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池和马]新约魔法禁书目录9[台/简]
10和11都录完了,出了点小差错,过一段时间再放
新约魔法禁书目录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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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镰池和马
插画:はいむらきよたか
译者:Seeker
扫图:真妹控
图源:真妹控
录入:污驴
校对:埋没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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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世界毁灭了。
欧提努斯的支配完成了。
成为战斗舞台的捣蛋鬼根据地——
浮在东京湾上的「海上坟场」消失了。
不仅如此,连整个世界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同行的茵蒂克丝、御坂美琴、蕾莎与柏德蔚等人,当然也消失了。
在充满一致性的黑暗空间里,只剩下上条当麻。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他拥有既是世界基准点也是修复点的「右手」。
对于成神的欧提努斯而言,
上条当麻的存在已经提不起她半点兴趣。
少年以往的逆转戏码,没有半点上演的可能性。
这里就是这样的「世界」。
而且。
而且。
而且。
这是一个打击上条当麻心灵的故事。
作者简介
作者:鎌池和马
原本曾参加第九届电击电玩小说大赏落选,不过应编辑的邀请从事创作,之后以《魔法禁书目录》出道,并且以本作一跃成为畅销作家。个人的兴趣是写小说,因此出版进度十分迅速。




「主神之枪(Gungnir)」
控制「魔神」之力的灵装。经过撷取夏威夷群岛的庞大火山性能源、巴盖吉城的总体论超能力开发实证测试、学园都市具体的人才搜索等事件后,在「海上坟场(Sargasso)」藉由黑矮人(Dvergr)玛莉安之手完成。
CONTENTS
序章 某个世界的终结
第五章 比尽头更加遥远
第六章 变迁摇摆的世界
第六章 变迁摇摆的世界
第六章 变迁摇摆的世界
第七章 「平凡高中生」
第八章 少女相位几千亿
终章 认同,或者否定
序章 某个世界的终结 Game_Over.
纽约,联合国总部大楼。美国总统罗伯特•卡崔当着聚集至此的各国首脑这么说道:
「组织联合势力,对『捣蛋鬼』的根据地『海上坟场』发动总攻击。接下来搜敌与合作将会决定一切。毕竟那个叫魔神之枪的东西好像再过十二小时就会完工,这么一来我们大概也没胜算了,即使全球六十亿人同心协力也一样。」
差点成为魔神的男人欧雷尔斯,已经乔装成雷神索尔的样子潜入「海上坟场」。
(……那么,差不多也到我该行动的时候了。)
来到日本学园都市的蕾薇妮雅•柏德蔚对上条当麻这么说道:
「这次是最后的机会。我不认为你赢得了那个魔神欧提努斯,但如果在精密作业中把你给扔进去,或许就能打断『长枪』的制造工程。说穿了,你的任务大概就跟空投的精准追踪炸弹差不多吧。」
参加总攻击前首脑会议的英国女王伊莉莎,对来自部下的联络这么回答:
「让我猜猜看。『海上坟场』的位置是在北海或冰岛近海对吧?」
以英国第二公主凯莉莎、骑士团长、佣兵威廉•奥维尔三人为中心的英国大军,抢先一步对位于北海的「海上坟场」发动攻击,并在那里遇上名为洛基的燕尾服老人。
「我漂亮地骗过了强敌!即使争取来的时间微不足道,在这个状况下也足以成为左右世界趋势的一步棋!」
接到联络的柏德蔚不禁皱起眉头。
「你说真正的『海上坟场』在……日本的东京湾?」
位于东京西侧的学园都市,以及位于东京东侧东京湾里的「海上坟场」。当双方爆发冲突时,整个二十三区都会成为战场。为了阻止这种事,必须在「捣蛋鬼」正式进攻前击溃他们才行。
上条当麻、茵蒂克丝、御坂美琴、蕾薇妮雅•柏德蔚、蕾莎、云川鞠亚,基于各自的理由搭上了同一架超音速客机。
然而,他们没抵达东京湾。
新宿上空。一离开学园都市领空,他们便遭到状似恶龙的神秘生物袭击,导致机体在空中爆炸。上条等人只好分头跳伞降落。
「总之现在只能前往『海上坟场』。想跟大家会合就要到终点!」
每条道路都严重堵塞,因此为了在交通瘫痪的东京二十三区迅速移动,上条跳到地铁的车顶上。
此时闯入的不速之客,则是「捣蛋鬼」的魔法师弗蕾雅。
「人家特地留下漏洞引诱强敌,果然抽中预期的对手吗?就让我丰饶神弗蕾雅来对付你☆」
上条靠茵蒂克丝与美琴的力量勉强击破弗蕾雅后,再度朝东京湾前进。途中「捣蛋鬼」的防卫装置——尼德霍格来袭,但出手解决麻烦的竟是木原加群。
云川鞠亚说:
「……我留在这里。即使老师已经死了,应该还是有个人奉陪他的任性比较好。」
在「海上坟场」,欧雷尔斯与右方之火以「妖精化」这张用来对付魔神的王牌,挑战欧提努斯。
尽管能让魔神矮小化的「妖精化」成功命中,欧提努斯依旧显得游刃有余。
「不管成功或失败,都会带给我成为完美魔神的机会。你们赌上性命的作战,只不过是送给我的礼物罢了。」
上条等人好不容易抵达「海上坟场」,等候在此的欧提努斯却从眼罩底下拔出「长枪」,这么宣称:
「玛莉安•史琳格奈亚也好、『捣蛋鬼』也好,都只是单纯的诱饵。毕竟一旦让你们晓得我一个人也能制造『长枪』,就有可能碰到专门用来对付我的妨碍手段。」
上条彷佛想逃避眼前这种绝望状况一般,试图否定欧提努斯所说的话。但欧提努斯只是无精打采地这么说道:
「……小鼻子小眼睛地战斗太麻烦了。干脆毁了世界吧。」
紧接着。
真的不是在开玩笑,全世界都毁了。

第五章 比尽头更加遥远 Point_Unknown.
1
「失败喽。」
魔神欧提努斯的声音滑进耳里。
一开始,上条当麻还没弄懂这太过诡异的绝境。
「你失败了,而结果就是这副德行。说实话,我对于你接下来要怎么做没兴趣,但这就是现实。真无聊啊,到头来一切都不出所料。」
「……」
上条总算发现自己仰躺在地。
他慌慌张张地起身,随即吓得说不出话。周围的样子太奇怪了。黑,一片黑。放眼望去,只看得见比硅晶圆更缺乏高低差的平面。连微米单位起伏都没有的陆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线彼方。
「这里是怎么了……」
没有像自然物的自然物,也没有像人工物的人工物。
尽管「地平线」是个惯用的形容方式,但这个概念在此处也显得不太对劲。陆地与天空全都统一成黑色,无法区别。
即使旋转三百六十度打量周围,景色也没有变化。自己最后以为「回来了」的地点,真的是正确的位置吗?没有任何能当标记的东西,使得上条毫无自信。
金发碧眼。
以皮眼罩遮住一只眼睛的持长枪少女。
唯有欧提努斯的金发与白皙肌肤,在这统一的黑暗世界里有如满月般抢眼。
慢慢地,上条心头涌出一股不明所以的现实感。
他第一次对于「现实感」这个词抱有这么强烈的敌意与排斥。
「……到底怎么了?这里是东京湾吧?这里应该是『捣蛋鬼』的根据地,一个叫做『海上坟场』的地方才对!」
「怎么啦,看起来像其他地方吗?」
「慢着……」
少年跟魔神的距离意外地近。
比先前在世界的另一头——东欧巴盖吉城追逐时还要近得多。
但是,感觉好遥远。
彼此之间的理解差距,比过去任何时刻都来得遥远。
甚至比世界的尽头更远。
「这里不是『海上坟场』。妳背着昏迷的我到了别的地方。这就是真相!因为、因为!事情必须是这样!」
「为什么世界非得配合你转不可?」
「既然如此!『海上坟场』怎么了?东京湾呢?」
「你的眼睛有看见一丁点残骸吗?」
「那么在这里的人呢?茵蒂克丝、御坂、蕾莎跟柏德蔚她们呢?不、不止她们,住在东京那一大群人呢?」
「我看起来像在意这些事的样子吗?」
「………………………………………………………………………………………………………………………………………………………………………………………………………………………………………………………………………………………………………………………………」
认知崩溃。
让人连愤怒与悲伤是怎么来的都忘了。
这些情绪太过理所当然,原先根本不会在意它们如何形成。
脱离极限的混乱状态后,此刻上条连自己心灵的动静都无法理解。
「……妳说谎……」
「喂,你打算让这种话题持续多久啊?」
「这全都是谎言!只是妳用了某种神秘的手法让我看起来像是这样而已!因为这样比较简单。与其破坏东京湾一带杀掉那么多人,只让我们两个移动到『其他地方』简单多了!所以一定是这样!」
「事到如今你这种认知毫无意义,哪些东西消失不过是些小事。实际上,『这里』就只有我跟你两个人。」
欧提努斯无精打采地说道。
她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发现为了打发深夜时间下载的APP比预期还要无聊一样。
「而且,你对于规模的认知似乎出了问题。」
「怎样?又有什么不对吗……?」
「你为什么要谈东京湾那种小事呢?我破坏的东西,可不只是叫做『地球』的渺小行星而已喔。」
上条当麻。
他笑了。不由自主地笑了。他已经彻底放弃弄清楚状况了。喜怒哀乐消失无踪。他不晓得自己的脸是基于怎样的感情而动。或许,所谓断了线的人偶就是这种表情也说不定。平常看似冷淡的面无表情,脸部肌肉可能多少还是有受到人的意志影响也说不定。
这些都不重要。
继续跟魔神欧提努斯谈下去也不会有收获。
双方的对话无法成立。
欧提努斯说谎。她一定是在说谎。她必须是在说谎。
只能靠自己的眼睛确认。
这么一来,闹剧应该就会结束。
「哈哈,那么想看就去看吧。那些东西其实不看也行,不,不看还比较好呢。」
欧提努斯的嘲讽声从上条背后传来。
他根本没打算理会。
上条摇摇晃晃地开始在染成一片黑的世界漫步。尽管背对着无比强大的欧提努斯,他却无法感受到任何直接的生命危险。
「茵蒂克丝……」
少年低语。
周遭一带没有任何能让人躲藏的起伏或遮蔽物。
如果有任何人站在附近,应该马上就会发现才对。
「御坂。」
没有山也没有谷。没有海也没有河。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
只有只有只有只有只有,不管走多久走多远都长得一样的平面延续不断。上条呼唤了几个名字,但它们全都像被吸收一般消失无踪。
「蕾莎!柏德蔚!」
没有。
不管走到哪里都没有。
尽管靠五官得到的事实简单明了,脑袋理解所需要的时间却无比漫长。脑中有个声音吶喊着「绝对不能承认这种事」,让他全力抗拒这一切。
一定能在某处找到某些东西。
这个一片漆黑的世界里,或许有类似山谷的东西。如果大家躲在那里,或许光是像这样远远眺望没办法注意到。一定是这样。非得是这样不可。上条当麻脑中全都是这些,目的与结论早已扔到一边,他只是持续不断地走。
然后。
然后。
然后。
2
……
…………
………………
时间流逝。当脑中浮现这个念头时,上条早已连自己走了几个小时都想不起来。到处都找不到能当成指标的太阳或月亮,头上也看不见星空,只有漆黑一片的天盖。实际上可能只过了数十分钟,也可能已经走了三天三夜。
总而言之。
这个瞬间。
上条的思绪迎来某种「句点」。要说是绷紧的神经断了或许也行。
没有人。
到处都没有人。
他连一个人也遇不上。
「……啊、啊啊……」
说起来,这里究竟是哪里?
无论再怎么估算,「海上坟场」都没有这么大。如果一直线步行,应该迟早会碰上海域才对。然而,不管走多久都没有变化。海洋消失了。这幅景象,彷佛出自一本明明是为孩童所著却会让人感受到奇妙哲学的图画书一般。难道自己迷失在一个极端不合理又非现实的世界吗?
还是说。
「世界」变成这种样子了呢?
「啊啊啊啊啊啊——」
这里是哪里?
上条当麻第一次正确地认知到「疑问」。
而一旦「认知」到,便再也无法坚持下去。心灵遭受全方位的压迫。四周只有连微米单位起伏都不允许出现的漆黑平原,同样漆黑一片的天空里也没有任何能参考的东西。自己站在哪里?根本找不到能成为指标的东西。他可能就像机械般正确地直线前进,也可能只是在狭窄的范围内不停打转。他已经没有任何证明的手段,只晓得自己的脚步、只晓得支撑自己意志的基底喀啦喀啦地不断崩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孤单一人。
孤伶伶一个人待在这个无垠无涯、过于广阔的世界里。
此刻的心理状态,就像在前所未见的古代遗迹中探险时,突然发现理应连到出口的细线断了一样。
双脚没了力气。
他当场倒下,像个胎儿似地蜷缩身体。
并且使劲嘶吼。
在这么疯狂的世界里,或许已经没有「迷路」跟「不哓得出发点在哪」这种事了。或许不管待在哪个坐标,周围都只有同样的景色。即使如此,还是很恐怖。恐怖到了极点。回不去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地方很恐怖。不知道怎么跟过去理所当然地交谈的人们见面很恐怖。自己过去从不知道有这么恐怖的事,更没考虑过陷入这种恐怖状况的可能性。
顶多只想过自己或许哪天会死于非命。
然而,现在刚好相反。
完全颠倒。
只有自己活下来的恐怖。
自己以外的一切全消失后,袭上心头的恐怖。
他对这种东西没有抵抗力。实际上就连「有抵抗力」这件事本身都不对劲。这种状况不该发生,是一切可能性中最大的邪恶。上条当麻被扔进了连一次经验都不该有的状况之中。
思绪停留在「该做什么才好」那里。
没有指标的世界。
周围三百六十度,不管往哪边看都只有虚无。
以RPG游戏中站在原野上的主角为例。虽然要往东南西北哪个方向走都行,但不管走一小时还是走一整天都看不见任何城镇或村落,也碰不上任何人。无论是就这么前进还是姑且折返,也只看得见同样的原野持续延伸……这究竟是想怎么样?谁忍受得了继续下去?谁愿意陪创造出这种绝望状况的人玩?
因此。
上条饱受煎熬的心,拚命地寻求指标。
小村落也好、架在河上的桥也好、立得太过巧合的广告牌也好。
总之任何标的物都行。
「……这不是有吗?」
然后,他轻声说道。
胎儿般蜷缩的躯体再度伸展,以慢吞吞的动作爬了起来。
少年脑中浮现一个念头。
重新想起那个原先已完全舍弃的选项。
在这个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唯一一个有如满月般耀眼的异物。
不得已。
「这里不是还有一切的元凶——欧提努斯吗?」
3
这样是直指核心吗?
抑或是逃避现实呢?
上条当麻再度迈步。为了再次见到欧提努斯,他沿着原路折返。
原先停滞的精神一开始活动,「疑问」便接二连三地涌现。
尽管每一个都沉重得令人绝望,但无视它们就没办法前进。
最重要的是,一切的答案都跟那个魔神有关。
由于没有任何能当成标的物的东西,因此上条不敢保证自己是朝正确方向前进,也不晓得自己该走多远。
即使如此依旧要前进。
迈步。
「怎么啦?」
她若无其事地开口。
少女将枪尖刺进漆黑的地面,整个人倚着枪柄慵懒地说下去:
「我还以为你会绝望地在某处倒下死去呢。」
上条没有回答。
他跟欧提努斯一样,只说自己想说的事。
「这里什么也没有。」
「我一开始就这么说了。」
「不过,事情还没有结束。」
魔神欧提努斯让身体离开刺在地上的长枪。
她仅剩的眼睛稍微瞇细了一点,但上条依旧自顾自地说道:
「应该有什么方法,可以让变成这样的世界复原才对。应该有方法再次见到那些消失的人们才对!」
「又是你得意的乐观论调?我还在猜你究竟是怎么撑过眼前这片世界末日的景象,却没料到是靠妄想的力量呢。」
欧提努斯声耸肩说道。
「听好,世界已经毁灭了。跟用什么方法无关,总之已经毁灭了。你的右手应该能打消魔法火焰吧?或许还能保护自己也说不定。不过,你能让烧成灰烬的东西恢复原状吗?道理完全一样。已经毁灭的东西救不回来。」
「真的吗?」
上条提出质疑。
「欧雷尔斯曾经这么说过,幻想杀手是基于各种魔法师的任性期望而诞生的东西。它是在尽情扭曲世界后不晓得该怎么恢复原状时,用来当成基准点与修复点的东西。」
「……」
「既然如此,现在就是时候。」
他的右手。
握成拳头向前伸出。
「我不晓得妳在打什么主意,或许凭我这种货色无法理解。不过,那种事无关紧要……我要在这里挫挫妳的锐气。妳弄得乱七八糟的一切,我都会想尽办法复原。至于复原的材料,就在这里。」
「那好吧。」
欧提努斯简单而自然地回应道。
「老实说,我也认为最后一关是你。啊,实际上是那只右手手腕前方的东西。幻想杀手的型态会随着时代与地点改变。虽然你只是个废物,但杀了你搞不好会让它寄宿到别的东西上头,反而变得更麻烦。」
「……?」
「所以说。」
顿了一拍后。
欧提努斯下结语似地跟着这么说道:
「与其把你从头到脚彻底粉碎,倒不如打垮你的精神,让幻想杀手困在上条当麻这个牢笼中。这么一来,难得的力量也只能放着生灰尘了。」
「……有本事就来吧。无论如何,『这里』已经只剩下我和妳了。不利也好无谋也罢,这种状况没办法交给其他人或其他东西解决。」
「我?」
相对地,少女则是皱起眉头。
还显得有些纳闷。
「我好歹也是个神。难道你以为我欧提努斯会亲自跟一个渺小的人类战斗?」
说完后。
她握住才倚着的枪柄。
将枪尖从漆黑的地面拔出。
「只是解决一个小鬼,根本不需要魔神直接动手。你忘了吗?所谓的魔法之神,就是指能用魔法操控整个世界的存在,一切都由我管辖。那此麻烦的产线作业丢给手下就好。」
光明乍现。
一柄长枪替原先充斥黑暗的世界带来光亮。
这是个明确的变化。
或是某种创造的前兆。
「妳想做什……」
「我应该一开始就说过了。我要打垮你的精神。」
魔神欧提努斯随口回应。
她的眼神就像在看输送带将死刑犯运往全自动处刑装置一样。
「你想保护的东西、你想回去的地方、你想再见到的面孔,这一切……我会将它们全部颠覆,破坏你的认知,告诉你区区十几年能得到的东西究竟有多么渺小。」
紧接着,整个世界染成了白色。
不是强光照向上条的眼睛。他并未眼花,而是原先漆黑一片的虚无世界放出光芒,逐渐变质。改变以「长枪」为中心,顺着魔神之意进行。
某些事情。
就此发生。
行间 四
在空无一物的地方,有些微小的痕迹。
以指甲划过的直线痕迹。
自己已经想不起来这是为了计算经过的时间,还是计算通过此地的次数。
然而,这一点一滴累积下来的数字,带来了些许成就感。
即使没有什么意义,它依然成了心灵支柱。
某次通过那里时,发现痕迹全消失了。
原以为是记错地点,但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不管怎么走,始终找不到那些痕迹。
想要确切的东西。
想要些不会改变的东西当支柱。
自己也明白,这愿望看似理所当然却无比困难。人会老,物品会坏;食物会腐败,金属会锈蚀;街道会改变,文化会扭曲;就连国家和文明,也难保永远一致。即使不是这种一片漆黑的世界,要找出真正不变的东西仍旧非常困难。
即使这样,依旧冀求。
正因为一切都已结束,才更要如此。
有很多要做的事。消失的人们上哪儿去了?失去的建筑能造新的替代吗?更要紧的是水跟食物该怎么确保?
这些行动目标,或许跟「不变的东西」之间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
可是,有或无之间应该存在很大的差别。
这跟不知何时消失在何处的细小痕迹不同。
即使在这种一片漆黑的世界,仍旧有确切可数的东西。
能够确定这点,绝对有它的意义。
所以。
第六章 变迁摇摆的世界 Version_Alpha.
1
「……啊!」
上条醒了。
接着他面临不知身在何处、前后记忆暧昧不清的状态。自己躺在便宜的钢管床上,周围景色没有印象。虽然不晓得这里具体来说是什么地方,但应该是建商盖在住宅区的房子吧? 一个看似小间寝室的方形空间,墙边架子上还摆有小型的企鹅玩偶。
用疑问句是有原因的。
说穿了,这里根本没有屋顶。
四方墙壁中朝向街道那一面已彻底崩塌。
瓦砾散落的室内,有股焦臭味扑鼻而来。
从头上星空闪烁这点看来,目前应该是晚上,然而崩毁墙壁另一侧的景色却亮得诡异。地平线彼端隐约流泄出橘色光芒,彷佛太阳正要下山一样。
(刚刚那个「一片漆黑的世界」到底怎么回事……?是梦吗……???)
没办法确定。
毫无信心。
就连「睡在损毁的屋子里」这个状况也没有现实感。如果问上条「先前发生的事」以及「身在此地的自己」哪个是梦,他无法回答。
(说起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捣蛋鬼」呢?「海上坟场」呢?这里似乎不是一堆学生宿舍的学园都市,难道是二十三区内的某处……?)
他想得到的可能性,大概就是自己在东京湾的「海上坟场」与魔神欧提努斯爆发冲突,并因此失去意识。
虽然没有记忆,但眼前情况实在不能期待有什么战果。
茵蒂克丝、御坂美琴、蕾莎、柏德蔚。恐怕是这些一同前往「海上坟场」的同伴,搀扶昏迷的上条撤退到某处了吧。如果是这样,把上条带来的人应该就在附近才对。与其随便乱跑,不如留在这里等人来会合比较好。
………………………………………………………………………………这么想行吗?
上条的脸浮出令他不舒服的汗珠。
他不可能一个人从东京湾来到这个住宅区。敌对的「捣蛋鬼」也没理由让失去意识的上条躺在床上。与上条无关的人突然插手也没意义……既然如此,当成某位同行伙伴的安排应该最为自然才对。没什么质疑的空间。
话虽如此。
上条却猛烈地排斥往这种简单的方向去思考。
这就像在埋了生锈未爆弹的地方搭帐棚,然后说这里很安全要他好好休息一样。
彷佛漏了什么绝对不能错过的大前提一般……
叽叽!某种听似噪声的声音响起。
不晓得是否附近有人下厨失败,屋内弥漫着一股奇妙的焦臭味。在微暗的空间中,白光隐隐约约地从旁浮现。
上条转头一看,那里有个切成四边形的光源。
是液晶电视。
不知什么原因,它似乎会自行开启电源。
画面上好像是电视新闻。
一名看似派往海外的日本女主播,正在报告某个遥远国家的战况。越过她穿着西装外套的肩膀看过的夜间街道已完全停电,没有半点像夜景的夜景。在这种情况下之所以建筑的轮廓还会隐约浮现,乃是因为到处都喷出了猛烈的橘色火焰。
「……不对。」
此时上条喃喃自语。
他就像发现一个只要将图颠倒就会有不同意义的视觉陷阱般,察觉了影像的「真身」。
「不对,这是!不对……!」
一股讨厌的感觉从十指尖端窜向体内深处,让他不寒而栗。
女主播的声音总算传入上条耳里。
『在日本首都东京,为了扫荡潜伏于都内的上条当麻,多国联军的综合侵略作战依然持续不断。尽管情报指出都内二十三区已有七成化为瓦砾,但也有人担心这场大规模的破坏行动反而会让上条当麻下落不明……』
………………………………………………………………………………………………………………………………………………………………………………………………………………………………………………………………………………………………………………………………
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完全不明白。
根据蕾薇妮雅•柏德蔚所言,为了对「捣蛋鬼」根据地发动总攻击,英国清教、罗马正教、美利坚合众国、法国等诸多势力组成联军等候「时机」到来。既然真正的「海上坟场」确定在日本的东京湾,他们或许也已经和魔神欧提努斯交战过了。
可是,那又要怎么连结到这种新闻?
上条茫然看着似乎比「某个遥远国家的战争」来得更加远离现实的电视新闻。
尽管这一切就像个恶劣的玩笑,但他闻到了焦臭味。
而且,这是间屋顶与墙壁都已损坏的奇妙独栋住宅。
上条转动僵硬的脖子,重新将目光从残破的寝室墙壁转往夜晚的街道。
虽然外头闪着橘色光芒,但那绝对不是什么夜景。
大片街道都已停电。
眼前四处延烧的东西,乃是为了焚杀人类所散播的莫大火焰。
「……」
转播画面切到了别处。
那里似乎是某个记者会现场,大量闪光灯照向站在中心点的人物。
美国总统罗伯特•卡崔挺起胸膛这么说道:
『我就省掉多余的说明吧,毕竟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没有讨论的余地。日本政府不仅认可上条当麻的潜伏与停留,更长期隐瞒这项事实。对于超越了国家框架冀求国际社会安定平稳的人民来说,这是个彻底的侮辱。』
「这怎么……回事……?」
明明不可能没听到,上条依旧忍不住喃喃自语。
认得的脸孔,正以没见过的表情发表某种宣言。
『这次行动替日本的各位,特别是实际住在都内的人们添了很多麻烦。这点虽然无庸置疑,但我等在明确而确实地确认到上条当麻死亡之前,绝对不会停手。提倡和平主义的各位应该也很清楚才对。为了真正的和平,非得在我们这一代、在这个瞬间铲除那个恶魔不可!』
奇怪的是,同步口译的声音跟总统的表情和语调相比极为平淡,就像在念接下来要枪决的名单一样。
『即使此刻大家对这件事评价两极,但百年后的历史学者们必定会为我等鼓掌喝采吧。如果不在这里逮住上条当麻,让他再度躲到辽阔世界的某个角落,百年后只会剩下废墟跟尸体!此时此刻,我等遵从地球人类的善性,一定会确实地除掉他!』
如雷掌声响起。
这种「总统演说」令世界为之狂热的景象,上条的脑袋实在跟不上。他怀疑只要贴上那类标签,就算人家说「鸡蛋一盒九十八圆每人限购一盒」都会让这些家伙热泪盈眶。
他已经。
不晓得该从哪里着手了。
尽管此刻相当于待在一条逐渐下沉的船上,而且谁都能一眼看出非得马上堵好船底的破洞不可,但破洞的数量实在太多了。现在就连思考「照顺序一个个地堵住」这种事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束手无策地愣在毁灭的景象前。
最后。
上条刻意忽视「本质」,强行推翻前提试着让自己的心安定下来。
(这是情报战的一环吗……?比方说要欺骗「捣蛋鬼」将他们引诱到某处之类的。要不是这样,没道理散播这种错误情报……)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
「唷。」
突然间。
新的说话声滑进墙壁倒塌的寝室中。
大为震惊的上条转过头去,发现一名少女抱胸倚墙而立。
魔女风格的帽子和斗篷、束缚身体的皮革衣装、遮住一只眼睛的眼罩。以这些东西将外型记号化的人物。
不,将她归类为「人」真的好吗?
「魔神……欧提努斯……!」
「世界的气氛炒得很热络嘛。」
站在「神」这个领域的少女,手里把玩着电视遥控器,随意地切换频道。这举动就像是在打发晚饭后的闲暇时间,但接连出现于画面上的影像却都让人震惊得心脏几乎停止。
某个节目里,有一名俄罗斯成教重要人物在庄严大圣堂前对听众讲道。
『……请大家为这个日子祈祷吧。神虽然尊重人类的自由意志,却不会纵容错误。错误非得改正不可。错误——名为上条当麻的存在,反过来利用神赐予人类的自由而生,是种近似淤泥的东西。神在考验我们的自净作用。』
别的节目里,英国女王坐在宫殿的会客室与电视台的人对话。
「尽管这是个极为特殊的案例,但既然是为了荣誉而战,我们自然会响应。话说回来,这年头能邪恶到这种程度也算是相当稀奇,近来连黑手党与帮派分子都提倡行善了呢。能在这样的时代担任故事书与童话中的屠龙英雄,实在是无比光荣。」
「引擎的暖气总算停了吗?整个世界都沸腾喽。毕竟现在已经能让人『感受』到,除非从瓦砾堆里找出上条当麻的首级,否则这场脱缰狂欢不会停止。不过在这种绝境之下居然还没人动用核武,这点倒是令我很惊讶。或许这也是为了确实地确认死亡吧。」
「……妳动了什么手脚?」
上条勉强活动颤抖的嘴唇说道。
话音随即转为喊叫声。
「妳到底对他们动了什么手脚!一般来说,他们不可能将矛头从妳身上移开!」
「喂喂喂,难道你怀疑是我威胁那些家伙要他们通缉你吗?这种不讲理的要求,那些家伙不可能答应,一定会当场拒绝然后惨死在我的手里。这点你很清楚吧?」
「……」
「说实在的,什么『世界的连续性』早已无关紧要。世界已经彻底结束一次喽。唉……我明明特地让你亲眼见证过,难道你要说你忘了吗?这不是迟早会醒的梦境,也不是没价值的幻觉。这就是现在的世界,是我这个神安排的。要逃避是无妨,但你如果不好好应付那个叫『现实』的玩意儿,只会有一个下场。」
靠着墙的魔神耸耸肩说道。
「再这样下去,你百分之百会死。」
兹喀!刺眼的光线自外头照了进来。
似乎是强力手电筒。
有点眼花的上条重新打量残破的寝室,发现欧提努斯已经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则是外头传来几个人粗鲁的说话声。
「喂,确实有听到电视的声音耶。而且那不是紧急时刻用的Iseg (注:日本国内以移动电话等行动装置为接收对象的数字电视服务)。为了让电池能撑久一点,那种东西应该会设定成无法调大音量才对。」
「可是,这一带已经全部断电了。大型电视之类的东西应该没办法用吧?」
「表示另外有方法。搞不好有人躲在这里也说不定。去看看吧,如果是『那家伙』就成了大新闻啦。」
上条全身冷汗直冒。
这间残破寝室虽然大概是在二楼,但即使留在这里,依旧听得见他人闯进屋内的声音。而且那不是什么「将门把转得喀啦喀啦响」或「直接把门踹开」这种谁都猜得到的状况。
玻璃。
来人毫不犹豫地砸破玻璃,尖锐的声音刺进上条的鼓膜。
「……!」
常识无法套用在对方身上。
然而,这点只限于此刻闯进别人家里的「疯子集团」吗?
街道在燃烧这点已经十分异常。
说起来,这间屋子本来的主人在哪里?丢下这间残破寝室的企鹅玩偶主人还平安吗?
一切都要等平安度过这一关再说。
即使人们疯了、时代疯了,上条也不认为那种会随便打破别人家玻璃入内的家伙能好好沟通。何况不知道魔神欧提努斯动了什么手脚,连电视上那些人的样子都很奇怪。虽然不晓得来者何人,但在这种地方撞上大概不会有什么好事吧。
他切换思考模式。
为了活下去而适应情况。
(……如果屋子小就只会有一道楼梯。要是正常地沿着路走出去,八成会在途中碰到他们。以最短最快的路径往外逃会带来反效果。就算想逃也得先撑过这一关。只能这么做。)
上条本能地看向残破寝室的门。由于这里是屋内,因此没有什么锁头一类的东西。虽然能用屋里的椅子等物挡住门,但这样只会适得其反。闯进来的家伙想必会把每个房间都检査一遍,在这种情况下见到一扇不自然地堵住的门会产生什么念头,连想都不用想。
(躲到床底下?或是衣柜里?这也不行。愈安全的地方就愈容易先搜。若要反向思考,就得挑那种只有一线之隔的地方。比方说门后面那种几乎跟自杀没两样的位置。这种地方反而会超出他们的预测范围,能躲进心理上的死角。)
薄薄地板的另一边,传来啪哒啪哒的声响。
上条缓缓吐了口气,试着压抑莫大的紧张感。
(出口是门……以及垮掉的墙壁吗?)
他小心地朝墙边靠近,尽量避免发出脚步声。那边与其说开了个大洞,不如说整面墙都没了。原先似乎是以金属材质的阳台连接数个房间……不过阳台也和外墙一样,整个都跟着柱子离开了原位。本来应该是庭院的荒地上,能看见化为铁屑的阳台残骸。
下方是土。虽然从二楼的高度往下跳也不会死,墙壁与阳台的残骸却很碍事。一旦着地时扭到脚,在屋内徘徊的家伙便很可能追上自己。
(当绳子的东西……窗帘的残骸应该行吧。等躲过那些家伙后,就趁他们搜索二楼的时候从阳台下庭院。只要他们身上没有十字弓或枪枝一类的东西,应该就能通过这关才对。)
只订下大纲的上条,为了躲到敞开的房门后头而靠向墙壁。
(总之谁都行。茵蒂克丝也好、御坂也好……得跟应该晓得事情经过的人会合……)
他原先这么打算。
但是太天真了。
上条之所以会发现苗头不对,是因为「一楼传来的脚步声」跟预期的不同,始终没走上二楼。
同时,他闻到一股烧焦味。
尽管本来就能隐约闻到这种气味,但这回的浓度明显不同。
听到某种东西迸发的「啪叽啪叽」声时,上条总算清楚地察觉危机迫在眉睫。
(那、那些家伙!他们不是为了搜索才闯进来,是要点火把屋里的人逼出来……!)
预测毫无意义。
这种行为理所当然地在世界上蔓延。
继续留在这里会被烤熟。边咳边往外冲也会立刻被捕。
根本没有什么「正当的解决方法」。
要活下去。
为了明白为什么变成这样。
只好诉诸更不讲理的方法。
2
现在无暇思考什么保险措施或平安逃脱的方法。
即使是只因为「听到电视的声音」就放火烧屋的疯子,也不会想跟屋子同归于尽吧。
要抓住这个「时机」。
上条当麻采取的行动非常单纯。他从崩塌墙壁的大洞往外跳。
只不过。
要直接从正上方压垮走出燃烧房屋的暴徒们。
已经没空担心对方了。上条行动时毫不犹豫,只想着要瘫痪对手的他,朝三四个人组成的集团中央坠落。
某种东西折断似的沉重声音响起。
极近距离也爆出了哀嚎。
缓冲物无法完全吸收冲击,使得上条滚进了满地杂物的庭院,背部接连撞上阳台残骸与墙壁碎块。即使如此,他依旧拚命地爬起来,探出身子往砖墙外翻。
「砰!」的一声炸裂。
摔在路边的上条一明白这代表什么,全身登时冷汗直冒。
(手枪……!)
这不止意味对方拥有能杀伤人的远程凶器。
说到日本这个国家里最常持有、而且容许持有这种东西的职业……
「难道他们是警察吗!」
一喊之下,对方立刻用枪声响应,中间砖墙上凿坑打洞的诡异声音接连而来。上条头也不回地跑,在有如棋盘的住宅区左弯右拐地逃窜。沿路建筑几乎都已损坏,还保有原型的反倒显得稀少。街道多处冒出黑烟,有些地方甚至疑似伤到了瓦斯管而喷出巨大火柱,消防车却完全没有要过来的样子。
他原以为这些都是所谓「最近的年轻人」——那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怪胎们干的好事。
但实际上是警察。
这些人从事最该遵守规律与秩序的行业,却只因为听到电视声音这种理由就成群结队地闯进别人家放火……如果这是「基准」,那普通人又会采取怎样的行动?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比拍打布匹声还要大了几十倍的巨响直冲云霄。
不禁愣在原地仰望火红夜空的上条,看见以探照灯对地面打上强光的直升机。他不清楚详情,但那应该是军用机吧。
一直线划过天空的军用直升机将灯光照向瓦砾山,似乎找到了什么东西。随着「轰隆隆隆隆隆!」的巨响传出,烟火般的曳光弹列如雨洒下。
气喘吁吁的上条,将身体靠在学园都市见不到的电线杆上。
喉咙抽痛。
这并非单纯因为奔跑而感到疲惫。整个环境都弥漫着不祥的气息。
「通过最初的试炼啦?」
一个口气高高在上的少女声响起。
「魔神」优雅地翘着脚坐在电线杆顶端。
上条不由得远离电线杆并大喊:
「妳做了什么……妳到底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带着眼罩的金发少女浅笑着回答。
「只不过改变了『观点』而已。」
仅仅一眨眼的时间,欧提努斯已经消失无踪。上条试着在附近寻找,却看不见半个形似少女的身影。
相对地,他在瓦砾中发现了好几个人影。
他们已经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了。
「……」
刚刚的直升机与暴徒化警察那种一目了然的暴力痕迹,已经不见踪影。眼前干枯得有如木乃伊的身体,即使不是专业法医也能大致明白状况。
这些人……是饿死的。
某只状似枯枝的手依旧抓着紧急时刻用的随身收音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从中传来。
『根据联合国决议,断绝一切与日本的邦交、贸易、粮食支持等等。该国的粮食自给率不到百分之四十,平均每两人至少会有一人死亡。』
『其实根本没必要开战就是了。战后的日本被设计成放着不管就会自己枯竭而亡,跟套上项圈没两样。不过呢,那个国家为了求生大概连树根和人肉都不会放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得这么做。』
受够了。
上条离开现场,走在住宅区的街道上。似乎有什么非常重的东西从路上辗过,整条路到处都是裂痕与坑洞。
走了一阵子后,上条总算得到了让他能知道所在地的提示。
有个弯成了锐角的金属制路牌。大概是遇上火焰或高温了吧,路牌几乎都熏黑了,害得他费了一番工夫才辨识出地名。
「……涩谷?」
他试着读出来,一股寒意跟着窜过背脊。
这个瓦砾堆是涩谷……?
「难道这里就是电视上的涩谷街道吗……?」
一提到涩谷,或许会让人联想到「流行的起源地」、「商业设施聚落」、「名牌专卖店集中地区」等形象。然而,实际上只要从车站走个几百公尺就有幽静的住宅区与居酒屋(当然,房价也高得会让人以为是在开玩笑)。
看样子,上条似乎是从住宅区走到了商业区。
毫无实感。
虽然原先住在围墙里的学园都市也有影响,但主因还是眼前景象偏离太远。
没有高于十五公尺的建筑。
严格说起来,它们都已崩塌、断折,化成了瓦砾堆。高架铁路也断得乱七八糟。在这里的,只有遭压倒性力量粉碎的街道,以及承受致命性打击后依然勉强保住底部的大楼。
(这……是「捣蛋鬼」干的吗……?还是多国联军干的……?)
「不是我喔。」
话音传来。
声音源自玻璃粉碎、名牌商品几乎被洗劫一空的商店。眼罩少女在一面大镜子前转圏。
「而且似乎还没结束。」
她像阵烟雾般消失了。
理应彻底断电的街上,店里的有线广播扩音器传来一个开朗的声音。
内容似乎是将海外新闻翻译成日语……
『学园都市似乎积极地将学生们往外疏散,但多国联军可没允许。他们对疏散地点进行彻底轰炸,要将负面可能性的嫩芽清得一点不剩。真可怕,世界还是和平比较好。』
有光。
光点看似流星,但以流星来说数量实在太多了。
『埼玉、横须贺、静冈、甲府似乎也开始精准轰炸了。这下子完蛋啦,看来联军没打算让他们离开关东。在这里劝告各位乖孩子!如果不希望自己生长的故乡被炸烂,就别让那些家伙踏进来!迎接疏散的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喔宝贝!』
二三十道闪光掠过上条头顶,直线冲向车站等核心建筑。
开朗的声音实况转播。
似乎在暗示「外界」是以怎样的眼光看这件事。
『嘿,又有个烫手的情报来喽!据说这回是涩谷!那我们就来进行除害的倒数计时吧,十、九、八、七……新世纪快乐!咻〜!』
命中。
闪光。
巨响。
烧毁。
连让人卧倒的空隙都没有。
闪光紧接着赶到,冲击波以粉尘壁的形式可视化后朝全方位扩散。明明那些巡弋飞弹是瞄准距离一百公尺以上的车站,上条的身体仍旧飞上半空。后脑勺也不知撞上什么东西,一股沉重的痛楚爆开。
「啊、呜……哇!咳、咳……!」
明明是撞到头,却有股作呕感从胃部涌上。
然而,现在没那个闲工夫确认身体的状况。
『叽叽叽叽叽……!沙沙沙……!嘎嘎……!噗兹!』
可能是受到冲击波影响,扩音器只剩下噪声。而它刚才曾传出这样的声音——
轰炸对象是从学园都市逃出来的学生们。
如果是这样……
「骗人的吧。」
少年不禁咕哝。
遭到疼痛支配的脑袋里,浮现好几张熟悉的脸孔。
「开什么玩笑啊,混蛋!」
他不管昏沉的脑袋,径自朝车站的方向奔跑。随着距离缩短,皮肤也有种刺痛感。不一会儿他就发现是空气温度太高的关系。
早已不留原型的建筑,就在上条眼前彻底倒塌。
……如果里面躲了很多活人……
(不对,不对!听说涩谷车站就像个深达数十公尺的大洞,构造非常奇特。如果有意识到要「避难」,绝对能逃到地下。只是地表的车站倒塌而已,人们不见得已经全……!)
「谁知道呢?」
少女的声音响起。
欧提努斯出现在上条身旁,而且骑着一辆不晓得从哪里捡来的双轮电动平衡车。
「如果事情都跟你所想的一样就好喽。」
「!」
上条正想挥拳,「魔神」却又像阵烟似地带着交通工具消失了。
当他抵达车站时,皮肤已经痛得像就像站在盛夏的海滩上一样。最诡异的是,跟裸露在外的脸颊相比,理应有鞋子保护的脚底反而最痛。搞不好地面就跟受热的平底锅差不多。虽然应该不至于完全不能坐下来休息,但他实在不太想这么做。
(出入口在……)
上条四处张望。
车站本身已经成了瓦砾山,就连要推测哪里是哪个部分都很难。水泥块堆得扎扎实实,到处都看不见能让人进去的空间。
(该死,到底从哪里进去才好?这样下去,里面的人迟早会因为缺氧……!)
就在这时。
沉重石块滚落似的「喀啦」声传来。
于是上条找到了。
出入口。
以外的东西。
「吹……寄……?」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上条总算遇上了熟人。尽管认为非得尽快救出他们不可,却又不希望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同班同学之一。
「吹寄————————————————————————————————————————————————————————————————————————————————!」
留着露出额头的黑色长发,而且胸部很大的女孩子。
她倒在瓦砾山的山麓上。倒在那热度彷佛会刺进鞋里一般的炽热石块上。
少年连忙跑过去抱起女孩。
黑发遮住了脸庞,看不清女孩伤得多重。
不过,她还有微弱的呼吸。
现在还来得及!
「可恶,妳没事吧?可恶!我这就想办法,一定会救妳!」
她的身躯十分柔软。
感觉就像在抱一团颇有份量的橡胶。
外行人看不出情况如何,但想来得先处理灼烧伤吧。在没电的城市里要确保冰块或许很困难,不过可能还找得到水。
「……啊……」
女孩裂开的嘴唇微微地动了。
上条伸手拦住她。
「现在别说话。急救要紧,总之我们先离开这里。」
有线广播说,联军是瞄准从学园都市疏散的学生轰炸。如果以班级、学年、学校为单位行动,或许还有其他熟人也在涩谷。尽管想问的问题堆积如山,但此时还是以吹寄的身体状况优先。
想到这里,上条抱着吹寄站起身。
他打量周围。
(……先找个能让她躺下的地方。然后是水跟毛巾……冰块或许弄不到,但罐装的冷却喷雾可能还有。在涩谷找运动用品店应该不难……)
就在思考这些事的时候。
他怀里的同班同学,有了微弱的动静。
上条并未在意。
这是个错误。
小小的「噗兹」声传来。
少女以手里的尖锐玻璃碎片,刺进上条腹部。
「唔……啊……?」
这一刻。
少年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事。
他似乎十分混乱,连痛楚都感觉不到。
让上条有实感的是第二下。
吹寄制理。不用想也应该是自己人的她,挪动颤抖的手。
她就像扭转手腕一般,用力转动刺进少年体内的玻璃片。
「咦、呜!嗄啊!呃啊……!」
强烈的痛楚,透过脊椎袭击整个上半身。
力量自身体末端流逝。
上条暗叫不妙。
吹寄的身体失去支撑,摔在滚烫的步地道砖上。
他承受不住这股吐意。
顶多只能勉强把脸别开。
「嘎啊!呕恶!咳咳!」
洒在地上的并非呕吐物,而是鲜红色的液体。他想了一下这些东西是从自己体内的哪里沿着什么管道涌出,这才明白事态有多严重。
「啊……」
上条摇摇晃晃地退后。
少年双手伸向染成鲜红色的玻璃片。坚硬的触感让人毛骨悚然,但上条仍旧一口气拔出了碎片,接着再度吐血。他已经无法估算这种行为会对自己造成多大的伤害。
某种布料拖地的「嘶……」声响起。
摔在路上的吹寄缓缓爬起。
「……什么嘛……」
她低声嘀咕。
从未见过的表情出现在眼前。
连要用双手按住伤口都忘了的上条,呆呆地看着「她」继续。
「什么『我会救妳』嘛……」
怨恨。
这个词,将同班同学的话语变得彷佛要彻底击溃灵魂般凄厉。
「上条当麻,如果你没做出那种事,不就没有人会死了吗!」
这句话有如沉重的一击。
随着「喀啷……」的金属声,少女从瓦砾中拔出一根状似烧焦钢筋的物体。
然而,上条当麻搞不懂。
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在那之后……在「海上坟场」跟欧提努斯冲突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高举的钝器就在眼前,上条依旧无法动弹。
曾与众多魔法师和能力者交战,甚至替第三次世界大战划下句点的少年,即将干脆地死在区区同班同学的手里。
就在下手的前一刻。
埋在瓦砾中的液晶电视,不知为何亮了起来。
『联军跟着发动了第二波、第三波来自海上的巡弋飞弹轰炸。请看,那边闪耀的光列,应该就是飞弹。飞弹……命中!』
光与声音的洪流。
它们淹没了一切。
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两位数的飞弹似乎全落在化成瓦砾山的车站另一头。在这一片白色的世界里,只有黑色的巨大山状轮廓浮出。
然而,这不代表上条安然无恙。
惊人的高温漩涡席卷而来。断折倒地的行道树上头叶子,随着「啪哩啪哩」的声音逐渐变色。上条拚命地闭眼屏住呼吸,紧紧阖上的嘴唇却有种奇妙的触感
最重要的是。
理应十分坚固的结实地面突然崩塌。
没错,因为涩谷车站是栋往地下深处扩张的奇特建筑。
3
坠落。
不停坠落。
就算足足有数十公尺的建筑整个塌陷成了巨大纵坑,应该也不至于坠落这么久吧。
或者,自己在爆炸瞬间就失去了意识,这里是梦境或别的世界也说不定。
在现实与体感时间暧昧不清的情状下,上条听到少女的声音。
「懂了吗?」
是魔神欧提努斯。
戴眼罩的金发少女就像与持续坠落的上条同行般,在倒栽葱落下的同时对他搭话。
「这里是『观点』不同的世界。」
「什么……?妳说这世界对什么东西的『观点』变了?」
「你还没弄懂吗?」
少女嘲弄似地笑了。
接着她说道:
「对你的『观点』呀。」
沉重的冲击令上条当麻清醒。
断电让周遭一片黑,不过这里似乎是车站的地下区域,而且离地表不远。躺着向上望,能发现天花板有夸张的破洞,另一边可以看见外头崩毁的街景。光线就是从那里射进来的。
吹寄制理不在此地。
看样子,她似乎没跟着跌下来。
「呜、咕啊……!」
少年一试着挪动身子,剧痛便从腹部窜向全身。没错,腹部被吹寄刺的伤还在,而且她扭动手腕在里面翻搅,让伤口扩大。这完全是蓄意杀人。上条再次伸手探向伤口,发现地板上的鲜血流得比自己想象中还多。
已经不是外行人缠缠绷带就能了事的程度了。
然而,去强求些得不到的东西也于事无补。一来没人会主动替他叫救护车,二来很难保证救护车还有办法行驶。此外大概也不能指望会恰巧有医生经过。
「……痛……」
上条挤出不知还剩下多少的力气,勉强起身。
他姑且先脱下外衣并揉成一团,用来压住伤口。
显示铁路交通情报的液晶屏幕有光。
『〜主题•学园都市实质崩溃〜
创造出上条当麻的学园都市,表示补给线已遭外围设置的复数核地雷切断。尽管该城市以空中菜园等措施让市内粮食自给率异常地高,但似乎依旧无法在完全无补给的状态下维持既有体制——WNP通信。』
「……还没完吗。」
上条拚命以摇晃的视线追逐文字列。
虽然还有许多事完全搞不清楚,但他至少已经晓得似乎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处于「憎恨上条当麻」的状态。还有,只要跟他有些许关连的人、组织、设施,都会遭受无差别攻击。
然而,上条找不到原因。
还有……他随即发觉现在不是什么思考原因的场合。
「……对了。」
如果,上条当麻被当成绝对的邪恶。
要是跟自己有任何关连的人都会遭受攻击……
「爸爸跟妈妈他们现在怎样了?」
屏幕再度阵亡。
但周遭并未变回黑暗。刺眼的光芒换班似地「兹喀!」一声从前方照来。看样子,那似乎是高亮度手电筒一类的物品。
某人正在接近。
无论对方是谁都不能掉以轻心,这点腹部的重伤已经证明过了。
「阿上……」
这声音果然属于同班同学。
这令上条苦着一张脸。
暴徒化的警察放火时,孤身一人让他极为不安。但他完全没想过与熟人重逢会带来这么大的恐惧感。
上条低声道出对方的名字。
「……蓝发耳环……」
「你还真有种……竟敢在这种地方露脸呢。不,我真的很佩服你。途中你没被围剿简直不可思议。不开玩笑,现在的阿上就算在广场上被五马分尸,大家也只会拍手叫好吧。」
对于这股尖锐的恶意,上条不由得缓缓摇头。
果然无法对话。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做出洗脑一类的事喔。」
少女的声音响起。
欧提努斯静悄悄地贴来,跟上条背靠着背。
「我没有编造什么原先不存在的东西。刚刚说过了吧?只是改变对你的『观点』而已。换句话说,你本来就做了足以让人这么看待的事;只不过到今天为止,包括你在内没有人察觉这点。」
上条猛然转身,但那里空无一人。
魔神欧提努斯依然在少年背后。
「你总是一头栽进事件里并且用拳头打倒敌人,最后保护了某人与他的小小世界。这一点一点的累积让第三次世界大战得以终结。你被当成某种英雄,正向的那一面让人们印象深刻——以上就是过去你所知道的世界。」
少女语调轻柔。
欧提努斯并未义正辞严,而是轻声细语。
「……然而,一旦改变了『观点』会如何?看不顺眼的家伙全都不放过,稍微看得上眼的女性就横刀夺爱,遇到抵抗就毫不留情地挥拳逼对方接受。这也是上条当麻这个人的其中一面吧?你选择用拳头解决问题。虽然这比刀剑枪炮可爱,但沿路的累积终究左右了第三次世界大战的结局,看见这种暴力化身还能默默接受才是不可思议。你恐怕比独裁者还要令人厌恶吧。」
背后少女的气息、体温,突然消失得一乾二净。
同班同学(……至少本来是)蓝发耳环,一副完全没看见刚才对话的样子这么说道:
「虽然阿上你应该也有你的理由,但为什么偏偏要在我们附近动手呢?」
彷佛在说自己已经受够了。
手电灯的光大幅度晃动。蓝发耳环改变了拿法。他利用厚实坚硬的外壳与里头的数颗电池重量,将照明器具化为类似警棒的钝器。
「要做就到地球的另一边去做!不,干脆去月球的另一边或是火星的另一边!我不懂我们为什么会有这种下场!明明你安分地什么也别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决定性的一句话。
尽管原本就不认为彼此能好好对话,没想过对方能把自己说的话听进去……上条当麻依旧摇了摇头。
这并非下意识的动作,而是出于明确的意志。
「……蓝发耳环,这样不行。」
上条受到巡弋飞弹爆炸余波冲击又被同班女生刺伤腹部,身躯理应已经残破不堪,此时体内却涌出了反击的活力。随着话语出口,力量也确实地增强。
「即使是因为我才会变成这样;即使只是因为认识我,就让你们失去了归宿……」
上条打从心底不希望在这种场面涌出这股力量。
尽管如此,他依旧说道:
「袖手旁观『那种事』发生,也绝对不会是正确答案。」
「反正……」
黑暗中响起踩踏地板的声音。
注意到这点时,对方已高举手中的金属制钝器。
「我也不觉得有办法跟你讨论!」
「……!」
身心都残破不堪的上条,已经连看清对方动作再回避都做不到。
他只想着要保住右手。
当他用左臂保护头部的瞬间,手电筒毫不留情地砸下。随着令人不舒服的「啪」一声,手臂深处爆出剧痛,比钻蛀牙还要痛上好几倍。
骨头。
不是裂开,就是断了。
上条尽可能不去想这件事。他以剩下的右手抓住眼前蓝发耳环的领子,在手电筒第二次挥来之前用力将对方扯向自己。
同时,他将头往后扬起,然后用力向前撞下去。
咚!
坚硬的额头命中鼻梁,直接震撼了同班同学的脑袋。
「嘎、啊……!」
「抱歉,蓝发耳环。」
自然下垂的左手已经使不上力。尽管痛楚就如同肿胀从内侧鼓起般不断增强,上条却毫不在意地挤出话语:
「有些事……我无论如何都要亲眼确认。我想知道爸爸妈妈他们怎样了。所以,我不能在这种地方倒下……!」
「……」
「我一定会想办法。如果变成『这样』真的是我害的,我绝对会想办法。所以,让开。拜托……咳……把路让开……」
「喀啷」一声响起。
蓝发耳环扔下了能当成钝器使用的手电筒。
在地上打转的手电筒将光圏四处乱洒,使得上条与蓝发耳环的表情都隐没在黑暗中。
这时。
上条当麻清楚地听到了同班同学的低语。
「……你还在期待啊。」
轰!两人交错。
为了确实解决掉只剩一只手能用的上条,蓝发耳环就像要抱住对手似地扑过来,大概是要骑在上条身上吧。一旦双脚被封住就没戏唱了。
上条也明白自己的弱点。
所以他蹬往脚边垒球大小的水泥碎块,就这么一跃而起。
跳到相当于腰部的高度。
正好来到蓝发耳环的脸附近。
再加上周围一片黑暗。
沉重的声音响起。
听到声响的同时,上条立即抓住蓝发耳环的头发,接着脚下一绊,就这么用单手把站不稳的同班同学过肩摔出去。咳嗽声传来。上条举起脚,瞄准蓝发耳环的心窝。只要带着体重用力踹下去,至少应该能让对方昏迷才对。
「……」
想到这里,上条停下动作。
他离开蓝发耳环,然后就这样转身跑开。
不管往哪里看都只有黑暗。
没人知道要往哪里跑才有出口。
「既然那么想绝望就随便你……」
蓝发耳环的话语。
从背后刺来。
「反正你已经没地方可去了!连我们都已经一无所有,要是元凶得救还有天理吗!」
感觉糟透了。
彷佛愈是前进,就会跌得愈深……
「……呜……」
腹部的伤势很严重。左臂无力地下垂。刺痛遍及全身,跟窜过背脊的寒意结合。
该怎么说。
彷佛承载生命的容器破了个决定性的大洞一般。少年可以感受到驱动身体的力量逐渐流逝,就连自己还能靠双脚站立多久他也不晓得。
(即使如此……)
上条以手抵着墙支撑自己无力的身躯,同时不停喘气。每一口气都带着铁锈味。
(无论如何,都得确认爸妈是不是平安。否则……)
「你还真有毅力呢。」
话音响起。
戴眼罩的金发少女,有如蝙蝠般自天花板倒吊而下。
「不过,想亲眼确认倒也无妨就是了。」
「……?」
「还有。」
依旧倒吊的欧提努斯微笑道:
「你现在能分心吗?」
少年的反应。
因为疑问产生,变得稍微迟了点。
噗滋……一阵利刃穿破柔软肉体的触感传来。
上条明白。
这一次,真的、真的不行了。
这一击来自正后方。
上条以还能动的右手往背后探去,碰到了一个比预期还要大得多的粗柄。既然光是刀柄就有这种尺寸,想必是比水果刀还要大上许多的菜刀吧。
决心。
意志。
全都因此烟消云散。他的身体朝侧面倾斜,就这样贴着墙壁往下滑落,坐倒在地。
上条挤出所有残余的力气,拚命地抬头。
慢慢地。
看向来自后方的袭击者。
试着认出这名双手染血的刺客是什么人。
「……小萌……老……师……」
「上条……」
身高一三五公分,外表看起来跟小孩子没两样的班导师。她应该不会做出这种事才对。她跟一开始见到的警察们一样吗?铁定是因为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已经崩溃到让她这种人会做出这种事了。
「对不起,上条……」
背上爆出滚烫的痛楚。
那双小手似乎拔出了菜刀。当然,这多半不是为了治疗。下一击马上会到来。即使明白这点,也没有力气反应。原先靠墙坐着的上条,这回终于完全倒地。
「但是,老师亲眼看见了……班上同学们的惨状。不管怎么样、不管怎么样,都不应该发生那种事。老师非得做个了断不可……」
「……」
嘴巴也已无法动弹。
上条只能滴溜溜地转动眼球,试着在倒地的状态下取得情报。
就在这时。
由黑暗支配的地下室,突然亮起了许多道刺眼的光芒。
那是设置在各个地方的液晶屏幕与电视。
『确实,当麻是我与内人的孩子。这点毋庸置疑。』
耳熟的声音,使得原已下沉的意识浮起。
这个令染血菜刀闪闪发亮的光源,似乎是某座建筑内部的景象。看起来很像电视剧里的法院。然而,那是真正的法庭吗?或者,那并非日本的法院,而是在海外?
出现在画面中央的脸,已再也碰不着。
产下「上条当麻」这个存在,成了重罪。害得他们必须接受审判,自己却倒在这里无法伸出援手。少年将这一切引以为耻,在心里不停地道歉。
蓝发耳环刚刚所喊的就是这件事。
欧提努斯以愉悦口吻畅谈的未来,也是同一件事。
沾上飞溅鲜血的小萌老师逐渐接近。她背对天花板附近那个液晶屏幕的四边形光芒,将凶器菜刀握在手里。尽管她眼泪滚滚而下,步伐却像在表示没有辩解的余地。
(抱歉……)
上条不晓得究竟出了什么事。
欧提努斯所说的改变「观点」,或许对这个世界造成了具体的影响。
然而,自己只看见事情的一角。光是这样,就已大受打击。
(真的……很抱歉……)
双亲的影像,有如背光般出现在杀人者背后。
上条不停地对着影像道歉。
接着。
他听到了。
『但我们发现一件事!为了消灭上条当麻这个绝对的邪恶,可能需要熟悉他的人帮忙!审判我们没关系,但希望等一切都结束再这么做!此刻,请给我们改正过错的机会!』
世界报以热烈的鼓掌喝采与祝福话语。
彷佛巨大齿轮朝向光明的未来转动一般。
上条平静地想。
啊啊……所谓真正的绝望,想必不在人所能预测的范围内。
在只剩眼球能动的上条面前,月咏小萌缓缓高举大菜刀。
无法阻挡。
「到头来,有谁真正看清你这个人吗?」
然后,欧提努斯以愉悦的口气低语。
她蹲在倒地的上条身旁,俯视少年的脸庞,就像个发现稀有昆虫正在爬行的孩子。
「我以『长枪』整束身为『魔神』的力量,创造了『观点』不同的世界。你的某一面是英雄,另一面则是破坏的化身……然而,那又如何?如果能对你这个人有正确的认知,或许会有人来救你也说不定。」
时间彷佛停滞了一般。
不,或许是欧提努斯所在的「这里」偏离了时间。
比方说,这可能是白日梦或走马灯。
「不管再多人围着你,依旧没人肯仔细地打量你。只是从『上条当麻』这个名字、这个外壳,以及行动的经历,擅自认定『想必他就是这样的人物吧』而已。所以我才能简单地操纵印象,摆弄『观点』的方向性。」
欧提努斯没理会举起菜刀的小萌老师,接着说下去。
「我说啊,真的有必要做这种事吗?」
彷佛是在确认某件事。
彷佛是在重新确认一件早已无比清楚的事。
「这一切有足以赌命保护的价值吗?你们终究只是不同的个体罢了。」
「……」
听到这句话。
让倒地的上条微微动了眼球。
不知为何。
他取回了将话语送出嘴唇的力量。
「……有。」
「?」
「……即使如此,这一切依然有足以守护的价值。」
不管遭受多少个悲剧的打击,只要还有重新站起来的机会就好。即使是关系扭曲、憎恨交织,认定自己绝对无法踏上幸福之路的人,应该也有让他解开这一道道难题的选择。
上条当麻就这样跨越了诸多事件。
他亲眼看见了重见天日的人们。
只不过,这回轮到上条挣扎了。
或许他就是创造出这种世界的元凶。
然而,只要承受、弥补这一切,做好向前迈步的觉悟。
一定。
能恢复原状。
没道理不行。
「原来如此。」
欧提努斯轻笑。
笑容阴暗而深沉。
「你似乎是个就算扔进锅子里煮,也不会察觉水有多热的愚蠢食材……我原先以为最大的敌人是『右手』的不变性,看来还有其他障碍呢——虽然这实在无聊透顶,让人觉得认真面对未免太愚蠢。既然这样,我就换个方式享受吧。」
「……妳想做什么……?」
质疑没得到回答。
人称魔神的少女,只是装腔作势地弹着手指。
紧接着。
时间恢复正常,月咏小萌用力挥下手中的菜刀。
第六章 变迁摇摆的世界 Version_Beta.
1
「……啊?」
「上条」醒了。
这里位于学园都市中。看起来是他平常上课的那间教室。
现场没看见教师,同班同学们个个离开位子自由玩闹,还有种很像来自便当的食物气味扑鼻而来。
看样子,自己似乎是于午休时间趴在座位上睡着了。
「上条」缓缓扭动颈部。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掌心满是汗水。他伸手探向腋下,没摸到任何刺伤的痕迹。左臂也没骨折。
没错。
没有错。
就常识而言,那种充斥火焰与黑烟与瓦砾与流血的恐怖地狱,实际上根本不可能出现,不是吗?即使明白这点,「上条」仍旧好一阵子无法正常呼吸。
他摸遍全身,确定连一点擦伤都没有之后,这才安心地松了口气。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上条当麻』?」
邻近座位传来满是疑惑的声音。
吹寄制理。
以黑色长发和高额头与丰满胸部为特征的同班同学。
「吹寄,是妳?」
「怎样啦?」
「喂,身上的烧伤没事了吗?还有出血吗?不包扎行吗?」
「等、等等等一下你干嘛到处乱碰……你在摸哪里啊!」
非常健康的「砰!」一声响起,「上条」的身体滚了出去,撞翻好几张桌椅。
「我是不晓得你在作什么梦啦,可是你打算迷糊到什么时候啊!」
「呃,咦……梦???」
「上条」不由得当场愣住。
蓝发耳环和土御门元春在此时探出身子,挡在两人之间。
「呵呵,虽然每个人都梦想着总有一天要这么做,不过除了阿上以外可没人敢正面揉下去喔!」
「刚刚那……到底……怎么回事啊?居然因为睡迷糊而抓住吹寄的果实,你到底还要拿出多少新招啊,阿上!那种事我就算敢在心里想,也没有认真实行的勇气……!我跟走在太阳底下的人就是差在这里吗!」
很好,多谢两位自愿确认科学尚未证明的天堂是否存在……「上条」平板地这么说完,随即爬上桌子,从高处朝那两位狐群狗党发动俯冲攻击。
蓝发耳环和土御门两人连手接住「上条」后,不知为何就这么在姿势超不安定的情况下将他高高抛起开始欢呼。此时教室门「喀啦」一声开启。
正当他以为是大家闹过头引来班导师月咏小萌时——
「当麻!只有做好摆着的午饭让我很不满!既然如此,那我就要正式申请很久以前就提倡过的第二顿饭!」
「我管妳什么『既然如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能让妳这种可疑人物光明正大地走进学校里啊……哇!笨蛋住手你们两个不要无言地把我丢向天花板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光是你们两个就能抛得这么高呜啊!」
「好啦好啦〜下午第一堂课要开始喽〜」
就在众人闹成一团时,明明钟声还没响,小萌老师却进了教室。
「今天我们要参考跟确立量子论法前就已实际存在的能力者•御船千鹤子有关的记录证言……咿——————!为、为、为什么……『上条』的头卡在教室天花板里面,而且身体还在那边晃来晃去啊——!」
「……」
「没想到通风管的入口居然会在那种地方呢……嗯?慢着。难、难道说他打算就这样开始探索那诱人的『通往女子更衣室的漫长放学后迷宫』……?」
「话又说回来,明明只有跟大家穿着相同制服的脖子以下部分,小萌老师却立刻看出是阿上,这点比较让人在意呢〜」
看样子没人会来帮忙,于是「上条」认命地自己采取行动。
在脸卡进天花板里面的状态下,他以两只手掌抵着天花板,然后用力把身体往下撑。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上条」喊得像个往诡异方向觉醒的变态一样,同时将头从天花板里拔了出来。脱离束缚的他背向地面坠落,并于背部猛然撞上自己的桌子后痛得在地板上打滚。
接着聚集在教室角落的女生集团无情地说道:
「『上条』你很吵耶!你那吵死人的声音把小猫都吓坏了啦!」
「嘿呦〜看我拿便当盒角落剩下的鲑鱼松喂牠☆」
茵蒂克丝无法对这种举动坐视不管。
「斯芬克居然瞒着我确保新的食物!当、当麻,就是那样,那完全体现了我提倡的第二顿饭的概念啊!」
「……难、难道妳这人连关心一家之主跟照料一只猫都不会吗……」
尽管「上条」如字面所示般奄奄一息,但白衣修女根本不会在意这种事。
虽然她一副「只要不完成以面包跟米饭编织而成的新世界就不离开」的样子,但午休接近尾声的现在,学生餐厅跟合作社八成都已全灭。而且头痛的人不是上条,而是小萌老师。下午第一堂课就此消失可能会让班上同学很开心,但「上条」可不想当个赐予大家这种违规美梦的坏圣诞老人。
于是「上条」这么提议。
「茵蒂克丝小姐啊。」
「怎么啦当麻先生!」
「……现在就以半吊子的料理填饱肚子,或是现在先忍一下让晚饭变豪华。妳觉得哪一种比较好?」
2
说穿了,从大多数的活动都会跟「吃饭」直接扯上关系这点,就能看出茵蒂克丝这名少女的恋爱偏差值有多糟糕。她内心那间校舍大概窗户全都被打破,厕所隔板也全都被抽掉,走廊上还有改造机车奔驰吧。这已经不是什么偏差值的问题了,整个世界观都是世纪末。
就这样到了放学时间。
「关东煮!我听说日本的关东煮主要是鱼浆,还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健康火锅。不管吃多少都不会吃坏身体!」
「喂,我刚刚是看见奇迹了吗……那个食欲怪物居然还保有足够让她注意到健康和胆固醇的理性?」
「……当麻?」
「很好,既然如此今天就来场毫不留情的关东煮狂欢吧!说实在的家里的经济状况已经到了超勉强的状况不过现在不是谈这种事的时候!此时不庆祝更待何时啊该死!」
「当麻,等一下当麻!我觉得你对待我的方式很有问题,还有不要趁我还没生气时自作主张!我们一个个解决吧?」
「从明天开始大约一星期三餐全都只有吐司边跟快餐汤五倍稀的透明汤水,不过应该没问题吧?毕竟一切都是为了此刻的关东煮狂欢,这也无可奈何!」
「当麻刚刚讲了很重要的事耶!虽然你好像非常支持我的提议到了很诡异的程度,但还是先冷静下来再好好研究吧!」
虽然茵蒂克丝难得地扮演负责踩剎车的角色,但「上条」一旦下定决心就会像脑袋里抽了钢筋一样毫不动摇。
即使后头有白衣修女拉着,「上条」前进的方向依旧不是常去的便宜超市而是站前的百货公司,让事情显得更为恐怖。照这样下去,说不定真的要过一边回味今晚这顿关东煮一边啃吐司边的生活了。
趴在少女头上的三色猫叫了一声,显得很悠哉。因为够这家伙吃到下次入账日的量早已安稳地收在纸箱里了。
3
一对姊妹走在放学后的通学路上。
云川芹亚和云川鞠亚。
一个是连学园都市统括理事会都认同的智囊,可以靠纯粹的话术操纵人心。另一个则拥有「暴风车轴」这项操纵离心力的能力,是个为了成为超一流女仆而在缭乱家政女学校修行的女仆候补生(跟超能力女仆无关)。
这对内在与外在都十分出色的姊妹并肩而行,而妹妹似乎正在质疑姊姊某些事情。
「我说啊!妳又换了个『窝』对吧!我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打算深究,但搬家至少也该联络一下才象话不是吗!」
「呼……啊。这个嘛,有很多原因啦。说实在的,不用那么常跟家人联络也没关系吧?一来我没什么严重的痼疾,二来不管搬去哪里到头来还是住在同个城市嘛。」
「前提是在我独力找到妳的『窝』之前那几天,妳没把厨房流理台周围弄成那种能颠覆少女形象的惨状。虽然妳这个贵妇总是不住学生宿舍而爱住公寓大厦,不过租来的房子还是得多注意才行。」
「那些外送服务的餐具,放着不管自己就会变石油了吧?何况食物网里头也有分解者这一项……」
「那些东西一般来说叫做苍蝇或蟑螂!难道我非得从把妳的意识改造成听到名字就会起鸡皮疙瘩的阶段开始不可吗!」
顺带一提,根据缭乱家政女学校自行调査的结果,该校学生的家属中不擅长做家事的比例似乎很高,把家务全交给女仆候补生的案例也不算罕见。看来宠小孩宠过头还是不太好。
「不过这么一来我倒是安心了就是。」
「安心什么?」
「妳把妳的能干留给姊妹。具体来说,就是妳没跑去男人家里,这点让姊姊放下了心头大石。」
「噗——!」
「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我们学校某个刺猬头他家。」
「居然不是在担心我!这个嘛,确实他在巴盖吉城帮过我,但在情感方面来说可没脱离一般所谓欠人情的范围喔。我没打算横刀夺爱抢走妳看上的人,不用三不五时就强行侦察一下也没关系啦。」
「搞不懂妳在说什么就是了。我现在的表情十分冷静。」
「为什么人家不过轻轻戳一下这点就眼眶泛泪两脚发抖啊?」
所谓操纵人心的专家,在谈到自己的心情时似乎就另当别论。偶然从同班同学土御门舞夏处听来那些学园都市第五名的「英勇事迹」也是这种感觉。
鞠亚心里这么想,并轻轻叹了口气。就在这时。
背后传来一男一女的吵闹声。
「当麻!在吃关东煮之前我还有些事想问你!好比说听到我考虑体重与健康会让你惊讶成这种程度的根据!」
「那种事根本微不足道!现在乘着这个奇迹般的趋势去买关东煮的材料远比那些问题重要多了!若要问为什么!那就是因为我无法否定茵蒂克丝在回神瞬间扭曲向炸鸡庆典的可能性!」
「什么微不足道!我、我不会再让你继续前进喽!」
「笨蛋住手不要像个耍赖的小孩子一样抓着别人的手赖着不动……呜、呜哇!妳这个笨蛋不要突然放手……!」
谜般的「碰!」一声传来。
就在云川姊妹一同「嗯?」地对后方声音感到纳闷时。
唰——!
突然间,仰天而倒的「上条当麻」势如怒涛地发动突袭,冲向云川鞠亚那身蜜蜂女仆装的双腿之间。
「………………………………………………………………………………………………………………………………………………………………………………………………………………………………………………………………………………………………………………………………」
时间就此停摆。
「上条当麻」钻进了由少女双足纤腰构成的拱型隧道,周边一带的相对论以他为中心彻底崩溃。爱因斯坦大概会躲在某个地方哭吧。看见这某种意味上要说是稀松平常却也未免太稀松平常的景象,姊姊云川芹亚颤抖地说道:
「你们果然有『关系』嘛!说什么欠人情,根本是要捕获这名少年的第一步就是了!」
「怪了?生气的对象居然不是下手者而是我?妳怎么变得像希腊神话的赫拉一样啊?」
「……那么我倒想问妳,对于目前内裤正以现在进行式让人一览无遗的状况有何感想? 一般来说应该想尽快解除条件而做出『反射性地退开』之类的反应才对就是了。」
「这个嘛,因为我考虑到『暴风车轴』所以穿了让人看见也无妨的内裤,所以不用那么担心吧?」
「妳看,要说有或没有,妳显然往『有』的方向稍微偏了一点就是!」
「话说回来怎么没人对这名少年本身吐槽啊?这个地方这么开放啊?」
「关于这点有别人负责就是了。」
云川芹亚用拇指指向某处,那边有个身穿洁白修道服的修女一步步接近,两眼还闪着诡异的光芒。
提防我这个亲妹妹,却不去注意那个女孩吗?云川鞠亚开始思索起这个世界的种种不合理。就在此时——
「当麻!总之快点从那里出来啦!你现在就跟地震时躲在桌子底下一样耶!」
「……那、那是因为妳突然松开手吧!」
「当麻————!」
尖锐的叫声响起,「上条当麻」顿时像被闹钟惊醒般连忙起身。
这下糟了。
注意上方。
「噗」的一声,少年的头顶毫不留情地撞上鞠亚隧道的天花板部分。
「咿……」
这实在是没办法。
即使是平常会穿着迷你裙女仆装学人家跳卡波耶拉的云川鞠亚,在这种状况下依旧会变得面红耳赤。
「呀啊————————————————————————————————————————————————————————————————————————————————!」
「等等、不妙、住手、噗喔!」
「上条」陷入混乱,后脑勺几乎被隔着裙子布料挥来的铁拳打到凹下去。姊姊云川芹亚目睹这一切后,看向远方。
「……啊,该说果然会这样吗?事情真的发展成我担心的样子了。我明明早就知道放着不管会变成这样……!」
至于茵蒂克丝则是将犬齿咬得喀喀作响,而她身上开始散发的捕食者气息,浓烈得甚至让怀中那只三色猫也不禁想起了动物的求生本能。
「……当麻。不用我多说,你应该也明白大致上的流程吧?」
「上条当麻」心中的小矮人们(负责防御)嚷嚷着「不行不行!」并张开双臂,试图阻止对方前进。
无论如何都得避免后脑勺被咬烂——少年内在奋起的本能,以惊人速度找出极限解法。
那就是——
「哇!慢、慢着,你干什么啊!」
「把妳举起来啊!」
「上条」自暴自弃地喊道。迷你裙底下的他改变姿势,以头卡在云川鞠亚两腿之间的状态双脚使力,站起身来。
原先正准备往他后脑勺咬下去的茵蒂克丝满脸惊愕,好不容易才发觉事态有多严重。
「什、什么!我本来想咬当麻的后脑勺,但不知不觉间却被女孩子的屁股和大腿挡住,变得没办法攻击了啦!」
「哼哼哼哈哈!妳以为我的头皮到目前为止伤过多少次啊,茵蒂克丝!呃,究竟是多少次啊?总而言之!我已经看穿妳的行动模式了!差不多也该中断这种流程了吧,小姑娘?」
「呜哇好恐怖快住手快住手!晃来晃去的超恐怖啊!」
云川鞠亚慌慌张张地出声。她已经半成为人质,或者说被当成保护「上条当麻」头部的人体头盔。虽说只是一个人的高度,但在坚硬的道路上忽前忽后不规则地摇晃实在对心脏不好。
尽管她几乎是本能地夹紧大腿试图保持平衡,但每当少女的柔嫩肌肤往内收紧,姊姊芹亚身上便会涌出负面怨念……呃,不是「腐」面。
至于「上条」本人,则完全没空留意这对姊妹。
他的心早已深陷在某种不祥的念头之中。没错,那就是「如果用了这么不合常理的手段还是一如往常地被咬,这辈子是不是无论尝试什么方法都没用?」的想法。
「……」
「好啦好啦茵蒂克丝小姐!收起妳的獠牙跟我缔结和平条约吧?不然我就要这样子去买关东煮的材料喽!这样也行吗?」
「等等这样困扰的不是你而是我啊!关东煮?你打算就这样把我搬去哪里啊?」
「……」
「也对……既然当麻有这种不惜把事情闹大的心理准备,我也得进步才行了呢。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钻研利用手脚的技巧之类的!」
「住手啊笨蛋,要是妳走上那种高手之路我就应付不了啦!什么嘛什么嘛,到头来最后魔王还是茵蒂克丝吗!」
「…………」
「喂、喂。你该不会真的想就这样上街吧?笨、笨蛋,不要一直摇头,会摩擦到……」
「还有为什么骑在上头的某人从刚刚起就一脸又害羞又开心的表情啊!」
于是云川芹亚某种东西断掉的声音响起。
眼前景象实在忍无可忍,让她理智断线。
她主动扔掉平常那种冷静理智的学姊系形象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这样穿着水手服一跃而起,接着双脚并拢,对准「上条当麻」的后背毫不留情地来了一记飞踢。
少年的身体随着青蛙被踩扁般的「咕哇————!」一声,向前飞了出去;至于像达摩塔(注:だるま落とし,一种将木块垂直迭成好几层的玩具,玩家要轮流拿槌子敲掉中间的木块,将木块堆弄倒者算输)一样被留下的妹妹鞠亚,则由飞踢后仰天躺在地上的芹亚接个正着。
而「上条当麻」虽然明白自己在地上滚了好几圏,却不晓得视野为何突然一片黑暗。
战战兢兢的「上条」起先满是疑惑,但他很快就晓得是怎么回事。这个嘛,呃,该怎么说呢,他再次静静地钻进了某人的裙子底下。
而在他正面的除了白衣修女外别无他人。
审判之声从天而降,传入浑身发抖的「上条」耳里。
「得好好修理你才行啊,当麻。」
4
少女说到做到。
「把云川鞠亚扛在肩上!」这招人体头盔战术彻底失败,于是「上条」先是被茵蒂克丝捕食,接着全身关节惨遭使用「暴风车轴」的蜜蜂配色女仆候补生痛击,最后不知为何连姊姊云川芹亚也跟着用皮靴的鞋跟猛踩。
然而「上条当麻」的意志绝对不会改变。
因为已经决定今晚要吃关东煮了!
……应该说,由于茵蒂克丝的怒火始终无法平息,为了确实让她消气,非得有关东煮这块拼图不可。
就这样「上条」他们告别了气冲冲的云川姊妹,走进平常无法轻易踏入的高级百货公司地下区域。
看见标价后,「上条当麻」恢复了神智。
「……这、呃……我们当作没这回事吧,茵蒂克丝?」
「都已经到这里了耶!」
「不是啦,我没有要否定关东煮,今晚就吃关东煮吧。只不过……我在想,是不是买超市的特价组合就好啊〜之类的……或者我们买两三份便利商店的,把平常只有炒青菜烤鱼白饭味噌汤的晚饭变得稍微豪华一点就好……」
「我已经找到最好的喽!就算现在回头,这股欲望也绝对不会消失!要是在这里妥协,不管吃多少,我的『关东煮欲』都会持续高涨下去!这样的话没人能得救啊!」
「……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连我也得跟着同归于尽……不,我什么都没说。」
看见茵蒂克丝就像某种陷阱般把牙齿咬得「喀喀喀!」作响,「上条」明白他已经无路可逃。于是他看向远方,静静地这么想。
你好,吐司边。
要麻烦你关照一阵子了,请多指教喽。
「咦?你在这里干嘛啊?」
这时,某个熟人的声音传来。
那人是御坂美琴。
难道正牌的千金小姐会有「只要是挂着『高级』二字的地方就会晃过去」的习性吗——虽然「上条」心里这么想,但美琴的样子又让他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没错。
就是这样。
明明是来高级百货公司的食品卖场购物,她手边却没有购物篮或购物车。
「怎、怎么……?难道妳踢完自动贩卖机之后开始偷东西了吗……?」
「我一脚踹飞你喔!想去哪边?月亮?火星?」
听到别名超电磁炮的少女这么说,实在让人笑不出来。毕竟以她的能力,只要找到适当的东西搭配,就算在学园都市正中央建立起一座和平用途的人体质量加速器也不足为奇。
「我可不是来买东西的。」
「那么果然是来偷……」
「没有第三次喽!」
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竖起中指温柔地提出警告。
她一副嫌麻烦的样子说道:
「最近我们学校的宿舍一直收到『请来试吃新产品』的传单啦,还有人被塞满传单的信箱吓到呢。对方似乎有点小看常盘台这个名字,所以我打算直接把负责人揪出来算账。」
「……」
看来光是得到贵族学校背书,就能让高级百货公司的营业额大幅提升。这已经不是什么找艺人拍广告等级的骚动了。彼此的世界实在相差太远。
「要是就那样放着不管,那些业务员恐怕会提着保冷箱登门推销。我打算在那之前做了断……因为我听说这里十二楼以上就是总部。本来这种纠纷是黑子负责的,不过她似乎也很忙。」
「上条」身旁的茵蒂克丝「嗯?」地歪头表示疑惑。
「短发,那个坏人有食物吗?」
「大概吧。如果揪住他的衣领猛摇,掉出来的甜点应该会堆得像山一样高?」
「好,决定了!当麻,我也要进迷宫深处探索!这是为了世界、为了人类!」
「慢着茵蒂克丝,关东煮里面可没包括奶油蛋糕和蒙布朗!」
为了避免晚餐变成可怕的黑暗火锅,「上条」全力阻止茵蒂克丝。美琴似乎还想多聊一阵子,却在用手机确认时间后叹了口气。她扭动脖子发出「喀喀」声,朝业务用电梯走去。
于是话题再度回到关东煮。
不,严格说来——
「反正之后都要面对地狱,不如做得彻底点,放弃关东煮吃高级寿喜烧怎么样?我觉得这样应该比较不会后悔!」
「就说这样没办法满足在我心中盘旋的『关东煮欲』嘛!而且都是当麻你多嘴说了寿喜烧,害我连『寿喜烧欲』都涌出来了啦!」
「这两个东西没办法兼顾啊!别忘记其中一个结束后就有地狱般的吐司边生活等着我们啦,妳这个笨蛋!」
「只要把锅子……像这样……在中间隔开,一半关东煮一半寿喜烧的话……」
「问题又不是锅子的数量,是超级贵啊!Understand?」
大概是这句破破烂烂的教科书英语激怒了这名纯正的英国少女,肉食兽立刻朝「上条」的后脑勺发动攻击。
「呀——」的惨叫声撼动了整个大楼。
「呼……我总觉得我迟早会为了满足妳的空腹而丢掉这条命耶,就像那些疯狂的惊悚电影一样!」
草食少年「上条当麻」将大概连少女头上那只三色猫都不会这么想的担忧说出口。
相对地,肉食少女(单纯以满脑子都是吃这点来看)茵蒂克丝则是双手叉腰,灵巧地让猫停在自己头上并这么问道:
「结果你打算怎么办?都来到这里了,我可不会考虑放弃关东煮唷!」
「……那就下手吧。」
「上条」强行以单手抓了抓被咬的头,低声说道。
低语随即转为吶喊。
「都已经来到这里了,那就下手吧!我要把名字有『京风』这种怎么看都很贵的东西塞进购物篮!我要让妳知道,我是个该做时绝对不会手软的男人,茵蒂克丝!」
5
真开心呢,「上条当麻」心想。
每天都开心得不得了。今后想必依旧是会扯进种种麻烦里,还得在满身泥泞的状态下握紧拳头吧。不过,正因为像这样的每一天会持续下去,自己才能排除万难。正因为有归宿,才能踏进人迹未至的幽暗深处。
即使今天结束。
明天。
后天。
大后天。
想必还是会过得这么开心吧——「上条当麻」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6
于是。
陷入暮色的教室一隅,一名少年坐在椅子上。
在教室的最旁边、最角落。
始终没人注意他,就连看见他孤单地待在那里,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他——
孤单的上条当麻浑身颤抖。
「……那、那是……怎么回事……?」
某人位于圆圏的中心。
某个上条当麻不认识的人,自称「上条当麻」。
形成圆圏的人们,没有一个感到不对劲。
即使差异这么大也一样。
明明两人长得完全不同,包含身高体重在内没有一处相似,连五官和发色都没有任何可能看错的地方,大家还是毫无知觉!
「没什么怎么回事。」
少女的话音传来。
声音来自教室的讲桌上。优雅地翘起脚的眼罩「魔神」就坐在那里,姿态就跟那种只会出现在梦中的「女教师」差不多。
「这就是所谓『上条当麻』的日常吧?难道你没印象吗?」
「我讲的不是这件事!」
「对那些家伙来说,是谁都可以。」
欧提努斯这么说道,口吻有如正在细心教导一个叛逆的学生。
她背后的黑板上头,自行出现了以粉笔写成的文字。
A和B。
就这两个英文字母。
「你因为过去邂逅一些人并替他们解决了问题,拓展了人际圏。尽管这些行为以神的观点来看无比可笑,但以人类的角度来说或许值得赞扬。」
「……」
「不过,这些信赖说穿了全系于『他们得到了帮助』对吧?『只要得到帮助』,不管来的人是谁都行吧?只要另外有某个人代替坐在这里的你『伸出援手』,他们的信赖与好感就会转向那人。任何人都能当「上条当麻」 ,即使那人是个肥胖大叔或枯干老头……怎么啦?难不成你认为自己是世界上唯一的正版,这些过程除了你以外谁都画不出来?」
欧提努斯转起了食指。
「没有人在看你。」
粉笔顺着她的手指起舞。
「没有人会因为你不在而困扰。」
黑板的A上头画了个大大的×。
B则被圏了起来。
「只要凑齐能够解决问题的人物,他们的世界就会自己运转。你居然认为自己的性命能托付在这种关系上……真是个丢脸的家伙。你的价值只有这点程度,和能量耗尽就会替换下来的电池一样。没人会在意电池的外表与个人特征。而且说实在的,只有电池什么也做不到。毫无用处。」
毛骨悚然。
……上条当麻就连这种理所当然的恶寒都感受不到。
世界好遥远,实感飘忽不定。
明明应该是坐在椅子上,却发现连自己的脚边都变得不踏实。
「所以,我『之前』就说过了吧?」
以世界终结为讲题的女教师说道。
「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必要让人执着到一再赌上性命?只要是可以帮助自己的东西,即使只是吐在路上的口香糖,也能让他们机械性地膜拜。」
过了好一会儿。
上条当麻始终闭口不语。
他默默看着空荡荡的教室,看着变得陌生的桌椅行列。
眼前景象显得无比空虚。
比因为胡乱开发与环境破坏导致地表完全沙漠化的行星更为寒冷。
让人感受不到半点救赎或润泽。
自己或许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却感受不到这么做有何魅力。
「还不死心吗?」
依旧翘着脚坐在讲桌上的欧提努斯,缓缓开口问道。
「不过改变一下『观点』,地狱就会轻易露面。如果你还要说那些漂亮话,那我也是可以奉陪,不过前面等着你的只有更灿烂的黑暗喔!反正你迟早会因为自己走过的路崩溃。」
「……否定又能怎样。」
上条当麻低语。
「不管谁说了什么话,这里依旧是我的世界。这是我保住的东西。对于人称『魔神』的家伙而言或许只是个小小的造景,对我来说却很有价值。」
「是吗?」
话音响起的同时。
一柄长枪宛如变戏法般出现在欧提努斯手里。
「只要有这东西在,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
「世界这种东西简单得很。只要我出手便如你所见,重组一切就像数一二三后从帽子里变出鸽子那么轻松。因为我就是神。」
「妳想说什么?」
「我在等你绝望。」
「为什么?明明只要妳想,新的『上条当麻』要做多少就有多少。」
「制造新的人偶有什么意义?说穿了新人偶本身无罪吧?由我这个神所做的东西,无法附加『违逆我这个神』的罪过。」
金发少女轻声说道。
她的独眼中有着愉快的光芒。
「对过去发生的事绝望吧。将思绪放到今后吧。这么一来,至少我会把那些家伙修正成该有的样子,让他们取回一定程度的理性,晓得为长眠于坟墓中的你哀悼。」
如果是她。
或许用不着任何代价就能随意改变世界。
若是欧提努斯说给上条半个世界,或许他真能拥有自己的国家。跟全世界的男性结交,跟全世界的女性恋爱——像这种愚蠢的梦,或许也只要将「长枪」轻轻一挥就能实现。
可是……
「这样没意义啊,欧提努斯。」
「?」
「妳刚才说过了。妳亲口说,制造新的人偶毫无意义。不管那里待起来多么惬意,依旧什么也没有。如果全世界都是那种东西,别说实现心愿了,根本只有空虚在等着而已。什么也不剩。」
「还真能说呢。那么,你的意思是这些景象没有错喽?他们毫无修正的必要,而你就该这样孤伶伶的一个人。」
「没错。」
少年立刻回答。
他反应之快,令欧提努斯静静地皱起眉头。
凡人毫不在意,出言抵抗成神的少女。
「我被舍弃了。某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人夺走了我的一切……可是,这代表他们自由、有自己的价值观,不会受到我这种人的意志左右,值得尊重。『无法影响他人』就是这么一回事。要是一切都顺着自己的意思,那才会变得太过空虚。」
「……」
「所以,欧提努斯。如果妳单方面说要『修正』离开这里的一切……那我就会挡在妳面前。这里的一切都只会带给我痛苦。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该因为个人理由擅自铲平他们!」
少女的眉毛微微抽动。
她的眼神,就像看见原以为已经用拖鞋打烂的害虫还在动一样。
「……在捏烂你之前,我有件事想问。」
欧提努斯平静地开口。
一脸「装置并未依照自己预期动作」似的表情。
「这样能让你得到什么?」
「什么也没有。」
同样是立刻回答。
「我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战。」
「这样啊。」
「何况就算暂时分别,只要有缘还是能重建友谊。也有些人际关系是从互相憎恨、互不理解开始的,最后大家还是变得能够一同欢笑。这种情谊,远比妳所想象的更为坚强。即使『上条当麻』的身分在我眼前被人夺走,也不代表我没有以其他身分跟大家重拾联系的机会吧?」
「这样啊。」
此时,欧提努斯就像要打断上条似地开口。
她的肩膀在颤抖。
上条原以为她在压抑怒火,但并非如此。她是在忍笑。
「呵呵。虽然你讲得很精彩,不过我安排了一个对你十分恶劣的诡计呢。不,毕竟我没想到你会提出这样的答案。这还真是尴尬。神向人认错可是极为稀奇的事喔,值得一辈子引以为傲。」
「……什么意思?」
依然坐在椅子上的上条皱起眉头。
「妳到底在说什么?」
「很简单。」
欧提努斯指向出口。
指向众人离去的虚无空洞。
「大家都叫消失在那里的少年『上条当麻』。当事人对自己是『上条当麻』这点也深信不疑。而且这里只有我跟你,在这种状况下你的自我申报没有意义,加上我说的那些话打从一开始就充满恶意……既然如此,你不觉得应该会有个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吗?」
「………………………………………………………………………………………………………………………………………………………………………………………………………………………………………………………………………………………………………………………………」
不行。
不能让她说下去。
某种强烈的厌恶感逐渐支配全身,彷佛从头到脚每个地方都有恶心的虫子在爬一样。
然后。
毫不在意的欧提努斯以嘲弄口吻这么说道:
「在这里悲惨地低头伤心的你到底是谁?」
少女显得十分愉悦。
彷佛在炫耀她引以为傲的诡计。
「这种不干不脆的家伙,真的是大家认识的上条当麻吗?」
7
认知。
断绝了。
8
少年。
「上条当麻」呆呆地坐在染成橘色的教室最角落。他的手脚无力地下垂,原先看着欧提努斯的眼睛,无神地望着有些偏差的世界。
呼吸变得凌乱。
就连活命所需的最底限行为,也变得十分草率。
没错。
没有错。在这种一团混乱的世界,在这种自己与他人的对人认知都已彻底崩溃的世界,为什么还能相信「人名」这种东西?
别人所认为的「上条当麻」也好。
自己所认为的「上条当麻」也罢。
人会轻易地遭到操控,表现得像个丑角一样——刚刚不是已经亲眼目睹了吗?为什么会以为这种现象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
若是这样。
我、我、我。
到底是什么人?
直到刚刚都还对身为「上条当麻」这点深信不疑的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喂。」
戴着眼罩的金发少女,彷佛在太阳系外聆听一般。
轻巧的「咚」一声响起。
原先站在讲桌上的欧提努斯,跳到了空无一人的座位上。
「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吧。」
咚、咚、咚。
「魔神」宛如踩着自清流中探头的岩石过河,不断地从一张桌子跳往下一张桌子,逐渐接近少年。
简单的作业。
欧提努斯抵达了少年的座位。
少女站在桌上,从天上俯视渺小的少年。
「我说啊,『上条当麻』。你本来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啊?」
「……」
「基于正义而愤慨,为了朋友甚至不惜挑战神明的你,周围到底有些怎样的人啊?你为了保护别人,到底抛弃了谁?」
水声响起。
少年全身上下不分前胸后背,每个地方都冒出了令人不舒服的汗水。
「应该有这种人才对。虽然数量比不过那种夸张的后宫混蛋,但你应该还是有即使知道必须面对无法战胜的对手,依然愿意赌命保护的对象。而那个人现在怎样了呢?就在你舍弃『真正的你』,主张自己是那个生活惬意的『上条当麻』时,那人在哪里做些什么?」
少年并不觉得热。
他甚至有股寒意。冻彻心肺的恶寒裹住了他的身体。
「说啊。」
「魔神」说道。
她完全掌握了主导权。
「就当是你陪我消磨时间的谢礼。只要说得出正确的名字,我就送你回原来的地方……朋友、恋人、家人。如果你找得到『真正的你』,我就让你回去跟『真正的你』有关连的那些人身边。」
一阵沉默。
少年缓缓抬起头,欧提努斯依旧站在他面前。
不知不觉间,少女已用食指和中指夹住了某张照片。
「如果要你从地球六十亿人口中找出来,范围想必太广了。我就适度地给你点提示吧,毕竟别人设计的娱乐没胜算就太无聊了嘛。」
照片离手。
它顺着少女的身体缓缓飘落,轻巧地落在少女脚边——上条的桌面。
那是全班同学的合照。
不用说,里头当然是「上条当麻」班上的同学们。数十个学生填满了阶梯状的踏脚台,班导师月咏小萌则站在稍远处。
「你是其中一员。」
欧提努斯轻声说道。
「从这数十人中选出一个就好。这种选择题远比转地球仪简单多了吧?」
因为心血来潮而释出机会的「魔神」,大概一失去兴致就会毫不留情地抛弃少年。
她想必不会犹豫。
「你就在那里面。」
欧提努斯再度说道。
「只要做出正确的选择,我就会给你正确的答复。包括你的世界、你的人生,以及你的存在。」
欧提努斯没说选错会如何。
少年缓缓将目光转向合照。
每张笑脸都显得十分平板,就像用印章盖上去的。
感觉不出哪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只能将整张照片看成一幅巨大的绘画。
即使如此,少年依旧将意识集中在男生的部分,尽可能地让选项减半。然而……
「别想靠性别之类的东西来分唷。」
欧提努斯彷佛读出了「某人」的思考般插嘴。
「你的外表只要用『长枪』就能动手脚,性别和年龄没办法当成找出原型的参考喔。」
「……」
除了性别以外,她甚至还提到了年龄。
这么一来,不就连站在稍远处的小萌老师也得列入候选名单了吗?
「不用在意时间,反正这是你最后的选择。就算要烦恼到饿死也无妨喔?」
男生、女生。
学生、教师。
没有任何能用来找出正解的可靠情报,也没有共通的疤痕或习惯的站姿等参考特征。到头来,还是只能闭着眼睛随便选一个吗?就连俄罗斯轮盘的死亡机率也才六分之一,而这道题目更过分,猜得到才稀奇。
双眼感到刺痛。
不知是因为泪水,还是额前流下的汗水所致。
只有嘴唇异常干涩。
接着。
就在金发少女眼前。
「我是……」
「某人」。
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我是上条当麻。不是别人!」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
欧提努斯面容扭曲,彷佛打从心底感到不悦。
态度十分明确。
那是到目前为止她最让人觉得「危险」的表情。
扫兴。让已经成神的少女这么想,究竟会引来多凶猛的神威呢?
一会儿后。
她啧了一声,带着叹息开口。
「你从哪里发现的?」
「……」
「别告诉我又是靠什么没根据的自信或放弃动脑的正面思考啊。」
「若要说提示,当然还是有。」
他平静地回答。
「妳说的那些话成了提示。」
「我说的话?」
「如果妳真的只是要折磨我,就绝对不会给我合照这种提示。既然如此,代表妳另外有让我看这张照片的理由。对吧?」
「……原来如此。」
「虽然妳说真正的我就在这里面,却没说那是『上条当麻以外的我』。妳期待我在能选出正确答案的状况下犯错。」
而且,欧提努斯先前曾这么说过。
即使制造新的「上条当麻」也没意义。
既然不觉得让别人担任「上条」有意义,也就表示她折磨的对象正是本尊。
「该说你读出我的恶意了吗?我原先还以为这会是个有趣的人格崩溃实验呢。」
「虽然我不晓得妳怎么办到的,但即使不用双手妳依旧能动很多手脚,像是在黑板上写字或是拿出照片等等。如果我说出别人的名字,妳只要惊讶地拍手喝采称赞我就好,至于证明答案无误的『证据』,事后妳想怎么捏造都行吧。」
就像要打断少年一般。
就像觉得眼前的喜剧很无聊,于是起身离席一般。
欧提努斯此时弹了一下手指。
世界消失了。
上条所处的世界,无论是地面、天空、还是地平线的彼方,全都变成漆黑一片。
「魔神」不知身在何处,唯有话音滑至少年耳边。
「该说你蠢过头了吗?不会烦恼也算是某种才能吧。你不会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安,这点我必须老实地表示佩服。」
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惊讶,就跟看见构造单纯的生物在切下身体一部分后依然活蹦乱跳的人差不多。
「不过,你认为我手上有多少张牌?」
「……」
「以为只有区区几万而已吗?」
「下一个」威胁。
即刻到来。
连结点的夹缝中
少年看了许多世界,看了许多绝望。
在某个世界,会出现摆明了要追杀上条当麻的怪物;在某个世界,上条会遭人冤枉而上绞刑台;在某个世界,上条会和熟人一同碰上山难,为了活到救援抵达,众人必须分食他的肉;在某个世界,他明明还有意识,却不知为何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动弹不得,就这样直到葬礼举行;在某个世界,他被活埋在腐叶土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身体从手脚尖端开始腐坏;在某个世界,地球已经完蛋,他于不知终点何在的情况下,被迫搭乘胶囊般的宇宙飞船让人扔到无重力空间漂流;在某个世界,没有人理会他,却有巨大机器人和小行星自顾自地进行破坏。
虽然心灵这种东西没有形体,上条却清楚地感受到它正在崩溃。不是像用铁锤砸或拿刀劈成两半那种显眼的破坏,而是有如遭白蚁啃蚀般缓慢但确实,察觉不对时已经太迟了……那种静悄悄的破坏。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上条依旧一点点、一点点地累积思考时间。
逆转手段与解决方法不会突然浮现。
要用沾满鲜血的手将至今所累积的东西一点一滴地建构出来。
「妳……」
上条顺着已经朦胧的意识低语。
「没有摧毁什么东西。」
欧提努斯一副「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的表情。
带眼罩的金发少女站在少年眼前。
「所以你要说什么?」
一不小心就能闻到甜香的距离。
世界成了模糊不清的大理石。
「『世界』这种东西,不可能有成万上亿个刚好都符合妳的要求。这里果然还是我们的世界。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东西移动过……包括我们……」
「讲得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呢。说起来,我可不记得自己提倡过平行世界说喔?」
上条不晓得原理为何。
但是,这个世界的「观点」改变了。欧提努斯更动设定,让它看起来变得不同。因此,单以上条体验的部分而言,就像旅行到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欧提努斯无精打采地说道:
「你知道『相位』吗?」
「……?」
「这个世界并非纯粹无玷。十字教、佛教、凯尔特、印度、神道、印加阿兹特克、希腊罗马……以及北欧。各式各样的宗教,将各种『相位』有如帷幕或滤镜般一层层地叠在世界上。天堂、地狱、冥府、净土、黄泉、地底、奥林帕斯山、妖精岛、龙宫、阿斯嘉特,还有其他很多很多。总而言之呢,截至目前为止你们眼中的世界,全都是隔着各色玻璃纸所看见的景色。」
「……妳不是毁了这副有色眼镜吗?」
即使连自这片模糊视野中的谁说话都显得暧昧不清,上条仍旧持续动着嘴巴。
「因为妳在本质上……是『创造者』。即使妳充满恶意,是个会以『创造瓦砾堆』表现『摧毁建筑』的糟糕家伙……本质仍然不变。妳依旧是『创造者』。」
「叫我神。还有,我做的事很单纯。为了让世界看起来不同,我会随时生产新滤镜放在世界上,所以世界看起来才会变了个样子。毕竟这比一个个全都毁掉再一个个全都重建来得省事嘛。更何况,既然你的力量是将世界上的异物平均化,一旦改变世界本身,那只右手也会难以发挥功效……话虽如此,但结果就是一切。到头来,历史依旧会这么记载——『魔神』摧毁了世界又重建,周而复始,只为了让一名少年持续在深渊里受苦。」
「………………………………………………………………………………………………………………………………………………………………………………………………………………………………………………………………………………………………………………………………」
「自称『银星』的男子等人,似乎想直接摆弄各式滤镜后那个『纯粹无玷的世界』……也就是不受宗教影响的科学世界……真是的,能遇上这种场面可是种幸福喔。就连欧洲那些在西藏作梦的『黄金』也碰不到边呢。」
「这个」的价值有多高,上条无法估计。
如果茵蒂克丝看见「这个」,或许会有不同的感想。
可是。
(……那家伙是「创造者」的极致。她能将多余的齿轮和错误的齿轮强行塞进「世界」里,让人眼前的景色彻底改变。)
上条当麻右手使力。
他再度紧握拳头。
(照这样看来,「幻想杀手」对这家伙来说果然也是种特别的存在。破坏者……跟神所做的事刚好相反。抹消多余存在的可能性,就在我的手里。既然如此,要将出了问题的齿轮「恢复原状」也……)
欧雷尔斯不是说过吗?
寄宿在这只右手上的幻想杀手,是各家魔法师的梦想。
当扭曲世界过头带来损害时,它就是能够「恢复原状」、「让事情变成没发生过」的基准点、修复点。
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欧提努斯口中的「滤镜」,似乎是天堂、地狱,以及其他和这两者相当的存在、概念。能否摧毁规模这么庞大的东西,实在令人怀疑。说穿了,上条就连「碰触天堂或地狱」代表怎样的现象都无法想象。
然而,可能性并不是零。
还有机会。
连往茵蒂克丝和御坂美琴等人所在世界的细丝,不能断绝。
「哎呀呀。」
尽管如此。
欧提努斯却一脸明白上条正在想什么似的表情插嘴。
她的声音和缓、温柔。
却伴随着无比凶恶的笑容。
「就这么简单地将手伸向那一丝希望,真的好吗?」
「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拥有了希望、知道有胜算,有时也会成为决定性的致命伤。」
上条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欧提努斯好像只要看见少年的脸就能明白一切。
接着她这么说道。
「你很快就会懂,即使你不想懂也一样。」
第六章 变迁摇摆的世界 Version_Omega.
1
「……啊?」
上条醒了。
他已经放弃去深究自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像持续地遭人殴打之后,整张脸都在发热而无法辨别出每道伤痕一样。少年所遭受的打击,已经多到这种程度了。
尽管他本能地奋起试图搜集分碎四散的心灵碎片,自我的轮廓却已经稀薄到就连该搜集多少、该怎么搜集都想不起来了。
即使如此,来自外界的刺激仍旧让上条的食指有了动作,就像沐浴在强光下会忍不住伸手遮脸那样,强迫他有所反应。
地点是个有和煦阳光照耀的公园。
他坐在洁白的长椅上,整个人往后靠。似乎是就这样打起吨来。
「睡了多久」这种问题,想来没什么意义。
毕竟「这里」或许是上条当麻清醒的瞬间才诞生也说不定。
反正「这里」八成也是高高在上的欧提努斯为了整人而精心设计的东西吧。就像之前彻底否定上条的存在意义,带给他强烈的无力感那样。
当第一印象既安稳又和平时,最后一定会有场彻底的大破坏等着,藉由让上条眼睁睁地看着熟人们倒在尖叫与血泊中,粉碎他的灵魂。
所以,上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他可没悠哉到在这种时候还能乐观地守望事态演变。
(……主动出击吧。)
少年让模糊的意识集结在脑中的一点。
他以自己的意志感受全身的血液循环。
(幸好,我的记忆会持续累积。要想出办法对抗欧提努斯那种近乎无限的力量,绝非不可能……还有救。无论自己会变得怎样,我都要回到大家身边!)
如果。
在变迁摇摆的众多世界里,上条的心屈服了,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
他没考虑过这点。
根本无暇多想。
欧提努斯很快就会出手。一旦变化开始,就无法阻止世界的毁灭与崩溃。所幸没出现过「在什么也没有的空旷沙漠里悠哉地待上一百年」之类的状况。想必她自己也不想奉陪吧。没人会为了杀掉一看就讨厌的蟑螂而把牠养在笼子里直到老死,两者是一样的道理。
看清楚发生什么事。
比较毁灭的差异,计算欧提努斯的「器量」。
从里面找出特征与共通点,刻划出那个「魔神」的习惯与特质。
其中可能会有微小的破口。
也可能有乍看之下无法察觉的细微裂痕。
或者。
在某处。
会有连欧提努斯自己也没注意到的细微缺陷。
(所以不能别开目光。要正面承受,然后克服它们!自己怎样都没关系,就算超越极限的景象接连到来烧毁脑袋也没关系。不能再让茵蒂克丝他们被那家伙摆布。我一定要让一切恢复原状,取回他们的尊严!)
他身体使力。
准备从公园的长椅上站起身。
就在前一秒。
「……丝。」
说话声传来。
对方说的似乎是英语,因此上条听不懂详细的内容。
顶多只听得懂人名。
然而,事到如今不管出现什么名字,上条都不会惊讶。他就连陌生人以「上条当麻」的身分打入班上圈子里都碰过,而且克服了那道考验。
下一道难题。
一定也能克服。
就在上条这么想时,「那个名字」滑进他耳中。
「等一下啦,艾利丝〜」
时间短暂。
但上条当麻的呼吸确实停了 一下。
他忘记要从长椅上起身,只是缓缓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一名有波浪卷金发、小麦色肌肤的娇小少女正在奔跑。
在她前方有一名少年。
啊啊。
可是……上条心想。
艾利丝这个名字,不就是魔法师雪莉•克伦威尔那尊石巨人的名字吗?
而这个名字,应该是来自她已死的好友才对吧……?
「……」
上条呆呆地……只是呆呆地目送少年少女的背影小跑步离去。
接着,别的说话声响起。
这次是法语,还是意大利语呢?总之是上条完全无法解读的语言。不过,他隐约听得出说话者似乎很开心。
他转头一看,发现绿色草皮上铺了一块塑料制的野餐垫,垫子上头坐着一名幼小的少女和一对年轻夫妇。他们不时从藤编成的篮取出三明治大快朵颐。他们的表情,与其说是在品尝三明治,不如说更像是在细嚼合家团聚的幸福。
那名幼小的少女,将茶色头发编成了数根细细的辫子。
上条想起名叫雅妮丝•桑提斯的修女。
可是。
她有告诉上条她的双亲还在世吗?
「……难道……」
上条感觉到。
巨大的阴影徐徐笼罩而来。
叫做前方之风的少女牵着弟弟的手散步。名叫左方之地的男子并未遭同僚处刑,跟其他成员一同在遮阳伞下喝着冰咖啡。
名叫欧莉安娜•汤森的女性没去当什么魔法业界的送货人,而是跟数名孩童、老奶奶一同欢笑。
「老师,原来你在这里啊?」
这个声音,应该属于那个穿着奇特女仆装的云川鞠亚吧?既然如此,也就不必特地去确认她视线前方的人物了。
木原加群。
果然,是个应该确实已经死亡,还活着才显得奇怪的人物。
「否定呀。」
短短一句话。
怀着恶意的少女之声,彷佛要贯穿上条的胸口。
戴眼罩的金发少女,魔神欧提努斯。
「如果你能断定『改变世界』与『变化后的世界』是恶,那就否定这个没有事件、没有债务,也没有失恋的扭曲世界呀?」
「……」
欧提努斯从长椅后方靠向上条,她搂住少年、将脸颊贴上去,有如在少年耳边说情话似地轻声道。
上条什么也说不出口。
连一句反驳的话语都讲不出来。
「想破坏世界很简单。只要杀了我,或是破坏控制力量的『长枪』就好。虽然两者都超出了凡人的能力范围,但仍旧有一试的价值喔。反正你不管选哪个都会失败,无法夺走我的一切,但或许有机会给我足以产生些许噪声的冲击呢。这么一来,这种插入半吊子『相位』的夹缝世界便会当场粉碎。要让一两个你所认为的『丑陋扭曲的世界』回归虚无,应该也办得到吧。」
不知不觉间。
少女手里出现一柄「长枪」。
「主神之枪」。
协助她控制「魔神」之力的灵装。一切的关键。能不由分说地带给世界变化,甚至无视当事者们的意志。连结核心的元凶之一。
欧提努斯从背后搂住了上条。
她拿着「长枪」。当然,那玩意儿就在上条右手可及之处。
如果趁现在下手。
就能够破坏灵装。
「快点。」
欧提努斯以无比平静的口吻催促。
就像那头长发静静散发甜香一般。
「世界不该扭曲成幸福的样子,恢复原状才正确。这是你的主张,而且多半是正解。那么,之后只剩下实际采取行动了。来啊,测试自己的正义吧。来啊。」
……哪有这样的,上条心想。
直到不久前,上条还认为欧提努斯施展能够操纵一切的绝对力量为所欲为,是种绝对的邪恶。她一再地任凭自身方便破坏世界、毁灭众人,让上条看见那些地狱般的情景。
所以。
只剩「恢复原状」是少年的支柱。
也是他的目的。
然而……
「这件事,我『之前』也说过。」
欧提努斯望着这个只有幸福的世界,在颤抖的少年耳边低语。
「世界并不需要你。即使没有你这个个体,他们也能各自避开危机。虽然死伤的数量、友人熟人的圈子、资产的总额、新闻标题等等多少会改变就是了。世界不会因此停下。人生、工作、恋爱,全都会持续下去。」
「……」
「你以某种方法拯救了他们,我则试着用别的方法救人,仅此而已。这是由我代替你面对那些蛮横的世界。善恶这种东西想必不存在。讨论何者正确根本没有意义。差别只在于选项的多寡与实际的结果而已。比方说人命、收益、爱情等等,很多很多就是了。」
「……那么……」
过了好一会儿。
渺小的少年才拚命动着颤抖的嘴唇这么咕哝:
「到目前为止,我所做的究竟是……?」
「以凡人之身来说,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欧提努斯的回答很单纯。
「不过你忘了吗?我可是叫做『神』的存在,救人的方法当然也不同。」
这或许就是所谓神话的理论也说不定。
会把事情复杂化的,或许只有相信事情应该很复杂的人类也说不定。
可是……
「妳也太狡猾了。」
「或许吧。」
「那个叫做艾利丝的,早在我认识雪莉之前就已经死了。那已经是大约二十年前的事了耶?我不管再怎么挣扎都救不了他吧?当时我甚至还没出生啊。」
「所以说,错不在你。」
「欧莉安娜也好、雅妮丝也好。她们的过去里,应该都有我所不知道的悲剧才对。债务啦、恋爱啦什么的,我哪可能全都知道啊?这要人怎么去帮啊!」
「没人责怪你。」
纸飞机横越眼前。
有个娇小的身影追赶在后,旁边还有许多五官完全相同的少女。
往纸飞机的去向一看,就能看见两名超能力者(等级5)。
第一名,以及第三名。
在出现些许差异的未来中,他们似乎已经彻底和解了。
「我救不了他们。我根本办不到!是啊没错,有超过一万个复制人惨遭杀害。要是能够早点发现,或许还可以走上别条路!这确实是我的过错,无法辩解。我只是不经意地救了眼前的一两个人,让事情看起来像是已经完全解决而已!」
「只要你放弃自责,之后大家也会认同的。」
「我的……我的选择到底算什么!」
眼前的景象,想必就是正解。
即使这实在太不讲理,甚至用上了时间倒流那种犯规招数。
上条依旧想不到更好的答案。
「难道说……我的选择加快了那些悲剧的发展吗?难道我的选择增加了非必要的死伤吗?我的选择让人痛苦、让人背债、让人失恋……如果是这样,觉得自己『帮助了别人』的我到底算什么……!」
改变世界真的是恶吗?
恢复原状真的是善吗?
看见这么祥和的世界后,还说得出那种话吗?
就算某人支配世界好了。
但欧提努斯守住了这些上条无法负担的笑脸,难道她错了吗?这根本与什么征服世界之类的庸俗词语无关,单纯只是执政者应有的作为吧?
咚、咚。一颗足球滚到上条脚边。
欧提努斯轻轻松开环住少年脖子的手。
获得自由的少年看向前方。
看向接近自己的娇小身影。
身穿洁白修道服的修女。
「球……」
听到这个声音,上条不由得捡起了脚边的足球。茵蒂克丝就像只小狗或其他小动物般,朝这颗球靠近。
远方还有几个身影。
史提尔•马格努斯。
神裂火织。
还有其他少年不认识的神父和修女。
「啊……」
上条轻声感叹。
虽然他因为失忆而不清楚实际经过。
却隐约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这是——
如果他们并未失败,任务没被上条这种人抢走的未来。
「?」
以双手接过大球的银发少女,看见上条的表情后微微歪头。
「怎么了吗?肚子痛吗?」
这样的话语飞来。
自己现在的表情或许相当奇怪,上条心想。
如果。
伸出右手摸这名少女的头,会有什么变化吗?还是说,什么都不会变呢?
瞬间。
他的右手手掌开始诡异地颤抖……
「没什么。」
上条摆出笑脸。
放在膝上的右手静静地握紧。
「我没事,放心吧。」
上条目送少女的背影小跑步离去。
这幅少女加入人群的画面,想必就是他们平常所见的景象吧。
……这算是救赎吗?
持续带给别人这么强烈的失落感,究竟对谁算得上救赎?
「保护它,还是毁了它?」
人在上条身边的欧提努斯,直接坐到长椅的靠背上,背对着少年细语。
「无论如何,你都只能二选一。这不止影响你,还会影响你认识的所有人,决定每一个人的人生。」
「……妳想要我怎样?」
少年颤抖着提出质疑。
「就算我不说话,妳也能自己拯救世界吧?妳刚刚已经让我见识到,妳就是这样的存在了吧?既然如此,现在是怎样?为什么要在这个毫无破绽的完美世界给我时间犹豫?妳想要我做什么!」
「事情很简单。」
相对地,欧提努斯则是一副随时会吹起口哨的轻松模样。
「就像你说的,这个世界很完美,而且毫无破绽。一切都受到『以上条当麻不在为大前提所计算出的黄金比例』保护。反过来说,只要有了你这个个体,这世界就会产生错误。只要有了多余的齿轮,或者该说卡住缝隙的木块,就会妨碍所有齿轮的动作……现在虽然看起来这么祥和,但很快就会开始崩溃。虽然不晓得是一秒后还是一个月后,但事情一定会发生——就从世界那家伙想起『这么说来这家伙还在呢〜』的瞬间开始。」
所以。
魔神欧提努斯以仅剩的眼睛盯着上条,下了这样的结论。
「用自己的性命做个了断。除此以外,没有其他保护这个世界的方法。」
「………………………………………………………………………………………………………………………………………………………………………………………………………………………………………………………………………………………………………………………………嘿。」
在这个瞬间。
上条脸上松懈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古怪的笑容。
谁都看得出他绝对不是在笑。
欧提努斯无动于衷。
「由我动手也行。但你自己也发现了吧?当面对源自外在因素的危机时,不知为何你总是能克服难关。在你持续着『不幸』状态的人生中,该死时死不了或许就是最大的『不幸』了吧。虽然我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把握杀掉你,但如果要确保万无一失的百分之百,还是你自尽比较快。对世界来说,这样比较健全喔。」
「啪」的声音传来。
某种东西从天而降。
那是条一端绑成环状的粗绳,似乎能用来上吊。想到这里时,周围已经有菜刀、炭炉、手枪、清洁剂、汽车、药丸、厚塑料袋、坏吹风机、银酒杯、短刀、汽油桶、塞进许多石头当重锤用的衣服等东西掉了下来。这情景就像图画书里出现的糖果雨一样,五颜六色、充满喜感、无比异常。
「所以你就自己选择、自己决定吧。如果有背负一切的觉悟,要跟我战斗破坏『长枪』也行。如果没有这么做的觉悟,就用自己的性命作个了断吧。」
上条缓缓转头,看向欧提努斯。
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场只剩下少年。
幸福而完美的世界。
这实在太过沉重的负担,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行间 五
试着思考正义的事。
就觉得这东西似乎跟已经绝种的恐龙名字一样遥远。
试着思考和平的事。
就觉得这东西似乎只要想创造,没有正义也办得到。
将创造脑中浮现景色所需的条件,一项项列出来。在过程中,突然有些疑惑。于是从头开始思考,然后再度从头,于是终于发现了症结。
看样子,让世界变和平似乎用不着自己。
自己熟识的人们展露笑容,跟自己不熟的人们携手合作,发展出各式各样的东西,将堆积如山的种种问题一样样解决。这种有如教科书范例般闪闪发亮的理想实现之后,自己这个存在就失去了归宿。
只要世界和平,想必谁都不会有意见。
只要世界和平,想必谁都不会有疑问。
只要世界和平,想必谁都会无视过程。
只要世界和平,想必谁都会欣赏结果。
只要世界和平,想必谁都会认同答案。
……这是多么平等、自私、打压个体的答案啊。可是,这也无可奈何。正义已然失落,只剩化石般的痕迹。
而且不用说,和平当然可贵。过去的历史,已经证明了它的价值有多高,某些情况下人们甚至愿意牺牲整个世界的一半也要得到它。
如果只用一条人命就买得到,想必谁都会争先恐后地抢吧。
史家想必会讃颂人类的伟业,并且在年表上刻下新数字,甚至订立纪念日来庆祝吧。
全世界人类共同分摊的笑容杀人。
世人靠着微笑这项理论武装忽视本质,将正义抛诸脑后,称颂如温水般的邪恶和平。
那么问题来了。
自己真的想紧紧抓住这样的世界吗?
第七章 「平凡高中生」 Black_or_White.
1
动弹不得。
上条当麻连从洁白的长椅上起身都做不到。
他已经没有指标。
即使还能用双脚步行,即使还有握紧右拳的力气,又能做什么呢?人家让自己看见了这么完美的正解、这么完美的幸福,还会有多管闲事插手别人不幸的勇气吗?他或许真的解决了什么,但或许也还有其他方法能做到。如果当时没上当、如果一开始就晓得答案、如果能回到过去阻止悲剧——
谁都觉得「这怎么可能」的事,那个欧提努斯实际做到了。
不管那是猜拳慢出还是超越人类领域的犯规招式,若要讨论自己和她何者正确,结果显而易见。
「……」
黄昏来临。
原先聚集在公园的人群纷纷离去,当上条回过神时,周围已看不见人影。即使如此,方才出现在这里的一切,仍旧烙印在上条眼里。
哪有理由破坏那些幸福?
找得到跟欧提努斯战斗的动机吗?
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想让一切恢复原状。
回到自己原先认为理所当然会持续下去的平凡日常。
想取回上条当麻的人生。
可是。
期望这些的人,到头来只有他一个。
「这么做是为了大家」的想法,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辽阔的世界,与名为上条当麻的个人。
双方何者优先,这种事早就一清二楚。
欧提努斯。
那个自称为神的少女,一开始就已准备好这个与自身傲慢相称的结果。
既然如此。
若有人跟守护世界和平、创造众人笑容、行事完美无缺的神对抗,他所能得到的称号。
想必。
叫做无药可救。
「啊……」
依然坐着的上条,以双手掩住自己的脸。
「该斩断的邪恶,果然是我啊。」
他已经无力动弹。
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才会无力动弹。
不管做什么都只会践踏别人的人生。自己竭尽全力也只能「想帮助他人」,为了满足自己的心灵却会让黄金平衡崩溃。这样不行。这是种无药可救的罪恶。如果看见别人这么做,自己大概会不惜抛下一切也要揍飞对方吧。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人,换成自己时却例外,这在逻辑上说不通。
这就是终结。
如果在众多世界中的某处死心,会变成怎样呢?
多半就是现在这样吧。
想必会连当个「生物」的最低需求都消失,在连根指头都动不了的情况下活着腐烂。
「可是……」
这样结束或许也不坏。这么做一定对大家比较好。欧提努斯说了,只要上条当麻还在,这里迟早会「崩溃」。欧提努斯或许再造新世界就好,但实际遭到剥夺的,却是茵蒂克丝、御坂美琴等上条熟人们的笑脸。不,上条也擅自替他不认识的人们扛起了未来。既然没有比这个世界更完美的幸福,那么出现变化只会让事情变糟而已。「魔神」赋予他的角色,就只有捣乱祥和而已。
与其变成这样的契机,倒不如在这里画下句点比较好。
毫无疑问。
若要问为什么,就是因为这必然「正确」。
「……这样啊。」
所以。
所以。
所以。
「我知道了,欧提努斯……我就找个结束生命的地方吧。」
少年平静地、无声地从长椅上起身。
那渺小的背景,逐渐融化在橘色的世界里,就像断了线的气球飞进暮色里一样。
脚步声的倒数计时开始了。
2
该选怎样的死法呢?
上条在街上晃荡,同时恍惚地想着这件事。自己最后抵达的地方,大概会随着死法不同而改变吧。自己先前从没想过这种事。欧提努斯说的话一针见血。或许是因为长期处在不讲理的「不幸」之中吧,寻常的麻烦杀不了上条。他无论如何都会避开死亡,这点跟他的意识有没有自觉无关。
不选个好方法就会活下去。
那样无疑会危害这个只有和平与笑容的世界。
既然如此。
对于自己的末路,不能自暴自弃地冲动下决定,必须三思而行。
无论如何都救不回来。
开始行动后,即使丢脸地想反悔也绝对来不及。
跨过那条线的瞬间就会决定一切。
得采取这样的方法才行。
「崩溃」不知何时会开始。必须精确地找出正解。
「……」
晃着晃着,上条发现这里是仿照学园都市而建。只不过,街景有些不太对劲。想必是去掉了完美世界不需要的东西,然后用其他东西填补所造成的结果吧。比方说,伪装成民间设施的「暗部」研究所等等。
若要举个代表性的例子,就是这座城市没了「外墙」。当魔法阵营与科学阵营的纷争彻底消除后,这东西大概也就没用了。
人们离开染成橘色的公园后,出现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分别回到自己的小小天地,掌握各自的幸福。
漫步中的上条听见嚷嚷声于是转过头去,发现在大型玻璃另一边的餐厅里,有四个女孩占住一张桌子。
「到头来,我认为麦野会性急的原因就在于那个鲑鱼便当。什么……化学物质?化学调味料?虽然不晓得是什么,不过那些重口味的东西绝对要小心!」
「啊? 一天到晚都在吃罐头的芙兰达没资格在食物上对我说三道四吧?」
「话说回来,又是鲑鱼又是鲭鱼的,为什么妳们总爱对海鲜发动超猛攻啊?个人特征实在超重迭耶。」
「……感情意外地好。」
另外几人从上条前面走过。他们穿过餐厅的玻璃门后,走向女生集团占据的那张桌子。
「喵喵!姊姊好像在吃好吃的东西!那是什么?新商品?今天是罐头庆典吗?」
「呃,芙蕾梅雅,我想那多半是她擅自带进来的。因为打从刚才开始,看着我们的女服务生小姐就苦笑着愣在原地。」
「话说回来,滨面你不是该先为自己超迟到这件事道歉吗!还有驹场跟半藏是吧?明明人手增加了效率却变差,这到底超怎么回事啊!」
「……啧。都是因为半藏这家伙说在那边转弯比较近才会这样……」
「不,是因为驹场老大在飮料区连续中奖停不下来吧!就是自动贩卖机上那种轮盘!」
「到头来,究竟是什么理由让我妹妹中意这个极限肌肉猩猩,实在让人搞不懂啊……」
虽然没打算进餐厅,食物的香气却会刺激食欲。
连这种时候也会觉得饿吗?自己的丢脸样让上条相当难受。
他拍拍口袋,确定手机和钱包在里头。
离开餐厅后上条又晃了一会儿,接着在路边发现一个由卡车改造而成的摊子,似乎是卖热狗的。
「看、看啊,露琪亚修女!在那种地方居然有卖一份两千圆的热狗,会让人以为自己看见了天堂呢!」
「那个不仅会触犯贪食罪还会触犯贪婪罪……唔唔唔!修女不该吃那种东西!丽多薇雅也说说她啦!」
「可是,奥索拉修女好像已经吃起来了。」
标价确实高得愚蠢,不过反正是最后一顿了。于是上条毫不吝惜荷包地买了一个,顺便加了一杯碳酸飮料。
他收下商品时,一对褐色肌肤的男女从旁经过。
「艾扎力,接下来要怎么办啊?」
「去问妥琪特莉。毕竟听到传言的是她。」
「喂喂喂,别推给我。你家小妹一旦生气,安抚起来可是很累人的。」
就在上条坐到路旁护栏上大嚼热狗时,邻近天桥上传来复数名男女的说话声。阴沉教师与穿着蜜蜂配色鲜艳女仆装的少女组成了拍档。他们并未注意到上条。
「老师接下来要做什么?」
「附近似乎有活动。虽然好像只是简单的庙会,但应该还是有巡逻的必要。」
「哼哼哼哈哈!也就是说你答应一起穿浴衣逛庙会了对吧?我的『暴风车轮』发出怒吼喽!」
「……话题就像刮伤的唱片一样跳跃,总之妳先冷静下来吧。」
在他们后方,两名身材不像学生的巨乳少女,正以彷佛会迸出火花的眼神对看。
双方都是长发。一个是泛着光泽的黑发,一个则是蜂蜜色的闪耀金发,他们都是操纵人心的专家。
「刚才那个也太过分了吧?」
「唉呀?真抱歉啊尽管妳突然这么说,但我对读解力的自信可没高到那种程度呢」
「嘿〜喔〜这样啊只不过买个热狗都要滥用超能力(等级5)水平的异能叫小学生队伍让开有那么难理解吗?」
「哈哈哈读解力读解力☆」
要靠糖分和胆固醇摄取过量来自杀也未免拖太久了点。
上条吃完后将容器丢进垃圾桶,再度踏上橘色的街道。
他跟坐轮椅穿睡衣的女性,以及脖子上挂着智能型手机与行动通讯装置的少女等人擦身而过。
「唉呀呀,以『木原』的角度来说,这么和平还真无聊呢。」
「怎样都行啦。只要能用科学玩耍,我管他善人还是恶人。既然待在这种地方就用这种方式活下去吧……若是『木原』应该会这么说才对。」
「话说回来,妳看过那份概要书没?说要开发硏究新规格的垃圾处理器耶。那种东西三天就搞定了啦,开什么玩笑嘛。」
……这么做,说穿了就是要消除留恋。
就像在水中用剪刀把缠住的大量头发一根根剪断一样。这个仪式是为了削减自身负荷,避免要跨越最后一条线时产生近似反馈的「反向摆荡」。
(虽然写封遗书或许能厘清思绪,不过……)
反正没人会看,写了也没意义。
就在少年这么想时,「咚、咚」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似乎是击打太鼓的声音。
某团人一口气追过了上来。
「索尔!快点啦!」
「唉,等一下啦,玛莉安。反正刚开始一定满满都是人,晚一点再参加刚刚好啦。」
「……话说回来,我发现贝尔西喽。那个家伙!他居然又瞒着我跟那个留着纵卷发的女仆接触了!」
「哇……一来我觉得那该交给贝尔西的自由意志决定,二来妳也该关心一下在自己身旁抱怨的『投掷之槌』吧?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因为嫉妒而爆炸喔?」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上条不禁笑了出来。
看样子,似乎真的一切纷争都没了。
……欧提努斯在重组人物关系图的过程中,似乎擅自弄出了一些当事人不知道的关系,不过两相对照之下,现在应该还是显得比较幸福才对。
在这里,快感要比些许的突兀感更为重要。
庙会场地不在什么神社境内,而是由众多摊贩沿着流经第七学区的河川连接而成。看来跟祭祀相比,烟火大会要来得更为重要。要说这很有学园都市的风格倒也没错。
「呜喔〜!御坂御坂因为来不及处理眼前的大量情报而试着发出欢喜的吼叫!」
「妳擅自放弃理解会连我这边的处理能力也跟着停摆所以拜托妳撑下去——御坂头晕目眩地建议。」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在这种日子放纵一下有什么关系嘛。将两万个以上的『妹妹们』一个不漏地全部救出来,报酬应该没那么少才对喔?」
「荷包应该会很痛吧!看看后头吧第一名,这批为数众多的复制人全都盯着摊贩兴奋不已啊!还有我这个知道后依旧追加要求的『第三次制造计划』关键——恶意集合体『番外个体』喔!」
上条忍不住想在人群中找出说话的人,但最后还是没找到。不过,相对地他却发现了一对身穿白袍的男女。两人胸前别着看似名牌的东西。上头写着「芳川」和「天井」。两人似乎欣慰地看着某处,应该是哪边的硏究员吧?
「好痛!人还真多呢。话说回来姊姊她人在哪里?」
「啊啊,该怎么说呢,到处都是长相一样的人,根本搞不清楚人在哪里了呢……」
「对了初春,听说艾莉萨今天用两人合而为一的完美模式偷偷跑来是真的假的?」
「刚才像娃娃的小不点社长在那边晃来晃去,她应该也在附近某处吧?」
漫步。
上条当麻一边听着人声,一边漫步于沿河岸设立的会场里。
这些声音告诉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一定有意义。
少年明白人们掌握的幸福、脸上的笑容多有份量。他了解到那些不只是文件上的数字,而是真的存在于「这里」。
接着。
「等等我啦〜」
上条当麻听到一名少女的声音。
前方有个小跑步的娇小身影。
那是个修女,身穿宛如红茶杯般有金色刺绣的洁白修道服。
据他所知,那是名叫茵蒂克丝的少女。
「史提尔〜火织〜在这种食物乐园里居然只能选三种绝对有问题!我的肚子已经全面性地饿扁了啦!」
上条他——
主动抬起头来。
想将面前的景象烙印在眼底。
奔跑着穿越人潮的银发少女怀里抱着三色猫。她似乎已经找到了目标人物,动作没有半分犹豫。
接着。
她跑过上条身旁,没有一点迟疑。
说穿了,茵蒂克丝根本没注意到上条当麻。
背后传来吵闹的说话声。
然而,少年再也没有回头。
这下子,他总算下定了决心。
他似乎找到了自己该守护的东西。
上条再度迈步。
他独自一人,顺着河流走在热闹的会场里。在前方,在吵杂声与霓虹灯的彼方,耸立着一栋大厦。
想来,那里就是目标,屋顶则是终点。
不止大厦里的电梯与电扶梯,就连河川沿岸这些幸福的庙会景色,也全都是通往死刑台的阶梯。
漫步而行。
走进大厦。
搭乘电梯,按下屋顶的按钮。
尽管这台电梯安静、平稳又快速,很符合学园都市的风格,但抵达屋顶仍旧要花掉一分钟以上。虽然不晓得共有几层,但少说也有个三百公尺高吧。
寻常人类从屋顶坠落会如何,不需要多说。
即使底下有行道树或救援用的厚垫,依旧不可能保住性命吧。
「啊……」
于是。
电梯随着轻柔的电子声停住。
金属的自动门往左右大开。
「这确实……」
面前是一片耀眼的世界。
天空与其说是橘色,不如说更接近金色;风带来的清凉感宛如沙漠中的一杯水,滋润着上条的心。少年缓缓穿越屋顶抵达边缘。或许是因为没开放给一般民众的关系吧,这里并未准备防止坠落的栏杆,前方唯有赤裸裸的风景。至上的幸福世界。眼前的点点光明都在歌颂青春,庆祝乐曲的细小乐音甚至传到了屋顶上,其中并未混杂警卫与救护车等杀风景的警铃声。想必是因为这里已不需要它们,才会听不到。
「是个非常适合迎接人生终点的地方呢,欧提努斯。光靠我的手,打造不了这么完美的地点。」
至今为止。
自己一路拚命解决了许多事件。
「大霸星祭」。
以及九月三十日的保险丝风斩事件。
还有遍及英国全土的叛乱镇压。
甚至是第三次世界大战。
……可是,之后又会有些什么呢?
自己没打算保护世界,也没有「拯救全人类」这种规模庞大的目标。然而,话虽如此,此后接续的短暂历史,真的是上条当麻所期望的东西吗?欧提努斯是「捣蛋鬼」的领袖。只要她们不乱来,或许就不会变成那样。然而在另一方面,自己也这么想过——假设「捣蛋鬼」与欧提努斯都不行动,事情会皆大欢喜吗?真的吗?如果她们不抬头,会不会只是换成别人来捣乱世界呢?
「捣蛋鬼」。
欧提努斯。
就某种意味而言,斩断了这种趋势。
无论过程多有问题,确切的结果就在眼前。此后想必不会再出现上条所担心的「别人」了吧。欧提努斯应该不会造出让那种东西自然发生的土壤,不会容许不幸与悲剧之类的「不完全摆荡」存在吧。
就算本质上是出自独善与傲慢的独裁体制,就算爱干净又神经质的神不会一一考虑民众的问题,她的所做所为依旧会带来真正的和平与幸福。无论是不是任神摆布,大家都能平等地得到成功。这么一来,人们应该不会在意过程中发生什么事吧。
谁都想幸福。
因为人类最为终极的指向性,就只集中在这一点上。
毕竟人们想要的不是方法或经过。
只是最后留下的最高分。
「……」
上条眺望染成黄金色的街景好一会儿。
不可思议的是,都已经到了这里,少年心中对于「跳下去」这个简单的行动依旧有少许犹豫和恐惧。他为了让感觉麻痹已经花了很多时间在通过仪式上,但似乎还是无法彻底抛开一切。他心想,这实在相当丢脸。
明明就算抵抗也得不到任何东西。
明明反驳只是单纯的愿望,其中既没道理也不合逻辑。
……这就像将心灵一点点地削掉,于是看见在最后的最后剩下的东西——那就是愿望。低贱的欲望。口口声声说着「要帮助谁谁谁」、「要拯救世界」,到头来最深处还是自身渺小的欲望。魔神确实地看穿了这点。会让对方失望也是理所当然。他之所以失去容身之处,原因或许不止在于欧提努斯的「攻击」。像他这样的人,有容身之处才显得太过不可思议吧?
可是。
这也马上就要结束了。
「……」
上条轻轻闭起双眼。这里原本就没有栏杆或扶手之类的东西。只要直直向前迈步,就会得到结果。之后就只剩想象的世界。前方有路,为了将应有的东西化为应有型态保存的路。巨大拼图中混了一块不需要的,这样下去永远无法完成。所以要拿掉。要替这枚棋子准备一条路朝棋盘外移动,仅此而已。上条想着这些,不禁笑了出来。棋盘外头。这还真像解答。强行否定愿望和欲望,等着自己的结果便是逃避。上条这颗畏惧自身消灭的心,似乎想要往「不是这里的某处」移动。明明根本没有那种地方。明明就是因为没有,才只能消失。
一步。
他怀抱着手脚在冰水里泡到麻痹般的心境,终于踏出步伐。
两步。
向前。走向前方。为了这个想必符合众望的结局而行。
三步。
奇妙的是,踩下步伐时自己渐渐开始习惯了。
没有第四步。即使如此上条依旧没睁开双眼。他就这么顺着势头,机械性迈出下一步。这么一来就结束了。奇迹与偶然都不会发生。已经不可能出于「某种原因」得救。欧提努斯会排除那种暧昧的东西。所以会死。会消失。会不见。没有什么「前往别处」之类的天真故事,只是单纯地消失。
坠落开始。
3
就在那之前。
「呜啦——!/return人家从刚才就一直默默地在旁边看着,你这个混蛋给我差不多一点啊——!/return」
突然,正后方传来女孩子的怒吼。
在惊讶的上条采取任何行动前,一股强烈的冲击窜上背脊。看来自己似乎扎扎实实地中了一记飞踢——察觉这件事的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此时上条的身体已大大往前倾,眼下只剩下染成黄金色的街景。
「怪、怪了?/escape等等!/return我只是想稍微吐槽一下阻止自杀而已却扣下了最后的扳机这什么跟什么啊 ?/escape」
语调奇怪的少女似乎十分吃惊地大喊。
「? ???」
上条头下脚上地听着。
没错。
奇怪的是,他虽然从高楼楼顶坠落,却还没死亡。
「什么嘛什么嘛。/return唉呀,原来钩到了清洁用的吊笼啊。/return唉,太好了太好了。/return我还以为开始前就要结束了呢。/return」
某人从屋顶边缘探出头看他。
这人身穿常盘台中学的夏季制服,留着茶色短发,额前还有坚固的军用护目镜。
不是御坂美琴。
这人是……
「御坂妹……?」
「噗噗〜!/return」
少女以双手比了个大大的叉。
「你在那次事件时也误会了吧?/return直接和你接触过的妹妹们有两个。/return一个是顺利得救的一〇〇三二号,也就是御坂妹。/return而另一个则是……/return」
「一〇〇三一号。」
视野变得模糊。
说出这个名字并实际对话后,上条再次体会到欧提努斯的「伟业」有多了不起。
「我差了那么一点没救到的……妹妹们……」
「对呀。/return说是这么说,/backspace不过正确说来我只是借用这孩子的身体,没道理用那件事责备你。/return不过,/backspace我们是由全员构成一个『意识集合体』,要主张我就是本人倒也不算错就是了。/return」
「……慢着。妳这话是指……难不成……」
妹妹们。
大量的军用复制人。
由全员构成的「意识集合体」。
「以『这个我』来说是初次见面。/return物理性终端承蒙你关照了。/return」
「她」低下头说道。
「我是御坂网络的『总体意识』。/return请多指教喽☆/return」

4
「所以说〜欧提努斯那家伙虽然连人的生死都能自由操纵,不过她似乎准备了两个明确区分生者死者的设定软件喔。/return该说很有神的样子?/escape是天界与人界吗?/escape还是天堂和地狱呢?/escape可能以我不太清楚的宗教概念为基础也说不定就是了。/return」
「……」
「不过啊,我是两万合一的大型有机系统对吧?/escape正确说来是两万零一?/escape还有第三次制造计划不在我的领域内喔〜/return那是她擅自插入,或者该说根本是用骇的,所以我实在不想承认。/return总之在构成我的御坂网络里,同时保存了现在还活着的御坂跟已经死掉的御坂双方的情报。/return换言之虽生犹死,虽死犹生。/return」
「……」
「虽然综观整个系统,相当于两万个正规丛集里大约一半被毁,不过你可别想到什么切片苹果一类的东西喔。/return这东西要来得更加复杂,有点像全部都混在一起的薛丁格的猫那样。/return用『没人看时月亮就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来譬喻比较浪漫就是了。/return这是种一般人就算有过濒死经验也绝对无法体验的神秘状态。/return」
「……」
「因为我既不算生者也不算死者嘛。/return不过欧提努斯只有这一对的设定软件。/return所以没办法操纵落在两者之间的我,这应该就是事情的真相吧。/return一扯到学园都市外的技术就会变得暧昧不清,或者说变得没把握,这点让我很遗憾就是了。/return」
「……」
「那个〜你在听吗?/escape你应该不会有『只要保持沉默人家就会认为我善于聆听』这种天真的念头吧。/return如果是这样可就得到反效果了。/return你得在适当的地方从我口中套话才行!/return等一下啦〜老师〜男人的沉默好沉重啊〜/return」
打从刚才开始,借用一〇〇三一号身体的少女就一直在唱独角戏。
彷佛先前保持沉寂的时间太久,所以要好好发泄那股郁闷一样。
就像节庆与亲戚朋友久违重逢的时候会连珠炮说个不停一样。
他们两个。
身在只有家具的白色房间里,分别坐在床上与地板上。
这里是上条当麻居住的学生宿舍。
严格说来应该讲「原本是」才对。
「这种只有外表闪闪发亮的天空,实在不合你的风格。/return我带你去个更适合上条当麻的的地方。/return」
叫做「总体」的少女这么说完,便领他来到这里。
什么也没有的白色房间。
这个切成立方体的空间,彷佛在象征此刻的上条。
完全感受不到茵蒂克丝与三色猫等同居人的气息,只有带着寒意的空白。
窗外射进的黄金色光芒已显得黯淡,想来数十分内就会完全陷入黑暗吧。
「我想……」
一会儿后,上条开了口。
「那个操纵生者与死者的设定软件,基础应该是叫做英灵战士的法术。那原先只能让死者的身躯在不腐坏的状态下行动,她大概是用『长枪』或别的东西更新成完美版本了。」
「啊〜该不会是『魔法』那个世界的东西?/escape我不太擅长应付那种超自然现象。/return不过嘛,现在的我也处在不晓得是人还是怪物的状态就是了……/return话又说回来,你又不是应与教科书,不要只回答人家问的东西好吗〜?/escape你在跟女孩子讲话耶,知不知道这多难得啊?/escape」
魔神打造的完美世界里,有两个异物。
现在这种状况,铁定在欧提努斯的意料之外。
然而,上条没办法老实地感到高兴。
他现在无法以自己的意见判断该不该高兴。
「……妳来做什么?」
「因为你真的太不中用了,所以想来揍你一拳。/return唉呀〜那个叫雷神索尔的家伙动手时,我还很不爽地在想『这家伙干什么啊!』打算来场落雷比赛炸飞他。/return现在倒是可以明白那家伙的心情啦。/return有时就是会忍不住想揍人嘛〜☆/return」
少女满面笑容地说出不得了的话。
顺带一提,她已经踹了上条一脚,还差点杀了人家。
上条这辈子都不想再碰上雷神索尔那样满脑子较量的笨蛋了。话说回来,从客观的角度仔细一想,那场死斗到底是在干什么?那家伙该不会只是想打架吧?
若是这样,他还真想狠狠一拳揍飞那个找麻烦的战斗狂……想到这里,上条突然发现一件事。
拘泥这种小事已经没意义了。
就连那个自称雷神索尔的男人,也已在这个世界抓住了幸福。回头找他算账也没用。说穿了,对方或许连那段记忆都没有。
这里有各式各样的幸福。
因为这是个否定上条当麻所有轨迹的世界。
「好啦,接下来你要做什么?/escape」
周围无路可走。
盘上已成死局。
在这种谁都明白的情况下,御坂网络的「总体」若无其事地问道。
上条不懂这个问题用意何在。
「……啊?」
「所以说。/return」
她就像对弄丢跑腿清单的孩子将要买的东西全部重讲一次那样,再度说道。
「知道这里是个只有幸福的完美世界以后,你要做什么?/escape」
「等……」
「我问了很根本的问题,但你有认真地寻找突破口吗?/escape欧提努斯打造的理想世界真的连一个矛盾也没有吗?/escape好啦好啦怎么样啊,既然你是个外行的高中生,那就以外行高中生的身分像之前那样拚命挣扎着活下去吧。/return只要有那个心,你总能解决问题的。/return话说回来,就算我只是像这样在旁边看也没差才对。/return」
「等一下!现在翻盘又能怎样?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问题。说穿了,就算在这里翻盘也没有任何好处。这样明明只会瓦解一切,为什么我非得战斗不可?」
「嗯〜我还以为『做不做得到的问题』一般都用来连接正面积极的话语呢〜/return」
借用一〇〇三一号身体的「总体」百无聊赖地歪头这么说道。
果然,她对于生死的概念可能不太正常。
「话说回来,难道欧提努斯得到连神都不怕的力量时,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吗?/escape」
「……」
「独裁者也是人。/return如果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应该会尽可能将自己的『居处』变得舒适惬意才对喔。/return所以,实际上她也这么做了。/return说穿了,这大概就是这次事件的全貌。/return让眼睛所见范围内的悲剧、斗争、失败、反驳全都消失……/return可是,/backspace这个幸福世界的源头有不可或缺的温柔吗〜?/escape」
「……我知道。」
上条低语。
「看了夏威夷群岛、巴盖吉城,以及东京都心的战斗,我也知道欧提努斯不会在意周遭的人。那家伙不是为了人们创造新世界,不是因为哀伤才让悲剧消失……只是因为碍眼,才会像补洞一样将人类有问题的地方全部修正而已。这种事我也知道。」
「所以呢?/escape」
「可是,现在大家不是都得救了吗!就连我救不了的人也都得救了不是吗!这个世界没有流血没有眼泪没有死亡没有事故没有债务也没有失恋。看到这么完美的景象后,我还能说『恢复原状』正确吗?这么做已经是种邪恶了。就算它正确也是邪恶!这等于是为了取回我一个人的容身之处,要夺走刚刚还在这里欢笑那些人的笑容跟性命啊!」
「或许是呢。/return」
自称「总体」的少女并未用好听话敷衍。
然而,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backspace可以让我确认一件事吗?/escape」
「什么啦……」
「我们回到源头,你是因为立场正确才战斗吗?/escape你是因为对手为非作歹才打倒他们吗?/escape」
上条不禁语塞。
「总体」轻笑出声。
「怎么可能嘛。/return你明明也可以这么做,但你没有。/return在对自己有利时不将牌打出来,却在局势变得对自己不利时突然因为王牌的沉重压力而崩溃,这根本不合逻辑。/return如果你一路上都坚守自己的规矩,那就没必要在这时转弯。/return状况是善是恶,向来不会成为你赌命的指标吧。/return」
「……可是,这种逻辑只救得了我自己啊!」
「骗人〜/backspace」
听到上条忿忿地这么说,「总体」立刻以轻松的语气反驳。
少年还来不及惊讶,她便接着这么说道:
「其实你早就已经发现了吧。/return欧提努斯在某个地方玩了无谓的小把戏。/return不是『只有上条当麻不救』这点。/return而是在看起来像是得救了的『他们』身上,动了些简单的手脚。/return」
「……」
「如果你是那种不会发现的笨蛋,大概活不到今天。/return你在潜意识里希望欧提努斯是对的。/return所以,你全力别开目光不去看应该早已发现的『某一点』……/return我可不会跟你对答案哟。/return因为即使我不说,你应该也早已有答案了。/return」
确实。
在阳光普照的公园里所见到的那些情景,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可是。
话虽如此,但那又怎么样?
已经成为现实的结果——那些分数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才对。
「要问意义的话当然有。/return」
依旧坐在干净床铺上的「总体」平静地说道。
「虽然眼睛所见的结果没有任何差别,但如果『有或没有』会让状况大不相同,这个所谓的『某一点』依然有意义。/return反过来说,为什么你会犹豫将它说出口呢?/escape要是欧提努斯真的创造了一个完美的理想世界,不管你说什么应该都不会产生破绽才对。/return」
「……这……」
「所以,其实你明白。/return一旦将它说出口,世界就会产生破绽。/return你害怕这个微小的破绽,会让乍看之下完美无缺的世界崩溃……/return可是,/backspace你的不安已经证明了一切/return这里不是什么理想世界。/return只是因为有那个让你这么想的小把戏,导致你无法正确地评断而已。/return」
「没这回事。」
茵蒂克丝在笑。
史提尔和神裂并未失去她。
妹妹们在笑。
御坂美琴与一方通行已经赎清了背负的罪。
艾利丝在笑。
雪莉•克伦威尔不必憎恨科学。
欧莉安娜•汤森也是、前方之风也是、「神之右席」也是、云川鞠亚也是……说不定,连上条当麻不认识的人也是。大家全都在这个没有事件、没有债务,也没有失恋的世界得到了救赎。
不管它的根源有多扭曲。
不管从头到尾看着的人认为有多么不自然。
上条依旧无法断定他们的笑容也是假货。
也不认为自己能够创造更加美好的幸福。
那幅画面。
想必不该毁于区区一名高中生的任性。
「没这回事。欧提努斯漂亮地做到了。这不是什么捉摸不定的幻觉,我们并不是因为看见不该存在的东西而满足。那家伙真的拯救了大家。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
「那你就试着证明吧。/return」
「总体」干脆地说道。
「如果这里真的是完美的世界,而且周全到如今不管什么人怎样胡来都不会产生破绽,你就该证明这点。/return」
「……」
听到她这番话,仍旧瘫坐在宿舍地板上的上条缓缓闭起双眼。
然后,他以双手遮住自己的脸。
黄昏。
白昼逐渐转为黑夜的短暂时间。孩童们的社会里,这是别离的象征。在这橘色世界中,上条当麻缓缓吸了口气。
接着。
开口。
「……他们……不记得原来的世界。」
5
没错。
简单的答案。
非常非常简单的答案。
茵蒂克丝、史提尔、神裂、美琴、一方通行、妹妹们、雪莉、艾利丝、雅妮丝、欧莉安娜、前方之风……每个人都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现在的景色。
原本就算来个感人的重逢也不为过才对。
就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抱在一起也不奇怪才对。
然而。
他们却一脸完全不晓得其他事的表情。
所以,他们也不明白自己现在所体验到的一切有多么地珍贵,不明白这一切具有无法取代的价值。
可是——
「那又怎么样?」
上条当麻这么问道。
「不管当事者们怎么想,最后他们确实是得救了。这根本谈不上什么欺骗不欺骗。应该只是种可有可无的东西罢了。」
「你在说什么啊,这件事意义重大吧。/return」
「总体」傻眼地回答。
「否则你之前怎么办。/return你不是为了金钱或权力这种简单易懂的有形事物赌命吧。/return有时就算得舍弃这些东西,你依旧会为了看不见的无形事物而战。/return然而,/backspace你却只在这里扭曲规矩,实在说不通。/return如果你
为了不利条件所苦,那在机会到来时应该也能用相同的规矩才对啊。/return」
「……」
「欧提努斯她呢,在害怕哟。/return」
少女语气干脆。
直接说破所向无敌的「魔神」内心所想。
「不该存在的人活着出现在眼前——/return她并非害怕大家觉得不对劲。/return因为,这对于当事者们来说根本不重要。/return跟重要的人死亡相比,当然是重要的人活着来得好。/return所以光是存疑还不会让人抗拒。/return就跟现在的你一样。/return由于不合理的状况带来正面影响,到最后就会让人认为接受它才正确。/return直到它的影响转成负面为止。/return」
「既然这样……」
「它有个很大的负面影响呀。/return」
说着。
御坂网络的「总体」,指向某个少年的脸。
没错,就是上条当麻的脸。
「如果大家还记得『原来的世界』,那么这里得救的全员都得承受『上条当麻消失』这件事。/return欧提努斯害怕这点。/return要是知道自己除了受惠以外,还承受了明确的损失,或许会有人选择背离这个完美的幸福世界。/return就是因 为这么认为,欧提努斯才动了无谓的手脚。/return这大概就是真相吧。/return」
瞬间。
少年无法估量这件事的意义有多么重大。
名为「总体」的少女,看着他的脸微笑。
表情就像在说「你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吗?」。
「或许你宁可抛弃唯一的容身之处,也要守住大家的笑容。/return」
「……」
「正因为你是这种人,所以失去你会感到困扰的人绝对不在少数喔。/return说穿了我也是其中之一〜/return不过,或许就是因为你没发现这点才有意思也说不定呢。/return」
这话绝对不只是说说而已。
欧提努斯率领的「捣蛋鬼」,行动时总会将人性考虑在内。
夏威夷群岛、巴盖吉城、东京都心。
他们为了让对手无法发挥应有的力量而选择「分散利害」,不仅唤醒了人心的黑暗面,甚至让原先该并肩作战的人们失去对彼此的信赖。
他们绝不会轻忽人所拥有的些许力量。
即将沉没的船只上,人们会为了争夺救生衣与救生艇而骨肉相残。在雪山遭逢山难时,人们会在发现的避难小屋里为了少许食物互相残杀。这些悲剧虽然经常出现在电视剧和电影里头,实际上在极限状况下却不会发生那么复杂的事。
上条等人以明快的结果实际证明了这点。
……他们终结了第三次世界大战。
不管面临多么绝望的情形,人们依旧能够携手合作。
「如果。/return」
她说道。
「如果将条件全部列出来,告诉大家要以『让上条当麻消失』换回已经逝去的人们,不见得所有人都会轻易接受。/return我想不但会有人烦恼不已地将两者摆在天秤上比较,还会有人拒绝摆在眼前的救赎。/return就是因为害怕这点,因为打从心底害怕大家为了帮助上条当麻而集结,欧提努斯才会隐瞒这件事。/return她基于个人的原因,彻底隐瞒本来该有的可能性,用『你已经很幸福了所以不必多想』为由强迫他人接受。/return我就直说吧,这样不公平。/return根本就是犯规。/return」
人即使处在极限状况下,也不见得会做出极限的选择。
如果欧提努斯表示会无条件取回失去的生命,想必谁都会尊崇她吧。
可是。
如果她说,这么做需要特定的祭品呢?
如果她说,要放逐名为上条当麻的少年,将少年活生生地大卸八块呢?
他们——
能够接受这个事实,在「幸福的世界」活下去吗?能够若无其事、无忧无虑地展露没半点阴霾的笑靥度过每一天吗?
「他们一定会崩溃。/return」
「总体」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口气就像她能看见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一样。
「如果知道现在的幸福建立在『杀害一个无罪的少年』之上,他们的心会崩溃。/return这也是理所当然嘛。/return你不也是因为无法容许这种事,才会不顾善恶挺身面对各种不讲理吗?/return你要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将自己绝对无法接受的事硬推给别人吗?/escape这样也说不通啊。/return」
自己在他人心中究竟占据了多大的份量,上条当麻并不清楚。
像这样亲眼目睹大家在没有上条当麻的世界里幸福地欢笑,老实说,这让他认为自己应该不怎么重要。
不管走到哪里,自己依旧是个平凡高中生。
世界上有六十亿人,就算「能耐跟他相当的人」和「比他更厉害的人」都多得数不清,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跟那没关系。/return」
「总体」此时轻声说道。
就像要斩断上条的思绪一样。
「就算那些是谁都办得到的小事。/return就算人在现场只是偶然,只要身在当下,即使换成别人也会做出完全一样的选择。/return就算那些A跟B能任意组合,如果伸出援手的是别人,或许那个人就会代替你加入圏子里。/return」
她所说的,真的只是些小事。
跟「世界的未来」等等完全无关的渺小事实。
「实际上,在那个当下、那个场面——不顾一切冲出来帮助他们的人就是你。/return就算那些事谁都做得到,大家依旧很感谢实际赶来的你喔。/return」
上条当麻他——
整个人僵住了。
「总体」慢条斯理地接着说下去:
「你一定能得到帮助。/return『因果报应』这个词并不是只用在坏处。/return你所走过的路途,一定会帮助你。/return就算大家会犹豫苦恼、泪流满面,甚至与重要的人起争执,到头来还是会选择帮助你……/return毕竟他们不是什么坏蛋嘛。/return即使他们曾经因为走岔了路而失控,但终究不是完全找不到理解契机的疯子。/return所以,在最后的最后大家还是会赶来哟。/return要是知道你快被全世界的笑容压垮,他们宁可抛弃一切也会站在你这一边。/return就像你一直以来所做的那样。/return」
「……」
「所以,欧提努斯封住了这部分。/return她变更设定,让因果报应不会正常运作。/return这叫做扭曲。/return完全不合理。/return如果可以自由对人们的善恶好恶动手脚,那么根本不用让人复活,只要一开始就让大家认为死尸遍地的世界很幸福就好。/return那家伙所做的,不过是这种低水平的作弊行为而已。/return」
少年并未排斥「总体」的话语。
他仔细聆听,用自己的脑袋思考。
可是。
正因为如此。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糟了吧……」
「嗯?/escape」
「如果她的安排完美到了让我走投无路的程度,连一点小破绽都不会出现,那么试着大闹一场或许也无妨。反正一定会失败。可是,如果真的如妳所说,这个完美的世界有矛盾,还会成为突破的契机,那就更不可能要他们帮忙了!因为,他们说不定会放弃对吧?他们说不定会放弃掉那些以常理而言绝对不会回来的幸福吧?绝对不行!」
「总体」简单地应了一声「嗯」。
少女依旧坐在床上,双脚甩来甩去。
她这么说道:
「……你啊,一扯到人命那些麻烦的东西就会变得很固执呢。/return」
「妳说什么?」
「所以说,把情况想得单纯一点嘛。/return总之呢,把生命的伦理与奥秘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先放一边啦。/return」
说到这里,「总体」突然靠近坐在地上的上条。
她贴近到一不小心嘴唇就会贴上去的距离。
彷佛在挑衅一样。
「至今建立的一切,全都被欧提努斯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幕后黑手抢走,你真的一点也不会烦恼吗?」
简单的质疑。
非常简单的质疑。
所以话语外头没有什么包装,直接尖锐地刺进上条的胸膛。
上条陷入沉默。
夕阳已完全落下,群星在天空中闪耀。
时间的流逝并未变快。
而是因为上条始终僵着没动。
就这样。
就这样。
就这样。
上条当麻以缓慢的动作,张开颤抖的嘴唇。
有如泪水从结冻的泪腺流出一般。
这么说道。
6
——我还是会懊恼啊。
7
「当然会懊恼。怎么可能不会啊!我到底做了什么嘛!我既没想要多到让人眼花的大笔钱财,也不想建立能任意挥霍权力的王国。我只想跟往常一样在学生宿舍醒来,接着替茵蒂克丝做饭、去学校,放学后跟朋友玩……我只想取回这些理所当然该有的东西而已。但是,为什么光是这样,我就非得被当成绝对的邪恶不可啊!为什么我非得跟很多人的性命同时放在天秤上比较不可啊!这实在太愚蠢了。为了折磨我一个人,居然把地球人口六十亿一个不剩地全部救回来,欧提努斯那王八蛋的尺度根本完全错乱了!混蛋,为什么我总是得碰到这种事。什么『不幸』嘛,混蛋!之前我还能装傻回避看情况妥协,勉强维持平衡啊!那家伙把一切全毁了,我当然会懊侮啊!就算这样没有意义,就算对周围的人们来说只要自己能得救谁来做都没关系,但我还是会懊悔啊!我呕心沥血流汗流泪好不容易才克服的障碍,欧提努斯那家伙却像玩耍还什么一样干脆地跨过去了!她夺走了一切!她夺走了我拥有的东西、我走过的道路,总而言之夺走了我的一切!而且还干净利落得连我在这里抱怨都显得愚蠢!什么跟什么嘛……可恶……如果有那种方法,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帮助大家!既然有那么做的能力,为什么不真诚地施展!反正这种东西也撑不久。只要欧提努斯厌倦,这种世界铁定会轻而易举地灰飞烟灭。毕竟能轻易创造,也就代表能轻易破坏。可是,我创造不出更完美的世界。不管我怎么抱怨,到头来只要欧提努斯那家伙一挥『长枪』让大家露出笑容,胜负就分晓了。判定胜负的不是别人。是我!是我自己!欧提努斯让我知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是她的对手!我明明知道这全都是欺瞒,只是为了逼迫我一个人,但现在的我却连这种空有外表的东西也敌不过!即使对那家伙来说跟玩耍没两样,但茵蒂克丝他们展露的笑容,却是我就算努力一百年也绝对无法带给大家的东西。这种不开发时光机就无法达成的事,那家伙哼着歌就能轻易实现。要我怎么对抗这种敌人嘛!为什么这种家伙会出现在我面前啊!既然那么能干,为什么不自己在地球的另一边……不,干脆去月亮或火星建造乐园过幸福的生活就好了吧!就算不对活着的人们下手,她也能把沙漠行星变成绿地,要创造新人类还是什么的也做得到嘛!我已经不想再战斗了。我不想再面对那样的怪物了。我一直都不是因为想战斗才战斗。只不过,我看得到的地方总是会有人在强忍泪水,明明凄惨得就算哇哇大哭也不会有人抱怨,这些人却选择一直忍耐……这种事我实在看不下去。于是我便像个笨蛋一样,握紧拳头跳进麻烦里,千辛万苦地解决事件……我并不是希望人家感谢我,也没想过要什么回报。可是,每当我像这样克服困难,人际关系的圈子就愈来愈大。于是我不知怎地有了错觉,认为人与人的关系有它的意义!结果就是这样。我失去了一切。就像妳说的,如果有人知道这件事,或许真的会为了我赶来。或许那人会舍弃一切,宁可跟整个欧提努斯管理营运的世界为敌也要站在我这一边。可是!这样已经没有意义了!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意义之类的东西了。绝对不能为了那种微不足道的幻觉,就放弃逝者复生这种神迹一般的状况。我也想继续跟大家胡闹啊!在这之前,我从没想过自己待的环境有多么惬意。假设事情还没变成现在这样,而欧提努斯提议要将已经逝去的生命一个不差地全部复活,或许我也会讲出一大堆好听话拒绝她。像是『他们的死也有意义』、『不该这么简单地左右人命』等冠冕堂皇的话!可是,结果已经出来了。现在要将一切『恢复原状』,就跟亲手再度杀掉这些一无所知地欢笑的人没两样!听好,不管怎么辩解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我!我用这只手做出的选择!会把他们一个不留地全部杀掉啊!这不是已经注定了吗?拿走这个没事件没债务没失恋的世界又能怎样?就算我打倒了欧提努斯,让一切『恢复原状』,把那些不该活着的人正确而干净地杀光,之后等着我的,还会是我心中那一天那一刻的世界吗?在一无所知过着平常生活的人们面前,我该摆出怎样的表情才好?只要笑就好了吗? 在一无所知的人们面前,知道一切的我只要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笨蛋一样笑就好了吗!开什么玩笑!不管怎么样,我都已经什么也不剩了。无论我赢过欧提努斯还是输给欧提努斯,无论我活着还是死亡,都没办法恢复『原状』!无论怎么演变、无论迎来什么结局、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不会成功。怎么选都只有失败,到头来还是会在某处留下不满,导致一切瓦解。这么一来战斗根本没意义吧!毁掉这个奇迹般的状况又能怎样嘛!既然不管往哪里偏都只能毁灭,那当成欧提努斯胜利就好了吧?不然靠得救的人数来决定就好了吧!因为如果问我跟欧提努斯谁救的人比较多,毫无疑问是欧提努斯会赢嘛!毕竟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根本不是对手嘛!除此之外我到底还能怎样?都已经……都已经被逼到这种地步,我哪还有办法前进嘛!」

8
太阳下山后,学生宿舍已变得一片漆黑。御坂网络的「总体」坐在床上,默默地聆听。
她静静地承受从上条当麻心中喷发而出的大量话语。
这些内心话,想必一点也不美吧。
这些内心话,想必十分丑恶吧。
可是……
「老实说,我比较安心了。/return」
她这么说道。
「如果被人说到这种程度,你还回答得像个正人君子,老实说我也无能为力。/return我大概会判断自己错估了『人类』这种生物,干脆地死了这条心。/return」
「……那又怎么样。」
上条一脸不高兴地嘀咕。
「不管再怎么放声吶喊、恼羞成怒,情况都不会改变。我没办法做得比欧提努斯更好。就算毁掉这里的一切,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回到所谓『原来的世界』,我的心想必还是会被罪恶感压垮。这样有什么意义啊?」
「我想也是。/return」
叫做「总体」的少女干脆地承认了这点。
「毕竟再怎么说那也是神迹嘛。/return我这种科学阵营的居民实在搞不懂,想必那家伙已经到达了更前面的领域吧。/return尽管我的演算能力也不能小看,可是,/backspace就算我们在这里埋头苦思,想来也得不到更优秀的答案吧。/return」
「既然如此——」
上条正要表示意见,但「总体」却抢先一步这么补充:
「可是啊,/backspace」
干脆。
简单。
「让我们追根究柢。/return」
她的口气,彷佛在说自己一开始就想谈这个,上条却没立刻跟上。
她傻眼的表情,就像在说「你总算抵达这里啦?」一样。
「为什么在跟『大家』相比时,非得无条件地将『你』摆在最下面不可?/escape」
这句话的意思。
他完全不明白。
在呆滞的上条当麻眼前,「总体」以食指抵住自己的太阳穴,一边揉一边继续说下去。
「『以谁为优先』这种事,由自己决定有什么关系。/return」
少女干脆地说道。
彷佛要把先前的一切全部否定掉。
「让自己优先这么一次,有什么关系。/return」
她——
看过最多次死亡的「总体」说道。
「如果你认为平等地拯救众人才叫正确,如果你想对受不讲理所苦而忍住泪水的人伸出援手,那么你除了帮助他人之外,也该拯救自己的性命呀。/return别说什么自以为是,这根本不是能随便放上天秤衡量的东西。/return」
「……」
「你自己也是这样走过来的。/return那个杀掉约两万个复制人制造绝对能力(等级6)的计划,如果只问大是大非应该算正确的行为。/return可是,/backspace即使拿数字出来衡量,你还是没办法接受吧。/return可是,/backspace宏观角度下的错误行为,却拯救了许多性命和心灵,这点你自己想必也很清楚才对。/return这根本不是问题。/return」
上条当麻回了句「是啊」,并吐了口气。
他不是无法接受「总体」的意见。
而是害怕接受她的意见。
要是这么做,就等于放弃眼前这个奇迹般的状况。
「可是,就算以这种方法回到『原来的世界』,我八成还是会崩溃。必须在一无所知的大家面前装出笑脸——这种事迟早会让我撑不下去。」
「或许吧。/return」
「总体」依旧没有否定。
不仅如此,来她还这么说道:
「那么,别隐瞒就好了。/return追根究柢,隐瞒『救不了大家』,跟回到所谓『原来的世界』,两者之间不能划上等号吧。/return会有这种天真的想法,只是因为你不想让别人失望而已。/return我有说错吗?/escape」
听到这里,上条笑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似乎渐渐明白问题的重点了。
「……我大概会被他们宰了。」
「那就道歉吧。/return把一切说清楚后向大家道歉。/return」
「总体」以轻松的口吻说道。
「这也是你一直以来所做的事吧。/return因为无法挽回的悲剧而满怀憎恨的强敌,你也一个个地打开他们的心扉了吧。/return跟那没什么两样。/return既然你能因此终结一场战争,那么就算一时不顺利,终究还是能恢复原状。/return说实在的,这样才『有你的风格』啊。/return与其因为害怕别人生气而装出虚伪的笑容,最后逐渐由内向外崩溃,倒不如这么做还比较像你。/return」
有好一阵子。
上条都坐在原地无法动弹。
这个世界想必什么都有,除了上条当麻以外的人一个不差地全部得救。
然而。
不用说,它是个对上条当麻不友善的世界。
所以。
「……只因为这样就行吗?」
终于,少年小声开口。
「总体」少女静静地听着。
「我真的可以只因为这样,就挑战这种灿烂夺目的世界吗?」
「当然可以。/return」
她立刻回答,脸上带着笑容。
「反正不管做什么,你都无法夺回上条当麻享受青春的『原来的世界』,那就干脆全部毁掉重建吧。/return所谓的人际关系并非只会往上升。/return偶尔也会下沉。/return可是,/backspace只要能在最后的最后浮上来就算胜利。/return你就这么想吧。/return」
御坂网络的「总体」若无其事地说道。
「更何况。/return」
她顿了一下。
「要是大家对你生气,在旁边煽风点火的我也会奉陪。/return不管会被当成邪恶大魔王还是怎样,就先由我们两个开始吧。/return慢慢来也行,让我们重拾坏掉的圏子吧。/return这件事并不容易,不但会在人最脆弱的地方留下伤痕,还会直接与世上许多人类的生死相连结。/return可是,/backspace最后总会解决的。/return在那之前,本小姐会奉陪到底啦☆/return」
看不见未来。
今后究竟会如何,谁也无法断定。
恐怕以历史的角度来看,选择在这里毁掉一个人是压倒性地正确,至于想违抗这个趋势的上条当麻,只是抛不开渺小的欲望和愿望而遭它们摆布的绝对邪恶。
可是。
「……回去啊。」
上条当麻低着头。
小声地吐出几个字。
这一次。
终于不再是「有如」。
少年流下忍耐至今的泪水,轻声说道。
「管他自以为是还什么的,就算没办法为其他人带来幸福……我还是想回去那里啊……」
要说邪恶或什么都好。
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说出微不足道的真心话。纵使它无药可救地低贱、难看、悲惨、无聊……却是没有半分虚假的心声。
少女微微瞇起眼睛。
无论如何都抛不开。
即使知道会让他人不幸,也无法放手。
知道自己让人这么看重,绝对不会不开心。倒不如说,如果他像比较文件上的数字一般机械性地轻易放弃,反而会令少女不爽。
没错。
说实话,她正在闹别扭。
就某种意味而言很符合人性。
「那就决定喽。/return」
「总体」耸耸肩,迅速下了结论。
她的口气,就像放学后说要稍微玩一下那样轻松。
「去让那个自认为大获全胜而洋洋得意的真神大吃一惊吧。/return」
「……嗯。」
上条当麻缓缓站起身。
他看着某一点。
学生宿舍套房的门。
要做的事没有改变。他总是穿过那里奔向世界。
所以——
「去做个了断——跟『神』一战。」
开关房门的朴素声音,响彻了四周。
9
御坂网络的「总体」,目送少年的背影离去。
独自一人。
留在什么都没有的空白房间内。
在已经没有灯火的立方空间里,某种宛如白色花瓣的东西在发光、飞舞。
「真是的,给人添麻烦……/return」
少女口中念念有词。
那头短发的边缘逐渐散开,发出白光。
本质上,这具身体是借来的,属于一〇〇三一号。
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彷佛要脱离那具肉体一般,逐渐分解、剥落。
……实际上,「总体」藏有一招能迅速激励少年的方法。
现在的「总体」,是将「两万个复制人里半数以上遭到杀害」这个结果也当成「学习的一环」的思考生命体。
一旦欧提努斯将两万人全部救回来,「总体」就会产生严重的扭曲。
照这样下去,尽管她的存在本身不会消灭,大概也会像情报覆写一样变成「别的东西」吧。
所以,她只要说出这句话就好。
——请救救快被世界压垮的我。
(可是,这句话一出口就完蛋了吧。/return)
……想来光是听到这句话,少年就会握紧右拳吧。即使知道自己得跟多少人为敌,他也会一个人扛起全部的罪名选择帮助「总体」吧。
……而且,她是统整了合计两万名以上「妹妹们」意识与自我的存在。除了「妹妹们」是以怎样的心境迎接死亡之外,说不定连「死亡数秒后的多余时间」都有记录下来。换言之,「死者真正的感受只有死者明白」这个法则对她不适用。如果「总体」提取「妹妹们」的感受,早早将她们当时在想些什么说出来,上条当麻应该会卸下心头的重担吧。
……再加上「总体」的数据中,还记录了一些上条当麻熟人们的言行举止。何况她又是电系能力者的集合体。好比说,将「原本世界那些人的声音」复制到手机记忆卡或硬盘里让上条听,同样也可以打动他。只要引出上条对于「真货跟假货早就反过来了,现在你听到的『声音』已经被当成假货」的愤怒,想必能轻易地让他恢复战力吧。
可是,这回偏偏不能这么做。
就是因为这么想,「总体」才将这张牌藏起来。
白色花瓣状物体自借来的肉体上剥落,「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地在黑暗的房间里散落得到处都是。
(如果在这种场面依靠我,那个少年绝对会慢慢走向崩溃。/return现在是他该自己撑住的时候,可不能宠坏他呀。/return)
不用多久,「总体」就会被抹消。
就某个层面而言,这样远比单纯的死亡更可怕。
正因为实际间验过一万次以上的死,「总体」才能如此评断。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呢。/return」
「总体」平淡地说道。
尽管只是暂时离去,但终究得告别这个世界。
临终时该说什么呢。
「我可不会说『下一个世界』再见哟。/return」
她轻笑一声。
这么说道。
「我们『原来的世界』再见吧,上条。/return」
10
少女有一头波浪卷金发与雪白的肌肤。由于皮制的黑色眼罩几乎遮住了她半边脸,所以只看得见一只眼睛。此外她还穿戴了处处令人联想到魔女的尖帽子与斗篷。
魔神欧提努斯。
她身在第七学区某高中的操场。这里对于某个少年来说,是日常生活的象征。基本上,要说这个世界本身是为了从内部打垮上条当麻所建也不过。既然如此,这里便是要地。比北极与南极更加重要的世界极点。
当然,她也发现了异物的存在。
「我可是特地为死刑犯准备了最后一餐,你那是什么表情?」
态度十分轻蔑。
接着,她才以不耐烦的口气说道:
「搞不清楚状况、自以为是,还找不到自尽的地方。这盘棋已经是死局了。事到如今居然还在继续呼吸,难道你不会觉得羞耻吗?」
她没好气地瞪向某处——位在操场中央的另一道身影。
某人闯了进来。
闯进这个要地。
来到这个可说象征着「该保护的日常生活」的地点。
那是一名孤身出现的少年。
欧提努斯看见他后,平静地说道:
「所以?事到如今你又被灌了什么迷汤?」
「想必是妳不了解的东西。」
仅此而已。
魔神欧提努斯已经看穿了。所以,她并未多提茵蒂克丝和御坂美琴在这个世界得到的笑容。她没做出类似用人质威胁对方后退那样的丢脸举动。
相对地,她水平地挥了一下纤细的手臂。
不知不觉间,那只手已经握住了巨大的「长枪」。
「主神之枪」。
用来控制魔神莫大力量的象征。
「我也厌倦用世界压垮笨蛋了。」
她瞇起只剩一只的眼睛,朗声宣言:
「既然毁不了你,那我就杀掉你。毕竟把幻想杀手移到比较脆弱的容器再毁掉,或许会比较容易管理也说不定。」
行间 六
结论出来了。
那么,就把要说的话扔掉吧。
对变化的世界没兴趣,看不出缺乏正义的和平有什么价值。
那就转过身子承受苛责吧。
此时,在场的仅有两个特异点。
似近却远。所以理所当然地,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互相理解。
胜利之后什么也没有。
纵然获得胜利,向往的世界也不会到来。
之所以即使如此仍旧不停止交锋,想必是因为这场战斗与利害无关。
这是场赌上尊严与骄傲的战斗。双方都认为这样就够了。
胜利之后会得到什么,败北之后又会失去什么。
胜利之后会失去什么,败北之后又会得到什么。
知道条件了吗?
明白眼前的威胁了吗?
幕已掀起。
无须解释。好好享受基于个人为了个人的个人之战吧。

第八章 少女相位,几千亿 Create_V.S._Break.
1
到头来。
事情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上条根本不是对手。
仅仅一瞬间。
欧提努斯没移动过半步。
在上条握起右拳打算向前冲的那一刻,情况就已有了决定性的变化。
某种东西在少年怀里爆炸。
「 …… ————!」
过了好一会儿,「砰!」的巨响才直接打进上条的骨头里。当他明白发生什么事的时候,身体已经像足球之类的东西般飞上天空。
想必。
这样的发展,也已经明确地浮现在欧提努斯脑中才是。
上条能做的,顶多就是稍微改变一下飞行与坠落的轨道吧。
他在空中浮游了数秒。
人类这种程度的质量在大气中滞空这么久,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在恐怖将现实吞噬殆尽前,上条的背已经撞上了操场的泥土地。
这些形容没有丝毫夸张。
大量暗红色液体彷佛被从内脏挤上来一般,自少年口中吐了出来。
沙
无法呼吸。
即使想吸气,身体也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似地无法顺利动作。
「嘎啊!咳咳!咕啊!」
呈仰躺状态的他翻转身子趴着,将手指探进自己喉咙深处。虽然出血量也多得可怕,但现在还是必须以确保气管畅通为优先。他吐出卡在喉咙里的血块,勉强恢复了呼吸。
「怎么啦?」
金发少女的声音滑进上条耳里。
从比刚才更为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喜欢简单易懂的战斗吧?既然如此就该好好享受,往后退是什么意思?」
欧提努斯始终没离开原地。
她只是轻轻举起那柄「长枪」。
仅此而已。
「啪————!」的一声,夜空中开了个巨大的洞。
宛如一轮漆黑的月亮。
某种东西裂开了。上条曾亲眼目睹的景象——那空无一物的漆黑平坦世界,从洞里探出头。
没有任何信号。
为了压烂区区一名少年,那个月亮毫不迟疑地落向夜晚的操场。
沙沙
沙沙
上条全力往旁边跳。现在已经顾不得好不好看了。必须尽量远离那个破坏漩涡,即使得在地上打滚也要拉开距离,就算只增加一公分甚至一公厘也好。
声音消失了。
地面出现直径长达数十公尺的半球状大坑。这并非爆炸造成的破坏痕迹,而是整个空间都按照漆黑月亮的形状与质量被挖了一个洞。
(要接近。)
少年眼里闪着凶猛的光芒。
转守为攻。
上条切换思考,翻转步伐,让行进方向来了个锐角转弯。
(无论如何都要接近那家伙!只要贴上去,那么欧提努斯为了避免波及自己只能选择留手!我只有拳头,要攻也好要守也罢,如果不克服恐惧强行冲进去,什么都做不到。)
「太慢了。」
喀啦————!
随着欧提努斯惹人怜爱的声音响起,上条的膝盖扭往诡异的方向。
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
上条当麻用他的「双腿」全力向前奔跑。
欧提努斯就在眼前。运气不错,我方目前四肢依然完好。再一步。只要用力踏出去就能抵达拳头可及的距离。上条轻吐一口气,计算时机,尽可能削除绷到极限的紧张感,并且将全身体重前压,锁定眼罩少女的脸。
接着欧提努斯消失了。
因为当上条回过神时,金发少女已经主动踏进他怀里。
少女采取的行动极为单纯。
她并未挥舞握持「长枪」的右手。而是使用纤细的左手。
在「吱嘎!」声响起的同时,少女掐住上条的脖子,毫不犹豫地将他举了起来。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你差不多该给我搞清楚了吧。」
「我一直很清楚。」
上条当麻与欧提努斯的视线微微交错。
没错。
到头来,不管上条当麻做什么都敌不过成为魔神的欧提努斯。这不是什么「锻炼身体就追得上」或「想出主意就能逆转」的状况。
人类从根本上就赢不了神。
若说有什么压倒欧提努斯的可能性,大概就是上条自己升华为魔神,但这点实在没什么希望。这种事如果谁都做得到,那上条就不必辛苦奋战了,而欧提努斯也不会以神自称。
所以——
「这根本不是什么势均力敌的较量。」
在被掐着脖子举到半空中的状态下,上条呻吟似地说道:
「这样的战斗,多半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虽然不晓得是十次还是一百次,不过已经重复过很多很多次了。想来先前每次战斗时,我都会在最初那一击就粉身碎骨吧。之后就是记忆整合的问题了。我下意识地抗拒去接受那些自己碰过的痛苦与恐惧,在脑中重组过程,让战斗方式变得合乎某种逻辑。这就是我看起来像勉强应付得了攻势的原因。」
「这样只有五十分。」
「或许吧。起点不是这个夜晚的操场,而是我从空无一物的漆黑世界醒来那一刻。」
一百次也好,一千次也好,一万次也好。
欧提努斯只要重复这此一事就行了。只要上条发现到,自己即使一点一点地改变行动,持续做出与之前不同的选择,却总会在某处走进死胡同,他自然会放弃。直接战斗也好,之前的「无数世界」也好。只要在其中的某一次、某一点,迷失在死巷中的少年崩溃,欧提努斯就达到目的了。
话虽如此。
在这同时。
「……不过,我渐渐开始了解妳喽。」
「区区人类也想谈论神?」
「妳无论如何都不会杀我。」
尽管脖子遭到强如钳子的力量掐住,上条依旧如此断定。
「不是杀不了。只要妳想动手,应该随时都杀得了我才对。然而妳没这么做,即使宣告『立刻就下手』之后也一样……其中一定有什么理由——明明杀掉我就好,妳却特地不这么做的理由。不,与其说是理由——」
「……」
「我想,大概是类似加分关之类的东西吧。」
到此为止。
随着颈部的「喀啦」声响起,上条当麻的意识再度沉进噪声之中。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2
那么。
让我们打个比方。
假设有个了不起的超能力者,可以像电玩游戏那样一再存盘和读档。然后假设这人化身为侦探,试图阻止必然会在一周后发动的人类灭绝计划。
在这种情况下,有利的会是侦探还是犯人呢?
就一般的角度而言,能任意施展那种诡异力量的侦探或许看起来压倒性地有利。大家会说,既然不管失败多少次、重来多少次都无妨,这场较量就会持续到侦探胜利为止。
不过呢,事情不见得必定如此。
毕竟「一再重复」的侦探,在精神上的疲劳程度也远比另一边严重。即使只是区区一星期,若将它重复四次就等于过了一个月,重复十二个四次就等于过了一年。
如果持续了几年甚至几个世纪,依旧无法阻止毁灭呢?
这跟侦探与犯人的直接对决无关。
自己跳进时间牢笼的侦探,不就会自己感到挫折而崩溃了吗?
没错。
能够一再存档读档的能力者,还有另一个选择。
碰上太过困难的关卡时,他可以切掉开关选择放弃。
……到头来。
上条当麻所挑起的较量,正是发生于这种世界的故事。
魔神欧提努斯操纵一切,实实在在地支配了整个世界。只要她想,大概可以让银河与银河相撞以杀掉上条当麻,也可以让基本粒子分离令上条的存在烟消云散吧。只要有一丝丝的不满,她应该就会倒转时间,从头铺设通往未来的命运轨道,随心所欲创造想要的结果。
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正如眼罩少女所言,人与神的性能在根本上有着巨大差异。
光是上条当麻……不,光是第三者由「外部」给予刺激,绝对无法打倒那个怪物。
那么。
如果创造出让欧提努斯由「内部」自行崩溃的状况呢?
正好,她不是在战斗前这么嘀咕了吗?或许连少女自己都没注意到也说不定,但她确实有说过这句话。
「我也厌倦用世界压垮笨蛋了。」
厌倦。
这句话乍听之下让人觉得她傲慢、嚣张。不过,实际上欧提努斯已经是货真价实的神,一般事物应该无法对她的身心造成任何伤害。这代表足以让她受不了的「某种东西」先前就已存在。
到上条察觉这点为止,究竟累积、重复了多少次呢?
那么。
假如杯子里本来就已装满了水,只需要等待表面张力到达极限那一刻。
这个怪物,即使受到足以从内侧压垮上条当麻的打击,仍旧只觉得那跟擦伤没两样。可是,假如她已经被逼到这么一点点擦伤就会开始「决堤」的程度。
之后就是毅力的问题了。
尽管从上条当麻的角度看来,他连赢对方一次都办不到。
但靠着累积败北而有所收获的可能性,却也不能说是零。
3
欧提努斯在自己脑中听到了宛如骨骼彼此摩擦的声音。
脸上由皮制眼罩遮住的部分,能感觉到皮肤内侧有种近似小蛇的东西在蠕动。
那是血管的脉动。
(……消耗速度上应该是对方比较快才对。)
她已经重复了几万次、几十万次、几百万次。
只为了等待那名渺小的少年在任何一个时间、地点失败。
(尽管纯论记忆的连续性,不用说也知道是我这边比较精确,但那家伙依旧断断续续地继承了下来。说实话,如果不止看单纯的情报量,而将遭受的痛苦与恐惧等噪声考虑进去,那家伙必定会先崩溃。这是场自不量力的挑战。越是死抓着根本不可能有的胜算,幻灭时的冲击也越大。那家伙将会因此屈服。他只是自己走向破灭而已。)
不用想也知道的单纯事实。
即使针对这种不用想也知道的事再三思索,它依旧只是单纯的事实。
可是——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屈服!一再地濒临死亡让你连本质都迷失了吗!你该不会是那种拍胸脯大声宣言自己是笨蛋的人类吧!」
欧提努斯大声喊道,一副已经受够了的样子。
人类能让神如此激动也很罕见。至少「捣蛋鬼」里没这种人。顶多只有在「海上坟场」跟她对峙的欧雷尔斯勉强还算得上吧。
那么。
在魔神心中,这名少年似乎已被她定位成与那个死对头同级,甚至更为难缠。
「哪可能屈服啊……」
在夜晚的操场上。
站在魔法之神面前的上条当麻,不客气地回答。
「因为只要克服这一关,只要让妳屈服,我就能看见未来的方向。因为我说不定能夺回已经失去的容身之处!只要这种可能性还剩下百分之一,我就不可能屈服!」
「……」
这种难以度化的状况,已经超出了神的容许范围。
在她不悦地轻咬嘴唇的同时,眼前上条当麻的半身便像果冻一般飞了出去。
「……再说,都奉陪到了这里,我也渐渐了解所谓的『核心』是什么了。这不是单方面地挨打。既然能在脑中累积情报,当然也能一步步地分析情况。」
下一次的战斗,少年只说了这些就被砍成两截。
光是为了说这句话,他就得在漆黑的世界里迷失,在总数多得接近无限的世界中穿梭,承受各式各样的痛苦、恐惧,和绝望。
为什么撑得住?
这些痛苦、恐惧、绝望的密度,高到一般人理当连任何一道关卡都克服不了就会发狂,可说是真正的地狱。他并非抵达某处就能解脱。在讲完那句话后,少年只会再次遭到欧提努斯粉碎,重新经历一次自己好不容易才克服的无限末日。
那里没有什么希望。
就算将只字词组连起来让对话成立,也无法改变任何事实。
上条当麻从根本上就赢不了。
绝对赢不了。
即使重复数万、数亿次,也无法保证欧提努斯会屈服。也没有支持假说的理论基础。说穿了人跟神的性能本来就大不相同。就跟同时持续将数据写进旧式录音带与最新式硬盘里,比赛谁的容量先爆炸一样。
「这简直跟两面相对的镜子一样。」
可是。
可是!
「能够随心所欲重组的世界,也就等于将两面镜子相对后创造出的无限景色。尽管能在这种景色里自由往来乍听之下就像作梦一样,但尽情享受完散步的乐趣后回头一看,恐怕脸色都要发青了吧。毕竟眼前有无限的相似世界,却到处都没有能当成指标的东西。自己究竟从哪里来,该回到哪里才好?会觉得不安也是理所当然!」
少女使用看不见的力量,将那张多话的嘴巴上下撕裂。
但在下一次的战斗中,上条当麻却又若无其事地开口。
他不是当成没发生,也不是不记得。尽管知道发生过什么,他依旧克服恐惧让话题继续下去。
「我说啊,欧提努斯。我有个非常基本的问题。」
少女用「长枪」贯穿对方。用「长枪」的枪尾砸烂对方的头盖骨。玩笑似地用「长枪」的枪柄来个全垒打。
但凡人那张桀傲不逊的嘴巴始终没停过。
体会到恐惧后,依旧持续向神挑战。
「或许,妳在得到『主神之枪』以前,在成为『捣蛋鬼』这个组织的老大以前,在跟欧雷尔斯那种破格的怪物厮杀以前,在用欧提努斯这个名字自称以前。」
粉碎!
粉碎!
粉碎!
「……打从很久以前起,妳就有了这样的失败对吧?因为得到强大的力量而不再回头,只顾着往前冲……到头来却变得连该回去哪里都不晓得了。」
4
尽管对超自然事物不甚了解的上条当麻并不晓得缘由,但史实是这样的。
一说。
最早期以持槌雷神为中心繁荣的信仰,过了某时期后转为信仰另一名持长枪的军神。
一说。
魔法之神将自己倒吊在世界树上,献祭自己以达成契约。
一说。
成为「欧提努斯」这个名字来源的北欧神祇,是个满身肌肉的长胡子独眼老人。
这些全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各地记载的内容之所以有出入,只是因为文献编纂者不止一人所产生的解读差异罢了。
可是。
如果过去的编纂者并未说谎、误解、臆测,只是诚实地将自己所见所闻记录下来呢?
如果有「某种东西」能将所有的片段连成一条线呢?
某个少女的迷宫。
不就兼具了将上述推测化为可能的力量与特性吗?
5
「这么一来大致上就解释得通了。」
上条当麻缓缓说道。
欧提努斯的杀戮之手,已在不知不觉间停了下来。
「我在许多世界里惨遭击垮。但是,右手里的幻想杀手从来没被否定或夺走。这一点也证明了确实是『这么回事』吧?」
毕竟对方是魔法之神,区区人类的寿命根本算不上指标。欧雷尔斯谈到欧提努斯时虽然一脸知道内情的样子,但他自己终究还是凡人。即使能谈论神祇,也不见得能精确量出对方的规模。
说得简单点。
或许欧提努斯早在欧雷尔斯认识她之前,甚至更久更久之前,就已经是魔神了。
她是一直将力量隐藏在体内吗?
还是曾一度放弃自己的力量呢?
「虽然我不清楚『相位』这种东西的详细理论,不过总之妳拥有能将世界当成黏土一般自由改变样貌的力量,导致妳完全忘了原本住在怎样的世界。所以妳用自己脑中的风景为蓝本,拚了命地照着它替世界整型,将许许多多的『相位』放上去又拿下来……毕竟那是神的工程,想必结果几乎完美无缺,人类看在眼里根本分不出有什么差别。但正因为妳是神,所以没办法接受只是『几乎』。」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上条认为多半是后者……欧提努斯一度放弃过力量。
她看见了经过自身力量改变的世界,忍不住回首过去。
从这种心态看来,她显然是害怕自己的力量。如果真的只是满心欢喜地接受一切,根本不会考虑回头才对。
「妳后来之所以追求『长枪』、期望改造世界,想必都是因为不安复发。妳担心理应设计得完美的世界并非真的完美,因此想替已经发表的作品加笔。妳为了再次取得曾亲手放弃的力量究竟做了什么,我并不清楚;但从知情的欧雷尔斯那么恨妳看来,想必发生过『什么』吧……妳之所以渴望『下一个世界』,就是因为妳想替画布再涂上一层颜料。如果是这样,先前的挣扎也就能理解了。」
「……」
「挣扎。没错,就是挣扎。『将A与B放在天秤上,烦恼着该选哪一边』的挣扎。对妳来说,应该还有另一个价值足以跟『下一个世界』匹敌的选项才对。想想看,事情不就是这样吗?」
说到这里,上条当麻轻轻向前伸出右拳。
幻想杀手。
它—的存在意义是……
「欧雷尔斯说过。幻想杀手就像是各种魔法师愿望的集合体,它是个基准点,能在需要时将依照自身欲望扭曲过的世界恢复原状……虽然我不晓得那是不是真正的由来,但也能这么使用对吧。说起来,这家伙就是另一张叫做『原来的世界』的牌。它不是另外涂上一层新颜料,而是用画刀将颜料彻底刮下来。」
「原来的世界(幻想杀手)」与「下一个世界(主神之枪)」。
如果神的工程完美无缺,两者或许不会有什么差异。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或许连欧帕兹(注:OOPARTS,Out-Of-Place ARTifactS,指因为工艺或科技远超当代水平,所以不该出现于那个时间、地点的古代遗物)那种「些许的突兀感」都感觉不到。
可是。
魔法之神实在太过完美了。
这么一来——
「即使得到的结果相同,妳依旧无法抛弃理想——彻底拿掉自己放上去的『相位』,回归『原来的世界』这个首选!这也是理所当然。地球六十亿人全都深信自己的世界就跟往常一样,只有动手的妳知道实情。那是妳基于次选创造的立体生态模型,不是妳回忆中的地方!所以妳无法抛弃理想。尽管只要替次选放上新的『相位』 ,就能简单地逃向『下一个世界』,妳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放弃『原来的世界』这个眼前的首选!妳之所以明明能杀我一万次、一亿次,却总是不断重置奉陪我的任性,原因就在这里!」
那么,这果然是场一对一的战斗。
这是场只有上条当麻能参加的战斗,无法交给别人负责。
「原来的世界(幻想杀手)」与「下一个世界(主神之枪)」。
只有这两张牌对决,如字面所示会决定世界走向的斗争。
不过。
唯有一点必须留意。
上条当麻无疑站在大舞台上,但他终究只是凡人。在诸神的戏码中,他顶多只是小学话剧里的草木那种小配角罢了。
「如果是妳,应该做得到才对。」
换句话说。
这是「魔神欧提努斯会选择哪一张牌」的战斗。或者该说,是一场「让金发碧眼的少女选择哪一张牌」的终极表演。
「我不哓得这玩意儿的正确用法。说不定就连在那条路上浸淫已久的职业魔法师也不知道。然而,如果是站在魔法的顶点甚至成了神的妳,应该做得到才对!妳应该晓得怎么用这只右手的『基准点』将整个世界修复才对!」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说到人与神的关系就该这样。
歌唱。
舞蹈。
演武。
祈祷。
恳愿。
布施。
奉献。
人不是与神斗争的存在。人应该藉由与神交涉度过灾害、疫病等危机才对。
人类根本赢不了神。
然而,如果只是让神的轨道稍微配合人类一下,或许还有可能。
「……如果还有些许恢复原状的可能,不管怎样我都会试。」
上条坚定地说着,再次紧握右拳。
「我不会说什么『为了大家』那种夸张的话。我已经决定,就算要否定在这里看见的每张笑脸、要跟至今认识的所有人彻底撕破脸,也要回到原来所在的地方。即使完全和解得花上数十年还怎样,我也不会再逃避痛苦。事到如今哪能因为对手是神就退缩啊!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让妳选择我这张牌!」
「如果这样就能解决,你以为我会把事情弄得这么大吗?」
欧提努斯的手中。
轻轻响起握紧「长枪」的挤压声。
那是嫌对方太过放肆的表情。
「没办法解决。这样根本没办法解决!就算有刮掉颜料的画刀,就算能每一下都轻到只刮掉薄薄的一层,我依旧无法接受完成的那幅画。『恢复原状』这种方便的选择早已不存在。时代只能向前进。既然期望的东西不在眼前,那就只能创造『下一个世界』了!」
「……妳应该明白才对,欧提努斯。」
「明白什么?区区凡人也想夸口说自己知道神的盘算吗?凭你那颗脑袋,连我到此为止经历过那些尝试错误的一角都无法理解,却以为能在结论上超越我?你也太自以为是了!」
「我讲的不是这个。」
上条缓缓摇头说道。
「我不是在谈技术或理论。如果是妳,应该明白我的渴望才对。我跟妳迷失在同样的漆黑迷宫里!所以妳应该明白才对!我要回去。就算失去一切、让众人憎恨,总有一天还是要一同欢笑!只要这个希望还在,不管要抛弃多少东西我都能前进!妳应该也知道才对!」
「唔。」
这些话似乎有足以让欧提努斯沉默的力量。
尽管时间短暂。
尽管只有一瞬间。
「所以剩下的就是比毅力。妳就重复个一亿次、一兆次吧。我要回到『原来的世界』,不会让妳去什么『下一个世界』。我说的『原来的世界』,想来跟妳心中那个『原来的世界』不一样吧。就算这样我也要强迫妳接受。懂了吗,欧提努斯?我在说『就算得毁掉妳的梦,我也要实现自己的梦』喔!」
「那好吧……」
「所以妳就认真吧,欧提努斯。别在那边傻笑了,拿出神的全力。我没有帮助任何人,是为了自己而战。这里只有我跟妳两个。能拯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到头来,这并不是我跟你的战斗,而是决定我心中答案的战斗。既然如此,我就要斩断迷惘。彻底驱逐将我的失误当成自己功劳炫耀的蠢蛋!」
6
已经放弃去数了。
就连「放弃去数」这件事,都已飞往意识的彼方。
「……」
上条当麻连一次都没赢过。
压扁、切断、砸烂、撕裂、炸碎,粉身碎骨。
平凡高中生的肉体遭到精密破坏,每逢生命之光从他眼中消散的前一刻,每当这点光亮有如风中烛火般微弱的瞬间,就会在欧提努斯心中掀起小小的涟漪。
干脆放弃,向前进吧。
不,现在还来得及回头。
选项永远只能留下一个。眼前给的是二选一。
在些许的犹豫之后,在光芒从空中飞舞的肉块中彻底消失之前,欧提努斯挥动「长枪」让一切回归起点。回到那个她也厌恶的漆黑迷宫。
她不认为区区一次的决断就能了结一切。她也不认为光是站在这些零星的选项前,就能彻底抛开自己的迷惘。
可是。
欧提努斯一点一点地放弃了。她的心逐渐偏向放弃,逐渐被引向放弃。就算那只是幻觉也无所谓。只是自我暗示也可以。只要在最后的最后转舵,就算麻醉解除后感到后悔,路线也已决定。
跨越一〇〇三一次的杀戮,得到答案。
她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这样就结束了。她的梦结束了。
梦醒后只有现实等着。舍弃首选的欧提努斯,将会迅速创造「下一个世界」这个次选,回归一如往常的日子。这场只属于她的斗争就此结束,没人能明白个中价值。为了别让那样的不安再度发作,她将用余生告诉自己「这是最佳解」、「这是正解」。
她大概会失去感性。
头上辽阔天空的蔚蓝、森林群树展现的翠绿。
未来即使看见这些理所当然的事物,也无法打动欧提努斯的心;相对地,她应该能与斗争划清界线,安稳地度日。
她对价值与利害没兴趣。
这场斗争只求个中意义。
所以。
(这么一来就结束了。)
随着一次次的胜利不断累积,体温逐渐消逝。
随着柔软的部分一次次削落,心灵逐渐凝固。
她的存在渐渐地转变为某种近似机械的东西。
(迷惘消失。这我明白。我找到了让思考纯化的路。这么一来,我就能跟幼稚的梦告别了。相对地,我将得到现实。)
眼中的动摇消失。瞳孔遭到固定,逐渐变为纯粹用来反射光线的东西。
取而代之地,她将获得完全的胜利。
上条当麻没有变化。这人夸下了海口,但到头来终究没有什么逆转的妙计。他只是在期待欧提努斯自己的脆弱而已。
理解到这点时,欧提努斯的心真的冷了。
少女体会到,自己至今所相信的梦想,终究只有这么点程度。
所以。
然而。
叽——————!
突然间,欧提努斯的脑袋迸出一股剧烈的痛楚。
「……什……?」
她不禁停手。
只要再跨越数次杀戮就会彻底放弃的首选。
看不见的斩击从上条当麻身边擦过,将少年背后由钢筋水泥建成的校舍炸得粉碎。
上条并未回头。
他只是正面盯着欧提努斯。
盯着自己的敌人。
盯着魔法之神。
盯着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什……么……?」
「终于……」
话语自少年嘴角逸出。
第一击落空。上条并未出血。尽管如此,他的脸色依旧很难看。他所经历过的单方面杀戮,次数已多到连计算都让人觉得煎熬,这就是代价。如果眼睛能看见所谓的心灵,那么上条的心想必已经满是伤痕了吧。
「终于……我也有胜算了呢。」
可是。
他这么说道。
同时依旧盯着金发眼罩少女的脸。
「开什么……玩笑。反复斗争带来的精神磨耗……?你以为,就凭这点小事能拦住我的……」
「我不是那方面的能力者,根本不懂什么人心。所以妳自己判断吧。已经在放弃边缘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如果单纯看脸色,妳看起来比我还糟糕就是了。」
欧提努斯的脸略微扭曲。
这不是上条几句话造成的。而是因为她的头已经痛到彷佛连挤压声都听得见。
「就算磨耗会累积,我跟你的性能依然有根本上的差异!如果持续面对相同的痛苦,先把脑袋烧坏的不是你就怪了!到底怎么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妳明明是个神,却连答案都忘了给?」
「还是你想说,你也承受了完全一样的痛苦?而且你虽然痛苦却可以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这根本不可能。面对足以折磨神的痛苦,凡人之身不可能持续欺瞒下去。如果你也承受同样的煎熬,脑袋早就该变形了才对!」
听到这里,上条当麻微微一笑。
同时拼了命按捺自己一松懈就会摇晃的身体。
他说道。
「……那妳就错了,欧提努斯。」
「啊?」
「我一路上跟妳在完全同样的地方,度过了完全相同的时间。或许妳会认为我们受到的打击理所当然会一样,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少女不明白这些话什么意思。
然而,她也不认为只是单纯的胡说八道。实际上,精神磨耗带来的打击确实有了落差。
「对真正的神用这种比喻,或许会有点庸俗就是了。这就跟电玩一样啊,欧提努斯。」
「你在说……什么……?」
「所以说啊,还很弱小的玩家挑战压倒性强大的头目被打回家,其实没那么无聊。赢当然是赢不了,心里也会感到不满。可是,在面对一般来说赢不了的敌人时,不断地尝试错误去分析他的攻击模式很有趣,而且就算什么数据都没留下,也会觉得累积了某种东西。说实在的,跟强度远超自己的强敌战斗,这件事本身就会让人觉得有意义。毕竟光是跟没人见过的稀有头目正面作战,就能稍微引起话题了嘛。」
「……」
「可是,反过来又会怎样?压倒性强大的玩家持续不断地狩猎弱小的杂鱼,不管怎么想都很无聊吧?就连要聚精会神三十分钟都很难。这样只是单纯的操作而已。一来没有什么尝试错误的余地,二来如果连经验值和钱都没有,那就真的什么也没累积到了。跟强度远低于自己的小喽啰战斗根本没什么意义。毕竟就算和大家都认识的喽啰正面交战,也不会引起什么话题嘛。」
即使站在同样的舞台上,彼此的角色依旧完全不同。
一个是从无谋挑战里找出意义的弱者,一个是被迫奉陪而感到无聊的强者。
到头来,精神磨耗这种东西根本没有明确的基准。
问题全在于心态。
如果是这样——
「事情已经重复了无数次,我们沿途共享了一切的事象,一同在这座地狱般的迷宫里漫步……但是仍旧有差异。我跟妳不同——我们磨耗的速度完全不一样!这点超越了性能的差别,先一步把妳逼入绝境!我不会再让妳重来喽,欧提努斯。只要不在这里停下脚步,之后妳就会从内部开始崩溃!」
这是一把看不见的刀。
尽管上条当麻没能对欧提努斯挥出任何一拳,但他确实成功地将可能造成致命伤的凶器抵在对方身上了。他有了足以逼迫魔法之神谈判的材料。
「那好吧……」
低语。
欧提努斯就像野兽低吼一般,沉声说道:
「既然如此,我就在这里放弃。」
「……」
「那我就舍弃『原来的世界』这个首选,屈就次选的『下一个世界』。既然不能再拖延下去,干脆在这里放弃留你一命。确实,这是个不错的契机。你晓得这意味着什么吧?」
跟脑袋深处的痛楚相比。
跟遭到「心态」这种暧昧的东西逼入绝境相比。
少女更加无法忍受让眼前的人类以为他已经踩在自己头上。
「已经无法回头。不能重来。不再迷惘。放弃一切,向前迈进……这么一来,等我杀了你之后就没有下一次喽,人类。你已经赢不了了。就算是之前你也没赢过任何一次。既然如此,你就随着下一击给我消散吧!」
欧提努斯连移动的必要都没有。
只要轻轻举起「长枪」就好。
看不见的爆炸,想必会毫不犹豫地粉碎上条当麻的身体吧。
之前这种事重复的次数,已经多到连计算都是种煎熬。这个毫无疑问的结果,累积的量已经多到让人连过去和未来的记忆都无法区分。欧提努斯如今在脑中描绘的理想破坏,不过是顺着过去的流程执行罢了。所以,不会失败。那成千上万次的成绩保证了结果。
然而。
「轰——!」的一声。
下一秒,上条跳向旁边,准确地避开了那场看不见的爆炸。
7
(痛……!)
打击全身上下的剧烈痛楚,让上条的脸不禁为之扭曲。
上条勉强逃出致命的领域,但爆炸余波却毫不迟疑地抓住了人在空中的他。
少年的身体远远飞离原先预期的位置,摔在泥土地上。止不住势头的他滚了好几圏。
即使如此,他依旧撑过去了。
「……」
欧提努斯用仅剩的眼睛瞪着标的,再度微举「长枪」。
砰————!失去连续性的大量爆炸,宛如墙壁般不留缝隙地杀向上条当麻。
上条并未举起右手。
他就像在人的电车上钻过人群朝车门移动那样,侧身向前踏出一小步。
仅此而已。
渺小的少年身躯,灵巧地钻过了成千上万的爆炸之壁。
「什么?」
产生的结果与自己的理论不合。
显得难以置信的欧提努斯忍不住低吼出声:
「出了什么事?你的性能应该没办法跟我较量才对!」
「我想也是。即使重复了无数次的斗争,力量也不会增加。也没出现『幻想杀手觉醒了隐藏的力量』这种简单易懂的发展。我依然是我,没有变成其他的东西。」
「既然如此……!」
夜空中的群星彷佛某种诡异的凶兆般闪烁。
它们全化为锐利的光枪,如豪雨般倾注而下。
可是——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能生存下来!」
「妳忘了吗?还是因为我的比喻太蠢所以当成耳边风了,欧提努斯?我刚刚可是这么说的喔——『可是,在面对一般来说赢不了的敌人时,不断地尝试错误去分析他的攻击模式很有趣,而且就算什么数据都没留下,也会觉得累积了某种东西』!」
「……难不成……」
「就算不能像RPG那样简单地升级,就算力量与能力没有任何变化,这段期间我依然持续地分析。在不断被杀的同时,我也一点一点地记住了妳的战斗模式,练到身体不需要等脑袋反应而能顺着习惯动作!反正机会要多少有多少。毕竟妳奉陪的次数已经多到连要计算次数都忘了嘛!」
举例来说,在传统射击游戏等作品中,跟强化自机的能力相比,锻炼现实中玩家本人的技巧,会更为容易开辟通往后续关卡的道路。
即使第一次看见时关卡难得像鬼一样,让人认为绝对过不了,但随着游玩次数的增加,玩家也会渐渐看出敌人行动与弹幕的特征。于是玩家就这么一步步地累积,最后终于变得能像按照既定流程操作般打倒头目,通往下一道关卡。
「你先前一直惨死就是为了……」
「很遗憾,赢不了妳是事实。我没有放水,不管怎么使尽浑身解数,最后还是会被杀。不过,我也不是毫无意义地一直被杀。我为了进行各种尝试,特地选择了不同死法。用死亡学习。对崇高的神来说可能不入流,但庸俗凡人的娱乐就是这么回事。」
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或许除了充实感外什么也得不到。
可是——
「我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虽然右手具备了有些特殊的力量,但就算把这点算进去,也没办法跟那些『职业』的家伙硬碰硬。就算能在这里避开神的攻击,我还是我。一旦跟正常的魔法师战斗,就会正常地落败。毕竟我只有这点程度的性能嘛。」
咚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上条在爆炸漩涡的追逐下说道。
破坏追不上少年。
他会钻进微乎其微的缝隙,或是违背欧提努斯偏差射击的预测,在千钧一发之际防止自己的肉体爆炸。
「但我已经建构完妳的模式喽。就算换成其他魔法师会正常地落败,但如果只是对付现在的妳我就躲得掉!就算拥有神的力量,妳终究还是以凡人之身爬上顶点的魔法之神。这么说或许对神很失礼,但这让人有种亲切感呢。妳既然有欲望,也就会有敌意。不是那种满脑子都是规则让人难以理解的类型!」
上条当麻并未投身世界里侧追求魔法之路。
但少年所说的这番话,在无意间指出了希腊神话、北欧神话等多神教诸神的特征。
多神教的诸神除了理性外也有感情。他们展现的不只是积极、爱情、正义感,连恐惧、嫉妒等负面情绪也会光明正大地表露出来。
多神教会整合复数神祇的意见,让整体成为一个有弹性的系统,是种「只要最后走上正途就好」的思想。
即使身为神祇,依旧能够迷惘和失败。
既然如此——
「想来,妳根本不是什么『绝对』。」
代表所谓的诸神,要站在「诸神」这个群体的立场,才能得出完美的答案。
他们藉由弥补彼此的弱点,建立起任何敌人都无法穿越的坚固防卫系统。
这是多神教神话的特征之一。
就算只有一位主神抛下天界和其他诸神独自显现。
也不代表祂能施展完美无缺的力量。
「就算欧提努斯已经完成,单单这样也不是什么『绝对』!」
「……」
被说中了。
的确如此。
这个结论并非出自他人传授,也不是翻阅文献得来。而是单纯的经验法则,靠着自己切身体会得来的粗鲁解答。然而,对沉默的欧提努斯来说,这要比高雅的学问更具有难以名状的危险。
这也是理所当然。
那不仅仅是停留在脑中的表面知识。经验已渗透到了能称之为「用身体记住」的程度,更已淬炼成了能够使用的技术。
而且,北欧神话是个以斗争为主轴的巨大系统。
站在这系统顶点的欧提努斯,会重视实战得来的粗俗经验胜过来自书桌的干净理论,也是合情合理。
即使那是敌人的成就也一样。
「……原来如此啊。」
「咻」的风声响起。
那是欧提努斯轻轻挥动「长枪」的声音。
这不是攻击信号。
她缓缓移动「长枪」,改用双手握住。
「虽然跟欧雷尔斯之间的孽缘也让我受不了,不过我原本还以为,这世界对待我的极限就到那里而已。」
「……?」
「是因为你跟我相处的时间已经比他还久了吗?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产生超越他的『理解者』。所谓『世界的可能性』还真难应付呢!」
这声喊叫成了开始的枪响。
上条当麻与欧提努斯同时动作。
离胜负分晓只差一步。
于是破坏漩涡炸裂。
轰————!
时间停止。
空间遭到压榨。
那些常见的概念,已经不再有意义。
北欧神话里主神所拥有的那柄长枪,名字叫昆古尼尔。传说它的枪柄跟世界树一样是槲寄生,锐利的枪头则是黄金制成。而主神更亲自将符文雕刻在这把由黑矮人打造的武器上,赋予它绝大的破坏力。
它有几项特征。
第一,这柄长枪的本质是投枪。
第二,这柄长枪一旦出手,必定命中目标。
第三,这柄长枪不会在途中遭到击落或破坏。
第四,这柄长枪在贯穿目标后,必定回到持有者手中。
……「丢出去后会回来的飞行道具」似乎是个相当重要的项目。比方说,不具备这项特征的凯尔特神话英雄库夫林,最后就因为自己丢出去的长枪被敌人丢回来而遭杀害。(注:一般较为普遍的说法是库夫林遭到敌人设计而交出长枪)此外,北欧神话中雷神索尔的妙尔尼尔,以及凯尔特神话中光神鲁格的佛拉格拉克也符合这项特征。
或许,这意味着该项特征只属于「人类绝对无法制造,而且只有特别的神祇能够持用的强大武器」。
北欧主神持有的「长枪」除了符合这些条件之外,还具备了某项特征,让它与别的神器之间产生一线之隔。
第五,这柄长枪打破了人类的权威象征。
这是指主神用长枪打断了英雄齐格鲁德之父拥有的「传说之剑」。北欧主神会视需要而剥夺人类拥有的力量,隐喻某人的死期,让他的灵魂加入诸神的军队。
这点恐怕就是「长枪」最为强大的力量,也可以说是北欧主神最重要的特征吧。
人赢不了神。
人世的一切会以让神祇得胜为优先,静静地执行世界的法则。
应该没有更能让人感受到「神力」的特征了吧。
跟轰掉高山、蒸发海洋那种简单易懂的武力相比,这样想必更能彰显「神的优越」吧。
换言之。
所以说。
当欧提努斯丢出「长枪」的瞬间。
管他世界还什么的都得灰飞烟灭。
时间倒转。
上条重新认知到空间的广阁。
就如整个空间被撕成碎片那样,「幸福的世界」随着以惊人之势射出的「长枪」粉碎。有如惊涛般的冲劲、有如大浪般逼来的世界碎片,结合成一柄巨大的长枪。它咬穿各个相位之间的壁垒,化为尖锐玻璃片般的凶器漩涡向前冲,一心只想吞噬可怜的目标。
席卷一切。
踩扁可能性嫩芽的漆黑迷宫探出头来。
欧提努斯这个魔神本质上是「创造者」,因此这严格说来或许并非破坏,而是赋予世界新的「相位」带来变化。然而若光看眼前的结果,却是再明白不过了。这就跟把「粉碎富丽堂皇的宫殿」说成是「创造瓦砾堆」一样。那毫无疑问是股「破坏」的奔流。
毫不在乎人世想法。
以神进行的破坏为最优先。
……这么做最大的效果,就是让目睹的人类放弃抵抗。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英雄,看见这幅景象后也会彻底认命,接着当场放弃挑战跪倒在地。
想来。
若是正常地正面冲突,谁也躲不过这柄「长枪」的一击。就算想尝试防御或回避,大概也找不到半点生存的希望吧。这是一开始就设定成「凡人之身无法抗衡」的攻击。只要不跨出人类的领域,即使是那个右方之火或欧雷尔斯,多半也会束手无策地惨遭粉碎。
区区一个随处可见的平凡高中生,不可能克服这道难关。
即使右手有特殊的力量,想必也会在使用前化为绞肉。
可是——
(我刚刚应该说过了吧,欧提努斯。)
上条静静地看着那柄相当于牺牲一整个世界造出的巨大「长枪」,在心中想道。
(我不是什么特别的人。只是个如果跟职业魔法师战斗,应该就会正常败北的高中生。不过——)
这个瞬间,丢出「长枪」的欧提努斯微微皱眉。
想必是因为她看见了少年的脸。
没错。
因为上条当麻脸上出现了些许笑容。
「如果只是现在的妳!我就能超越!」
动作本身很简单。
只要用力握紧右拳,将全身体重放在上头往前伸出去就好。
就算没有能压倒任何人的速度,就算连枪尖都看不见全身就惨遭粉碎。
不断累积下来的经验,依旧精确地辅助了他的动作。
唯一。
升华成只对魔神欧提努斯适用的必杀一击。
「主神之枪」。前端的枪尖。
上条当麻的右拳,被吸往没有任何人能够对准的一点。
这个瞬间。
所有的声音都从世界上消失了。
温柔的世界消失,一切染成黑暗。
与上条当麻右拳冲突的「长枪」,行进轨道产生大幅度的变化,弹向正上方。
欧提努斯一扬起手,「长枪」便开始复杂回转,像回力标一样划过漆黑的天空准备回到她身边。
然而,最后并未如愿。
「长枪」的零件自空中洒落,到头来,它在回归欧提努斯身边之前就已彻底解体。
「……」
上条当麻的拳头也非安然无恙。
中指、无名指。这两根指头,从原先应该紧紧握住的拳头扭往诡异的方向。
即使如此,少年依旧在笑。
遍体鳞伤的他,在笑。
「……结束……了……」
低语。
他体会到这种感觉。
「我确实地,把它了结了……妳逃不开我的梦喽……」
欧提努斯无法让情势回到起点。
她的精神磨耗已经濒临极限。如果让斗争继续重演,她的内在会遭到破坏。而且越是重来,上条累积的经验就越多。反复地挑战,只会让上条的胜利越来越鲜明而已。就像射击游戏玩家那样,经验的累积会逐渐压过关卡的难度。
所以,她不能逃。
只能面对败北这个单纯的现实。
「你真的……」
呆站在原地的欧提努斯轻声咕哝。
细微裂痕产生的「叭叽叭叽哔叽哔叽」声响起。
「以为这点程度就结束了吗?」
这些声音,多半是来自她那副眼罩底下。
有某种东西在眼罩内跳动,这点就连只是从外面看的上条都明白。
「『主神之枪』不过是指向成功率百分之百罢了。但欧雷尔斯在那个紧要关头对我施展的妖精化法术,替我植入了另一个魔神的可能性。失败率百分之百。采取的所有行动全都适得其反的败北可能。但如果一开始就晓得自己总是会失败,那么只要随时做出跟第一印象相反的选择,我就能确实地获得胜利……就算没有『长枪』,魔神一样是魔神!我!还没有!完蛋!」
「或许吧……」
某种东西窜过上条背脊。
他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往自己碎裂的右拳集中。
或许是拳头的损坏与切断成了某种诱因吧。他的肌肤能感受到某种东西试图冲出来。
「不过,我多半还是会赢过妳。」
「……!」
跟先前的空谈不一样。
上条当麻藉由迎击并破坏「长枪」,颠覆了一个神话。
「不管我会输给谁,只有对上妳,我一定会赢。性能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欧提努斯。经验已经超过一定的量了。就算遮住眼睛把手放在背后握游戏杆,我也能试着无失误破关啊。」
「………………………………………………………………………………………………………………………………………………………………………………………………………………………………………………………………………………………………………………………………那好吧。」
就在欧提努斯轻声咕哝的下一秒。
玻璃裂开般的「哔叽!」声迸发。
一根彷佛从她背后贯穿到前胸的光桩浮现。
上条不知道详情。他并不晓得,那就是欧雷尔斯与右方之火两人合力才总算打进少女身上的法术,人类最大的秘密武器「妖精化」。
他也不晓得,就连这一击也反过来给了魔法之神「负面的可能性」。
「会纵容你到这种程度,无疑是我这个神的失策。既然如此,我就要在这里洗雪耻辱。给我趴在地上重新认识自己的位阶吧,人类!」
光的裂痕一口气从胸口遍及全身。
不,已经超出她肉体的范围了。
「长枪」肆虐过后留下的漆黑世界,逐渐遭到由欧提努斯背后扩张的裂痕侵蚀。既不像巨大翅膀也不像花朵的神秘图案,无止尽地延伸。
究竟,是她的力量能遍及世界尽头呢?
还是说,到头来所谓的世界就是她呢?
「主神之枪」带来正面特性。站在它对面的则是负面特性。尽管目睹了另一种「魔神」的可能性,上条当麻依旧笑着握紧右拳。
他再度开口。
「没什么关系呀。」
「……什么?」
「妳所背负的东西,可没轻到我用言语就能说服妳吧。现在的我,能够明白这种感觉。所以,妳就不要再留手了。别管他什么绝望还地狱的,如果不榨出每一分力量,那就太无聊了吧?」
这几句话成了契机。
想必少年是明白这样最能激怒魔神,才会把它说出口。
欧提努斯回应了。
她愤怒得以犬齿咬破了自己的嘴角,声音响彻周遭。
鲜血的味道散开。
魔法之神随之行动。
欧提努斯,或者说名字来源那位北欧主神,不仅身处一个神话体系的中心,更有大大小小的传说留在世间。这位神祇持用过的武装同样不止一种,他手持各种兵器打败各种敌人的纪录散落各地。
其中,说到不属于「奥丁」而专属于「欧提努斯」的武器,就是这把。
……人们只是单纯地称它为「弩」。
这项梦幻逸品的正式名称早已无人知哓,制造方法就更别说了,只有那恐怖的破坏力还留在文献中。然而要将这个诸神领袖的象征当成传说,情报却又太过暧昧不明,有关它的一切全都埋在名为永恒时光的迷雾之中。
一说。
这把弩能同时将十根箭矢呈扇形发射出去。
一说。
一旦这把弩发射,就能歼灭任何军队。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世界遭到拉扯的声音响起。
上条略微扬起视线。
从欧提努斯背后窜出的诡异图案,覆盖了整个漆黑的世界,带给世界光彩。那些噪音,是在拉扯同时蓄积莫大力量的声音。
到头来。
……世界就是她的「弩」。
就在上条当麻领悟到这点的下一秒,十道破坏从他头上的天盖洒下。
8
到底该怎么譬喻才好呢?
从宇宙一端往另一端铺设直线轨道,在炮弹能够永恒加速的情况下瞄准地表目标的超长大轨道炮吗?
直接摆弄玻色子和希子之类与物体质量和运动有关的最小单位,带来牛顿力学无法说明的大破坏的特异点兵器吗?想必用言语表达没有任何意义吧。
即使将用言语能表达的一切全加在一起,恐怕也无法击落这把「弩」吧。
就这样,箭矢坠地。
「……!??」
上条当麻全力跳向旁边。
……第一发从天上垂直落下。
尽管它的破坏力就算要削掉一两颗行星也是轻而易举,却没打出陨石坑之类的东西。就跟狙击枪的高初速子弹不会打破玻璃而会直接贯穿一样。「箭矢」的飞行速度太过夸张,等不到冲击传播出去就贯穿了漆黑大地。
即使如此,上条依旧选择奔跑。
欧提努斯的距离虽近却远。这是一道会让人联想到无限的墙。
……第二发从左后方掠过地表。
「箭矢」从缩起身子的上条正上方穿过,席卷世界。微微往下倾斜的轨道,在染得漆黑的世界里筑起巨大的峡谷。欧提努斯并未移动。
想必她也跟上条一样,将力量完全倾注在「打倒对手」上头。
……第三发与第四发钻破地表朝上喷发。
它们从上条左右两侧数公尺处夹击似地上冲。陷阱。如果为了回避而往任何一边踏出一步,这个致命错误就会让少年粉身碎骨。
越是费工夫做些多余的事,胜利就越遥远。
上条绷紧全身的神经,在脑中描绘出自己朝前方延伸并贯穿欧提努斯的画面。
……第五发来自正面。
封住左右两侧后的正中直球。上条第一次挥动那只右手。他绝对不是要用正面冲突破坏目标。而是由下往上捞,滑过「箭矢」的表面让轨道往上偏移。
直线奔跑。
如此单纯的行为,却因为恐惧和盘算而有了动摇。
……第六发与第七发,分别掠过欧提努斯的左右肩膀。
从后方追过她的两枝「箭矢」,还没接触上条就在空中相撞。面对两枝随着惊人爆炸声让轨道产生复杂变化的「箭矢」,少年先是弯腰避过其一,再大跳跃躲过其二。
即使专心回避也没意义。
他拼了命地用意志力阻止自己的行进轨道偏离。
……第八发超越了三次元的制约。
在背脊窜过一股静电似的感觉后,上条立刻全力将头甩向一旁。紧接着,「箭矢」突然划破空间袭击世界。
他紧盯着轨道。
通往数公尺外的路程,跟欧提努斯的距离,明确地浮现脑中。
……第九发无视了数量的概念。
从上方坠落的「箭矢」,就像烟火一般妆点夜空,就像覆盖整个天空的星海一般耀眼夺目。每一击都足以致命。但上条并未让身体僵硬。无论豪雨何等滂陀,他总会确保踏脚之处是安全地带。
抵达。
上条瞪着欧提努斯那张近在眼前的脸,用前所未有的强劲力道握紧右拳!
……接着是第十发。
(要到。)
上条咬紧牙关。
大步而迅速地钻进对方怀里。
(无论如何都要到!不管最后的「箭矢」从哪里来都没关系!等到躲过以后再揍飞她也行,要在「箭矢」发射前揍飞她也行。不管怎么样都要在这里结束一切!)
「欧提努斯!」
就在他大喊之后。
他坚信自己会胜利。
另一方面,上条已完全把「第十发从哪里来」这点抛诸脑后。会有「在箭矢飞来之前」这样的念头也是因为如此。然而,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
最后一发,从魔神欧提努斯背后直线逼近。
她一步也没动。
换言之。
这枝「箭矢」毫不犹豫地贯穿了欧提努斯。
冲破少女身体的最后一发,抓准了正面的死角袭击上条。
「……啊。」
时间停住了。
应对迟了。
当沉重的声响迸发时,最后的「箭矢」已深入上条的胸膛,精准地捕捉到了心脏。
事情没有像是「刺中」或「刺穿」那么简单。
命中的瞬间,上条当麻胸部以下的部分惨遭粉碎。「箭矢」前端刺着他那颗还在空中蠢动的心脏,就这么飞向世界尽头。
留在现场的,只剩少年的双臂、双肩,以及头部。
模样凄惨到了要说是残骸也不为过的程度。
「上条的身体」在地上轻轻滚了两圏,接着欧提努斯伸手将他举起。
尽管少女先一步受到了完全相同的伤害,但那滑嫩的肌肤上却已看不见半点伤痕。破坏确实发生过。不过痕迹立刻就像时光倒流般遭到修复。
欧提努斯的独眼漾着寒光,撂下一句话。
「结束了。」
「……可恶。或许是吧……」
上条在这之前一再地败北,并借机分析欧提努斯的战斗模式,所以才能与「魔神」一较高下。然而,那充其量只是持有「长枪」的欧提努斯,歌颂正面可能性的欧提努斯。换成了以「妖精化」这个法术为中心,让正好相反的负面可能性开花后的欧提努斯,则无法正确地跟上。因此,他在最后的最后犯错了。
少年已经感受不到痛楚。他的内脏被挖空、心脏也被夺走,处在就连保有意识都显得不可思议的状态之下。那些听了会不舒服的传言中,包括了「死刑犯遭斩首后还会眨眼」、「被火车撞得四分五裂的死者会向目击者抱怨」之类的故事,但他可从来没想过会有亲身尝试的一天。
这是某种脑部失去血液之前产生的误会。
是追上自身死亡实感之前的些许幻觉。
「……或许不管如何挣扎,我依旧从一开始就没有半点胜算。」
「你知道得还真晚呢。」
「如果没有妳的协助,我根本碰不到自己定下的胜利目标。」
「……」
没错。
上条当麻的目的,既不是为世界被夺走一事复仇,也不是揍倒欧提努斯证明自己比魔神更强。
就算杀了她,少年依旧什么也得不到。
在前方等着的,只有独自一人留在漆黑世界里的冷清未来。
光靠他一个人,无法开启通往梦想中世界的门扉。
欧提努斯微微瞇起眼睛。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挑战我?」
「要让妳听到。」
被她举着的少年,以缓慢地动着嘴唇。
「我没有半点头绪,已经只剩下彼此厮杀这条路。可是……光是逃窜也没有用。我想,如果要将话语送到妳心里……只能站在妳面前了……」
「但是,最后什么也没留下。你只是单纯地败北。你所期望的世界再也不会回来了。」
「……没关系。」
上条已经连眼睛都不会眨了。
他似乎连挪动脸部肌肉的力气也已逐渐流逝。
「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任性。就算失败也不会有我以外的人伤心……所以,没关系。世界完全没有失败。败北也不会有人知道。这里没有事件、没有债务、没有失恋。我想保护的那些人,也不会以泪洗面。」
到头来,这名少年真正的期望究竟是什么呢?
想必连上条当麻自己也不清楚吧?
陷入一团混乱的状况中,遭到世界上的一切背叛,就连自身存在也从「日常的景色」中消失。即使被只有和平与笑容的答案压垮,又知道自己的愿望并不正确,他依旧渴望原来的世界。
他是想破坏这世界吗?
还是想守护这世界呢?
这种状况下能够冷静思考才奇怪。除非这人是个可以冷眼旁观世界的冷血动物。因为很重要,正因为很重要,所以想守护,所以无法原谅,所以想夺回,想守候,想放弃,想重新掌握在手中。
一切都背道而驰,光靠人类渺小的脑袋根本得不到答案。
思绪一团混乱,只能往「战斗」的方向逃避。
他。
说不定,希望能有个人告诉他答案。
即使答案是要他拯救整个世界。
即使答案伴随着自己的死亡。
「……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我可没理由实现你的愿望。」
「妳明明是神,却那么小心眼啊。」
上条缓慢地动着嘴唇,编织话语。
至少,让他所爱世界的居民过得幸福。
欧提努斯原以为会听到这种愿望,事情却出乎她的意料。
因为少年这么说道:
「让这玩意儿派上用场吧。」
「……?」
「这只右手。虽然我只用它干架,但妳应该知道更正确的用法才对。也就是欧雷尔斯所说的——世界的『基准点』。」
「我应该说过了。我没理由实现你的愿望。胜负已经分晓,你很快就会丧命。就算随自己高兴建立起一个小世界,没人歌颂也没意义。」
「不是这意思。」
依然被欧提努斯抓着的上条,无力地摇头。
「胜负已定。所以,妳就用吧。用这玩意儿取回妳的世界,取回妳的首选吧。」
「……」
「妳会从头打造一个跟真货一样的世界所以没差?反正谁都分不出来,所以跟回到原来的世界没两样?那妳就错了,欧提努斯。就算其他人都分不出来,就算世界上满是笑容,但因为妳自己知道不一样,所以那想必只场悲剧。」
说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他是将全人类的幸福跟自己的人生放在天秤上衡量后,依旧选择任性到底的大罪人。所以才讲得出这种梦话。
欧提努斯提倡过首选与次选。回归原来的世界,或是创造下一个世界。
尽管单就结果来说没差别,但经过终究有所不同,就像天然钻石与人工钻石一样。这些许的差异,多半会持续带给她疏离感,就像「只有和平与笑容的世界」里孤单的上条当麻一样。
欧提努斯是时代的胜利者。
跟上条不一样,她的任性能用幸福照亮时代。尽管那是源自专断独行,但少年已经看见优秀的成果。上条已目击那有资格自称为「神」的完美作为。
只要接受死亡,抛开所有遗憾,再度仔细地观察就能明白。
把一切都交给她。
世界一定能顺利运转。
而上条马上就要死了。幻想杀手任性的主人,即将从这个世界消失。
既然如此……
「挑战吧,欧提努斯。」
败北者平静说道。
奇妙的是,这幅画面就跟授与北欧神话主神智慧的巨人密米尔颇为相似。很像那位因为诸神与巨人的谋略而遭到枭首后,依旧提供主神建言的友人一样。
少年使尽最后的力气。
尽管身体已被轰掉八成,就连心脏也已失去,少年的右手仍旧像坏掉的发条机关一般缓缓有了动作。那只手,伸向了抓着自己残余身体的欧提努斯。
伸向少女的脸。
彷佛要轻抚她的脸颊。
或者该说。
少年明明是失败者,动作却像要以拇指拭去哭泣孩子的眼泪一样。
明明冷酷的胜利者脸上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明明这么做只会留下肮脏的血迹而已。
「不管要任性或怎样都行。什么善与恶的就全忘掉吧。惹妳生气也好、觉得碍眼也好,什么理由都没关系唷。妳已经让我看见,一旦妳随心所欲地挥洒能力,最后大家就会拥有笑容。所以,妳就放手去做吧……妳一开始想做什么?如果不实现那个目标,妳也会跟我一样……变成被幸福世界压垮的悲惨失踪儿童喔……」
到此为止。
上条当麻垂下手臂,再也没有动静。
「……」
魔神欧提努斯独自站在漆黑的世界里。
少女用纤纤玉手抓着的少年,已不再开口。尽管脑部应该还保有部分血液,但他早已失去了维系思绪的力量。毕竟,他失去了包含心脏在内的大部分内脏,在医学上算是死亡。就算还有些细胞仍在活动,少年终究已经逝去。这是事实。
近期之内,幻想杀手的力量就会转移到别的东西上吧。
是人,还是物呢?如果夺走世界上的一切物质,无处可去的力量或许就会倾注到欧提努斯身上。就像玩抽鬼牌时,就算明白剩下的那张牌是鬼牌,也只能照顺序抽走它一样。
她赢了。
她埋葬了最后的敌人。
妨碍她的人全部消失得一乾二净。
可是……
「啊……」
在空无一人的世界里,欧提努斯轻声呢喃。
尽管想要热闹的话,只要弹一下手指就能创造和平与笑容的世界,她依旧孤单地伫立在原地。
那里。
正是上条当麻最害怕的地狱深渊。
他以败北作为交换,让欧提努斯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对「创造出来的东西」毫无兴趣。
非得回到「原来的世界」不可。
会这么想的原因在哪里?
一开始想做的事,究竟藏在哪里?
好比说。
面对一夜过后就消失的众多伤痕,希望有永恒不变的东西时。
好比说。
在满是恶心笑容的世界中,思考正义与和平时。
好比说。
在扭曲的世界里,仅有的两人明确地展开对峙时。
回到「原来的世界」。那是手段而非目的。自己是为什么想回去?原先认为赢得胜利后能得到什么?只要想到这里,答案自然现形。
这是总有一天会走过的路。
所以那个少年才会讲得好像什么都知道一样。
仔细一想,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
制造那个地狱的正是欧提努斯自己。既然如此——
「希望有人了解吗?」
她叹息似地呢喃。
接着——
「……原来,我希望有个『理解者』吗?」
不是像欧雷尔斯那样,虽然有同类型力量却只能敌对的关系。
也不是像「捣蛋鬼」那样,用利害与恐惧绑住他们的关系。
畏惧强大力量而组成多国联军的笑容集团,她也没兴趣。
只是。
希望在这个有些差异的世界里,能够有个人了解这种疏离的伤痛,轻轻地抚慰自己。
就是因为在变化后的世界里找不到这种人,她才会向「原来的世界」的居民们寻求这种对象。
无论如何。
都想回到原来的地方。就跟旅人迷失在语言不通的异乡后,只是一心追求故乡一样。深信只要抵达那里,理所当然就会有温暖等待自己。
可是。
「……有那种东西吗?」
欧提努斯试着回想遥远的过去。
之所以无法顺利回忆,是因为永恒时光造成的高墙吗?还是因为寻求答案带来痛苦呢?
无论身在何处,她总是个散播死亡与异边的恐怖暴君。
即使在无止尽美化胜利者的史书里头,人们依然会用战争之神等名号称呼她,根本无路可退。
既然如此——
「『原来的世界』,也会有『理解者』这种充满巧合的生物吗……?」
质疑没得到回答。
她抓着的少年,生命机能早已停止。
搞不好。
「那个」正是她即使破坏现在这个世界也要得手的东西也说不定。
在永恒旅程尽头见到的「那个」,就在自己似乎伸出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上,而她偏偏亲手粉碎了「那个」。
所以,她现在孤单一人。
这也是必然。
那名少年,想必既没有周详的计划也没有胜算吧。
但是,她会有这种失落感,无疑是少年的行为所致。
没错,换句话说。
「这一击……还真狠呢。可恶。」
用来修复世界的「基准点」右手,以及有效运用它所需要的「魔神」之力与「魔神」的智慧,都已到手。之后只要动手即可。
就算成功的可能性不到一半,至少她还是有挑战权。
不过,虽然说是「原来的世界」,但上条当麻所想的跟欧提努斯所想的,两者之间有着些许差异。
尽管是全世界没有一个人明白的细微差异,却带给当事者决定性的折磨。
非决定不可。
仅此一次的机会,该为了哪个世界使用呢?
欧提努斯的世界吗?
上条当麻的世界吗?
二选一。
此时,欧提努斯脑中浮现少年的话语。
他确实这么说了。
妳一开始想做什么?
于是,答案决定了。
回归「原来的世界」是手段,而非目的。
如果。
就算翻遍欧提努斯真正生长的「原来的世界」,依旧找不到它的话。
如果。
某个少年真正生长的「原来的世界」里有它的话。
选择。
只剩下一个。
终章 认同,或者否定 Continue.
「……啊!」
上条醒了。
说他刚才「睡着了」或许有点奇怪。他站得直直的。虽然人会不会站着昏迷这点有待商榷,不过既然已经醒了,便当成是那样吧。
所在之处既不是一片漆黑也不是幸福的世界,而是某个由无数船只残骸堆积而成的巨大岛屿。
「海上坟场」。
一想起这个名字,上条的意识便迅速回到现实。
(这是哪里……?应欧提努斯需要而打造的理想国度?不,不太一样,这简直就像是欧提努斯那家伙……!)
足以令心跳变得诡异的冲击。
(回来了……?时光倒流?可是为什么?我诞生的「这里」,应该跟欧提努斯的世界不太一样才对!)
他惊讶地环顾周围,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抱着三色猫的茵蒂克丝、御坂美琴、蕾莎、蕾薇妮雅•柏德蔚。水边还停了一艘看似隶属于自卫队的漆黑橡皮艇。
有种感觉。
在意识的角落,有种不同于单纯重逢之喜的异样感。
现在安心还太早。还有重大的机关在后头。他知道这个警告并非出自理性,而是内心更深处的本能。
于是。
上条看见了。
「欧提……努斯……?」
戴着眼罩的金发少女站在横切断裂船只的甲板上,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条比较了一下双方所站的位置,这才发现原因何在。
少女手中没有「长枪」。
可是,这种状况简直……
(世界被摧毁之前?可是,成为时代胜利者的欧提努斯根本没必要倒带回这种场面。若要问有什么理由……难道她选择把机会让给我吗?)
光靠上条一个人,不可能回得来这里。
这部分绝对是靠魔神欧提努斯的协助。
不知道上条的话语起了多少作用。也不知道她的心境究竟有了怎样的变化。
可是,脸上笑容显得傲慢而邪恶的欧提努斯,跟刚才不太一样。
只有她的时间没倒流。证据就在于,如今欧提努斯手中已经没了原本应该是力量象征的「长枪」。
瞬间,少年不知该如何向她搭话。
虽说事情是她惹出来的,但最后收拾一切让上条回到这里的人,无疑也是她。如果上条猜的没错,她为了这么做而放弃自己的目的。既然如此,还是该道声谢才对吧。
尽管上条这么想,但在他行动之前,身旁的茵蒂克丝便已抢先一步。
修女直直瞪着脾睨一切的欧提努斯开口:
「妳就是欧提努斯吧!居然把东京搞得乱七八糟,让大家困扰!我不会再让妳继续放肆下去了!」
瞬间。
少年屏住了呼吸。
这几句话激动得不像平常的茵蒂克丝,声音中更充满了敌意。
没人对这点感到疑问。
接着,美琴、蕾莎、柏德蔚也先后开口。
「虽然不晓得怎么回事,但毕竟连我妈妈也被拖下水了嘛!抱歉,我可没有闲工夫能手下留情!」
「哎,赶快让我把事情搞定吧。尽管属于魔法阵营,却不代表我们希望跟科学世界打仗打个没完。说实话,妳们『捣蛋鬼』的胡闹给大家添了很多麻烦耶。」
「我实在不怎么想拿妳当硏究对象。老实说吧,妳不符合我的喜好。像妳这样的人呢,就该在逃去别处躲起来以前赶快收拾掉。」
……直到这一刻之前,上条当麻始终没有真正明白,要欧提努斯奉陪他的任性究竟有多么胡来。
上条回到原来的世界意味着什么。
而欧提努斯奉陪他又意味着什么。
「不会……吧……」
上条呆呆地咕哝。
少年没跟上时间的流动。他的意识没赶上这个堪称最终决战的场面。
欧提努斯将机会让给上条当麻。
是她让出来的。
原本她即使与这个世界的一切为敌,甚至不惜利用自己召集到的「捣蛋鬼」,依旧要回去原来的地方。然而她舍弃唯一的方法,拯救了同样迷失在世界中上条。虽然不知她的心境有什么变化,但结果说明了一切。想必是一切结束后,在上条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
要打倒她?
要跟已萌生某种意志的她再次交手?
要集结各路的正义伙伴,用「为和平而战」当理由追逐她……?
「不对……不是这样,先等一下!事情已经不一样了!所以别出手!」
周围人们并未将上条所说的话听进去。
实际上,他自己也无法好好解释。
没错。
没有证据。
世界曾一度终结,然后又恢复原状。
根本没有能冷静而客观地证明这点的物证……!
御坂美琴的浏海发出火花迸散的凶恶声响。蕾莎与柏德蔚也分别拿出「灵装」咏唱起某种咒语。凶暴的雷电与红莲之火交缠在一起,直线扑向欧提努斯。为了不让对方施展防御法术,茵蒂克丝跟着唱起了某种诡异的歌。
少年只能旁观。
在破坏锋芒的终点,欧提努斯似乎露出了微笑。
事情发生在一瞬之间。
少女娇小的身躯,随着某种爆炸般的诡异声响飞上半空中。
不用说防御。
也别说回避。
……她就连一点动作也没有。
上条当麻的嘴唇颤抖不已。在他心中,这确实是一件天大的错事。
这幅景象。
这个只有一丁点儿大的画面,看起来——
就只是一个纤细的女孩子。
以身躯承受压倒性的暴力后,凄惨地飞了出去。
「……开什么玩笑……」
欧提努斯飞向后方。由于断成两截的巨大船只高耸如悬崖,因此少女娇小的身躯完全消失在上条的视野里。
她怎么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开什么玩笑啊,混蛋!欧提努斯,妳早就知道会这样了吗!妳明明知道救了我会变成这样还……!」
「咦,呃……当麻?」
「等一下,你要干什么啊!」
回过神时,上条已经拔腿狂奔。
背后同伴的声音,已经传不进他耳里。
他拚命地奔跑在大量船只残骸构成的陆地上,同时咒骂自己的愚蠢。只要想一下就知道是理所当然。在「原来的世界」欧提努斯是威胁世界的「捣蛋鬼」领袖,时间点则是多国联军发动总攻击前夕。在这种时候、这种场面说想回来,就该事先想到会把她丢在一个怎样的世界才对……!
只要有那个意思,欧提努斯应该就算孤身一人也能和世界对抗。
不仅如此,她或许还真的能取得胜利。这跟有没有「长枪」无关。
可是,她变了。
究竟是受到上条当麻的哪句话影响,就连说出口的本人也无法判断。可是她变了。想必她已经失去了战意,不打算毁掉上条当麻生活的「这个世界」。是上条让她变成这样的。是上条折断了她的獠牙,然后就这样把人家丢回战场!
「欧提努斯!妳在哪里,欧提努斯!」
总之少年到处搜索。
提示很多——就是那些用来迷惑上条、在精神上将他逼入绝境而重组的恶劣世界。遭到多国联军追缉、某人取代了自己的地位、自己的存在消失使得世界充满笑容与和平……除此之外,上条还目睹了许多连列出来都会让人无比难受的绝望和地狱。
可是。
那真的只是欧提努斯心血来潮创造出来的吗?
是否有什么范本呢?
好比说。
都是基于「欧提努斯自己体验过的痛苦回忆」之类的。
如果是这样。
「……可恶。」
几乎要流下泪来的上条轻声嘀咕。
声音随即变为叫喊。
「难道说!大喊着受够了这种地方的我,为了想逃出恶梦的世界,就这样直接原封不动地把它全部推给妳了吗!难道妳此刻就在体验我放弃的世界吗!」
能听到某种噪声般的「沙沙沙沙沙沙!」声。
某种东西从船只残骸的边缘垂下。
从廉价的紧急用随身收音机中,传来女记者的声音。上条似乎曾在那个恶梦世界里见过同样的东西。还是说,这才是原来的情景呢?
「东京都内的騒动,似乎已经找到了解决的方法。我们已收到情报,多国联军刚刚开始攻击该犯罪组织的根据地。那是……那是什么?飞弹?不,这、这里能看见某种数量庞大的流星状物体,正在朝东京湾的中央接近!」
「……」
上条缓缓抬起头。
在那里的是……
欧提努斯仰天倒着。
模糊的视野里,有着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的大量闪光。
「……英国清教、罗马正教、俄罗斯成教。哼……没想到他们会要好地携手合作呢。」
只是单纯的自作自受。自己是接受理所当然的惩罚。
这点她非常明白。
欧提努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实在利用了太多东西。她激怒了全世界的相关机构,让不知道魔法的一般民众也陷入恐慌,甚至践踏了「捣蛋鬼」成员们的协助。「捣蛋鬼」成员们如果知道她个人的目的,大概也会表示「自己并非为了这种小事拚命」,然后起身反抗。
不管往哪里走都没有未来。
回到这里时,她就已十分清楚。
如果只是要胜利倒还做得到,毕竟她原本打算毁了这种世界。但是,欧提努斯不晓得该如何维持这个世界又赢得胜利。而且,如果做不到这点,那么特地回来就没意义。之后就只是被逼进死胡同而已。
虽然拥有能够飞翔的羽翼,却得让地上的蝼蚁一点一点地啃食。
痛苦想必会持续很久吧。
这就是即使只能保有一瞬间,也要得到「理解者」的代价。
跟「下一个世界」相较之后,欧提努斯认为即使只有一瞬间,这个选择依旧不坏,于是做出了决定。
「真拿你们没办法呢。」
躺在地上的欧提努斯瞪着头上闪烁的大量星光,轻声说道:
「……用那种东西可是杀不了神的喔,人类。虽然早就料到会这样,不过这下子好像会拖得跟用锉刀砍下骨头一样久……」
少女微微一笑。
星空坠落。
就在那之前。
某人挡在前面。
背影的主人为了保护欧提努斯而朝天高举右手。他就像一把坚固的伞一样,从倾注而下的群星中坚守住一块地方。
孤单的少女睁大仅剩的独眼,彷佛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
依然瞪着天空的少年这么说道:
「……妳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
「妳早就知道会这样!妳明明已经击败所有对手赢得了胜利,能够随心所欲地打造世界,却不知为什么决定把机会让给我。妳早就已经明白,舍弃自己的理想救我,相对地妳就得遭到全世界折磨!而妳隐瞒了这件事,选择救我!」
……那又怎么样?欧提努斯轻声说道。
她自嘲地笑着表示: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都撑不久了。」
「妳说什么?」
「原本,我打算藉由完成『长枪』来控制身上的魔神之力。这时欧雷尔斯那家伙把叫做『妖精化』的秘密武器法术打在我身上……起先我连这点也加以利用,靠着百分之百失败的理论控制魔神之力,试着反过来另辟蹊径。而我成功了……不过只有一开始。」
「……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种即兴的应用技巧不可能保证安全吧?裂痕逐渐在我身体内蔓延。因为『长枪』与『妖精化』这两种方法根本不能同时使用。所以——」
上条不由得看向欧提努斯的胸口。
在那个漆黑世界的最后阶段,欧提努斯利用「妖精化」的伤痕让另一个「魔神」的可能性开花。
如果折磨她的是那个。
如果那是某种法术,而且能用右手的力量消除。
「……没用了。」
躺在地上的欧提努斯静地说道。
「它在我体内四处乱窜。就算你用右手消除那根桩,痛楚也不会消失。我不会那么幸运地变回普通人。」
已经没救了。
失去力量的她,迟早会遭到全世界的善意与正义啃食殆尽。
「……快走。」
依然没起身的她轻蔑地说道。
「你们引以为傲的多国联军,马上就要照预定发动总攻击喽。魔神的力量也在消散中。处在这种遭到全世界通缉的状态下,我迟早会在某个地方凋零吧。你没必要奉陪。否则,你回来这里就没意义了。」
「这样的话,妳该怎么办……」
答复传来。
令少女不甘心的是,这声音正属于那个足以让她放弃梦想的「理解者」。
「现在的妳已经不一样了!妳非得赎罪不可。或许那会花上很长的时间也说不定。但不该是现在这样。现在的妳,感觉不到那种非得二话不说就杀掉的邪恶!」
「……你真傻。把我关进牢里又能怎样?就算现在投降好了,『捣蛋鬼』的正规成员们也不可能原谅我。不管牢笼有多坚固他们都会破坏掉,然后再度奉我为象征。而期望混乱终止的一众世界统治者们,也不会希望这种事重演。既然知道会被绑走,不如打从一开始就别把我关起来。把我杀了换来『安心』比较确实。」
无处可逃。
无处可安居。
毕竟整个世界都憎恨欧提努斯。毕竟她若无其事地做了许多足以让人这么对待的事。
已经没地方可逃了。
已经没地方可躲了。
这就是结局。一切都已结束,而欧提努斯本人也已接受。人类将在今天夺去欧提努斯的性命,并且为此事欢天喜地,甚至订立纪念和平到来的新纪念日吧。
他们大概会在没有欧提努斯的世界里,一同欢笑度日吧。
「……既然如此。」
此时,上条当麻彷佛要打断欧提努斯的思绪般插嘴。
身为「理解者」的少年,以彷佛在说自己无法忍受这种事的声音这么接下去:
「既然如此,我就会帮妳。就算要与全世界战斗也在所不惜!」
有个独自扛起全世界的少女。
孤单的她被逼向死亡深渊。
的确,或许这是源于她的自作自受,或许这是因果报应正确运作导致的惨剧;然而,上条当麻实在不愿看见「正义」这个词以这种形式折磨他人。
大家带着笑容接受少女的惨死,和平地生活下去——他无法接受这样的未来。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不是英国清教,不是俄罗斯成教,也不是罗马正教。不是美利坚合众国,不是法国,也不是学园都市。不是欧雷尔斯或右方之火,也不是柏德蔚或蕾莎或御坂美琴或茵蒂克丝,并不是某人怀着恶意营造这种状况。
只不过,时机错了。
有个只有上条当麻与欧提努斯知道的时间断层。
她改变了。
既然找不到立刻证明这点并终结战斗的方法,也只能暂时跟众人交战了。
……不能以非必要的流血践踏茵蒂克丝等人的善意。
原本想念得不得了,就算得跟全世界的笑容诀别也要回归的地方。
少年再度背对那里。
然而,这并不是因为他不了解其中价值。
而是真正地——
回到「那里」。
上条当麻握起右拳,当着遍体鳞伤的少女,一个人静静地下定决心。
来,战斗吧。
为了守护一名少女的性命与笑容,握紧右拳吧。

后记
一本一本购入的朋友好久不见。一次全部买下来的朋友,幸会。
我是鎌池和马。
一本解决一个事件最理想,顶多也就分成上下两册吧——这是我一贯的主张,却没想到这回变成中集啦。正如读到最后的读者所预期,下一集将会是至今跟上条扯上关系的怪物们倾巢而出的魔王连战!请期待再度为了一个怀抱麻烦的女孩而不小心与世界为敌的高中男生大活跃!
然后呢,这回的内容全都是与欧提努斯之间的战斗。提到「……跟神战斗会怎样啊?」的时候,随意地叫出神话怪物啦诸神啦以大批军队攻击,场面最华丽也最简单易懂,可是我脑中也浮现了「……跟神这种存在的战斗,弄得简单易懂好吗?」的疑问。
结果,我试着往将时序跟主角的认知都打碎的方向前进。如果各位有「啊,如果碰到这种状况的话绝对赢不了!」的念头,我会很欣慰的。
……话虽如此,如果真的只描写这种不知从何着手的战斗也没用,所以相对地我让上条的策略贯彻大家熟悉易懂的理由。之所以扯出RPG跟传统射击游戏也是为此……我在写的时候,心想毕竟这是庶民挑战神明的故事,与其让难懂的逻辑正面冲突,不如认真地拿出这种「世俗」的东西弄出落差,更能凸显高中男生的特征吧。
如果像那样重复成千上万次,上条应该会变得像功夫电影的师傅或是活了漫长时光而说话口气像老太婆的幼女……不过,我想上条就算变成老爷爷,那种性格跟口气应该还是不会改,所以没特别去酝酿什么而试着贯彻原样。不过嘛,如果言行举止还是那么冲动,却只有身体变成老头,或许就真的变成师傅类型的角色了。
还有,这回「总体」就如本文所述那样,是真的要让上条只为了上条而战。
上条当麻不能任性吗?
尽管这是个在极限状况下的质疑,但我想偶尔有这种情节也能彰显他的人性吧。这是种「差不多让那家伙痛哭流涕一下也不错吧」的心情,各位觉得如何呢?
感谢负责插画的はいむら老师以及责编三木先生、小野寺先生、阿南先生。这次是个用各种方法颠覆上条的善恶与认知的故事,插画方面想必非常辛苦。非常感谢各位的奉陪。
此外也得感谢各位读者。难得让认真的魔神完整登场,因此我一心想写出前所未见的战斗,不知各位觉得如何?如果各位乐在其中就再好不过了。
那么,这集就到此为止。
希望各位下次还愿意翻开书页。
至此,请容我先行搁笔。
来吧各位,敬请观赏金发碧眼女神大人使尽浑身解数的娇吧。
镰池和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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