们坚定的语气说动了,拼命试着抵抗。『天、天下无难事吗……我实在……做不到……』听小妖们越说越偏离主题,红莲看着它们,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真的跑上高速公路,会引发轩然大波吧?」神将说的话再合理不过了,年轻人却扬起一边眉毛,露出小孩子想到恶作剧点子般的眼神,大刺刺地笑着说:『牛车妖怪出现在高速公路上啊?很有趣啊。』红莲扭头看着主人,莫可奈何低嚷:「晴明……你这家伙……」没错,那家伙就是这样的人。因为太久没见,回忆把他美化了。然而,这个男人的本质,彻彻底底就是个滑头的狐狸。「变成神也一点都没变,真是的……」以前种种浮现脑海的神将拉长了脸,年轻人默默回以狡黠的笑容。
无论什么时代,黑暗中都存在着许多一般人不会发现的东西,以及无法察觉的现象。知道那些东西和现象、知道正确的方向、知道压制方法的人,总是会负责处理那些事。今天也是有某种事,在几乎不为人知的状态下,发生又结束了。这就是人类世界的常态,从遥远的过去到现在都不曾改变。
忽然,昌浩想起京都拥有悠久的历史。因为悠久,所以有很多史迹、建筑物、坟墓。吃着本家伯母做的早餐,昌浩突然想起这些事。九点多,昌浩谢过本家的招待,便与红莲离开了本家。他们是怕待太久,会打搅到人家。「红莲,要回去了吗?」「回去也行,但既然来了,就稍微绕一下再回去吧?」昌浩思考了一下。小妖之一的鸟妖魑鸟,在两天前飞进位于东京郊外的安倍家,带来了一个消息。在魑鸟的恳求下,昌浩与红莲昨天来到京都。既然是祖父晴明的命令,那么依照安倍家的习惯,即便是非假日也要以家业为优先。昌浩奉命来京都,做了迅速的处理,事情已经解决了。在这里没有事情要做了。他思考过,是不是该早点回去,下午就去学校上课,以免延误课业,但心里的天秤却倾向游览少有机会来的京都。「嗯,就这么做吧。」「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昌浩又陷入了思考、「唔,一时想不出来……红莲建议去哪里?」换红莲皱眉沉思。「建议啊……这百年来,我也都待在东京呢。」可以随口说出「百年」这样的话,足矣证明红莲是非人类的存在。昌浩出生前,神将们就在安倍家了。出生后,也是神将们在照顾他,所以对他而言,红莲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神将们开始以人类模样频繁外出,是这两、三年的事。从邻居的眼光来思考,家里有好几年都不会老的人,多少会有点问题。只要他们愿意,也可以变成跟现在不一样的外貌,但感觉会很别扭。「去京都御所吧,那里是基本中的基本。」「咦,御所是基本吗?」「说到京都,就会想到金阁寺或清水寺吧?」昌浩列举有名的地方,红莲却嗤之以鼻。「看金阁寺有什么乐趣呢?那是义满的自大与错误自尊下的产物,装饰得金碧辉煌,没什么品味。」昌浩大半晌答不出话来。「义满……是足利义满吗?」「除了他还会是谁。」「说得也是,建造金阁寺的人就是室町时代的足利义满……你认识他?」「当时安倍家的当家,跟他有过种种事。」「咦!」红莲真的是……以下省略。有时,被当成史实流传的事,跟十二神将的证言会不一样,所以,昌浩决定读日本史的时候,不要去问祂们。小学时,曾经把祂们说的话写在试卷上,被打了答错的大叉叉。当时的班导师还苦笑着对他说:『亲戚大哥们说的话虽然又去,但是,历史跟故事不一样喔。』不,老师,其实假扮成我家亲戚的大哥、大姊们是神将,也是神的一种,是活过一千多年的活证人,由他们的话来推断,错的应该是传承至今的史实——昌浩当然不敢这么说。写的是事实,却被打了答错的大叉叉,是一段苦涩的回忆。昌浩不由得望着远处发呆,红莲又继续对他说:「去清水寺也行,但是,仇野就在附近,所以我不太建议去那里。」「啊,对哦,那就不想去了。」简单来说,仇野就是墓地。一般人来观光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昌浩或红莲去,就有可能会优势。至于是什么事,就尽量不去想了。「反正还有时间,就随便逛逛吧。」「那么,我想先把行李寄放在车站的投币置物柜。」行李不算大,但昌浩不想掯着里面装满换洗衣服、符咒、作法道具的托特包,在京都市街走来走去。为了顾及昌浩的意愿,两人走向了京都车站。似乎来得有点晚了,好不容易才找到空的置物柜,幸好今天不是假日。「接下来要去哪?」他们先到公车站,再开始思考去处。「嗯……啊,那是去电影村的公车。」看到正要发车的公车的目的地,昌浩眨了眨眼睛。只有小时候去过一次的电影村,记忆并不清晰,而且,应该会比寺庙、神社、佛阁好玩。这次并不是为了角色扮演,而是想亲眼看看从小看到现在的时代剧的制作现场,因为几乎都忘光了。在安倍家,晴明握有电视频道的主导权。老人家晴明喜欢时代剧,而昌浩是很喜欢跟晴明一起看时代剧的那种小孩。以前扮成牛若丸时,还表演了从电视学来的耍剑。「干脆去电影村吧……红莲?」扭头看的昌浩,诧异地皱起眉头。看着导览板的红莲,脸色真的很难看。「你不想去,就去其他地方……」红莲为他设想的十三岁小孩说:「不用,没关系。」「可是……」「我只是想起不愉快的事。」「是吗?可以去吗?」红莲接着说,话中夹带着叹息。这时,背后传来含笑的嗓音。「哟,特地来问候我啊?十二神将腾蛇。」昌浩和红莲的表情同时紧绷起来。这个嗓音。昌浩怀疑自己的耳朵,在他旁边的红莲也凶巴巴地吼叫。「你怎么在这里?」缓缓回过头去的红莲,狠狠瞪着自己同高度的明亮双眼。被十二神将最强且最凶悍的凌厉眼光盯住的当事人,却以灿烂的笑容把那个眼光顶回去了。「我没义务回答你。区区十二神将,说话不要那么嚣张。」昌浩呆呆张大了嘴巴。太强了。居然把十二神将说成「区区」。永远都是天下无敌的桀骜不驯。那个被说成「区区」的十二神将最强斗将,眼露凶光地笑着。「大白天就漫无目的地闲逛,八成是丢了工作没事做,太闲了吧?何不回冥府睡懒觉呢。」「都说越弱的狗越会叫,最近,神将也越来越会说话了。」「你再说一次试试看,臭小子……」昌浩的脸抽动了一下。红莲的嗓音又低又可怕。如果是乌云密布的背景,配上打鼓般的雷声的背景音乐,效果就满分了。与从婴儿时期就照顾昌浩到现在的神将对峙的男人,全身上下都穿着黑色衣服,五黑的直发比红莲短,从稍微盖住眼睛的长刘海下,露出黑曜石般的锐利双眸。这个年轻人的容貌不输俊男美女组合的十二神将,穿着一身黑衣,优雅地合抱双臂,瞄了昌浩一眼。「安倍家的小子,是不是稍微有用了呢?」昌浩缄默不语。被称为「小子」,昌浩当然很火大,但更火大的是难以猜测对方的判断基准,到底怎么样才叫「有用」呢?男人浮现嘲弄的笑容,俯视眉头紧皱臭着脸的昌浩。这时候,响起大大不悦的低沉声音。「昌浩,走了。」「咦……」昌浩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抓住手腕拖走了。「红、红莲,去哪……唔!」另一只手被从反方向仅仅抓住了。昌浩转头看,是俊秀的脸上浮现恐怖笑容的冥府官吏,抓住了自己的手腕。昌浩动也不动,红莲觉得奇怪,回头一看,瞪大了眼睛。「你要做什么?」冥官冷冷地看一眼吼叫的红莲,就走向了反方向。「痛、痛、好痛,喂!」就像以前听说过的「大罔裁判②」那一幕,被抓住双腕往相反方向拉扯的昌浩,不仅发出惨叫声。②大罔裁判:大罔忠相是江户时代有名的奉行,判案公正、有人情味。在一次亲子关系诉讼中,两个自称是孩子母亲的女人,各自抓住孩子的一只手不放,最后大罔把孩子判给放手的那个母亲。听到叫声先放手的一方,果不其然,是保护者兼父母代理人的红莲。冥官回过头,抿嘴一笑。「既然你们没决定去哪,我就带你们去一个特别的地方吧。」「不用!」红莲快答。冥官不理会,拉着昌浩直直走向了计程车招呼站。昌浩被当成了半人质,气愤填膺的红莲只好紧跟在冥官后面。昌浩被抛进计程车的后座,红莲也跟着上了车,冥官优雅地坐进副驾驶座。「从堀川往前走。」计程车听从冥官的指示发动车子。坐在后座的红莲,气过了头,面无表情。昌浩先瞄一眼这样的红莲,再瞥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冥官。到底要去哪呢?从堀川通北上,是有一间祭祀祖先的神社。但是,昨天才参拜过,今天应该不用再去了。啊,课时,再去见见那辆牛车、鸟妖、付丧笙也不错。昌浩净想着这些事,坐在旁边的红莲一语不发。他以射杀的眼神,透过座椅等着冥官的黑发。当年,也是这个男人突然冒出来,硬把红莲卷入了事件中。◇ ◇ ◇越春假期间来本家玩的一行人,尽情享受着京都的春天。今天,他们来到晴明很久以前就想来的可以扮演时代剧任务的电影村。换装、化妆约需一个小时。然后,,可以在村内闲晃一个小时。觉得既然来了,就要尽情玩到饱,是人之常情。尤其是爱热闹的成亲,更是与角色融为一体,闲步走在村内。「大哥,走太快,昌浩他们会跟不上。」大步走的成亲,回头越肩反驳说:「昌亲,牛若丸跟弁庆一组没问题,水户老人、年轻侍卫、商家姑娘跟着他们也没问题。大那是土方岁三和新撰组队士,跟那一行人混在一起,就会搅乱时代考证啦。」男生多半喜欢战国时代和幕末。成亲也不例外,喜欢幕末志士或新撰组。这样的他,选择的角色扮演,当然是新撰组的土方岁三。昌亲为了配合各个,扮演的是新撰组队士。丹下左膳或柳生十兵卫,都与他的形象不合。「我觉得没关系啊。照你这么说,水户老人跟牛若丸、弁庆走在一起,也很奇怪吧?」「那无所谓啦,爷爷开心就好。朱雀和天一也玩上瘾了。至于腾蛇,因为长得高,与弁庆站在桥上死去的威武十分般配。」昌亲苦笑着说:「哥哥,你刚才随口就杀了腾蛇呢……」「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只是说般配啊。他的身高本来就有一百八十公分以上,再穿上高木屐,就变成二百公分的高大男人啦。」没错,必须抬头看。那个身高挥舞肠道往前冲,小兵们根本不堪一击,恐怕只能丢下武器,争先恐后地四处逃窜了。听完成亲这样的分析,昌亲露出了难以形容的表情。「各个,你是被最近看的连续剧影响了吧?」前些日子,在晴明的要求下,安倍家所有人都看了描写源义经(幼名牛若丸)生平的连续剧。曾为义经部下的弁庆大展身手,表现有如鬼神。「没错,腾蛇如果真的出战,大概就是那样,可是……」昌亲回头看已经拉开相当距离的后方一行人,叹了一口气。「看到现在的他,没人会有那样的想像吧?」因为那个弁庆整勤快地招呼着小牛若丸和小公主。 新撰组的装扮方便走路,所以成亲和昌亲越走越前面了。晴明扮成水户老人,朱雀和天一分别扮成年轻侍卫和商家姑娘,开心地随侍两侧。牛若丸和小公主手牵手,小碎步走在稍后方,弁庆在两人后面护卫。没有玩角色扮演的六合、白虎,负责照相。红莲把长刀扛在肩上,慢慢往前走。白虎看着他的背影,微微苦笑。「满适合他的呢。」六合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但是,暗自觉得从体格来看,白虎似乎比红莲更适合弁庆的装扮。顺带一提,青龙也一起来了。但是,他说角色扮演太无聊,在角色扮演馆附近的茶点打发时间。有朱雀、天一、六合、白虎在,所以他认为自己不在也没关系。勾阵、炫舞、太阴在东京宅院留守。六合思忖着,等一下要买个纪念品回去送他们。「嗯?昌浩和彰子小姐在看小饰物。」牛若丸和小公主在真的可以买东西的饰物店前,看得兴高采烈。站在他们后面的弁庆,回头望向后面的同袍。角色扮演中的红莲没有带钱包。「拜托你了。」六合对他点点头,站到东选西选的孩子们身旁。白虎先往前走,去替眉飞色舞地拄着拐杖的水户老人拍照了。红莲唏嘘长叹。他根本不想玩什么角色扮演,可是晴明说牛若丸必须搭配弁庆,一声令下他只好扮演了。尽管活过漫长岁月,却没什么机会穿高木屐,所以走路走得好辛苦。扮成新撰组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了。「大家还真自由呢。」红莲半感叹地低喃,仰望天空。离限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想到还要在村里散步照相那么久,他的眼神都有点呆滞了。散步还好,但怎么也不习惯照相。十二神将不会老,所以,不论过一百年或两百年,外表都不会改变。照相是逐渐改变的人们,用来留住过往的东西,而神将是永远不变的存在,所以他觉得神将不需要照相。然而,神将们追随的安倍家,在四季例行的活动时都要拍纪念照。祂们不入镜,安倍家的人就会显得很失望,所以,祂们偶尔也会同框。「也好啦,可以向一百年、二百年后的安倍家的人证明,我们真的是一直都活着。」现在很适合老人装扮的晴明,五、六十年前也是个孩子。再过五、六十年,那个牛若丸也会变成老人。神将们至今都是这样看着安倍家的人。往后,恐怕也会这样看下去。约莫千年前,追随第一代主任,他们就留在人界了。现在只是布景的江户街道,红莲一遏制的真实的模样。所以,怎么样都觉得那些东西看起来很假。「没办法,真正看过的人都不在了。」红莲遗憾地叨念其无可奈何的事,忽然察觉一股视线,环视周遭。在稍远的地方,有时代剧常见的河畔,稀稀落落地种着几棵柳树,一个倚靠着树干的身影闪过视野。「狩衣……」是角色扮演的人吗?附近好像没有同伴。一个人来很少见呢……这么想的红莲,忍不住转头看那身黑色狩衣的主任。看到那张脸,红莲发出了不成声的叫声。狩衣男人浮现嘲弄的笑容。那是不想见,但非常熟悉的一张脸。男人抬抬下巴,示意他过来。「……」不去,绝对不去。跟那小子有所牵扯,绝对没好事。本能这么告诉他,累积至今的经验与种种记忆,也证实了这件事。可能是察觉红莲决定漠视,男人眯起眼睛,瞥向了牛若丸。背脊掠过一阵寒意的红莲,有股搥胸顿足的冲动。那小子根本就是威胁。肩膀哆嗦颤抖紧握长刀的红莲,先招呼六合一声。「抱歉,昌浩他们就给你了。」「腾蛇?」疑惑地转过头来的六合,看到红莲怒火中烧的样子,十分讶异。但红莲没再多少什么,脱离一行人,走向了柳树。看到红莲走过去的地方,有个穿黑色狩衣的人,六合微微张大了眼睛。然后,同情地望着同袍的背影。「六合,我要买这个。」「我要这个。」响起孩子们天真无邪的声音。六合恢复平时的面无表情,拿出了钱包。 不悦都写在脸上的弁庆,踩响高木屐走过去。冥官倚靠着柳树,优雅地合抱双臂,扬起一边嘴角。「还不错嘛,十二神将腾蛇。」「你要干嘛?冥府官吏。」红莲展现呀哦拥刀把冥官斜砍成两半的气势。当然,手上的武器只是把小道具,没有杀伤力,顶多只能让对方受点小伤。相较于冥官,从衣服到腰间佩剑,全都是自己带来的真品。那把剑还是可以一刀砍死魔物的神剑,所以恐怕只会被反击而落败。「神将们难得来京都,我想起码要来问候一下。」「是吗?那么,你问候完了,没事了。」红莲说完转身就要走,但走不了。因为没出鞘的剑抵在他脖子上。「别着急走,难得来京都,很想大闹一场吧?」「完全不想。」「这样啊、这样啊,很自制呢。很好,毕竟我不能干预人界。」「喂。」「人类的邪念从千年前至今都没变。尤其是嫉妒和怨恨的情绪,性质比以前更恶劣了。」「那又怎么样?」「昨晚去那家伙的神社时,你也听说了吧?」红莲眼露历光。冥官笑得更暧昧了。「那家伙毕竟是京城的守护神,席卷这里的邪念也属他管辖。」「好霸道的结论。」面对低嚷的红莲,冥官全然不为所动。真的是无动于衷。打从千年前,这个男人与十二神将们就非常不投缘。「丢着不管我也无所谓,但既然你们回来了,我想还是跟你们说一声。」冥官把手伸向红莲手中的长刀刀刃,说:「形状毕竟是刀,所以只要施加破邪之气,还是可以净化那个程度的邪念吧?」「蛤?」「啊,目标在那栋建筑物立面。你看,就是那栋,有时被当成奉行所、有时被当成大名住处。」有时被当成北町奉行所,有时被当成南町奉行所。而且,不管是被当成寺庙神社的奉行,或大名住处,或大将所在的大本营,都只是换个招牌而已,是有名的百变街门。「成不了名,梦碎而逝的无名演员的怨念,在哪里卷起了旋涡,状况十分严重。你不觉得斩断他们的眷恋,是一种仁慈吗?觉得吧?不觉得也要逼自己觉得,然后速战速决。」红莲狠狠瞪着畅所欲言的冥官。「那么,你去解决就行了啊,为什么非要我去解决不可?」「哈,想也知道啊。」嗤之以鼻的冥官,双眸闪闪发亮。「老师恋恋不舍地紧紧攀住那里的元年,配我亲自出马吗?就像鸭锅要配葱那样,你去刚好。」「鸭……」红莲张口结舌,冥官趁这时候翩然转身。「再过四、五十年,可能会变成鬼吧。以现在的力量,定国只能附着在小孩子身上。」冥官忽地止住脚步,回过头,站撸凄厉的笑容。「譬如,附着在正在那边玩的小孩子身上。」冥官的左手大拇指所指的,正式红莲交给六合的小孩子们。红莲脸上瞬间没了表情。「算你欠我的——」冥官冷冷地回应红莲:「你是在对谁说话?稍微搞清楚你的分际,十二神将腾蛇。」怒气冲天的红莲正要破口大骂时,黑衣已经消失不见了。他拼命忍住了想把手上长刀摔成两半的冲动。然后,愤然钻进刚才说的那扇门,从里面关上了门。 ◇ ◇ ◇ 红莲望着从车窗流逝而去的街景,满腔的愤怒噗嘟噗嘟沸腾。当时,为了斩断所有卷起旋涡的邪念,花了很长的时间。怨念的力量并不大,再过四、五十年甚或六、七十年,都不会变成鬼。但是,数量异常庞大。对,就是多到不行。斩了再斩也斩不完。最后很想干脆放一把炼狱之火,一举烧光。冥官留在长刀刀刃上的破邪之气,在除去最后一道邪念的同时消失了。完全不使用神气,只靠人身与邪念对峙,有点辛苦,比想像中耗费力气,好不容易全部铲除时,已经累垮了。而且,为了防止有人来打搅,还对金币的门动了点手脚,所以没人找得到红莲,因此远远超过了限定的时间。不但被工作人员警告,害晴明等人非常担心,还付了超时罚金,真的很惨。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的红莲,只能道歉。值得安慰的是,唯一知道原委的六合,对他投以同情的眼光。啊,想起了不愉快的事。眼神呆滞的红莲,耳朵接收到冥官的声音。「在那里停车。」过一条桥很远后,计程车停了下来。冥官速速下车,不知道为什么计程车费就由红莲支付了。事情的发展,从头到尾都令人无法理解。三人下车的地方,是看似某企业工厂用地的前面。昌浩环视周遭。「这里……没什么特别值得看的东西啊……」冥官扔下百思不解的昌浩和一触即发的红莲,快步向前走。围绕用地的墙壁,突然出现了缺口。有个石碑立在那里,铺在地上的石阶往里面延伸。冥官往里面走,有两座坟石和墓碑。「这是……什么?」昌浩抬头问旁边的红莲,忍到快要爆发的红莲面无表情地开口说;「是坟墓。」「呃,谁的坟墓?」「世界最古老的大长篇小说的作者。」昌浩仰头望着天空思考。世界最古老的?对了,上古典课时,好像听过这样的话题。「啊,是不是《源氏物语》?」他抬头向冥官确认,看到冥官脸上带着讪笑。既然没说不是,应该就是了。「哟,是写《源氏物语》的人的坟墓啊,居然还留着,太厉害了。」「你认为是真的?」正感叹不已就被冥官泼了冷水,昌浩张大了眼睛。「咦,不是吗?」「不知道,你说呢?」「呃……」搞不懂怎么回事。昌浩觉得冥府官吏显然是在耍他,绝对不会告诉他事实。放弃追究事实的昌浩叹口气,盯着《源氏物语》作者紫式部的坟墓。姑且不论真假,听说是千年前实际存在过的人的坟墓,难免都会感慨万千。紫式部的坟墓旁边,还有另一座坟墓。那究竟是谁的坟墓呢?「这是谁的坟墓呢?」昌浩问。冥官默默抬起下巴,指向墓碑。上面有汉文刻的文字。「呃……野……宰相?」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红莲,发出了很低沉、很低沉的嘶吼声。「野宰相小野墓。」「咦?」红莲的恐怖嗓音,扎刺着猛眨眼睛的昌浩的耳朵。「那是这若无其事地合抱双臂的男人,还是人类时的名字,这里是他的坟墓。」时间瞬间停顿。「咦——?」昌浩缓缓抬起头,正好与浮现冷笑的冥官对上了眼。那表情似乎是肯定的。「哦,是吗?」原来,冥官很久以前是人类啊?咦,等等,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和歌<百人一首>里好像有这个名字。昌浩一说出口,冥官马上点头说:「对,那就是我。我曾经因为才高八斗,遭无能之徒嫉妒,被放逐到偏远地方。那是当时为了泄愤而写的和歌,字里行间充满我绝对要百倍奉还的怨念。」原来字里行间不是充满悲哀和叹息,而是泄愤的怨念。跟昌浩在课堂上学到的差很多。改天告诉教古典的老师吧?可是,老师一定不会相信吧?昌浩想想还是算了。「那么,带我们来这种墓地的理由,现在可以说了吧?」愤怒已经冲破极限的红莲,语气十分淡然。冥官嬉皮笑脸地回到:「安倍家的孩子,从千年前就常常接受我的帮助,是不是有义务替我扫扫墓呢?」「咦……」好牵强的理由。「滋贺也有祭祀我的神社,其实,去那里会比较好。可是,交通有点不方便,所以就凑合着来这里了。」「哦……谢谢您的用心。」昌浩还是鞠躬致谢,冥官点个头转过身去。「再见了,小子,下次再见面时,希望你稍微有用了。」全身黑衣的年轻人,说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昌浩呆呆目送他离去。大脑茫然思索着:啊,他真的不是人呢。会刻意带别人来看自己的坟墓的人,是什么心态呢?昌浩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带我们来看他自己的坟墓呢?」昌浩直率地问,回答他的嗓音格外平静。「那个男人的想法,哪有什么深意可言。」昌浩觉得脖子灼热刺痛,气氛动荡不安。他反射性地扭头看,明明是人身的红莲,竟然从全身冒出了斗气。「红、红莲?」红莲在下意识往后退的昌浩面前,狠狠瞪着野宰相的坟墓。「坟墓?哼,坟墓?不当人却当起冥官的家伙的坟墓,竟然被后人保护到现在?很好,我现在就把它摧毁。」「啯噎?」昌浩发出青蛙被压扁般的叫声。眼前的红莲,像是怒到了极点,龇牙咧嘴。「你这个大麻烦的化身,别再让我见到你——!」怒吼声响彻云霄。摧毁还算是有历史价值的坟墓,无论如何都是很严重的大事。「红莲、红莲,不可以!」「少啰嗦,快让开,昌浩!」「不,不可以!」「这种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有问题!」「没这种事!」拼命阻止红莲的昌浩心想:那个人一定是明知会发生这种事,还把我们带来。一定是这样。十二神将们与冥府官吏,从第一次见面就不投缘。那之后,一千年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更恶化一途。
昌浩作了梦。很久没作过的梦。醒来时,他脸色发白。「不好了……」
昌浩坐在学校中庭的喷水池畔,抱头苦思。「唔——啊——啊——啊——啊——啊——」季节是春天。现在是午休时间,上面是太阳稍微被云朵遮蔽的无垠天空。前几天,安倍昌浩才刚升上私立清凉学园国中部二年级。因为换了教室,所以跟一年级时不同班的儿时玩伴变成同班了。昌浩的儿时玩伴有三个。一个大他一年级,现在三年级。一个跟他同年级,现在跟他同班。一个今年才升上国中部,现在一年级。清凉学园在东京郊外拥有广大用地,是从小学直升到大学的一条龙学校。国中部与高中部共有的食堂,以美味闻名。今天,昌浩在食堂吃完豆皮乌龙面后,又在福利社买了虾排三明治。光吃豆皮乌龙面,没办法填满发育中的肚子。现在肚子也还有多余的空间,遗憾的是钱包里没有多余的钱。「你在做什么?昌浩。」疑惑的声音来自头上。昌浩抱着头仰起脸,对不解的儿时玩伴说:「我在梦里被召唤了。」「啊?」比古听得一头雾水,皱起眉头,眯起眼睛问:「被谁召唤?」「高于神召唤我去贵船。」比古仰天思索了一会。「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快去吧。」听到这么无情的回答,昌浩又抱着头沮丧哀号。「啊啊啊啊啊啊啊,祂会对我说什么呢……」比古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双肘抵在双膝上,配合垂头丧气的昌浩的视线高度。「你做了什么会挨骂的事吗?」「应该……没有吧……」但是,自己这么觉得,对方未必这么觉得,尤其是价值观完全不同的神。昌浩垂下肩膀,发出来自地底下般的呻吟声。「周末……我去一趟……」「去吧,别忘了买礼物。」昌浩瞪年长一岁的儿时玩伴一眼,沉着脸说:「有空就跟我一起去嘛~」「呃,」比古合抱双臂,「贵船啊,去年夏天跟你和成哥一起去过后就没再去了,所以,这次跟你去也行。」昌浩猛然抬起头说:「真的吗?太好了!」在稍远处的学生们,都惊讶地看着突然大叫举起双手的昌浩,但昌浩全然不在意。「太好了,有比古在,紧急关头总会有办法解决。」「解决什么啊,很抱歉,我不会跟你进到后殿。」「咦咦咦!」「祂是召唤你啊,昌浩,被召唤的人本来就该一个人去。」「唔。」说得完全正确,昌浩无言以对,绝望地垂下肩膀。比古是出云九流族祭祀王家的嫡子。为了培养将来的人脉、增广见识,去年离开父母来到东京,进入了清凉学园的国中部。他在东京的房子,离学园步行十五分钟,是公寓大厦六楼的旁间。他不是一个人住,而是跟大他八岁的堂哥、两只大型狗住在一起。这两只大型狗其实不是狗而是狼,但他向邻居坚称是狼狗的一种。昌浩要从离清凉学园最近的站搭两站电车,到站后再徒步十五分钟,才能回到家。从车站到学园徒步大约二十分钟,所以上学通勤时间将近五十分钟。「你去京都是当天往返吗?」比古转换了话题,昌浩两眼无神地回说:「当天往返也行,可是有点仓卒,所以我打算放学就出发,在本家住一晚,早上去贵船,然后再去祭拜祖先,拜完就回来。」「住一晚也很仓卒。」「啊,我会先告诉红莲你也要去的事,他会帮我通知本家。」「拜托你了。要不要吃?」这么回应的比古,打开手中的牛皮纸袋,拿出马铃薯饼面包递给昌浩。昌浩的眼睛亮了起来。「我要吃。」拿到满是高丽菜的马铃薯饼面包的昌浩,喜孜孜地拆开包装。比古苦笑着往纸袋里瞧,里面有坚果蛋三明治、白肉鱼塔塔酱三明治、咖喱面包,他思索着要先吃哪一个。「对了……」咬着马铃薯饼面包的昌浩,忽然想起来似地说:「有时间的话,就去一下去年没去成的松尾大社吧?」比古一只手拿着三明治,歪头思索。「去得了吗?松尾大社在岚山吧?我在地图上看过,距离很远呢。」「这样啊,果然有点难?」「是啊。」昌浩看着剩下一半的马铃薯饼面包,沮丧地垂下肩膀。他想起去年夏天,大哥出去和红莲之间,似乎也有过类似这样的交谈。
◇ ◇ ◇
那是昌浩升国中后的第一个暑假。在八月的第一个星期四,东京的安倍家接到住在京都的成亲打来的电话。成亲说,守护京都北方的贵船神社的祭神,竟然出现在他梦里。不确定为什么会出现在成亲梦里。虽不确定,但据成亲本人说,不久前他去了贵船的川床③,却没有顺道去神社,说不定跟这件事有关。③川床:设在浅滩上的纳凉平台。
当时,去川床是为了跟工作相关的人吃晚餐,所以,进入贵船山时,已经没有时间去神社参拜了。然而,对贵船的祭神来说,安倍家的人都来到自己脚下了,却过门而不入,似乎是不可饶恕的行为。无论如何,安倍家的人就是被贵船的神看见了。「然后,出现在成亲梦里的高于神,问安倍家的下一代接班人是否安好。」板着脸盘坐在晴明斜对面的红莲,回应合抱双臂坐在起居室矮桌前的晴明:「就是……不管多远都要他露面的意思吧?」「果然是这样。」这时候,去图书馆的昌浩,跟儿时玩伴比古一起回来了。「我回来啦。」走廊响起脚步声,纸拉门敞开来。「红莲,今天比古可以一起吃晚餐吗?因为真铁要工作到很晚。」「大家好。」比古后面跟着两头伪装成大型犬的狼,它们从比古两旁探出头说:「不用准备我们的份喔。」「嗯,我们回家再吃。」灰白狼和灰黑狼被法术缩小,脸部表情也变柔和了。虽是伪装成狼狗,但偶尔会被误认为是阿拉斯加雪橇犬。脖子上还戴着项圈,绑着绳子。要生活在人类世界中,就必须这么做。妖狼们当然不情愿,但是,不戴上就会给真铁和比古添麻烦,还会被强制送回出云,它们只能服从。「可以啊,今天吃中华凉面配冷涮肉。」昌浩和比古的眼睛都亮了起来,彼此击掌欢呼。妖狼们又重复说:「不用准备我们的份喔。」「嗯,我们回家再吃。」红莲叹口气说:「我出去买一下东西……」妖狼们平常是吃以肉类为主的狗食。虽然也吃蔬菜、米饭,但狼的主食毕竟还是肉类。两只妖狼并排着摇晃尾巴。「不用准备我们的份,但准备了,我们就会吃喔。」「要准备的话,最好是肉类。鸡肉也不错,但我们比较想吃马肉或鹿肉。」竟然趁机点起菜来了,比古用拳头轻轻敲了一下它们的头。「你们太不要脸了,那些东西家里就有,忍耐一下。」「咦咦咦。」「我们肚子饿了啊,比古。」妖狼们发出可怜的叫声,昌浩苦笑着说:「红莲好像要去买什么,等他回来吧。」红莲耸耸肩走出了客厅。「昌浩,过来一下。」被晴明叫过去的昌浩,与红莲擦身而过走进起居室,坐在矮桌前。「比古也可以过来吗?」「嗯,可以啊。」有了晴明的许可,比古和妖狼们也进入了起居室。妖狼们若维持目前的大小,起居室会显得拥挤,所以,比古用法术把它们变成中型犬大小。「昌浩,这个礼拜六日去一趟京都。」「京都?」昌浩瞪大了眼睛,晴明点点头说:「是的,贵船的神叫你去。」「贵船的神吗?」出乎意料之外的昌浩反问。「是的。」「有什么事吗?」昌浩愁眉苦脸地问。晴明合抱双臂对他说:「安倍家的下一代接班人,迟迟不露面,贵船的祭神似乎很有意见。」「那我也没办法啊……」昌浩很烦恼,他住在东京,没办法说去京都就去京都。虽然会去京都的本家玩,但次数也少到一年不知道有没有一次。小时候,每年夏天的萤火虫季节都会去京都玩。但是,上了清凉学园的小学部以后,就减少到几年一次了,因为学业和修行锻炼都更忙了。昌浩歪着头说:「是不是去打声招呼就行了?」祖父嗯嗯沉吟后,回答孙子:「应该是吧。」这种事要去了才知道。「不过,你已经十三岁了,是人生阶段转折点,可能是因为这样才叫你去露个面。」「应该不是这样吧……」再怎么说,都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特地把自己叫去吧?「好,我知道了。」今年秋天,昌浩就满十三岁了。在现代还是个孩子,在以前就是成人了。说是人生阶段转折点,也的确是转折点。而且,东忙忙西忙忙,升上国中后一次都还没去过京都,连祭祀祖先的神社都还没去参拜,所以,这次说不定也是个好机会。这时候,一直默默听着他们交谈的比古插话了。「昌浩要去京都啊?真好。」晴明和昌浩都把视线转向比古。被两头狼夹在中间的比古,用两双手分别抚摸着它们的头。「我上次去抓萤火虫后就没再去过,也没有过正式的观光。」比古的故乡在奥出云,从那里去京都的交通不方便。搭飞机就快了,但他家离机场很远。那么,搭电车呢?也非常花时间。若不在意整体的交通时间,最有效率的方式或许是搭夜行巴士。况且,连城他们去京都的次数都减少了,在京都没有亲戚的比古等人,自然就更少去了。现在跟小时候不一样,关于京都那片土地的知识增长了,所以,除了贵船外,到出去走走一定很有趣。昌浩眨个眼,看着祖父。「爷爷。」「嗯?」「比古可以一起去吗?」「啊?」比古没想到昌浩会那么说,睁大了眼睛。「比古也一起去啊……」晴明想了一下。他并无异议,但九流家呢?「比古呢?想去吗?」被晴明这么一问,比古与左右的狼相互对看。「呃呃呃,问我想不想去,当然是想……」可是,昌浩是被贵船的神叫去的,自己并没有被叫去。他不是不想跟去,是担心会不会妨碍到昌浩。昌浩对犹豫不决的比古说:「我去贵船时,你可以去其他地方玩。等我办完事后再会合,一起到处绕绕,怎么样?」然后,昌浩又灵光乍现,拍个手说:「对了,也找螢和彰子一起去吧?好久没去看萤火虫了。」然而……
接到昌浩的电话后来安倍家的螢和彰子,听到这个提议,两人相对而望。「周末?」「这个嘛……」看到两人为难的样子,昌浩和比古都很疑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彰子困窘地点点头,眉头紧蹙的螢回说:「这个周末我们有约了。」「是喔……」昌浩失望地垂下肩膀。一旁的比古问:「你们两个要外出吗?」螢的回答出乎大家意料之外。「是啊,我跟小彰还有太阴、勾阵。」「太阴、勾阵?」昌浩和比古异口同声大叫,猛眨眼睛。这个组合太稀奇了。「你们要去哪?」昌浩问。螢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我们要去吃好吃的东西。」「……」昌浩与比古相对无言。这件事最好不要深入追问,只要涉入,对方就大有可能说个没完没了。特别是牵扯到好吃的东西,女性的行动力就会连跳好几级。昌浩和比古也喜欢好吃的东西,但没女性那么夸张。「是吗?那么,这次就我们两个了。」昌浩喃喃说道。比古补充说:「腾蛇也会去吧?他若不去,真铁就不会答应让我去京都。」彰子歪着头询问面有难色的比古:「真哥不去吗?」彰子都叫真铁真哥,螢都直接叫真铁,如实表现出两人性格上的差异。「嗯,我刚才问过他,他说有行程了。」真铁是比古的堂哥、室友,就读清凉学园大学部四年级,因为是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暑假,所以排满了各种行程。询问过真铁后,真铁说比古去京都,在安倍本家住一晚没问题,马上就答应了。真铁也向出云的双亲报告过了,所以晴明刚刚接到致谢的电话。两头狼要留下来看家,它们显得很失望,但没办法带着它们搭新干线。彰子和螢愉快地笑着说很期待呢。比古很久没去京都了,也很开心。唯独昌浩不知道贵船祭神把自己找去做什么,心情有些沉重。看儿时玩伴们都笑得那么轻松,昌浩有点羡慕他们。
搭第一班电车出发的昌浩、比古、红莲一行人,上午八点多抵达京都。拖着两天一夜的行李的昌浩,看到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剪票口前。「啊,成哥。」发现昌浩他们的安倍成亲举手招呼。昌浩走出剪票口,小跑步跑过去。成亲猛抓昌浩的头,手势有些粗暴。「唷,好久不见啦,弟弟。」「别抓啦。」昌浩嘴巴这么说,却笑得很开心。他打从心底尊敬这个大他十四岁的大哥,也尊敬大他十二岁的二哥昌亲。两个哥哥从清凉学园毕业后,都在京都工作,所以不太有机会见面。但是,昌浩每年都会回来几次,每次够能感受到他们的疼爱,他真的很爱他们。成亲和昌亲不只疼爱昌浩,也把比古、螢、彰子当成亲弟妹那样疼爱。「比古也好久不见了,长高了呢。」成亲敞开笑容。比古有点难为情地回他说:「没长很多啦。」昌浩和比古最后一次见到成亲,都是在过年的时候。「车子停在那边,走吧。」红莲看着迈出步伐的成亲,眨了眨眼睛。成亲有驾照,但应该没买车。成亲察觉红莲的视线,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说:「是本家的车,伯父说你们来的时候就开去用。」「原来是这样。」在停车场把行李扔进五人乘坐的四轮驱动车的后车厢后,昌浩和比古坐进后座,红莲坐进副驾驶座。「红莲,你还是只骑机车吗?」「暂时是这样。」红莲边系安全带边回答,正要发动引擎的成亲惊讶地问:「意思是你也考了汽车驾照?」合抱双臂的红莲板起脸说:「迫于种种需要。」「哦?」以前,红莲曾经为了考驾照,去驾训班上课。但没多久,他就说不适合他,改成骑机车。不只是他,十二神将的青龙、六合、白虎也都去驾训班上过课,拿到了汽车驾照。「也是啦,开车真的比较方便,尤其是一般地方,没车就很难行动。」「真的差很多,最近,昌浩越来越常被叫去各个地方。」「哦,原来如此。」成亲点头表示理解,发动了车子。安倍家的家业是阴阳师,有工作上的委托,哪里都得去。就读小学期间,昌浩的生活就是在学校放假时跟着晴明去工作,必要时从旁协助。上国中后,就算是出师了,越来越多工作交由他单独处理。不过,昌浩并不是一个人到处去。都会有十二神将陪同,通常是红莲。祂们的任务是在紧要关头保护昌浩,并弥补他的不足。昌浩具有强大的灵力和灵视能力,但经验不够,所以,正在神将们的庇护下累积实战经验。「如果六合有空,我就找他来当司机啦。」红莲叹口气,成亲哈哈大笑。「啊,难怪最近都是你跟六合二人组,原来如此。」「你怎么都知道?」「我听不久前来本家的太裳说的。」东京的分家常常会来京都的本家借神具或咒具,那些东西都不能靠宅配或邮局寄送,所以通常由十二神将搬运。由人类搬运也行,但灵力太强的道具会影响周遭环境,所以,必须用神将们的神气封住。坐在后座的昌浩和比古,边有意无意地听着成亲他们的对话,边眺望窗外。他们搭乘的四轮驱动车完全没遇过塞车,穿越了京都市内。渐渐地,住家减少了,绿意增加了。从京都车站到贵船神社,交通顺畅的话,开车不到五十分钟。早上起得太早,两人在不觉中打起了瞌睡。昌浩用眼皮已经半垂的眼睛,恍惚地看着从窗户流逝的景色。为了看萤火虫,来过这里好多次了。在萤火虫的季节,看起来像萤火虫的死者灵魂,也会在神域徘徊。飞来飞去的灵魂,在具有灵视能力的人的眼中,跟萤火虫完全不一样。但是,没有灵视能力的一般人,会把死者的灵魂看成颜色稍微不同的萤火虫。以前祖父就教过昌浩,水能净化一切事物,所以,可以洗清任何污秽。贵船在这方面的能力尤其强大,因为充满白银龙神散发出来的清冽神气。进入贵船神域,就会自然而然地挺起胸膛。神并不温柔,而是严厉、酷烈、可畏。为什么会召唤我呢?有什么事吗?昌浩想不起自己做过什么会挨骂的事。这几天,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满脑子都是这件事。所以一直都是浅眠。「……喂,昌浩。」昌浩被叫声惊醒,张开眼睛。不知何时,四轮驱动车已经停下来了。到贵船的停车场了。停在那里的车子,只有昌浩他们的四轮驱动车。可能是时间还早,还没有其他人来参拜。往旁一看,比古也睡得鼾声大作。「比古,到了。」一摇肩膀,比古就醒了。「哇,已经到了?」驾驶座上的成亲回过头,眯起眼睛说:「你们呼呼大睡时,我一直在开车啊。」两人深深低下头说:「谢谢。」成亲很满意两人异口同声的致谢,点点头说:「很好。」等成亲从后车厢拿出托特包后,一行人走向离停车场没多远的鸟居。大家先停下脚步,行个礼,再钻过漆成朱色的大鸟居。顺带一提,这是第二座鸟居,第一座鸟居离睿山电车贵船口车站不远,稍微走几步路就到了。参拜道路是石造阶梯。长长并排在阶梯两旁的朱色灯笼,在JR或旅行社的广告里处处可见。红莲边爬上阶梯边跟成亲说话。「喂,成亲。」「嗯?」成亲停下来。昌浩瞥一眼成亲和红莲,径自往上走。因为昌浩接下来必须赶往后殿,从正殿到后殿约莫一公里远。中间还有中殿,那里也要参拜。比古跟在匆匆赶路的昌浩后面。红莲看左腕上的手表确认时间,已经八点四十多分了。贵船神社的开门时间是上午六点,关门时间冬、夏不同。基本上,夏天此时是下午八点、冬天是下午六点。贵船不是会有点灯活动,那时候的关门时间又不一样。「接下来要去哪?」「嗯,问得好。」参拜都还没结束,红莲就急着提出这样的问题,是因为夏天的贵船观光客很多,从睿山电车的贵船口到贵船神社周边,交通很快就会打结了。因为道路非常狭窄。有很多地方,连两辆车错车都很困难,还有观光客走在路上。「我们在不违规的状态下,飞快赶到了这里,所以目前还没问题。可是,再过一小时就很拥挤了。」「我想也是。」红莲点头赞同成亲的分析。「所以,回程稍微绕点远路,从天童山绕回市内吧?」在脑海里描绘地图的红莲,眼神有点死沉。「那么走……要将近两小时吧。」成亲也露出同样的表情,浮现干笑。「是没错,但总比塞车好……」「嗯……」非假日来就没这个问题了。但即便是非假日,在纸团祭期间或盆节时期,也是人声鼎沸,所以夏天给人的印象就是永远人潮汹涌。红莲半眯起了眼睛。「麻烦你来接我们,我是不该说什么,可是,干嘛开车来呢?」沮丧的成亲皱起了眉头。「你说得没错,我忘了夏天的贵船会塞车。」上次是在非假日的傍晚来,所以完全忘记贵船在夏天的周末有多拥挤。成亲抬起头耸耸肩。「现在就看昌浩的事情要多久办完啰。早点办完,就可以从下去贵船口那条路回家。」红莲叹口气说:「这就要由高于神决定了……」「祈祷吧?」「好吧。」两人脸色沉重地相互点头。成亲又迈开了步伐,边走边仰望天空。「说到贵船,我最喜欢的季节是冬天。人不多不少,空气整个冻结,给人恰到好处的庄严感。」「啊,我大概可以理解那种感觉。」先爬到阶梯尽头的昌浩和比古,在门前行个礼,进入神社内,直接走向用来净手的「手水舍」。手水舍的水,夏天也是冰冷的。这里的水虽不是神水,但仍是神域里的水,可以洗清污秽和沉滞。正要拿起长柄勺子时,比古忽然开口了。「喂,昌浩。」「嗯?」「净手时,嘴巴不能直接碰到勺子喔。」右手拿起勺子汲水的昌浩张大了眼睛。「我才不会呢。」「我想也是。」比古深深点头。他跟昌浩一样,用右手拿勺子汲水,以四分之一左右的水量,边冲洗左手边接着说:「不久前的夏季庙会,我晚上跟同学去了附近的神社。」在几个同学的邀约下,比古去了庙会玩。庙会是大节庆,所以晚上也可以进入神社。根据一般说法,这之外的日子绝不能在晚上进入神域,因为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昌浩和比古不得不在夜晚进入神域时,就真的有过好几次恐怖的经验。现在大致上习惯了,不再害怕,但并未因此忘记敬畏之心。来来往往的庙会游客,开心地看着排列在参拜道路两旁的摊贩。老实说,摊贩卖的东西并不是那么好吃,然而,在快乐的气氛中吃,就会不可思议地觉得好吃。大家在讨论要吃什么时,有人提出了这样的建议——要不要先去参拜被纸灯笼、纸罩烛台、石灯笼照亮的神社?那是守护这一带的神社。仔细看,会发现带着年长者或小孩子的家庭,都会先去神殿参拜,再去逛参拜道路上的摊贩。于是,他们钻过鸟居,先去手水舍。「大家都知道要洗手、漱口呢。」「哦,很厉害呢。我听爷爷说,最近很多小孩子都不知道。」昌浩知道自己不是最近的小孩子,比古也一样。比古正经八百地点着头说:「对,我也这么觉得,所以有点感动。」同学们用右手拿着勺子浇洗左手,再换左手拿着勺子浇洗右手,然后直接把勺子拿到嘴边,呷了一口水。听到这里,昌浩睁大眼睛说:「啊啊啊,好可惜!」不由得握起拳头的昌浩,打从心底觉得遗憾。比古也一样握起了左手的拳头。「就是啊!到左手、右手为止都做得很好!」然后,大家也知道要漱口,却不知道漱口的方法。「这时候要再换右手拿着勺子,把水倒到左手上!」「对!要把倒在手上的水含进嘴里,漱完口后,用左手掩住嘴巴,悄悄把水吐出来!」「然后,要再用水浇洗一次左手!」「最后把勺子直立,用剩下的水洗净长柄。」两人不知为何使尽全力争相说着顺序时,红莲和成亲赶上了他们。「你们在吼什么啊?」有点受不了他们的红莲,听完大略的说明,也感叹地说:「哦,那的确很可惜,那个年纪知道要净手已经很了不起了。」「然后呢?比古有没有教同学正确的做法?」比古用力地点着头。『当然有!结果……他们都说我老气横秋。」昌浩把手搭在神社呆滞地咕哝的比古的肩上。「比古,我也常被那么说。」「你也是啊?昌浩。」还会被说是退休老人、未老先衰、老前辈等。这些形容词绝不是嘲讽,但他们两人就是常常会被取这一类的绰号。那些同学尽嫌比古老气横秋,还是照他说的方法重新净手,所以都是本性善良的人。昌浩可以这么不慌不忙地跟比古交谈,是因为还没有其他人来参拜,若有其他人在,根本不可能在手水舍这样聊天。比古用手帕把手擦干,感慨地环视神社。「好久没来了。」小时候感觉这里比较大,现在举得比记忆中小。或许,跟个子长高了、视线位置升高了也有关系吧。等成亲和红莲净完手,他们爬上手水舍左侧的阶梯,四个人并排一起参拜坐镇右手边的正殿。他们闭上眼睛,默默合掌。社务办公室还没开,也没有其他参拜者,整座神社只有蝉叫声和树叶迎风飘摇的声响。「……」来神社参拜时,昌浩不会许任何愿望,只会在内心感谢可以健康平安地来到这里参拜。只要自己的努力和平日的行为举止正确,愿望自然会开花结果,而不是靠神来实现,这是长辈们至今教给比古和昌浩的观念。努力和行为举止正确,神就会给予协助。若不正确,神就会给予惩罚。即便正确了,若是没来参拜感谢神的协助,也会以其他形式被迫付出。另外,心里每天都要有神。想到有神在看,大部分的人就不会犯错。「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句话,阴阳师们都有深切的体会。默默合掌的昌浩,行个礼,张开眼睛,打起精神来。「那么,我去一下后殿。」向三人打过招呼后,昌浩先独自走下阶梯。剩下的三人开始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社务办公室快要开了,去抽签吧?」贵船神社的签,是浮在水上就会出现文字的水占,非常有名。对于成亲的提议,与红莲相互对看的比古,踌躇地摇摇头说:「我就不必了,我只是来问候一声,没什么事要问。」「成亲,你想抽就去抽抽看吧?」被红莲这么一说,成亲合抱双臂,「嗯~」地沉吟起来。「我也不必了。」住在京都的成亲,跟住在东京的比古他们不一样,随时都可以来贵船,所以并没有这时候非抽不可的感觉。「我去装神水。」成亲说完,从背在肩上的托特包拿出空的五百毫升宝特瓶。「你们也想装的话,我还有喔。」成亲说:「你们看。」打开托特包给他们看,里面还有三个空宝特瓶。「今天好像也会很热,最好先在这里补充足够的水分。」先在现场喝足身体所需的分量,再把宝特瓶装满。想带几毫升、几十毫升回家都可以,但是,那么做就是过度的贪婪行为了。不论做任何事,最重要的就是适可而止。没有带容器,也可以在社务办公室买用来装神水带回家的小宝特瓶。上次成亲带来的朋友,就是在这里买宝特瓶,装了神水回家。这几天都是晴天,所以从山里涌出来的神水十分清澈。有时连下几天雨,就会比较混浊。夏天也冰冰凉凉的神水,柔顺、带点甘甜,会沁入身体每个角落。把昌浩那份宝特瓶也装满后,一行人来到手水舍前的广场。就在这时候,几名参拜者钻过漆成红色的门,进入神社里面。三个人各自散开,以免妨碍往手水舍聚集的那群人。手水舍的左侧有两头马雕像。雕像旁有用来挂许愿小木片的地方,挂着很多称为「绘马」的许愿小木片。比古虽不会在神社许愿,但也认为应该尊重来向神祈祷、许愿的人的心意。不过,当然不会认同违背伦理的愿望。贵船神社是「绘马」的发祥地。原本是将活马献给神,但随着时代演进,逐渐以木马、土马、纸马替代,到了平安时代就被画在木板上的马取代了。干旱时祈雨是献黑马,雨下得太久,祈祷雨停是献白马。神社内的雕像也是黑马和白马。成亲望着许许多多的绘马。他不会无聊到仔细看写在上面的字,但手写字所蕴含的念想绽放出来的能量波动,他不想看也会看到。祈祷他人幸福的绘马,会绽放出符合念想的沉稳、柔和波动。祈祷自己能实现梦想、得到幸福的绘马,会绽放出激情、强烈的波动。祈祷他人不幸、想排挤他人的绘马,会酝酿出紫黑、冰冷的波动。「不愧是诅咒他人的『丑时参拜』发祥地……」感受到此起彼落的紫黑色波动,成亲悄悄把视线从挂绘马的地方移开。贵船神社是以缔结姻缘闻名。然而,很多人不知道,想要缔结姻缘,就要先斩断不必要的缘分。很多案例显示,去缔结姻缘的寺庙神社求姻缘,却反而跟希望能在一起的人断了缘分,就是因为那是不必要的缘分。斩断不必要的缘分,才能迎接真正必要的缘分。这只是成亲的主观想法,不过,就这层意思来说,这间贵船神社斩断缘分的效果特别好。成亲认为,可能是因为这样,以前才会在这里进行丑时参拜。以丑时参拜为题材的能剧《铁轮④》,成亲看过很多次。戏剧通常都能完美落幕,但极少时候,成亲会看到带着真正怨念的东西出现在铁轮女鬼的后面。④铁轮:叙述一名女子因男人移情别恋,每到丑时就头戴铁环去贵船神社诅咒那个男据成亲推测,应该是观众里有带着强烈恨意的人,那股怨念与演员产生共鸣,于是形成了实体。不过,即便有了实体,也是虚弱到只有像成亲这样拥有灵视能力的人才看得见。成亲边哇哇尖叫边看戏,通常那股怨念会随着故事的进展,在铁轮女鬼下台的同时消失不见,但只是从舞台消失,怨念并未消失。那个怨念的主人还在会场的某处,一有什么状况,那个怨念又会形成实体。戴铁轮的怨女变成了女鬼。成亲在心里暗自对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人说:「最后会像那样,再也回不来,所以最好放下那样的怨念和憎恨喔。」但是那个人当然听不见。成亲斜视从绘马散发出来的紫黑色东西,暗自期望当时那个在某处的某人,能在还来得及回头时获得拯救。悠闲地观赏桂木神木和岩石庭院的比古,忽然想起在哪听过的事。「成哥。」在马雕像前的成亲把头转向比古。「嗯?」「听说京都地下有多到令人无法相信的地下水?」比古走到马雕像前,红莲也从龙船阁旁边走向成亲。「真的,据说水量多到跟琵琶湖差不多。」成亲边说边望向红莲。「没错,所以从以前就会有水从京都各个地方冒出来。」红莲非常熟悉平安时代以来的京都,所以他说的话充满了说服力。忽然,成亲砰地拍了一下手。「对了,你们之后没有特定的行程吧?」比古与红莲四目相望。「昌浩之后也没有特定行程?」「是啊。」红莲回应。成亲提出一个建议。「机会难得,何不来趟神水和灵水之旅?形形色色,很有趣喔。」京都是世界闻名的观光地,值得参拜的寺庙神社佛阁多不胜数。光是绕巡名胜,就要花几天的工夫。这个建议听起来很有趣,但是……「腾蛇,现在几点?」比古问。红莲看手表确认,时间刚过九点。从贵船口到贵船的公车,九点开始发车,所以参拜者会逐渐增加。等昌浩回来就出发,即使能顺畅地进入市内,也要将近一个小时。交通会比来时拥挤,所以最好估计一个小时前后。「不知道昌浩还要多久。」「人越来越多了,应该不会太久吧。」不过一般人看不见高于神降临,只要吃小心一点,不要被当成一个人自言自语的怪小孩,被留在那里一小时、两小时也不奇怪。实际上,贵船后殿绿意环绕、空气清新,是非常舒适的地方,所以也有参拜者会在那里悠闲地度过一个多小时。「昌浩什么时候会回来呢?」若能在贵船川沿岸道路拥挤之前处理完神的事,就能经由最短路线回到市内,这样就有时间来趟成亲所说的神水与灵水之旅。三人钻过立着后殿导览板的门,走出神社,沿着细长的石阶往下走,石阶尽头是停车场。来的时候,没有其他车子,现在除了成亲的车子之外,还停着两辆。把装着宝特瓶的托特包放进后座的成亲,确认过时间后说:「不如先去后殿吧?」如果昌浩还在后殿,可以在他出来时拦住他。如果正在往回走的路上,也可以半途带走他。「这样也行……」红莲边说边望向龙船阁。十二神将腾蛇被安倍晴明收为式神时,贵船的正殿就是现在被称为后殿的地方。因此,现在提到贵船的正殿,浮现在他脑中的还是现在的后殿。「中殿怎么办?不用参拜吗?」这句话让成亲面有难色。「很抱歉,中殿我就不去了你们想去就自己去吧。」「怎么了?成哥。」比古问。成亲眼神呆滞地说:「那里是缔结姻缘的地方吧?」「好像是。」「不久前,有东京的朋友来这里玩,我就带他们来贵船……」成亲很热心地带他们参观了贵船神社的正殿、中殿、后殿。朋友是男女各半,其中几位异性朋友声称,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来参拜中殿,所以在中殿待了很长的时间。既然来了,就要虔诚地参拜,这是安倍家的基本精神。成亲在这里买了神水肥皂,送给了从大学开始交往的女朋友竹藤笃子,还跟她说因为这样那样去了一趟贵船的中殿。结果挨了一顿骂。笃子逼问他为什么需要缔结姻缘?他解释说只是带朋友去,没有其他意思。整整耗费一个小时,笃子才听进去了。也许一开始就应该说,是为了强化与她之间的缘分。问题是,她不是那种会接受安抚之词的女人,只能实话实说,等她气消。今天也跟她说了会来贵船,结果被迫答应不去中殿。「所以,我绝对不去中殿。」听成亲说得斩钉截铁,比古唯唯诺诺地问:「成哥……你是喜欢她哪里?」成亲收敛表情,正经地回答:「我喜欢她的全部,包括那样子的她。」「哇,说得好露骨。」比古手足无措。对方表情坚定,说得那么直接,反倒是问的人觉得难为情。看到比古那个样子,红莲轻拍他的头说:「别这么说嘛,成亲可是吃尽了苦头呢。对吧?成亲。」「咦,是吗?」比古移动视线,看到成亲半眯起眼睛,遥望着远方。「听着,小伙子,光凭两人的心意,在这世间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听到突然起头的沉重话语,比古目瞪口呆。成亲在双眉之间挤出了两条皱折,沉吟地说:「回溯历史,竹藤家发源于藤原北家,家世十分显赫。那个掌管一族的妖怪婆……我是说那个握有绝对、绝对大权的最年长的婆婆,非常严格,对我说如果是在以前的时代,当家的女儿可不是我这种人可以靠近的深闺公主。」「……」比古不由得抬头看红莲。多少知道一点内情的人类模样的红莲,正以微温的眼神望着安倍分家的长男。成亲以理性巧妙地掩饰了近似呕气的真心话,露出爽朗到有点虚假的笑容。「明明已经有我了,婆婆还老是安排她跟以前的华族、贵族的笨蛋……我是说血统纯正的次男、三男相亲,然后,刻意打电话给我,或是连假装偶然经过都懒得假装,直接大摇大摆地闯进我的事务所,拿着相亲时彼此交换的自我介绍,对着我高声嘲笑。这几年来,我已经被锻炼得非常勇健了……」成亲的脸上堆着笑容,眼睛却完全没在笑,太阳穴还爆出青筋。红莲在哑然失言的比古耳边悄悄说:「他求婚的次数多到一只手数不完,当事人也答应了,可是,最年长的婆婆猛烈反对,所以毫无进展,已经好几年了。」「这……」比古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件事太、太悲惨了。有段时间,甚至计画干脆私奔算了。但是,带走在京都屈指可数的名门家的千金小姐,会影响父亲吉昌的工作。搞不好会在京都待不下去,不得不关闭事务所。总不能给家人添麻烦,所以,两人讨论过后就作罢了。成亲长声叹息。「唉,老人家都年过九十了,还非常健朗,看来是没那么容易就怎么样,只能耐心地等她寿终正寝,或是想其他办法,或是不再抗拒,入赘算了。」听到这里,红莲睁大了眼睛。「等等,这件事我可是第一次听说。」「哦,是吗?不久前,我们直接对决,她高声大笑说有退让方案……」成亲说到一半停下来,转过了身子。「昌浩!」比古和红莲循着挥着手的成亲的视线望过去,看到心有余悸的昌浩向他们走过来。在距离停车场只剩大约几十公尺时,昌浩小跑步过来,红莲问他:「高于神找你有什么事?」昌浩半眯起眼睛,歪着头说:「好像是……要我偶尔露个脸……」所有人都猛眨眼睛,昌浩皱着眉头说:「这次被叫来,大概是因为我上了国中,却没来报告……吧……」「哈?」「就这样?」比古和成亲都一阵愕然,一旁的红莲按着额头说:「啊……仔细想想,祂就是那样的神……」昌浩疑惑地望着红莲说:「是吗?」「是啊,祂从以前就是这样。」「咦咦咦咦咦咦?」比古难以置信地大叫,成亲哑然失笑。「原来是这样啊。」红莲深深叹口气说:「不过,安倍家的人从以前就受祂照顾良多,所以,每逢人生转折就来报告,也是一种义务吧。」那就早点跟我说嘛——昌浩在内心这么嘀咕。但是,回想起来,春假跟本家一起去参拜以祖先为祭神的神社时,因为时间不够,没顺道去贵船,就直接回东京了。一定是那次没去,把事情搞砸了。成亲拍拍哭丧着脸的昌浩的背部,催大家赶快走。「好了,下山吧。」红莲看看手表,已经过九点半了。比古把装着贵船神水的宝特瓶,递给坐进后座的昌浩。「拿去,成哥给的。」「谢、谢谢。」走到后殿,单程约一公里,所以往返是两公里的路程。走起来不累,但喉咙有点渴了,所以他感激地接过了神水。神水柔顺、甘甜,喝下去通体沁凉,洗清了昌浩多少有一点的疲惫感。车子开动了,从车窗可以看到沿着道路流动的贵船川。处处可见的川床,在接近中午时应该会坐满客人,热闹起来。贵船神域的气温,比市内低一些,舒适宜人。下面有河川流动的川床更是凉快。吃饭时,有客人会越吃越冷,这时候可以向店家借上衣。贵船川的水十分冰凉,连夏天都会冷到跳起来。把走了一整天又累又重的脚浸泡在水里,就会变轻许多,感觉很神奇。轻微的鞋子磨伤、疼痛,都会瞬间消失,舒服许多。水的冰冷或许可以解热、消肿,但昌浩觉得除此之外,在贵船神域流过高于神脚下的水,应该还具有独特的治疗能力。昌浩打开车窗,探出头往后叫喊:「我会再来!」扭头往后看着昌浩把车窗关起来的红莲,眼角余光扫到映在后照镜里的光景。在后殿的上空一带,有道闪闪发亮的银色光芒,缓缓卷起了漩涡。
由成亲负责驾驶的车子,没遇到塞车就顺利下山了。在路上,昌浩听比古说了神水与灵水之旅。以前他就听说过,京都地底下有很多水,也听说过到处都有水涌出来。但是,回想起来,还不曾以此为目的绕巡过京都市内。「听起来很有趣,可是没那么多时间吧?」昌浩他们预定在本家住一晚,明天大早就回东京。红莲打开车内的常备地图,嘴里念念有词。「应该去不了松尾大社吧?」「是啊,很想去,但时间太仓卒了。去了松尾大社,整个上午就没了。」松尾大社在岚山,祭神是大山咋神、市杵岛姬命,传说具有种种神威,其中酿酒之神的名声更是全国皆知。这里有闻名的灵泉「龟之井」,被誉为名水。昌浩和比古都未成年,所以对酒没什么兴趣。但是,很想去看拥有从平安时代前延续至今的古老历史的松尾大社。在后座听着成亲与红莲之间唧唧咕咕的昌浩,把视线垂落到手上装着贵船神水的宝特瓶上。松尾大社跟贵船神社一样,是保护皇城的神社。若是为了节省时间,匆匆赶去、匆匆参拜、再匆匆离开,这么匆忙会对不起神。「红莲,地图给我看看。」「好。」昌浩一开口,红莲就把大本地图集传到后座。昌浩跟比古一起看着地图。成亲有平板电脑,平常都是使用地图软件。但是,当电脑的电池没电或是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叫不出软体,或电子机器因为不明原因突然不能使用时,这本落伍的地图集就能派得上用场了。题外话,当出现非人类,或进入这个世界与那个世界之间的界线模糊地带,大部分的电子机器都会故障,或是电池瞬间没电。昌浩和比古都有过这样的经验。这种时候,如果道具和联络方式只有电子机器,就只能投降了。所以不论去哪里,他们都会先记住基本地形、可以成为标的物的建筑、道路的位置关系。京都有名的寺庙神社佛阁,几乎都在昌浩的大脑里。但他不会开车,所以很难掌握大约需要多少时间。既然会开车、会骑机车的两人都说太仓卒,那么最好不要去松尾大社。「成哥,松尾大社改天再去吧。」「我也这么想。」昌浩和比古接连着说,成亲叹着气点点头。「说得也是,在路上花太多时间,晚餐要很晚才能吃。」成亲才刚说完,昌浩和比古的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坐在副驾驶座的红莲眨了眨眼睛。回想起来,因为是搭第一班车来京都,所以早餐吃得特别早。而且为了方便,只吃了昨晚准备好的三明治。平时的早餐吃会吃两碗白饭、味增汤、好几盘配菜,所以只吃一个蛋三明治、一个鲔鱼三明治、一个生菜小黄瓜番茄三明治有点不够。不,分量足够了,只是吃面包比较容易饿。「比古早上是吃什么?」「我吗?两个盐饭团和昆布茶。」「太贫乏了!」昌浩不由得叫出声来,比古无奈地耸耸肩说:「多由良和茂由良都跟着我早起,所以,我要替它们准备早餐,东忙忙、西忙忙,时间就过了,感觉就是匆忙用昆布茶把饭团吞进去。」昌浩用看着可怜的人的眼神注视着比古。「比古……你……好辛苦。」「是你命太好。有神将们为你做种种事,是多么幸福的事,你好好珍惜吧。」被苦着脸的比古教训一顿的昌浩,乖乖地合掌拜谢了副驾驶座的红莲。从后照镜看到的红莲,皱着眉头说:「光现在感谢有什么用呢?」「我一直都很感谢啊。」昌浩激动地说。比古合抱双臂,细眯起眼睛说:「腾蛇,偶尔让昌浩做做饭吧?知道辛苦后,他就会由衷感谢你。」「我会考虑。」听到红莲的郑重回应,昌浩瞪大了眼睛。「咦咦咦,我真是自找麻烦!」这时,握着方向盘的成亲开口说:「要不要去吃御手洗团子?」「要!」比古和昌浩异口同声回答。不觉中,四轮驱动车已经开到下鸭神社周遭。四轮驱动车停在下鸭神社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大家都在那里下车。「成哥,下鸭神社不是有停车场吗?」「有是有,可是,我们还要去下鸭之外的地方。」神社的停车场是给参拜者停车的。既然有下鸭神社之外的行程,就不该使用神社的停车场。从「纠之森」往北走,是正规路线。但今天时间不够,所以,他们从公车站附近的岔路进入森林,走向手水舍和南口鸟居。守护下鸭神社的纠之森,是从绳文时代存续至今的原始林。要说仍残留着太古之气也不为过。据说,边看着宣示世界文化遗产的石碑边进入森林,从夹在两条小河之间的表参道往北走,就不会觉得累,很奇妙。可能是环绕的树气,可以激发人类原有的活力吧。成亲在南口鸟居前面抱住了头。「啊……糟糕。」「怎么了?」红莲讶异地问。成亲哀号地说:「下鸭也是缔结姻缘的神社……」「哦……」红莲看着成亲的眼神,似乎在说「难为你了」。钻过南口鸟居,就是提供护身符、符咒等服务的「授与所」,那旁边的「相生社」就是以缔结姻缘闻名。昌浩与比古面面相觑。「我们又不是来求姻缘,没关系吧?」「我的目的是水啊。」「小朋友,你们太天真了。」听到眼睛半眯的成亲低嚷,昌浩和比古就闭上了嘴巴。或许有些事昌浩他们现在不懂,长大以后才会懂。下鸭神社的正式名称是贺茂御祖神社,祭神是贺茂建角身命、玉依媛命。近年来,缔结姻缘的形象越来越强烈,其实,也是引导之神、胜利之神,在正方位、除灾厄、入学、就业等考试合格、交通、旅行、机器操作安全等多方面,也展现了神威。从楼门进入的正殿,右手边有「御手洗社」。因为是盖在御手洗池上面,而池中水来自流过纠之森的御手洗川,所以又称为「井上社」。清水从这里涌出来时会冒泡泡,模仿泡泡外形做出来的团子就是御手洗团子。参拜过正殿,走向御手洗社,看到的是非常熟悉的景色。「啊,我认得这里。」昌浩叫出声来,成亲和红莲都点头说:「我想也是。」这里是葵祭的代理斋王,进行净化仪式的神圣场所。昌浩在电视新闻和照片,看过正在进行净化仪式的代理斋王。比古也是,两人都兴致勃勃地环视周遭。「原来是这里啊。」也可以汲水喝,所以昌浩试喝了一点,非常爽口、柔顺。京都的水是软水,所以,整体来说,都可以顺畅地流过喉咙。然后,一行人走向位于下鸭神社西侧的「加茂御手洗茶屋」,这家店最有名的就是御手洗团子。要外带也行,但既然来了,就要坐在店里吃现做的团子。除了御手洗团子,还有外面有一团海苔的矶卷、年糕片红豆汤、蕨饼。「啊,有杂煮……」「可以选择清汤或味增汤,不错呢……」从刚才肚子就咕噜咕噜大合唱的昌浩和比古看着菜单。「我要御手洗团子和夏季限定的刨冰。」成亲很快就决定了,红莲皱着眉苦思。「矶卷……安倍川年糕……蜜渍小红豆白汤圆……凉粉……」难得看到红莲这样嘀嘀咕咕,难以下决定。盯着菜单看了好一会的东京组,在成亲喝完茶时,才终于抬起头来。昌浩先开口。「我要御手洗团子、清汤杂煮、白玉奶油豆沙水果凉粉。」「我要御手洗团子、味增汤杂煮、蜜渍小红豆白汤圆。」果然少不了御手洗团子。店内几乎座无虚席,店外也有外带的客人在排队。没多久,点的东西陆续上桌子。一行人先专心吃东西,不到二十分钟就全扫光了。「饱餐一顿了,真好吃。」昌浩对着空碗盘双掌合十,心满意足地喃喃说道:「御手洗团子真的很好吃,可是,没办法带回去给爷爷吧……」就是现做才这么好吃。即使明天回去前来外带回家,做好后经过好几个小时的御手洗团子,味道还是会有差吧?「下次一起来就好啦。」成亲拍拍昌浩的肩膀。「嗯。」昌浩点点头。「我可以去帮真铁和茂由良、多由良买礼物吗?」「那么,我跟成哥先回车子。」红莲先站起来,去结账了。比古要把自己那一份的钱给红莲,但红莲懒得计算,不肯收。比古买了自己也想吃的细面和当地特产,再去跟在店外等的红莲会合,一起走向停车场。等比古和红莲把买回来的礼物放进四轮驱动车里,成亲便迈开了步伐。「成哥,接下来要去哪里?」昌浩问。成亲边走边回答:「越过高野川与鸭川会合的鸭川三角洲,再从寺町通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梨木神社和清净华院。」走到那里大约十分钟的路程。「其实,也很想去上贺茂神社。」上贺茂神社的正式名称是贺茂别雷神社,祭神是贺茂别雷大神,具有除厄、开运、避雷、必胜、除灾难、守护电器产业等神威。既是神水与灵水之旅,就不该少了上贺茂——成亲这么想。但是,从贵船到市内的一路上,昌浩和比古的肚子叫个不停,实在太可怜了。所以,成亲放弃了上贺茂神社,直接带他们去了加茂御手洗茶屋旁的下鸭神社。经过以京都为舞台的电视剧经常出现的鸭川三角洲后,跟在带路的成亲后面的红莲,不解地叫住了成亲。「喂,成亲。」「嗯?」成亲转头往后看。「这是神水与灵水之旅吧?」红莲讶异地问。「是啊,怎么了?」红莲显得更讶异了。「梨木神社的染井的确很有名,但是,清净华院有这一类的水吗?」自认为通晓京都的红莲,并不记得那间寺庙有神水或灵水。成亲得意地冷哼了一声。「呵呵,我竟然知道腾蛇也不知道的京都情事,真想夸夸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昌浩,偷偷对比古说:「已经在自夸了。」「那张脸怎么看都像是在自夸。」成亲瞪一眼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弟弟和小老弟,说:「我听说找到了之前一直下落不明的泣不动画像,已经完成修复,举行了盛大的法事。」昌浩眨了眨眼睛。他听说过,那是被指定为国家重要文化财的《泣不动缘起》画卷里的不动明王画像。看起来像是有流泪的痕迹,所以称为「泣不动」。至于不动明王为什么会流泪,跟昌浩的祖先——平安时代的大阴阳师安倍晴明——有关。昌浩知道有关,但老实说,并不清楚《泣不动缘起》画卷是什么内容,凡是以阴阳师为题材的电视节目或杂志,都会出现的安倍晴明画像,就是画在《泣不动缘起》的画卷上。除此之外,也有其他安倍晴明的肖像画,但是,据说率领式神的画像,只有在《泣不动缘起》的画卷里才有。不过,这只是传闻,因为从来没有确认过是否属实。回家后查个仔细吧——昌浩暗自下定决心。「我对传说中跟祖先有关的那个画像很有兴趣,所以,听说现在随时都可以参观实物,就找个假日去看了。」清华院是知者知之,不知者不知的佛阁。以知名度来说,旁边的庐山寺更有名,因为庐山寺是世界最古老的长篇小说《源氏物语》的作者紫式部的住宅遗址。五月的某个晴天,成亲来到位于皇宫御所东侧的清净华院。清净华院前面,有间梨木神社,建于明治以后,是历史较短的神社,但是,是有名的芦荻胜地。「染井之水」是京都三名水之一,从很久以前,成亲就想去看涌出染井之水的井。「我想正好可以两边都去看看。」他先去参拜梨木神社,再去看刻有「染井」二字的井,怀着「就是这口井啊」的心情看了好一会。正想试喝时,有两组共计九名的女性参拜者走过来,他只好把试喝的机会留到改天,先走出了神社。位于梨木神社旁的清净华院,门户大开,不太有观光地的氛围。除了成亲,没有其他观光客,寂若无人。正犹豫着该不该进去时,恰巧有个身穿工作服的僧侣经过。成亲叫住那位戴眼镜的细瘦僧侣,询问可不可以参拜,那位僧侣爽朗地招呼他说:「请进、请进。」还仔细告诉他泣不动被供奉在哪里。进去后左手边的大伽蓝里的主佛的左侧,就供奉着成亲想看的泣不动画像。比想像中小很多的画像,被收在高雅精致的佛龛里。尽管很惊讶比预期中小,但成亲从小就听说这位不动明王曾经协助过祖先,所以还是无限感慨地想:「原来这就是不动明王啊。」说不定自己哪天也会需要协助,所以,成亲双手合十祈祷:「到时候就麻烦您了。」成为「泣不动」这个名字的由来的泪痕,因为伽蓝里微暗,看不清楚。即便如此,成亲还是满足地踏出了伽蓝,这时候才发现有手水舍。「我心想糟了,可是来不及了。」成亲边想下次来一定要先净手,边靠近看是怎么样的水。那里立着看起来很新的木牌,上面写着「华水」,不知道是念成「KASUI」还是「HANASUI」。刚才那位僧侣在事务办公室,所以成亲出声向他询问,他说念成「KESUI」。「听说是供奉泣不动之前没多久,因为某件事开挖,结果涌出了百年前的水。」「某件事?」成亲耸耸肩说:「听说是佛的引导,对方没有说得很详细。」不过,佛的引导应该是真的。被称为华水的水,可以净化污秽和沉滞。「真的吗?」昌浩疑惑地问。成亲眯起眼睛说:「我看过了,的确没错,那是很厉害的水。我不知道对太过污秽的东西有没有效,但的确能洗净稍微污秽的东西。顺带一提,很好喝。」「你喝了?」成亲对膛目结舌的比古说:「我喝了,还带了一点回家泡茶,喝起来滑润爽口。」几天后,又去喝了梨木神社的染井的水,感觉华水并不输给京都三名水。「祭祀祖先的神社里的井水也不错,但是,那里的人有点多,不好意思一次带走太多。」「哦……」想起一条戾桥附近的祖先的神社,昌浩露出同感的表情。哥哥说得没错。神社内有五芒星图腾的晴明井的水是好水,一碰触就能洗净污秽。但参拜者络绎不绝,在假日、节庆时,井前经常大排长龙。昌浩和成亲亲眼看到祖先的灵威现在还能吸引人们,都觉得很骄傲。然而,认识安倍晴明本人的十二神将,似乎有不同的感觉。「到了、到了,就是这里。」成亲指着很大的门,左边的石碑上大人刻着「大本山·清净华院」。梨木神社在隔着寺町通的对面。再里面是京都御所,听说不是会看到皇宫警察的骑兵队在巡视,但昌浩还没看过。「先去梨木神社……」成亲还没说完,凝视着大本山的门的比古,忽地皱起了眉头。「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直盯着门里面的比古低声咕哝,一旁的昌浩也定睛细看。「那是什么东西呢?身轻如燕……」听到两人说的话,成亲也定睛注视。然而,遗憾的是成亲的眼力远不及昌浩和比古,看不见他们说的「什么东西」。昌浩和比古钻过门,去追那个什么东西。成亲无奈地跟在他们后面,红莲叹口气,跟在他们几个人后面钻过门。昌浩他们追到大伽蓝附近,似乎跟丢了那个什么东西,视线四处徘徊,东张西望,半响后深深叹了一口气。「消失了……」「躲起来了吗?」成亲为了安慰不甘心的昌浩和比古,指着大伽蓝说:「既然来了,就去拜拜御影堂的泣不动吧。」走在直直通往大伽蓝的石子路上的红莲,突然在全新的小神社前停下来。正要脱鞋走上大伽蓝的昌浩,看到红莲满脸诧异地注视着全新的神社,不禁疑惑地问:「红莲,你怎么了?」正要爬上大伽蓝阶梯的比古和成亲,也诧异地看着红莲。注视着神社好一会的红莲,看起来真的很惊讶,开口说:「没想到这小子会在这里……」昌浩重新把鞋穿上,跑向红莲。「这小子?」红莲望向了成亲。「成亲,这神社是?」突然被问的成亲摇摇头说:「不知道,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应该是最近盖的。」成亲说得没错,神社还很新,看起来就像是最近才刚盖好的。昌浩目不转睛地盯着神社。由古铜色屋顶与原色木材构成的神社,新得像是刚盖好的,台座也很漂亮。坐镇神社左右的灵狐,胸前挂着红色肚兜。从这对灵狐可以知道,这是祭祀稻荷神的稻荷社,但不知道红莲在看什么。注视着稻荷社的昌浩,忽地眯起了眼睛。「咦……这里有两尊稻荷大人?」红莲叹口气,点点头说:「是啊,一尊是高级稻荷。」「另一尊呢?」「是以前晴明使唤的狐。」「啊?」昌浩不由得张大了嘴巴,红莲半眯着眼睛说:「你不信就算了,怎么看都像是我认识的那只狐,也做得太像了。」「哦。」在这种状况下,只有红莲能证实真假。既然本人这么说,应该就是吧。昌浩又仔细观察神社。祖先使唤的狐,就是白狐吧?这只白狐不知道在怎么样的因缘际会下,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总之,就是被供奉在这间神社里了。「那位祖先使唤的白狐啊……」没想到这趟神水与灵水之旅,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意想不到的东西。「嗯?」昌浩猛眨一下眼睛说:「难道刚才看到的就是那个?」他抬头看红莲,红莲耸耸肩说:「应该是吧。可能是察觉到我的气息,或是对你们这些子孙产生反应,慌忙从神社跑了出来。」又接着说:「可是,没看到以前追随的那个人的身影,所以警觉地缩回去了。」昌浩行两次礼,拍响两次手,然后双手合十,在心里念诵祝词,最后再行一次礼。因为不知道被供奉在这里的两尊稻荷的名字,所以就当作是这个地方的稻荷大明神来拜。然后,再去大伽蓝,拜完主佛,再拜左边的泣不动。「就是这张啊……」这张画像如雷贯耳,没想到真的存在。存在于故事里、只听过传说、非常遥远的东西,就在眼前。双手合十、闭着眼睛的昌浩,思绪澎湃飞扬。传说是大阴阳师的祖先,是不是真如那幅画卷所画那样,为他人替换了生命?而这位不动明王是不是真的为成为替身的人落下了眼泪?在神社膜拜时,要拍响手掌。但是,在佛阁膜拜时,正确做法是不要拍响手掌,双手静静合十。念完不动明王真言的昌浩,抬起头看着收在佛龛里的泣不动。他定睛凝视,搜寻眼泪的痕迹,但是,很遗憾,还是看不清楚。有看起来很像的地方,但昌浩没有自信可以断定绝对就是。开始以阴阳师的身分独自工作的昌浩,经常有机会念诵不动明王的真言。以前都只是笼统地想像不动明王的模样,今后脑中应该会自然浮现这个泣不动的模样。我也算是安倍晴明的子孙,今后在紧要关头,请协助我。闭着眼睛这么祈祷的昌浩,感觉泣不动在眼底答应了他。
他们出了清净华院,就去参拜梨木神社。看染井的井看得太兴奋,不知不觉浪费了很多时间。察觉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走向停着四轮驱动车的停车场时,成亲一路都懊恼地嘀咕着。「成哥,接下来要去哪?」昌浩问。成亲轮番看了昌浩、比古、红莲一圈。「原本打算去新京极的锦天满宫和市比卖神社,但市比卖就算了。」「为什么?」比古眨着眼睛问。回答他的是红莲。「市比卖神社⑤一如其名,是女性的守护神。」 ⑤发音为ICHIHIME,与「一姬」相同。
成亲点点头说:「市比卖神社的天之真名井,被称为落阳的七名水。老实说,我也没去过,我想这次是好机会,去拜拜也好,可是……」光一群男人去拜女性的守护神,有点高难度。但是,即便如此,如果时间充足,还是会考虑去。「那么,要去新京极的锦天满宫吗?」比古侧首问。成亲的表情像是在思考什么。「本来是这么打算……」这时候走到了停车场。四轮驱动车的锁一解除,成亲就把四扇车门全打开。开开关关好几次车门,让变成三温暖般的车内空气流通后,好不容易温度才降到可以坐进去。坐进后座的昌浩,沮丧地拉长了脸。留在车内的宝特瓶,都变成开水了。「最好别喝了吧?」「——」成亲和红莲默默点头。贵船神水应该没那么容易坏,但不是绝对不会坏。比古失望地皱起眉头。「啊,好可惜……」「早知道就全部喝光……」坐在副驾驶座的红莲,回过头对沮丧的昌浩说:「等凉了,洒在本家的庭院就行啦。」昌浩不想随便倒掉贵船的神水,所以接纳了红莲的提议。「嗯,就这么做。」发动的四轮驱动车,越过鸭川进入河原町通,直直南下。在御池通右转,进入富小路通,再稍微往南,四轮驱动车就停下来了。「这里是六角通吧?」熟知地形的红莲说。成亲点点头,转头面向后座的两人。「你们从这里开始走,先去看锦天满宫,再走到四条通。」昌浩和比古张大了眼睛。「咦,就我们两个?」「成哥呢?」「停车场可能没位子,所以我随便绕绕,你们到四条通就打电话给我,我去接你们。」然后,成亲转向红莲说:「拜托你了。」「知道了,我们走吧。」虽然可以靠路肩暂停,但马路太窄,不能长时间停车。三人下车后,四轮驱动车就开走了。成亲说随便绕绕,就会真的漫无目的地绕来绕去吧。「这边。」红莲带路,昌浩和比古跟在后面。从六角通往东直走到底,就是新京极通。新京极通前面那条四町通,也有各式各样的商店林立,非常热闹。红莲告诉他们,这里是四町京极商店街。「喔!」昌浩由衷赞叹。回想起来,去过因缘相关的神社和贵船无数次,却几乎没有去过那些地方之外的京都观光。新京极也只听过名字,这是第一次来逛。听到昌浩这么说,比古张口结舌。「原来昌浩是京都观光的初学者啊。」「我倒没这么想过呢,你说得没错。」尽管如此,但因为常听祖父、双亲和神将们提起,所以感觉很熟悉。走在新京极通的昌浩,感慨万千地低喃:「光听和实际来走一趟,真的差很多。新京极这边有很多寺庙呢。」誓愿寺、大善寺、诚心院、光明寺、以蛸药师堂闻名的净琉璃山永福寺、常药寺。感觉寺院应该是在寺町京极商店街沿街这边,实际上却是新京极通这边有很多寺院。三人走了一会,看到红、黑色的木栅栏,和写着锦天满宫的灯笼。「那是锦天满宫。」在天满宫正面停下来的昌浩和比古,张大了嘴巴。天满宫的两边都是商业大楼,建筑物十分逼近天满宫用地。入口处两旁立着红、黑色的木栅栏,离红莲头顶不远的上方,悬挂着八个灯笼。由左至右,是两个星梅钵纹的圆灯笼,四个分别写着锦、天、满、宫的圆灯笼,最后是两个只有红色星梅钵纹的灯笼。更上方是纵长形灯笼,共三排,每排十一个,上面印着星梅钵纹和像是新京极的商店名称的文字。「在商店街的正中央呢……」「太……厉害了……」惊愕的昌浩猛眨眼睛。「那个……悬挂着灯笼的东西……不是鸟居。」仔细一看,悬挂着灯笼的木框前面,立着两根石柱子。听到昌浩这么说才注意到的比古,喃喃说道:「真的呢……」「第一鸟居在后面。」听到红莲这么说,昌浩和比古都转身往后看。直直延伸到寺町京极商店街的马路途中,有座石造鸟居。也就是说,在灯笼后面的石柱是第二鸟居。两人恢复镇定,走过灯笼下方,正要钻过鸟居时,涌现奇妙的感觉,停下了脚步。「……」昌浩和比古回头看第一鸟居,皱起了眉头。注视着鸟居好一会的两人,慢慢张大了眼睛,看着红莲。「红莲……」听见愣愣的叫唤声,红莲露出「终于发现了啊」的表情回应他们。「怎么了?」瞪大眼睛的比古,站在整个人呆住的昌浩旁边,指着第一鸟居说:「贯……岛木……笠木……」贯、岛木、笠木都是鸟居的横木部分。「都嵌入了……两边的大楼里。」比古好不容易才把话接着说完,连眼睛都眨不了的昌浩频频点头。红莲默然望向鸟居。没错,这座锦天满宫的第一鸟居,横木的两端都插入了后来才盖的两旁的大楼的墙壁里。「怎么会……这样……」「那是鸟居耶……鸟居怎么会……」两人震惊到说不下去了,红莲满脸严肃地打破了沉默。「这里以前是更宽敞的参拜道路。」张口结舌的昌浩和比古,分别是阴阳师和祭祀王的后裔,这种状态远远超过了他们的想像范畴。坐镇在闹区的天满宫,很小一间,宛如顾虑两旁的邻居,缩起了身躯。但是,天满宫应该没有往其他地方迁移的选择。因为这一带放眼望去都是寺庙,这间坐镇在锦市场东端的天满宫,恐怕是唯一的一间神社,是守护周边一带的神社。「在神佛混淆的时代,也称为欢喜光寺,可是,明治时不是颁布神佛分离令,掀起了废佛毁释运动吗?所以只剩下天满宫了。」「哦。」「然后,随着时代变迁,土地被变卖,就变成这样子了。」大楼紧临用地盖起来的结界,就是鸟居的贯、岛木、笠木都插进了墙壁里。表情愕然的昌浩抬头仰望鸟居,半响后冒出一句话:「天满天神……还真宽大呢……」「该说宽大……还是看破了呢……」天满宫供奉的祭神菅原道真,是昌浩的儿时玩伴螢的遥远祖先。菅原道真与贵船的祭神高于神不一样,原本是人类,后来才被当成神祭祀。原本是人类天满天神,或许比高于神那种天津神,更愿意听人类说话吧。「没有过什么报应吗……」比古不由得这么低喃。红莲默默遥望着远方。昌浩瞪大了眼睛。「有过吗?!果然有过?!」「你说呢……」红莲不置可否。昌浩与比古面面相觑。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最好,即使发生过,一定也被掩盖了,当成没发生过。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都成了奉行「敬鬼神而远之」的案件。两人互看一眼,无言地点个头,以视线告诉彼此不要再深入追究了。其实,态度看似故弄玄虚的红莲,搞不好真的什么也不知道。因为鸟居嵌入大楼的当时,十二神将已经搬到东京了。或许是本家出手做了什么事,但是,至少东京的分家没有接到任何通报,也没听说爆发过本家的阴阳师无法应付的天大事件。不过,没接到通报,并不代表什么事都没发生。直接相关的人都已经登上了死亡簿,可以说是无从确认了。没有发生过或没发生过的确凿证据,所以衍生出如此暧昧的对答。红莲绝对没有糊弄他们的意思,只是担心若是说得太白,他们很可能会说要自己去调查。远从千年前起,这个京城就发生过许多不可思议、光怪陆离的事。随便碰触那一类的事,大有可能引发超越想像范围的严重事态。红莲非常清楚昌浩与比古的实力,但不可否认的是经验不足。做正确的处置,以防止他们暴冲,也是护卫的责任。「好了,去参拜吧。」被红莲催促,昌浩和比古才想起来这里的目的。那就是京都的神水与灵水之旅。钻过灯笼的两人,不由得仔细看第二鸟居的横木。虽然紧临两旁墙壁,但总算保有原来的模样。两人都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可是,那座第一鸟居实在是……让人深深觉得,这里的天神大人真的非常宽厚。「我想一定是负责祭祀地方守护神的氏族的子孙们,都会按时举办祭礼。」比古深深点头,赞同昌浩说的话。「我也这么想。另外,像我们这样来观光的参拜客,也会为种种事合掌膜拜,炒热气氛,所以神也很开心吧。」小小的神社用地内,有四间附属神社,十分拥挤。每一间都整理得非常洁净,给人明亮的感觉。在神社内做没礼貌的动作,或是对神、对人口出恶言,都是带着污秽的行为,必须谨言慎行。只要遵守这个原则,以虔诚的心参拜,就一定能够积德,只是分量因人而异。所谓的「德」,就像无形的幸福种子。累积得越多,人生就越幸福。但是,并非每一间神社都可以参拜。非常荒凉萧条,让人觉得不舒服的神社,最好不要靠近。那种地方的神很寂寞,有可能陷入精神不佳的状况。这种神称为「饥神」。是处于饥饿中的神,所以称为饥神。饥饿就是饥渴、空腹,也就是指被遗忘、被抛弃的神,变成邪恶东西的状态。但是,只是陷入不好的状态而已,所以还有可能复原。安倍家和九流家偶尔也会接到这种让让神复原的委托案。至于要不要接,就看情形了。要让饥神回复到不饥饿的状态,非常困难,要豁出性命。当判断豁出性命也必须去做,就会抱着必死的决心接下委托。但昌浩暗自期盼,希望负责祭祀地方守护神的氏族的子孙们,以及当地的人们,或是从事神职的人们,都能在神变成那样之前,用心地执行每天的祭神仪式,不要让神变成那样子。有用心执行每天的祭祀的地方,感觉就很舒服,贵船神社也是这样。不过,投不投缘因人而异,贵船虽然整洁,但可能也有人觉得不适合自己。进入天满宫,左手边就是手水舍,昌浩边净手边说:「我很喜欢这种给人明亮感觉的神社。」「嗯,我也是。」点着头的比古,直立勺子,用剩下的水洗净长柄,再把勺子放回原处。左手边是手水舍,右手边是一座牛雕像和另一个手水舍。「咦,神社有两个手水舍?」昌浩疑惑不解。诧异的比古用手指按着下巴说:「「像伊势那么大的地方,有好几个也可以理解,可是,这间天满宫应该一个就够了啊。」右手边的卧牛雕像,原本应该是黑色,但是,被许多人摸过后,突出来的地方都变成了金色。供奉昌浩的祖先为祭神的神社,有尊桃子铜像也是这样。参拜正殿后,再去看另一个手水舍,发现旁边有个立牌。「是京都名水『锦之水』啊。」比古念出立牌上的字,昌浩立刻用左手拿起放在那里的勺子汲水,试喝了一口。「啊,这里的水也很柔顺、清爽,很好喝。」很可惜,贵船的神水都成了开水,所以昌浩和比古在这里充分补足了水分。盯着左侧手水舍看的红莲,发现左后方的柱子背后安装着水龙头。「是要让大家在这里装水吗?」好贴心的设计。哪里的水都一样,只要运到离开汲水地的地方,不知为何大多会变味。换了地方,在所难免,但是,难得的好水不再是好水,终究是件遗憾的事。不贪心,只取自己现在需要的分量,才是对的。「如果有宝特瓶,就可以带给成哥了。」知道有水龙头的昌浩,心中满是遗憾。比古摸着原色是黑色却到处变成金色的卧牛雕像,对昌浩说:「成哥随时可以来,没关系啦。」「是吗?」昌浩站在比古旁边,摸着卧牛雕像的肚子。越常被摸的地方,就越容易磨损成金色。说到神的使者,天满宫是牛,稻荷社是狐,三峰神社是狼,春日大社是鹿。红莲也走过来,轻轻抚摸卧牛雕像的角。「这张脸不错呢。」红莲赞叹地低语。昌浩回他说:「备受重视,脸自然好看啦。」用双手抚摸牛下巴的比古,把稍微歪掉的红色围兜挪正。「很好,变成更帅的牛了。」比古显得很满意,原本没表情的牛,仿佛在说:「是吗?」脸上泛起得意之色。每天都像这样接收许多人的念想,被人们带着祈祷与希望到处抚摸,不等百年就变成妖怪也不稀奇。神社占地虽小,却有很多亮点,包括抽签机器。出了锦天满宫,从新京极通往南走,就到了四条通。打电话给成亲,他说他就在附近绕,马上就到了。从新京极通隔着四条通的几乎正对面,有间八坂神社的御旅所。三人难得来一次,就穿越斑马线去了御旅所。七月的京都几乎都在忙袛园祭,京都的袛园祭原本是驱逐疫病的仪式。「我记得是祭祀其间,八坂的神坐着神轿来,在祭祀结束回家之前都会住在这里,所以称为御旅所。」按着太阳穴的红莲,从记忆拾取知识,告诉了他们。「哦,我听说过,原来就是这里啊。」「无言参拜也是这里吧?」无言参拜正如其名,就是无言地参拜,也就是所谓的许愿。「那种参拜要连来几天呢?」应该在哪里读过或听说过,比古却忘了详细内容。昌浩抬头看着红莲。合抱双臂的红莲,视线也犹豫地飘来飘去。「是几天呢?」如果有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愿望,对无言参拜怀抱着非比寻常的热情,或许可以马上回答,但遗憾的是,对红莲来说,无言参拜是不太熟悉的习俗。不过,不能告诉任何人,面对神也不能发声说出来,只能在自己内心深处暗自祈祷的念想,感觉太悲哀了。不论是什么愿望,这么做就代表只能求助于神了。「现在还有人这么做吗?」昌浩喃喃询问。比古环视周遭说:「我想还有吧,似乎有些残留。」听比古这么说,昌浩也屏气凝神观看。瞬间,感受到痛彻心扉的许愿残渣漂荡的氛围。这种念想似乎特别容易滞留在京都这片土地上。此时,熟悉的四轮驱动车停在眼前。看到坐在驾驶座上的成亲,三人急忙钻进车内。「再晚一点,就会遇上傍晚的尖峰时刻。」成亲松了一口气。后座的昌浩探身向前对成亲说:「成哥,接下来去哪?」「八坂也有涌出来的神水,不过都是神社。」没错,除了清净华院外,都是神社。八坂神社有正殿东侧的神水,还有附属于神社的美御前社旁涌出来的水,称为美容水,尤其有名,据说抹在皮肤上就能美肤。比古与昌浩相对而望。「那里等彰子和螢一起来的时候再去吧,她们会很开心。」「也对。」成亲和红莲也赞成他们两人的见解。市比卖神社也一样,光四个大男人也不会想去。「那么,去东山……」从四条通往东开的四轮驱动车,在八坂神社的西楼门前右转,从东大路通前进。盯着路标的昌浩,看到清水寺的文字。「成哥,要去清水寺吗?」昌浩对着后照镜问,映在镜子里的成亲瞥了昌浩一眼。「去那里之前,要先去另一个地方。」比古看看手表,快四点了。从市内到安倍本家可能要三十分钟,所以,即便夏天的白天比较长,也想去清水寺的话,顶多只能再绕去一、两个地方。听说清水寺周边是特产店鳞次栉比的观光景点。其中最常听说的是二年坂、三年坂,也经常在电视的京都特集看到。比较想去的是八桥的本家和元祖。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本家与元祖到底哪里不一样这件事,就是微妙地盘据着大脑。原本想若是来京都就买来吃,比较看看。但是,会有时间购物吗?如果时间不够,也不是急到非买不可,等下次有机会再买也行。望着车窗外好一会的红莲,发现快到清水道十字路口的四轮驱动车,开始闪烁右转的方向指示灯。号志灯亮起红灯,四轮驱动车停下来。看着方向指示灯好一会的红莲,发出低沉的嗓音。「成亲……」「什么事?」尽管强装镇定,红莲还是听出他的语气有点紧张。「你要去哪?」「呃,去买一下特产。」听到简短回答,红莲悄然眯起了眼睛,但没再说什么。灯号专绿,四轮驱动车右转到松原通,直直往前开。道路狭窄,两辆车要错车都有点困难。四轮驱动车开没多久,就靠路肩停下来了。发现副驾驶座的红莲臭着脸不发一语,昌浩眨了眨眼睛,轻声问:「红莲,你在生什么气?」红莲扭头往后说:「我没生气。」听到冷漠的语气,昌浩与比古面面相觑。骗人,那张脸、那语气,绝对是在生气。但是他们不知道红莲生气的理由,刚才明明还显得悠然自得。「到啦。」成亲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昌浩和比古也跟着那么做。他们走到成亲那里,回头一看,红莲满脸不悦地嘀嘀咕咕,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了车外。四人到齐后,成亲指向了白色墙壁旁的石碑。昌浩和比古靠近石碑。「六道……辻……」往周遭望去,白色墙壁边缘还立着石柱。仔细一看,上面刻着很眼熟但不太想见到的那位仁兄的名字。「小野……篁……卿……呃,下面是什么字?」小野篁卿下面的字太细,看起来支离破碎,读不出来。不过那个字即使刻得够清楚,大概也不会念。不认识的字的下面,刻的是「迹」字。就在两人低声沉吟时,红莲悄然走到了他们背后。「小野篁卿旧迹。」「旧、旧迹?」比古皱起了眉头。红莲用缺乏抑扬顿挫的语气回应他。「是新旧的旧的旧字体。」「旧字体?」昌浩和比古又仔细看那个不会念的字。红莲说是新旧的旧,可是,字形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不知道新字体与旧字体差别这么大,不会念也没什么。这件事不重要。昌浩眨眨眼睛说:「既然是小野篁卿旧迹,也就是……」他看了比古一眼,儿时玩伴比古也点头回应他。「跟那个冥官相关的地方?」然后,两人都悄然抬头看着红莲。所有神将抓到机会都会告诉昌浩,红莲与小野篁从很久很久以前就有扯不清的关系,被小野篁恶整过很多次,尝尽了辛酸。说起来,算是仇敌吧。不懂成亲在想什么,竟然刻意把他带来与那个仇敌相关的地方。红莲的冰冷眼神似乎在说:如果是故意整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你们过来啊。」被摄人的目光盯住的成亲,表情有点僵硬,对着弟弟和小老弟挥手。昌浩和比古顺从指示走过去。默默无语的红莲,面目狰狞地跟在后面。用地比刚才的锦天满宫辽阔许多。里面停着几辆轿车,可能是周边住户的车。并没有整理成停车场的样子,可能是寺院出于善意让住户停车,或类似那样的情况。看起来像是观光地,却与住户之间维持着密切的关系。「不过,这也很正常,对邻居要好一点才行。」昌浩喃喃自语。往里面走的成亲对着他喊:「这边、这边。」昌浩和比古小跑步跑过去,看到像是正堂的建筑物的右侧后面,有小神社、几尊地藏菩萨、石柱,以及缠绕着挂满长条纸的注连绳的……「井……」比古喃喃低语。成亲抿嘴一笑说:「对,是井,也是通往冥府的入口。以前,冥府的官吏就是从这口井去冥府。」「哦!」昌浩张大眼睛,往井里瞧。盖子是格子状,可以从空隙观看井内。成亲得意地说:「虽然不能碰、不能喝,但也跟水有关,所以我想应该让你们看看。」昌浩与比古彼此对望,两人的眼神好像想到了什么。「哦……」看了也不能怎么样。不过,与那口井相关的仁兄神出鬼没,每次都是突然出现,然后提出非常无理的要求。是绝对不想扯上任何关系的对象无误。虽然无误,但是,完全陌生地面对他,与多少有些预备知识再面对他,之后的经过与结果可能会不一样。有备无患嘛,一定是这样。「接下来……」这时,成亲看表确认时间,昌浩也跟着确认。四点刚过一点点。「我记得有阎魔大王和小野篁的雕像……」稍微环视周遭的成亲,看到停在门口处合抱双臂的红莲双眼呆滞,不禁轻声叹息。「算了,去下一个地方吧。」继续待在这里,红莲的心情会越来越糟。那个冥官根本不在这里,他却只因为来到相关的地方就闷闷不乐,可以想见发生过太多事了。成亲带头,昌浩和比古跟着他走出了门外。等他们出去才转过身来的红莲,突然停下了脚步。他感觉脖子附近有股刺人的视线,全身寒毛都倒竖起来。他以慢动作回头往后看,小心谨慎地窥伺周遭。刚才没有任何人影的阎魔堂的阴影处,竟然有个全身黑衣的修长男人,笑得十分傲慢。红莲的太阳穴爆出青筋。仅仅只是站着而已,从他全身散发出来的氛围却有了明显的变化。正要进入四轮驱动车内的昌浩,察觉从门那边飘来凌厉的杀气。「咦,红莲?」慌忙折回去的昌浩,看到在门口摆出备战姿态的神将,以及面对红莲的凶狠目光却满脸不在乎地淡淡笑着的全身黑衣的仁兄,吓得他惊叫一声。没有错,那就是冥府的官吏小野篁本人。昌浩才刚这么想,又摇摇头,心想不对。那位仁兄在很久很久以前就死了,变成鬼了。所以,不是他本人,是他的鬼魂。可是,看起来跟他生前没两样。那么,还是可以成为「人」吧?昌浩边想着这种无聊的事,边跑向红莲,抓住他的手。「喂,红莲,走啦。」但是,十二神将不肯把瞪着冥官的眼睛移开。倒是冥官看到跑过来的昌浩,动了一下一边的眉毛。「哟,你还是那么矮小呢。」一开口就说这种话,昌浩也忍不住拉下脸来。冥官马上浮现嘲讽的笑容。「啊,原来是旁边那个大而无当的人太高大了。」「……」昌浩察觉红莲被他抓住的手变得非常有力。先坐进四轮驱动车里的比古和成亲,也发现了变异。比古解开安全带,把身体探出车外到可以看见门的程度,看到神将、昌浩,以及站在离他们很远的对面正堂附近的男人,惊讶地张大了眼睛。「哇,冥官!」把双臂与下巴都搭在方向盘上的成亲,蹙着眉头咕哝:「啊,果然是他。刚才明明没有显露任何气息,现在又特地现身,没想到他这个人还真有礼貌呢。」成亲的观点出人意外,比古诧异地张大了眼睛。「这么说也对……」「有礼貌是很好,可是,每次现身都这样刺激神将,就是那位仁兄招呼客人的方式吗?」「招呼客人……不,我想应该不是……」不论冥官在想什么、有任何企图,招呼客人招呼到挑起争端,根本不能说是有任何交流。在以前的青春电影或少年漫画,常看到两人战得你死我活,下次再见面时不知为何就成了朋友。在这里,根本不能套用那种画面,绝对不能。成亲看着比古说:「毕竟人类再怎么努力,最多也只能活百年左右。像我们这样的人,出生后就是活十多年、三十多年,爷爷也只活了八十多年。」然而,神将们少说都活过千年以上,搞不好还会活过两千年。那个冥府官吏的出生与死亡,若是真如史实记载,那么他已经「度过了」一千多年的岁月。他死过一次,不再是「人」了,所以适不适用「活过了」的说法,有些微妙。因此先采用「度过了」的表现方式。「这么想,就会觉得那位仁兄对十二神将们,如果抱持着某种同伴或同志意识等有别于敌意的情感,似乎也不稀奇。」比古差点就赞同了成亲的分析。但是——「不、不、不,绝对不可能。」比古慌忙用力摇头,重新思考。「成哥,你这样的观点,纯粹是站在冥官的立场来看。」比古冷静地反驳成亲的假设。「如果哪天天翻地覆,他撞到头,性格产生剧变,或许有可能。」这么说或许不够冷静,却是比古绝无虚假的真心话。成亲回过头看着比古。「你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比古长声叹息。「成哥,你很少接触冥官,所以对他有点梦想。」「是吗?也对啦,他活着时就是冥府的官吏,死后也是冥府的官吏,这也是一种浪漫。」那个浪漫出现在眼前,怎么不兴奋呢。「浪漫……」比古心想,成亲可以这样斩钉截铁地说是浪漫,果然是道道地地的安倍家的阴阳师。察觉成亲的眼睛闪闪发亮,比古更深深叹了一口气。「因为离得很远,才说得出浪漫这种话,我现在有点同情腾蛇。」而且,还有点尊敬抓住腾蛇的手压制他的昌浩。至于昌浩本人,其实不是在压制红莲,只是被红莲放射出来的种种可怕的气吓到整个人呆住了。说白了,就是惊慌失措。但是抓住后再放开,很可能变成战争爆发的信号。红莲若是使劲甩开昌浩的手,昌浩早就被甩飞出去了。他没这么做,可见还保有理性。红莲与冥官互瞪了好一会。先移开的是冥官。他忽然耸个肩,就消失在正堂后面了。红莲要冲出去,昌浩使尽全力拉住他说:「我去。」等昌浩跑到那里时,冥官已经不见了。「不在……」总算避开了一触即发的危险状态,昌浩松口气,看到一样东西。正堂的格子横木上,摆着用红纸包起来的小包裹。「咦,这是什么?」拿起来一看,红色纸上用白色的字写着「京都名产幽灵子育饴」。「嗯嗯嗯嗯?」昌浩一头雾水。没记错的话,他们从门进来后就到处走走看看,去看了井又折回来,走向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中,并没有这种红色包裹。就算没有特别注意看,有这种东西进入视野,应该也会有记忆,因为是很鲜明的亮红色。古老的正堂里的格子横木上,摆着这么鲜艳的红色包裹,再怎么样都不可能不注意到。印着「子育饴」的纸里面,是透明的塑胶袋,里面装着几颗琥珀色的块状物。未经修饰的自然形状,像是把一大块劈成了好几块。检查有没有开封过时,一个声音在耳里响起。『拿去。』「……!」昌浩不由得挺直背脊,紧张地环视周遭,还是没看见冥官的身影。他双手捧着糖果,面向正堂里的雕像,恭敬地一鞠躬。那里祭祀的是冥府官吏还是人类时的雕像。红莲看到走回来的昌浩捧着糖果,啧啧咂嘴,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那小子……」昌浩以干笑回应低声咒骂的红莲。「别这样嘛,你看,这是他给的礼物……」但是,红莲眯起眼睛说:「你以为那小子这么做只是一番好意吗?」「唔……」这么说好像也对。可是,已经收下了。既然收了,就没办法再退回去了。昌浩脸色发白。红莲抓抓他的头,满脸忿恨地说:「算了,走吧。」在四轮驱动车等的成亲和比古,看到昌浩手上的子育饴都张大了眼睛。「那是哪来的?」「好像是……冥官送的。」不是冥官亲手交给他的,可是,叫他带走的那个声音很熟悉,应该没错。比古听完后,表情跟红莲一样。「唔哇……这……」比古露出同情的眼神,把手搭在昌浩肩上说:「你加油……」昌浩竖起眉毛说:「到时我会把你扯进来!」「为什么?」「既然一起来到这里了,就要同生共死!」「好过分!」后座哇啦哇啦展开了舌战,红莲懒得理他们,成亲对他说:「我也想去买那个糖果,可以吗?」从松原通继续往西开,就有卖幽灵子育饴的店。店的历史十分悠久,超过四百年了。很久很久以前,半夜响起敲糖果店门的声音。老板打开门,看到穿着一身白衣、脸色惨白的女人,拿出一文钱说要买糖果。老板觉得有些蹊跷,但还是把糖果卖给了她。那一文钱,沾满了泥土。第二天晚上,那个女人又来买糖果。给老板的一文钱,仍然沾满泥土。之后,女人每晚都来,拿一文钱买糖回去。于是,觉得奇怪的老板,跟从买糖回家的女人,居然看见她走进了坟场。女人咻地消失在某座坟墓前。惊讶的老板跑过去,听见坟墓下面有婴儿的哭声。老板找来看守坟墓的人,把坟墓挖开,看见棺木里躺着那个来买糖果的女人和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婴儿手上握着糖果。怀孕中死亡被埋葬的母亲,在土里生下了孩子。没有母奶的母亲,动用了给死者的三途川过河费的六文钱,每天晚上花一文钱买糖果回来。所以,每一文钱都沾着泥土。婴儿被救出来,坟墓又被埋回原状。那晚之后,女人没有再来买过糖果。获救的婴儿长大后进入佛门,据说成了有名的高僧。这就是幽灵子育饴大略的由来。可见糖果是营养价值很高的食物,让死亡的母亲都想用来替代母乳。其实,成亲的主要目的是来买那个糖果,想到途中会经过那间寺庙,觉得是个好机会,就顺道过去了。红莲半张着眼睛说:「随便你。」「太好了。」成亲松口气,发动了四轮驱动车。然而,日本唯一卖那个糖果的店,其实四点就关门了。看到已经关门的店,成亲失望地垂下了肩膀。后来,从昌浩那里拿走了一些冥官给的礼物。这里的糖果依然维持以前朴实的味道,没有添加不必要的东西,所以很适合用脑过度身体疲惫时食用。清水寺周边没有停车场,所以,四轮驱动车停在清水道附近的停车场。沿着松原通前进,店面逐渐多了起来。没有二年坂、三年坂那么多,但礼品店、特产店鳞次栉比,光看都觉得趣味盎然。最令人开心的是,清水寺可以参观到晚上六点半,不必赶着过去。「有夜间特别参拜的时候,九点前都可以进去。」听到成亲这么说,昌浩大感遗憾。「啊,差了几天。」「可是那时候一定很拥挤。」被比古这么一说,昌浩挣扎地低喃:「啊啊啊啊,说得也是……可是,有很多东西在晚上看起来不一样,想必别有一番风味呢。」在后面听他们对话的红莲,喃喃说道:「鸟边野的夜晚,会出现很多你们不想看到的东西喔……」以前这一带是送葬之地。现在在那方面有拥有力量的人,还能看到种种异象。在京都,不只亡灵之类,连妖怪之类都处处可见。从坡道往上走,就看见了仁王门。很多观光客来来往往。现在是夏天,还以为人潮会因为怕热而少一些,没想到外国观光客那么多,一不小心就可能走失。在这样的人潮里,个子高、头发颜色浅的红莲,成了最好的目标。「音羽瀑布在哪边?」他们越过仁王门,穿过许多的堂,走向正堂。有名的清水舞台就是正堂。清水寺的主佛是「十一面千手观世音菩萨」。从很久以前,就被这个地域的人们亲密地称为「清水观音大人」。所有人合掌拜过观音像后,穿过正堂走向音羽瀑布。瀑布前大排长龙。看到那么长的队伍,昌浩和比古都回头望向成亲。「成哥,我们不排队吗?」「我们看看就好。」两人目前都没有特别想实现的愿望,而且,今天绕巡过很多地方的水,觉得很充实了。他们在周边绕一圈就离开了。可以再走回松原通,但还有一些时间,所以他们决定去产宁坡走走。产宁坡又称三年坡,是清水寺的参拜道路,经常挤满观光客。到处都在卖八桥、霜淇淋、糖果、黑豆果子、阿阇梨饼,非常吸睛。看着那些东西的昌浩和比古,肚子都咕噜咕噜叫了。按着肚子的昌浩皱起了眉头。「肚子差不多饿了。」中午在下鸭神社旁的茶店吃御手洗团子,到现在有段时间了。昌浩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先吃冥官给的糖果,比古开口说:「本家应该准备了晚餐吧?」「应该是。啊,要送什么给本家吧?」这么回应的红莲环视周遭,视线落在猫蛇饼上。「喂,腾蛇,买京都特产点心给京都人好吗?」成亲以眼神示意买那个不好吧?但红莲摇头说:「随便买其他地方的点心去给京都人,不知道会被说什么呢。」「啊,没错。」依成亲个人的见解,在土生土长的京都人眼中,东京市东之国,也就是地方城市。即便东京被称为首都,世界的中心依然是京都,东京不过是东边的地方都市之一。「京都人应该是这么想吧……」成亲一本正经地说。整张脸紧绷起来的比古说:「成哥,你即使这么想,最好也不要说出来。」「嗯,我绝对不会对外人说。」昌浩和红莲不理会他们,迳自选购特产店的点心。「吉平伯父比较喜欢咸的东西吧?」「没错,那么就送吉平辣椒、送赖江猫蛇饼吧?」「还要买一份送给穗波。」吉平与赖江的女儿穗波,目前就读大学二年级,是昌浩的堂姊。其他还有几位堂哥,但都已经独立出去,这次很遗憾应该没机会见面了。听着他们对话的比古眨了眨眼睛。「咦,穗波回家了吗?」他听说穗波在神户读大学,一个人搬出去住了。正在挑选巧克力点心的昌浩回头说:「是啊,听说暑假回家了。」可以跟平时少有机会碰面的堂姊久别重逢,昌浩很期待。买完几份送本家的特产后,一行人走回四轮驱动车。发动引擎后开车前进的成亲说:「希望下次可以去松尾大社。」合抱双臂的红莲叹口气说:「要去松尾大社,最有效率的做法是锁定岚山周边。」坐在后座的昌浩和比古争相开口说:「去松尾大社当然好,可是我现在快饿死了。」「我也是,现在只想快点回本家吃晚餐。」听到正在成长所以食量很大的两人的真心话,红莲苦笑起来。
◇ ◇ ◇
「然后呢……喂,昌浩?」呆呆看着马铃薯饼面包的昌浩,猛然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睛。视线前方是比古那张诧异的脸。「你还好吧?去贵船给你那么大的压力吗?」「不、不、不,没那回事。」昌浩慌忙撇清,咬一口剩下的马铃薯饼面包。「我只是想起种种事……去年夏天冥官给了我们糖果呢。」「哦,」点头表示理解的比古,忽地望向远处,说:「那之后可麻烦了……」昌浩也忽地望向了远处。「是啊……冥官送的特产……代价太高了……」说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深深叹息。这时,儿时玩伴们从旁经过。「啊,昌浩、比古。」跑过来的是今年刚上国中一年级的藤原彰子。彰子的父亲是清凉学园的理事,但她并没有因此得到特殊待遇。「刚好,你们谁有带英文字典?」昌浩举手说:「我有带,我帮你拿去教室吧?」「那怎么好意思,我可以现在去拿吗?」「好吧。」昌浩匆匆把剩下的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说:「比古,等一下见啰。」「喔。」轻轻挥手目送两人离开的比古,从牛皮纸袋拿出了坚果蛋三明治。「开动啰。」自己大口吃起来时,另一个儿时玩伴突然跑过来。「比古!」吃完坚果蛋三明治,正要拿出下一个炸鱼塔塔酱三明治的比古,停下手的动作。抬起了头。「怎么了?螢。」螢把手上的午餐袋子塞给了他。「不好意思,帮我吃了。」接过来的袋子里面,装着小小的午餐盒。比古眉头紧蹙。「不行,你要好好吃饭。」「我吃了啊,吃了橘子果冻和草莓果冻。」螢的回答让比古板起了脸。那些东西算是甜点吧?打开午餐盒一看,里面有三分之一的洋栖菜饭,还有煎蛋、芦笋培根卷、虾子炒绿花椰菜、凉拌坚果红萝卜丝、切成花朵形状的小黄瓜、两颗小番茄。加上已经吃掉的橘子果冻、草莓果冻,是一餐的分量。对比古和昌浩来说绝对不够,但是,对食量超小的螢来说却是大敌。平时,若是放着她不管,她就会只靠水果和水度过好几天。这样可以维持健康吗?当然不可以,所以实际状况是经常引发贫血。比古看着螢的便当,喃喃说道:「冰知做的便当看起来总是这么好吃。」螢摇着头说:「不,冰知有事回菅生了,所以今天是我哥哥做的。」又叹口气说其实自己原本只想带果冻来,结果被哥哥发现了。在比古旁边坐下来的螢,苦着脸皱起眉头。「没吃完,哥哥会伤心。可是全吃了,我会难过、不舒服,所以拜托你全吃了。」比古沉吟了一会,把自己手上的炸鱼塔塔酱三明治塞给螢。「那么我帮你吃便当,你吃这个三明治或咖喱面包。」螢往比古塞给她的牛皮纸袋里面瞧,思考了一会,决定选择分量比较少的咖喱面包。双手合十感谢后,比古开始吃便当。对他来说味道有点淡,但非常好吃。想到这是神祓众次任总领小野时守含辛茹苦做出来的便当,比古差点笑出来。煎蛋有点焦味,提升了便当不是冰知而是时守做的这件事的可靠信。比古用叉子叉起绿花椰菜,拿到螢的嘴边。「你不吃一点会对不起时守。」「唔唔唔唔。」螢认命似地咬住了绿花椰菜。比古看着她动嘴巴咀嚼,确认她吞下去了,才把剩下的便当扒光。小口小口咬着咖喱面包的螢,仰望天空,垂下了肩膀。「啊——啊,真希望夏天快点到。」「才刚春天呢。」比古苦笑起来。双眼闪闪发亮的螢说:「我跟小彰约好了,今年夏天要再去。」螢露出咬咖喱面包时绝对不可能看到的笑容。知道她在说什么的比古,把吃完的午餐盒放回午餐袋里,边拆开炸鱼塔塔酱三明治的包装,边回忆去年的夏天。那时螢她们送的特产桃子,实在太好吃了。
安倍家的当家晴明,不论平时或工作时,都是穿着和服。也可以穿西服,但因为长期以来都穿和服,所以不穿和服就浑身不自在。安倍家是建造于广大用地上的平房构造的日本房子,所有房间都是纸拉门、格子门、榻榻米。铺木板的地方,只有厨房和脱衣间。晴明的儿子们因为工作的关系,都住在京都。孙子们除了一人之外,也都住在京都。自然而然就变成了这样,并不是他们有什么特别的想法。江户时代结束进入明治时代时,当时的安倍家之主就搬来这里了。其实,他与新政府的高官权贵之间有过种种事,只是没有被公诸于世。他搬来这里,就是为了那些被隐瞒的许多事。尽管离都心很远,却不觉得不方便。离电车站约十五分钟,稍微走几步路就有公车站,便利性算是很高了。虽然每个房间都有冷气,但是,安倍家占地广阔,庭院绿意盎然,连盛夏都只要打开窗户就会有风吹进来,舒适宜人。天气太热的时候会开冷气,但庭院的绿意会使夜间的气温下降,所以只有白天会稍微开一下。不过,最近这几年,开冷气的天数越来越多了。「真的很热呢。」坐在旁边的十二神将太阴,倒了一杯麦茶放在晴明前面。「现在是夏天啊。」晴明回应。太阴郑重其事地说:「既然是夏天,吃当季的东西很重要吧?」望向庭院,从敞开的纸拉门可以看到隔开外廊的木框玻璃门窗外,神将们正在庭院一隅的菜园采收夏天的蔬菜。是勾阵和玄武。神将们每天轮班,在大约六个榻榻米大的家庭菜园,栽种各种蔬菜。「今年的大丰收是南瓜和茄子,还有小番茄。」在非菜园的地方,也有自己长出来的蘘荷、蜂斗菜、车前草。「红莲昨天做的细凉面真好吃。」就是把切好的蔬菜稍微炒一下,摆在细面上,再把川烫后用冰水冰镇过的猪肉薄片撒上去,最后浇上凉面酱油露,是很简单的料理。但是,最近热到没什么食欲的老人,难得饱餐了一顿。细面滑顺容易入口,不知不觉吃了很多。也替自己倒了麦茶的太阴,陷入了沉思。电视正在播放重播的时代剧。晴明悠闲地看着电视。不记得名字的演员穿着甲胄、骑着马、高举着刀,发出高亢的叫喊声。『吓呀!吓呀!远方的人听好了,近处的人眼睛看过来……」这是交战前的叫嚣台词。瞪着玻璃杯的太阴,缓缓把眼睛转向了电视画面。「……」晴明眨了眨眼睛,他察觉太阴似乎想到了什么,露出茅塞顿开的表情。太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边点头边楠楠咕哝。「没错……」然后,猛然站起来,双手握起了拳头。「如果靠近的话……就不得不看了!」「啊?」太阴没有回应疑惑的晴明,直接奔出了房间。
「所以,勾阵,拜托你!」「可是……」太阴的同袍十二神将勾阵,满脸困扰地合抱着双臂。「你想想办法嘛!」几乎是苦苦央求勾阵的太阴,听到后面响起诧异的询问声。「你在做什么啊?太阴。」她与勾阵同时转过头看。她们正站在安倍家玄关前的走廊,勾阵是被她拖来了这里。玄关的拉门被拉开,出现了瞪大眼睛的小野螢和藤原彰子。螢把长及腰部的头发绑在后面,两撮头发垂落在耳朵前。彰子把同样长及腰部的直发,在后面半挽起来。「欢迎光临,我才想问你们来做什么呢?」太阴问。螢先看一眼彰子才回答。「她有不会做的功课,所以来我家问我。结果我也不会做,所以来这里看看有没有人会做。」螢指着背在一边肩上的帆布背包说:「我想可以顺便一起写作业。」仔细一瞧,彰子也提着帆布托特包。「我们打电话给真铁,他说比古在这里,我们就来了。」问儿时玩伴中年纪最大的比古绝对错不了,但是他说要跟昌浩去图书馆,两人就一起出去了。勾阵点头说:「没错,刚刚才出门,不会那么快回来。」螢与彰子面面相觑。「啊,太不巧了。」螢说。「对不起,小螢,让你陪我来……」彰子不好意思地道歉。螢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啦,又不是很远。」螢跟哥哥时守、哥哥的现影冰知、螢自己的现影夕雾,一起住在离安倍家徒步约十分钟的独门独院。故乡在兵库县的赤穗市附近,以前被称为菅生乡。螢的家族古老悠久,是阴阳师集团神祓众的总领家族,哥哥时守是稳坐下届总领之位的人。住在一起的现影们,是从很久以前就跟随总领家的现影的后代,原本的模样是白发、红眼。但是与生俱来的外表容易引人侧目,所以为了稍微避人耳目,他们会把头发染成黑色。眼睛可维持原样,或是在意的人可戴有色隐形眼镜,或戴浅色的太阳眼镜。总领家的人诞生时,一定会有一个相对应的现影诞生,现影的主人一辈子都不会改变。时守和螢决定求学这段时间住在东京,他们的现影当然也会跟着来。身为神祓众总领的小野家嫡系,大多终生不曾离开过故乡。几代前的总领认为,这样视野太过狭隘,于是采取了新的方针,决定在年轻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累积总总经验,再把那些经验带回菅生乡,贡献给神祓众。螢会来东京,是因为附近没有同年代的孩子,而且从小就下定决心,将来要成为时守的得力助手。往返是长途跋涉,单程就要花上半天的时间,所以不能太常回去。但是,神祓众心中都时时惦记着那里是自己的故乡。彰子是大企业老板的千金小姐。父亲道长是彰子和昌浩等人就读的清凉学园的理事长,并经营其他好几家公司。安倍家与藤原家素有往来,晴明是道长的公司的顾问。除此之外,晴明等安倍家的人,都会承包与企业问题大相径庭的神秘问题和案件。昌浩会认识彰子,是因为彰子的灵视能力。当时昌浩四岁,彰子三岁。之后,有加入了与昌浩同年代的孩子九流比古、小野螢,四人成为推心置腹的儿时玩伴,一起玩到现在。昌浩都是直呼所有人的名字,但比古和螢都叫彰子为「小彰」。彰子也是直呼昌浩的名字,但会叫比古为「古哥」、叫螢为「小螢」。「什么功课不会做?」勾阵侧首询问。她的眼神似乎在说:如果是自己帮得上忙的领域,很乐意帮忙喔。「呃,就是……」彰子从袋子里拿出课本时,太阴走向了螢。「嗨,螢。」「什么事?」「你喜欢水果吧?」螢的双眼亮了起来。「非常喜欢。」太阴一副正中下怀的样子,招手叫螢进来。「打扰了。」脱掉鞋子的螢,被太阴拖着往里面走。看着她们离去的勾阵,回头对彰子说:「你先进来吧,要读书就要好好坐下来读。」「嗯。」彰子听话地点点头。勾阵和彰子走进起居室,看到太阴和螢专注地盯着放在桌上的大平板电脑。「怎么了?」彰子诧异地问。螢招手叫她过来,眼睛闪闪发亮地说:「小彰,要不要去吃这个?」听到这句话的勾阵,仰头长叹后,把视线转向了同袍。「太阴,你是不是约了她?」太阴没回答,挺起胸膛,摆出拽样。在螢旁边跪坐下来的彰子,看到平板电脑荧幕上的那些画面,惊讶地张大了眼睛。「这是……桃子?」螢欣喜若狂地点着头说:「对啊,是桃子圣代,听说这个使用了三个桃子呢……」螢指着装满大容器的桃子薄片,以及被挤在上面的鲜奶油。「鲜奶油上不但摆了蓝莓当装饰,好像还浇了桃子酱呢。」「对吧?对吧?一定很好吃吧?」太阴坐在桌边,把身体往前探。螢用力点着头对她说:「这个非去吃不可!说吧,在哪里?」太阴露出获胜般的表情回答:「在福岛!」据她说是偶然发现的。不知道是晴明还是昌浩,把平板电脑开着就走开了,太阴想查点资料,就打开检索画面。在检索结果中,看到了一个社群网站。她不经意地点开,就跑出了这个圣代的画面,还附上了「穷凶恶极的桃子圣代」的注解。刚看到「穷凶恶极」四个字时,她原本有点惊恐,后来知道是好吃到穷凶恶极,心想有那么好吃吗?立刻产生了兴趣。调查后,知道做这个圣代的咖啡餐厅在福岛县。「到了夏天,不是常常看到电视或车站的海报说『福岛的桃子很好吃!』吗?我每次都会想是不是真的呢?」「啊,是偶像明星说的那个。」「对,就是那个。」太阴用力点头附和螢的话。听着她们对话的彰子,疑惑地偏着头问:「那么,太阴一个人去不就行了?太阴可以在短时间内往返吧?」太阴是可以乘着风在空中自由飞翔的十二神将。除了她之外,还有另一个会飞的神将,那就是白虎。其他还有水将,虽然不能飞,但能开辟道路到达任何与水相连的地方,那就是玄武和天后。「这个嘛……」开口的不是太阴,而是勾阵,太阴本人沮丧地垂下了头。「她这模样,如果一个人去,肯定会被辅导老师带走,她可不想那样。」彰子和螢不由得盯着太阴看。没错,外表看起来像小学一年级的太阴,突然冒出来坐在那里吃圣代,难免会有人靠过去说:「小妹妹,可以跟我来一下吗?」来自附近还好,如果被问到从哪来?她回答从东京,那麻烦就大了。其实到目前为止,太阴因为这样被辅导过很多次了。起初她非常抗拒,后来想通了,十二神将不会成长,也就是说她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不会改变,所以以后还是会这样被带去辅导。再懊恼也没用,所以若要以人类的模样出远门,她都会找看起来像监护人的同袍一起去。无奈的是,跟晴明在一起会被当成孙女,跟昌浩在一起会被当成兄妹。恢复原貌,一般人就看不见她,去哪都没问题。可是这次不能那么做,因为不吃圣代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刚才我拜托勾阵跟我一起去。」后来灵光一闪,想到螢爱水果成痴,说不定会上钩。果不其然,螢看到这个画面就爱上了。她双手交握,眼睛闪闪发亮。「小彰,这可是当季的桃子哟,而且是以水果王国著名的福岛桃子哟,这个圣代毫不吝啬地使用了大量现采的桃子哟,哪有不好吃的道理呢,不,一定非常好吃!」看到螢说得那么陶醉,勾阵苦笑起来。螢的食量非常小,时守和冰知为了让她多吃一点煞费苦心,勾阵都看在眼里。他们若是听见螢现在说的话,可能会喜极而泣吧。夏天的食量又更小,所以为了尽量让她吃到营养又容易入口的东西,小野家会备齐各种水果。安倍家也一样。很多人会送冈山或山梨的桃子给安倍家的时节又快到了。不过回想起来,好像都跟福岛的桃子没什么缘分。超市有卖的时候,红莲偶尔会买回来,在饭后拿给大家吃。但是没卖的时候,就没有机会吃到了。安倍家的人也都爱吃水果,只是不到螢那种程度。他们并没有特别注意缺不缺水果,但是,一到季节,就会有很多人送他们水果,所以,安倍家的水果几乎没有断过。螢抓着彰子的手说:「小彰,一起去吃桃子圣代吧?」「咦?」彰子张大了眼睛。「呃,去福岛吗?」「对。」「你说的福岛,是福岛县的福岛?」彰子在脑海中描绘地图。东京的东方有千叶县,千叶县的北方有茨城县,福岛县在那里的更北方。彰子烦恼地问:「可以当天往返吗?」彰子才小学六年级,父母交代过她不可以出远门。即使可以当天往返,若回到家的时间太晚,父母也会面有难色。「从这里去,搭新干线单程约四小时。」早已查好的太阴插嘴说。「也就是说……」彰子开始思考。大早出门,行程只设定去圣代那家店,回程就不会太晚。可是,这样也可能晚上才能回到家。如果太晚,父母不但会担心,以后也可能会禁止她晚上外出。有大人陪同就没问题了。有负责送到家的大人,定时联络家人,即使隔天才回家,也不会挨骂。这时候,在一旁观看的勾阵叹口气说:「知道啦,我跟你们去。」把长度不到肩膀的黑发剪得齐平的勾阵,以人类的年纪来说,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当监护人绰绰有余了。道长也清楚十二神将的事。为了工作在全世界飞来飞去的道长,是由十二神将青龙和白虎担任保镖。「啊……勾阵一起去,我父亲就会答应让我去。」彰子松口气,螢和太阴马上举手欢呼。「太棒了!什么时候去?」「你们什么时候方便?」三人兴奋不已,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行程。勾阵虽然有点受不了,还是微笑地看着她们。
螢和彰子婉拒昌浩和比古周末去京都的邀约,与两名神将踏上了福岛之旅。原本应该是这样。实情却是螢在饭坂线的月台上,沮丧地垂着头。「唔唔唔唔。」螢不断呻吟。时守为了安抚她,拼命跟她说话。「螢,啊,你看,电车来了。」时守牵起妹妹的手,开开心心地搭上了饭坂线的车厢。同样未经同意就跟来的夕雾,叹着气跟在他们后面。坐在他们三人对面的勾阵、太阴、彰子,想起早上满脸沮丧地出现在车站前集合地点的螢。愁眉苦脸的螢的左右两旁,站着满面笑容的时守和面无表情的夕雾。螢说冰知也想跟来,但有无论如何都不能取消的事,所以哭着放弃了。勾阵心想不至于为这种事哭泣吧?但是,再仔细想想,这次非搭新干线不可,算是出远门,时守他们的确不可能默默送螢出门。神袚众的总领家,不知道为什么,很少有女孩出生。怎么生都是男孩,所以继承人从来不是问题,只是有点单调无趣。在这样的小野家,螢是百年来唯一诞生的女孩,所以全家族都溺爱她。被当成蝴蝶、花朵般细心呵护,很可能自以为是,反而变成性格扭曲的人,幸好螢被教育成了耿直的孩子。可能是成为阴阳师的修行太过严酷,让她没有余力去扭曲性格。周遭都是男人,所以养成她爽快、直率的性格。那么,这样的螢会不会不像个女孩呢?很遗憾,的确不像,很难说她有女人味。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孩,却与端庄娴淑无缘。其实,这样的螢非常憧憬完美无缺的女人彰子。她常想,像彰子这么温柔、有包容力的高雅千金小姐,多么好啊。彰子却觉得,螢的直爽、言行一致、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非常耀眼。彰子要做什么事之前,都会不由得东想西想,所以很希望自己可以像雷厉风行的螢那样,想做什么就去做。在一旁观看的神将们,就像某位诗人那样,带着微笑在内心思索: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个人都很好。螢趁电车停在下一站时,逃到彰子旁边。「唔唔唔唔。」为了让垂头丧气地呻吟的螢开心起来,彰子对她说:「小螢,哥哥和夕雾能陪你来,很好啊。」「一点都不好。」把脸扭成一团的螢半哭诉:「我偷偷溜出去时,竟然看到他们在家门前等着我,你相信吗?」「是这样啊?」「是啊,他们怎么会知道呢?」真的很疑惑的螢,发现视野角落的勾阵视线飘忽地望着远处。螢皱起了眉头。「勾阵?」神将耸耸肩说:「我先声明不是我喔,是晴明说有义务向监护人报告,打了电话。」「啊啊啊,是爷爷啊……那就不能骂人了……」看到勾阵点头表示对啊对啊,彰子与太阴四目交会。现在说得头头是道的勾阵,在集合地点看到时守和夕雾时,回头对彰子和太阴说了这样的话:你们应该开心,我们有大钱包了。当时太阴就想,勾阵八成是企图让小野家从钱包掏钱,采买所有带回安倍家的礼物。事实上,到此为止的旅费也全都是时守抢先付了。因为螢的食量太小,时守他们为了她的饮食大伤脑筋,所以即便是圣代,能让螢为了吃而出门这件事,都让他们再高兴不过了。这全都要感谢十二神将太阴找了螢一起去、彰子也决定同行、勾阵愿意带队。所以,区区一、两笔必要经费,当然要由小野家全部包辦啰——太阴似乎听见了时守这样的坚持。不知不觉中,到了最近的车站。下车的一行人,照着事先查好的地图迈出步伐。原本计划太远就搭计程车,现在知道徒步约莫二十分钟,就决定走路了。在第一次下车的车站,最好尽可能走路,靠自己的眼睛、耳朵观察车站周遭,会有许多新的发现。迈步往前走的彰子,看到形状怪异的自动贩卖机,惊讶地张大了眼睛。「那个是……」「哪个?」彰子指的地方,有个形状像投币式置物柜的自动贩卖机,门是透明的。「啊,那是水果贩卖机吧。」形状虽然不一样,但螢见过很多类似的机器。彰子听到螢的回答,把眼睛瞪得斗大。「可以在自动贩卖机买水果?」「对,可以买。」螢笑着重复说了一次。在东京,离都心远的地方,也都有蔬菜、水果、鸡蛋等无人贩卖处或自动贩卖机。但是,彰子居住的地方,周边的确不常见。这一台好像是附近水果农家的自动贩卖机。可惜整台机器都是空的,如果装了水果,就可以买给彰子看。再往前走,就到了车子流量较大的马路。马路旁立着白色的木桩,上面写着「奥之细道·芭蕉路」。「啊!松尾芭蕉来过这一带呢。」螢发出赞叹声。彰子的眼睛也亮了起来。「我都不知道呢。」光是这样,彰子就觉得走到这里太值得了。从那里再往前走,就到了一行人的目的地咖啡餐厅。店名是「森之花园」的咖啡餐厅,客人多到超乎想像,店外大排长龙。他们登记名字后,等了一会,就被叫到名字请进去了。可以选择一般大小或较大份的圣代。不久前还只有一般大小,所以,现在来得正是时候。彰子、螢、太阴点的是较大份的圣代,其他三人点的是一般大小。桃子堆得像山一样高的圣代,在大家兴奋期待中送来了。手握叉子的太阴,眼睛亮了起来。「开动啰!」螢和彰子也相继把桃子塞进嘴巴。勾阵等人默默看着她们实现愿望大啖桃子的模样。
◇ ◇ ◇
「结果怎么样?」从京都回来后,一如往常在晚餐后负责收拾的红莲询问。他把吃饭用的食器洗过、用抹布擦干,再收进年代已久的餐柜里。桌上堆着两箱时守出钱买的桃子。昨天吃桃子圣代的咖啡餐厅,就是他们买桃子的那家果树园开的店。把塞满嘴巴的桃子吞下去后,螢浮现满足的笑容,说了这么一句话。——幸福是桃子的形状呢……然后,螢一个人把较大份的圣代全吃光了。因此心花怒放的时守,大手笔买了很多桃子,送给大家当礼物。尽情享受了圣代的美味,还买了很多桃子的勾阵,心满意足地返回了福岛车站。要直接回家也行,但是,只为了吃圣代耗费来回将近八小时的时间,总觉得有点失落,所以,他们决定在福岛车站附近,吃提早到傍晚五点的晚餐。他们进入这一带很有名的圆盘饺子店,总共点了两盘饺子。一盘二十个,是相当饱足的饺子。但是,已经吃桃子吃到饱的螢和彰子,几乎没动筷子,都被神将们和时守、夕雾扫光了。圆盘饺子一如其名,就是把煎成金黄色的饺子摆放成圆形。没有旁边相连的麦皮,可以轻易用筷子一个个分开,很方便吃。往厨房望去,可以看到饺子排放在深煎锅里,慢慢地煎熟。神将们想,如果昌浩和比古有来,大概一个人就可以吃完一盘。水果圣代对昌浩他们没什么吸引力,但是,让他们瞄一眼这个圆盘饺子,他们一定会忍不住跟来。在回程的新干线上,彰子不甘心地埋怨说:「饺子也很好吃,可是吃一点就饱了。」除了桃子外,勾阵在新干线车站的商店看到福岛有名的糕点「柚饼子」,就自掏腰包买了。连这个都让时守出钱,她也觉得不好意思。在星期天下午昌浩他们回到家之前,晴明和神将们就把这个「柚饼子」全装进肚子里了。勾阵随手拿起来吃,发现非常好吃,不禁后悔没多买一盒,但已经来不及了。看到目录上写着东京都内也有贩售,勾阵决定改天去都心时再买。从京都回来的昌浩,因为两天一夜的行程太过紧凑,吃完晚餐就早早回自己房间了。才刚过晚上八点,若是平时绝不可能这么早睡,但今天真的累趴了。今天的晚餐是本家的吉平让他带回来的鲭寿司和柿子叶寿司。饭后,还吃了吉昌和露树在百忙中来送行时交给他的键善良房的水羊羹甘露竹。因为是装在很多保冷剂的保冷袋里让他带回来的,所以,日后必须装回礼再送回去。装在竹筒里的水嫩羊羹,是晴明的最爱。冷藏可以保存五天,所以老人家眯着眼说可以一天吃一根。红莲打开了桃子的箱子。一箱四公斤,大约有二十颗桃子。「你们都还没吃呢,真不好意思。」红莲又接着说:「昨天可以先拿一颗给晴明吃嘛。」勾阵眨眨眼说:「留一箱别开,时守交代要送给风音。」「是吗?」「他说螢受她照顾良多。」「这样啊,那么,让六合带去吧。」红莲推开未开封的箱子,检视已开封的箱子。水嫩嫩的桃子的香气弥漫开来,箱子上写的品种是「晓」。「我问你结果怎么样啊?」眼睛半张的红莲又问了一次,勾阵砰地拍一下手说:「啊,对哦。桃子片堆得跟山一样高,上面是浇了桃子酱的鲜奶油,下面是香草冰淇淋。」「哦。」「冰淇淋下面是玉米片和蜜渍桃子。」「哦,从头到尾都是桃子呢。」「就是啊。」这么回应的勾阵又补充说:「昨天晴明听我们说完后,就一直盯着平板电脑上的桃子圣代照片。」「哦?」边应和边看着桃子的红莲,猛眨眼睛看着勾阵问:「晴明吗?」「对,晴明。」「盯着桃子圣代?」「对,盯着桃子圣代。」勾阵一一重复说过的话,回应红莲的确认。红眉头深锁,喃喃说着:「桃子圣代……嗯……」勾阵又补上一句:「他还说福岛有点远。」「……」藤原集团的企业顾问,比旁人想像中忙碌许多。再加上阴阳师的工作,很难做到要去哪就去哪。默不作声的红莲,深深叹了一口气。「我去买些东西……」红莲脱掉做饭时穿的牛仔布料围裙,拿起了钱包。附近的超市开到晚上十一点。勾阵挥挥手,目送走出厨房的红莲。
隔天。从厨房传来金属相互碰撞的哐啷哐啷声。「嗯?」昌浩被吵醒。看看时钟,是十点多。昨天刚从京都回来,所以今天早上多睡一点也不为过,可是,昌浩又觉得好像睡太多了。哐啷哐啷声持续不断。「什么声音啊?」好奇的昌浩揉着惺忪睡眼,走出自己的房间,去厨房看。穿着牛仔布料围裙的红莲,眉头紧蹙,抱着大调理钵,动着搅拌器。桌上摆着平板电脑。因为用架子斜立起来,所以昌浩也看得到荧幕。书面上是桃子多到吓死人的圣代。直径约十五公分的江户切子⑥的小钵,排列在水槽旁的流理台上。⑥江户末期在玻璃器皿上雕刻花纹图案的工艺手法。
还有平时看不到的玉米片盒,以及看似罐头桃子的东西装在玻璃容器里。「早安……红莲。」红莲瞥昌浩一眼,说:「早安,要吃早餐吗?」「要吃啊……」红莲说冰箱里有配菜,叫昌浩自己装饭。昌浩听从指示,拿出几样配菜、把饭盛到碗里,摆在托盘上,端到起居室吃。晴明在起居室看报纸。「爷爷,早安。」听得出来昌浩自己也举得不早了,晴明苦笑着对他说:「睡得好吗?」「嗯……爷爷,红莲在做什么?」双手合十说开动后,昌浩边拿起筷子和饭碗边问。晴明细眯着眼说:「不知道,他昨天买东西回来后就东摸西摸,不知道在做什么。」昨天晚上一直闻到桃子的甜味,晴明还以为他是在分类,把桃子分成保存用和生食用,但看来并不是。会飘出桃子的甜味是因为红莲请六合把桃子做成蜜渍桃子。做好的蜜渍桃子要先放凉,再放进冰箱里冰一个晚上。昌浩以为是罐头桃子的东西,就是六合做的蜜渍桃子。昌浩边吃着冷冷吃也很好吃的常备菜和饭,边暗自思索。出现在平板电脑荧幕上的桃子圣代,上面摆着鲜奶油。可见,红莲是试着重现那个桃子圣代。可是,为什么是桃子呢?疑惑地偏起头的昌浩,还不知道礼拜六彰子和螢特地去福岛吃了桃子圣代。后来,红莲把呕心沥血做出来的桃子圣代装在江户切子的小钵里,摆在大家面前,再加上太阴的热情演说,昌浩才知道螢他们礼拜六做了什么事。详细内容就再说了。
◇ ◇ ◇
红莲打开冰箱,看到藏在很里面的瓶子。那是用去年夏天勾阵带回来的几个桃子做成的果酱。果酱是六合做的。其他还有蓝莓、苹果、草莓果酱的瓶子。他想把生菜、番茄、炒牛肉丝、坚果美乃滋、乳酪和菠菜等裹起来,做成可丽饼而非手捲寿司,当成晴明的午餐。用果酱和鲜奶油当饭后甜点,也可以消耗越来越多的果酱。平时都是吃和食,偶尔来个轻食应该也不错。正在准备时,有同袍走进了厨房。「闻起来很香呢,你在做什么?」太阴和玄武兴致勃勃地问。「我在做手捲可丽饼,你们也要吃吗?」两人都眼睛闪闪发亮,点头如捣蒜。红莲吩咐拿抹布把起居室的矮桌擦干净,再把需要的食器摆上去,太阴和玄武马上跑向了起居室。「来做吧。」红莲从冰箱拿出鲜奶油,倒入大碗里,然后加入砂糖。再来就是用打泡器不停地搅拌。红莲边哐啷哐啷搅拌鲜奶油,边沉着脸嘀嘀咕咕。「好想要手持式搅拌器啊……」但是,他也知道那种东西不常用,所以每次都会想,为了一年只用一、两次而特地去买,有没有意义呢?这时候,听见打泡器声音的晴明,晃进了厨房里。「哟,好难得。」靠过来往调理钵里瞧的晴明,忽然想起什么似地,笑逐颜开地说:「去年夏天的圣代很好吃呢。」光听太阴和勾阵描述就觉得很好吃了,真的吃到时,发现比想像中更好吃。「太阴他们听说要吃可丽饼,都很兴奋呢。」红莲满脸苦涩,对眉开眼笑的晴明说:「是吗?」他没在生气,只是用打泡器不停地打泡,是很累的工作,所以满脸苦涩。「好像很累呢。」晴明从红莲的表情看出了端倪。「是啊,有点累。」努力想让表情变得柔和的红莲,确定鲜奶油都打发了,便停下了手。取一点沾在打泡器上的鲜奶油尝味道,甜度刚刚好。接下来,只要把烤盘拿到起居室的矮桌上,再做好可丽饼的面糊,跟材料一起拿过去就行了。「腾蛇,要拿什么过去?」「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拿过去。」对折回来的玄武和太阴下指示后,红莲开始做可丽饼的面糊。再过几个小时昌浩就放学回家了,为了留一份给他,红莲多放了一些面粉。昌浩向来撑不到晚餐就饿了,所以要为他准备可以稍微填肚子的东西。「好,做好了。」用过的调理器材稍后再全部一起洗。红莲把装着面糊的调理钵捧在手上,正要走出厨房时,发现桃子果酱遗留在桌上。「啊,可不能忘了这个。」他一手捧着调理钵,用另一只手拿起瓶子,走出了厨房。
沿着京都的一条通,从一条戾桥越过马路往北走,就可以看到一座鸟居,上面的神社里的晴明神社。
我是来参加每年秋分的例行祭祀「晴明祭」。
自从开始写《少年阴阳师》后,我每个月一定会来参拜晴明神社一次。
有时候一个月不只一次,会来两、三次,但基本上是每个月一次。
虽然九月初才刚来参拜过,但是为了第一本现代篇的出版,我想清明祭这样的庆典也应该来,所以又来了。
我以前常想,如果哪天可以出版现代篇该多好,现在终于实现了。谢谢你,爷爷。
第一次接触的各位,《少年阴阳师》是以平安时代为舞台,描写那个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孙子,与搭档白色怪物跑遍全国各地,与恶鬼、怨灵、妖魔、变形怪大战的故事。是已经出版超过五十集的长篇小说,现在也还在持续中。
在出版现代篇之际,为了容易区分,就把那些长篇称为「平安篇」。
以后想读读看的读者,若选电子版,不但不用烦恼存放空间,还能避免直至劣化。
「不,存放空间是次要问题,看书就要看纸本!」这种喜欢书的人,请一定要买纸版。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把已经出版的五十多本密密麻麻地排列起来,还真的很壮观呢。我看到京都地下室的某家书店,几乎摆出了每一本已经出版的书,我不禁双手合十,在心中暗暗说着:「哇……全部收齐了呢,谢谢。」
已经是老朋友的各位,这是终于可以出版的现代篇。在这之前,只能以全员大奉送小册子,或夹在书里的初版限定短文的方式呈献给大家的现代篇,终于出版了。好漫长的时间啊。谢谢各位持续不断地提出要求。
之前写的现代版,跟这本现代篇几乎相同,但又有点不一样。
首先,从「版」改成了「篇」。以这之前写的东西为原型,正式设定了状况、出场人物的成长过程。这么一来,不管将来会发生什么事,都能迎刃而解。
角川TSUBASA文库出版的《初恋story》收录的短篇<聆听蝉时雨之夏>,是被定位为这本书中的昌浩与彰子之间的过去。
责编S滨女士对现代篇有满腔热情。
「把生日、血型、喜欢吃的东西、座右铭都写出来吧!」
在她的热烈要求下,人物介绍页就变成那个样子了。
平安时代没有生日、血型,所以从系列出版到现在十五年,终于可以个别庆祝生日了。当然,是现代篇里的人物的生日。
很多故事人物还没在这本书里出现,我也很想再写昌浩等四人儿时玩伴的故事,所以请各位写信给编辑部。
如果回响热烈,责编S说不定会动起来……
平安篇读到一半,觉得太长而中途放弃的人可能也不少。知道我写了现代篇,氛围又不太一样,因此怀念地买来看的你,现在也许正在看这篇后记。
欢迎回来,很高兴还能再见到你。
至于我,可以再从头开始写十三岁的昌浩,除了怀念,更有种新鲜感。
常常有人在信中问我:「京都有哪些推荐的景点?」
如果纯粹只是问观光景点,应该看京都的观光网站会比较好……可是我觉得读者们要问的不是那种……
应该是《少年阴阳师》读者去了会开心的景点。
去东三条府遗迹、京都御所、罗城门遗迹等处观光,或许不是那么有趣。但我个人觉得很有趣,从东三条府遗址的石碑到一条戾桥,实际走了一回。不禁感叹,昌浩也就罢了,没想到连彰子都那么能走,直到不久前她还是个深闺里的千金大小姐呢。是的,我是在吐槽我自己。
现代篇里的景点都真的存在,所以依同样路线玩,应该会很有趣。
清净华院的稻荷社,真的是最近才盖好的,也真的供奉着两尊稻荷大人。其中一尊其实是以前晴明的……这件事也是某位高僧亲口告诉我的,我无从确认真实与否,但是传说与传承的确都还在千年古都里生生不息,所以以前曾经被那位大阴阳师收为式的白狐,说不定也还活在这里——希望真有其事。
取贵船的御神水、清净华院的华水、锦天满宫的锦之水时,注意先参拜再取合理范围内的分量,大家就能心情愉快地过日子。
几天前,没来由地觉得,平时理所当然地用来喝、用来清洗的水,是很伟大的东西。因为水可以清净大自然的脏污,其他东西都无法洗净,水却可以冲洗得干干净净。
好的水可以洗净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也可以滋润生物的喉咙,还可以孕育生命呢。
想到唯独水可以做到这些事,不知道为什么,我仿佛突然被雷击中般,受到很大的冲击。把水与火写在一起就是「水火」(kami),发音跟「神」(kami)一样。我终于明白,构成神的重要因素之一就是水。
也因此,我想到京都神水之旅的故事。
题外话,加茂御手洗茶屋的夏季限定刨冰,也非常好吃。刨冰大小有手掌那么大,我却一下子就吃光了,附带的白汤圆也一个不剩,太可怕了……明年再去吃吧……
不久前,不小心打破了心爱的小盘子。
正好借此机会,送去做以前就很好奇的金继修复。
所谓金继修复,是很久以前就有的陶瓷器修复技术,用漆把破掉的器皿黏接起来,上面再覆盖金粉或银粉作修饰。应该有人在博物馆看过,表面有金或银线条或图案的古老器皿吧?那就是金继修复。
现在有使用合成黏着剂,便可简单完成的成套工具。但机会难得,我还是拿去做了真正的金继修复。
几个月后,破成两半的小盘子回到我手上,多了金线条,更有韵味了。
以前的人陶瓷器即使缺角了、破了,也不会轻易抛弃,会像这样送去修缮,长久使用。不过,用的是真正的漆、金、银,所以修缮费也很高。
不论价钱如何,只要是自己很珍惜的东西,如果缺角了、破了,不妨考虑金丝修复这个技术。
大家觉得现代篇如何呢?请务必来信告诉我感想。
若能承蒙写下「想再看」/「希望让某某人再出场」的要求,说不定还能在某种机缘下,把现代篇呈现给大家。
虽然还有点早,但在此先预告,二〇一八年二月会出版《吉祥寺所有怪事承包处》第三集,《少年阴阳师》应该会在那之后。
《派遣阴阳师》也快要可以发布预告了,我会加紧努力。
另外,也在思考还能再写其他什么,希望大家可以陪伴我继续走下去。
那么,下一本书再见了。
结城光流
第50卷已完成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五十卷 现代篇 似远还近 [台/简]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四十九卷 终命之日 [台/简]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四十八卷 真情之守 [台/简]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四十七卷 替身之翅 [台/简]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四十六卷 朽木之阴 [台/简]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四十五卷 虚假之门 [台/简]
[结成光流][少年阴阳师][番外短篇][台/简/繁]
[结成光流][少年阴阳师][道敷篇][台/简/繁][TXT&EPUB]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四十四卷 凝聚之墙 [台/简]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四十三卷 浮生幻梦 [台/简]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四十二卷 浮生幻梦 [台/简]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四十一卷 伤逝之樱 [台/简]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四十卷 颤栗之瞳 [台/简]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三十九卷 妖花之塚 [台/简]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三十八卷 蜷曲之滴 [台/简]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三十七卷 落樱之祷 [台/简]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三十六卷 朝雪之约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三十五卷 心愿之证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三十四卷 破暗之明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三十三卷 微光潜行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三十二卷 夕暮之花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三十一卷 神威之舞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三十卷 冲击千寻之涡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二十九卷 消去斑驳之印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二十八卷 捻结祈祷之线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二十七卷 降下似剑般的风暴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二十六卷 眺望彼方之时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二十五卷 尋找迷途的彼端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二十四卷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二十四卷 沉眠于刹那的寂静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二十三卷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二十二卷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二十一卷
[结城光流]少年阴阳师 第二十卷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