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作者/三浦勇雄
插畫/屢那
譯者/絕影
錄入/Gemini☆Saga
掃圖/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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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logue
第15話破壞者Berserker
第16話轉變New World
Epologue
序章 Prologue
這裡是一間地下書庫,充滿著難以形容的臭氣。
幾個從天花板上垂掛而下的玉鋼,散發朦朧的光芒映照著室內。因為牆壁和地板全都是石造的,極容易蓄積冷空氣,再加上目前正值初冬時節,所以感覺十分寒冷。
為了達到最大的藏書量,書庫裡擺滿了書架,書架之間只留下僅容一人通過的狹小空間。每一個架上都塞入大量的紙張,簡直要把容納空間給填滿到極限了。
紙張大多是羊皮紙、莎草紙,甚至有一些不知是用什麼材料製成的紙片裝訂在一起的玩意兒。雖然室內備有防腐的玉鋼,但這些紙張原本就是用羊皮或植物莖部的外皮所製成的——加上經過漫長的保存期間,混入了墨水的氣味,所以散發著一股實在難以說是好聞的臭氣。
「代理契約戰爭讓全大陸陷入混亂。初代哈斯曼所設計出的祈禱契約,在讓大家擺脫這層惡夢上有著極大的貢獻。」
書庫裡,好幾個書架收藏的文件數量幾乎快達到極限了,看起來卻都沒做好文件分類的工作——儘管如此,戴著眼鏡的青年還是一副知道哪裡有什麼樣的文件似的,從各個書架上抽出一疊疊的紙張,接二連三堆放在地板上。
「另一方面,初代本人也因為醉心於某方面的研究而馳名。」
這時,一隻手伸了出來,取走了眼鏡青年——尤英˙班傑明堆疊起來的文件。手的主人是一位在作業服上披著外套、以代替禦寒服裝的黑髮青年。
路克˙恩斯華滋。
「﹒﹒﹒﹒.﹒」
路克直接盤腿坐在書架與書架之間狹小空間的冰冷地板上,一一讀過尤英挑出來的文件。扣除不通風這點,地下書庫的室內溫度跟室外並沒有什麼差異,所以兩人呼出的氣息都呈現白色,翻閱紙張的手指也顯得僵硬笨拙。另外,又因為照明不怎麼足夠,眼睛痠痛的程度也無法忽視。
路克已經好幾天都像這樣窩在地下書庫裡。
這裡保存了初代哈斯曼遺留下來的研究資料抄本。
據路克所知,為了擔任與獨立交易市的聯絡窗口,而從軍國派遣過來的尤英似乎從抵達都市之後就每天泡在這間地下書庫裡頭。尤英的父親是有名的學者,而他本人也充滿求知慾,所以幾乎每天都會造訪此處閱讀手抄本。
儘管並不全部都很清楚,但是他已經大致掌握了各種資料的保存位置,所以是個最適合當圖書管理員的人。
「雖然『祈禱契約』的技術是初代著名的功績,但是開發出這項技術的過程,卻不是什麼值得讚揚的事情。」
尤英從剛剛就因應路克的要求挑選抄本,滔滔不絕地解說著,甚至有點像是在自言自語。與其說他是要解釋給路克聽,倒更像是透過解說的方式來彙整情報。而尤英之所以會這麼做,不用說也明白,當然就是碰上研究瓶頸了。
路克一邊讀著手邊的資料,一邊簡短地回答:
「惡魔契約。」
「沒錯。祈禱契約只是初代在研究惡魔契約的過程中,偶然發現的產物罷了。」
「至於他為什麼要研究惡魔契約——」
「是為了瞭解霍爾凡尼爾。」
一般人並不知情,其實初代哈斯曼的所有研究,都是為了探究霍爾凡尼爾這個人外。包括它的生態、它所散發出的『靈體』——透過那看不見的粒子所引起的各種奇蹟現象。在解開這些謎底的過程中,原本以口耳相傳的形式流傳下來的大陸歷史也逐漸明朗化,並以文獻的形式記錄下來,同時產生了把靈體轉用到祈禱契約上的發想,於是大陸上最能活用祈禱契約的土地——獨立交易市——便誕生了。
離霍爾凡尼爾復活已經不到半年的時間了。
另一方面,現在大陸的蓬勃發展,也是仰賴充分研究那隻野獸的成果。
這是某種帶著扭曲、有所矛盾的真相。
路克想要的情報就在這裡。
『霍爾凡尼爾的生態』——
從鍛造師的觀點了解這件事情,以便摸索出能夠有效剋制那隻野獸的『聖劍』形象。基於這個理由,他才會在這幾天請市長雨果˙哈斯曼開放地下書庫,並於忙碌的鍛造與劍術修行之間抽空過來。
不過,事情進展得並不順利。
路克對詢問狀況的尤英搖了搖頭。
「沒有什麼值得一看的資料。」
「如果是這樣,那我也要舉雙手投降了。在我的印象中,這裡沒有你想找的資料。」
路克嘆了口氣:
「果然還是在那裡嗎?」
他看著那邊。
在如此狹隘的書庫裡頭,角落卻有個很不自然地空出來的空間,本來足以放下四個書架的空間空蕩蕩的。因為沒有遮蔽物而裸露出來的牆壁和地板,洋溢著只有那裡重新整理過的嶄新色彩。
「我想要的資料原本就收在那個角落吧。」
事情發生在幾個月前。
因為某場戰鬥,讓三號街的區公所面臨了半毀狀態。當時位於地下的這間書庫一部分發生了崩塌,崩塌處保存的資料損毀。儘管區公所全體已經改修完畢,但資料的復原工作卻遲遲沒有著手進行。
路克不清楚事件的詳細緣由,只知道是夏洛特˙費洛比西爾這位少女的隨從們,和自衛騎士團的某人以魔劍決戰之下造成的結果。至於後者是誰,那就不用多說了。
總而言之——既然找不到資料,就代表這幾天的探索是徒勞無功了。這麼一想,他原本繃緊的心情也暫時舒緩了下來,路克不禁打了個呵欠。
「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
尤英見狀,把堆疊起來的文件歸位並說道:
「早上要鍛造、中午要搜尋資料、晚上要陪瑟希莉小姐練劍……你應該沒能獲得充分的睡眠吧?我雖然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焦急也沒有用啊!」
路克苦笑,他實在無法否認。
也就是說,他確實很焦急。
霍爾凡尼爾即將獲得解放。
鍛造聖劍的工作陷入了瓶頸。
還有『魔劍精製』對肉體造成的消耗。
時間所剩不多了。
所以必須快點啊!
——那傢伙應該也很著急。
瑟希莉˙坎貝爾提出希望路克指導她劍術的要求,是在知道自己扮演著『聖劍的劍鞘』這個角色的隔天。她說,希望能儘量多做些現在能夠做到的事情。從那之後,只要到了彼此都有空檔的晚上,兩人就會一起練劍。
『聖劍的劍鞘』指的是坎貝爾家必須扮演的角色。
當初,初代哈斯曼在瑟希莉祖父的死亡咒文上多加了一道術式,這道術式不只對祖父本人有效,還會綿延不絕地在坎貝爾家族的心臟上面遺傳下去——就路克看來,這根本就是一種詛咒。
當現任坎貝爾家當主瑟希莉進行惡魔契約的時候,就會在術式的效力之下強制變成魔劍。
這等於註定要人犧牲。因為傳說這把變化的魔劍也對霍爾凡尼爾有效,所以化身成魔劍以代替聖劍的功用,就註定是坎貝爾家的命運。
路克用牙齒咬著嘴唇。
——哪能讓你稱心如意。
「我不要緊。」
一想起這件事之後,路克的睡意瞬間飛散。不管是在有限的時間內,即將獲得解放的霍爾凡尼爾可能帶來的問題;還是瑟希莉將要揹負的命運,只要路克能完成聖劍,就可以獲得解決。
只有自己可以拯救她。
他可沒時間安穩地睡大覺。
尤英聳聳肩說:「我可以體會你的心情。」
「我也從亞里亞小姐那兒聽說關於瑟希莉小姐的事情了。如果我處於跟路克一樣的立場,想必也會勉強自己吧。」
路克總覺得聽到不能聽過就算的話。
「……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提起她?我沒有講到半個跟她有關的字眼吧?」
「我聽說你們關係匪淺啊。」
路克苦澀地繃起臉。
——那些人怎麼這麼多嘴。
他想起之前被三個女人圍住追問這個又追問那個的經驗,心情變得非常不愉快。
「為了避免你誤會,我再強調一次,我跟那個女人之間沒什麼。你才是跟那把魔劍關係匪淺吧?」
「……為什麼會在這裡提到亞里亞小姐?」
尤英以一副「這可不能聽過就算了」的態度反問。
「對於亞里亞小姐,我可沒有抱著你所認為的那種不純的心態,她是我重要的朋友。」
「喔亡朋友啊?」
「你有什麼意見?」
「沒有。」
然後雙方都陷入了沉默。
這個話題真是帶著危險的火藥味。
路克假裝咳了一聲,以「所以說」帶開話題。
「有沒有其他能知道關於霍爾凡尼爾情報的方法?」
「當然有。像這樣的初代哈斯曼資料手抄本,都提供了相同的數量給各個國家和組織,軍國應該也有,但是能夠閱覽的人有限。之前就連我都沒有那種權限,我是來到這座都市後才得以拜讀這些資料的。要請軍國把那些資料送過來嗎?」
路克略做思索。
「……不了,這樣太花時間。保存在這裡的是手抄本吧?既然這樣——」
「嗯,當然有正本存在。」尤英點點頭,「我聽說它們被保存在前同盟列國某個都市內的初代哈斯曼老家裡,都市位於同盟列國之中,在距離獨立交易市最近的地點上,如果快的話應該只需要兩天——不,說不定要不了一天就到了吧……而且,重點在於那個都市到現在還拒絕加入帝政同盟國麾下。」
雖然帝國與同盟列國合併,也就是『帝政同盟國』成立的消息已經傳遍全大陸,但實際上這個國名還沒有滲透到一般民眾之間。在稱呼土地本身的時候,常常會使用「前帝國」、「前同盟列國」等合併前的方式稱呼。
這種情況,一部分起因於立國宣言才發佈沒多久,然而更重要的原因在於這兩個國家之間的合併進行得並不順利。同盟列國內有許多小國對前帝國強硬的合併抱持反感,並加以抗拒。
尤英所指的小國就是這種國家之一,也就是說前帝國的魔掌還沒伸到那裡。事實上,對於與前帝國敵對的路克等人來說,這樣反而方便許多。
「你能一起來嗎?」
「反正你也需要能夠判讀資料的人手吧?如果你希望,我就與你同行。初代的資料正本……以我個人來說,是非常有趣的東西。」
「那應該來得及吧。」
時間十分有限。
再過不久,就要在這獨立交易市召開二國一市會議——俗稱的『霍爾凡尼爾』會議。屆時,路克必須以鍛造師的身分出席集合大陸各國人員的這場會議。如果要外出,至少得在那之前趕回才行。
路克在腦中稍微盤算出發與回程的時間,看起來應該勉強趕得上。
「決定了。時間寶貴,那就立刻——」
「我也要去!」
這道從頭上傳來的聲音,讓路克和尤英嚇得抬起頭。
書庫中央架著一把梯子,路克他們就是利用這把梯子爬上爬下的。但現在從連接梯子的天花板入口處,卻冒出了一個上下顛倒的紅髮女性腦袋。
頭下腳上的女人以燃燒般的火紅眼眸仰望、不,俯視著路克兩人。
那模樣根本連一丁點兒妙齡少女的教養也沒有,令路克不禁傻眼。
「瑟希莉˙坎貝爾,你從幾時開始偷聽的?」
剛才那些對話應該沒被聽到吧?路克完全沒有表現出自己內心的焦慮。
「路克˙恩斯華滋,你怎麼這樣講話啊?」
瑟希莉維持倒立的模樣,不悅地反駁。
「我們是在莉紗拜託之下,不得已才給你送午餐來的耶。我這就過去,你等一下。」
看她才把頭縮了回去,眼熟的長靴馬上伸了進來,踏在梯子上。
瑟希莉身上穿的是自衛騎士團的制服,因為下半身只有一條白色的腰巾,所以從底下看上去的角度其實有點微妙。不知道路克是不是發現了這一點,只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住尤英的頭,來個一百八十度向後轉。
「……?你幹嘛?」
來到地下室的瑟希莉歪頭看著路克。只見路克說了聲「沒什麼」並放開尤英,而似乎扭到脖子的尤英則忿忿地瞪向了路克。
「好啦,讓一讓、讓一讓!」
這回換成一身舞娘打扮的女性走下梯子。看到光著的腳丫子和飄蕩的裙襬——才剛這麼想,路克的視野馬上也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向後轉。
「……?你幹嘛?」

來到地下室的栗色長髮女性——亞里亞歪頭看著尤英。尤英應了聲「沒什麼」之後放開路克,被強行轉頭時扭痛脖子的路克也忿忿地瞪了尤英一眼。
「……話說,你們沒必要特地跑下來吧。」
這裡本來就已經夠窄了,現在還必須塞進男女四人,更顯得狹隘。路克邊抱怨邊跟瑟希莉拉開距離,隨即發現她的打扮跟平常不太一樣。
雖然身上還是穿著平常那套騎士團制服,但某些部位的裝備增加了。不僅肩上披了白色披肩、上頭裝了肩甲,兩臂也戴了護手,服裝的厚度也增加了,比起看慣了的輕便打扮更有模有樣。比較有女性風味的裝備,大概只剩下頭上的髮飾了吧。
或許是察覺到路克的視線吧,瑟希莉開口說明:
「畢竟已經入冬了,還穿著以前的制服會冷嘛,這也算是我個人的換季。加上考量到今後將要面對的戰鬥,還是趁現在習慣這身行頭比較好。」
「話說得好聽,其實是在之前那場模擬戰穿過之後中意了吧?然後無論如何都想讓路——」
「亞、亞里亞!」
瑟希莉急忙捂住亞里亞的嘴。中間隔著的兩人,在那一頭的尤英露出別有意味的笑容,看得路克心裡非常不爽。
「也就是來現一下?」
「不、不是,因為你們在討論重要的事情……」
瑟希莉激動地轉頭過來。
「剛剛你們說要去前同盟列國,我也要去!」
又來了——路克頭痛了起來,不禁按住了太陽穴。
「我必須知道。」
她以堅毅的眼神接續說道。
——沒錯,這傢伙就是這種女人。
「為什麼祖父接受了初代哈斯曼的術式?為什麼坎貝爾家得肩負起扮演『聖劍的劍鞘』這個角色的責任?是自願這麼做的呢,還是偶然的意外呢……身為現任當家,我有必要知道這些事情的真相。反正會議召開之前會回來吧?那就沒有問題了。」
她跟路克一樣,並不打算安穩地度過時光。
她想要挑戰現在能做到的一切事情。
這是最麻煩的存在。
「路克,雖然你說會拯救我……」
瑟希莉對著說不出話來的路克微笑。
「但我可不是那種只會等著別人保護的女人。」
亞里亞在瑟希莉背後看了尤英一眼,並有如贊同搭檔的話語般點了點頭。尤英卻不知為何往後退開與亞里亞拉開距離,還露出困擾的笑容;但也僅止於此,他並沒有打算出面幫路克說話。
「……隨你便。」
所以路克也只能舉手投降了。
目的地是前同盟列國。
一輛馬車奔過荒野,車輪陷進土壤之中,兩匹馬的馬蹄刨開大地前進著。
在從天而降的茫茫細雪中,馬車伴隨著巨響奔馳而過。
「:::!」
希爾妲˙柯文迪許在駕座上握著韁繩,眯著眼睛承受迎面而來的寒風與雪花。她知道自己的睫毛已經微微結凍了,雖然身上穿著厚重的禦寒衣物,但在這個季節駕駛馬車果然是件飽受煎熬的事情。
「還沒到?」
主人的聲音從背後的馬車包廂裡傳出來。
車輪轉動的噪音很大,希爾妲只能大叫著「就快到了」。
「你剛剛不也說『就快到了』嗎?」
「真是的,所以我不喜歡長途跋涉。」
希爾妲已漸漸習慣了主人的抱怨,她隔著肩膀回頭窺探背後的狀況。
他們搭乘的是帝國貴族所有、由兩匹馬拉動的四輪馬車。廂型的馬車包廂備有門窗,可以阻絕來自外界的寒氣;包廂內也有利用玉鋼產生的暖氣,讓裡頭保持一定程度的溫暖。因此,希爾妲不免在駕座發著抖心想:只不過是有點顛簸和無聊而已,麻煩就忍耐一下吧!
駕駛座以窗戶與包廂連接,儘管窗戶帶著點朦朧霧氣,還是可以窺探到裡頭。
態度傲慢地坐在天鵝絨座椅上的,是一位女性。
首先,女性吸引他人目光的,應該就是那『左右不對稱』的外貌了吧!在說是少女也不為過的嬌小身軀上,穿著黑白相間的禮服。左右兩邊髮型不同,右邊綁了起來,左邊卻直接垂放著。就連左右眼眸的顏色也是右邊紅、左邊藍,呈現相異的情況。
然後——
「這畢竟是齊格飛大人的命令嘛,伊芙。」
「嗯,說的沒錯。我們可是很認真地在執行任務,艾莉莎。」
女性用一張嘴分別吐出兩種聲音與人格。
前者聲音高亢,口氣顯得孩子氣又不耐煩——名為『艾莉莎』。
後者聲音低沉,口氣雖然客氣有理卻明顯帶著冷漠——名為『伊芙』。
每當聲音和人格切換時,她的表情也會跟著瞬間轉變。才剛看她露出帶著稚氣的笑容,下一秒馬上就轉化成妙齡女性般的面容,簡直像重新戴上不同的面具似的。就旁觀者來說,實在不是什麼看了會覺得舒服的東西。
『她們』就是希爾妲的主人,但是並非人類。
她們是魔劍『艾莉莎˙伊芙』。
「﹒﹒﹒﹒﹒﹒」
因為從駕駛座看過去會有死角,所以看不見,但是包廂內不只有艾莉莎˙伊芙而已。
應該還有個『鐵塊』在裡面,是跟希爾妲一樣墮落成人偶的存在。
希爾妲把視線拉回前方,像是要提振精神般抓緊韁繩。廣闊到彷彿會令人誤以為無限大的荒原,就在兩匹急馳的馬兒前方綿延著。
艾莉莎˙伊芙的『對話』在希爾妲背後持續進行:
「艾莉莎,這可是很重要的任務。我們要去攻陷的城市是整個計劃的關鍵,可不能把齊格飛大人長久以來準備的事情搞砸。」
「我知道啦,伊芙,這個我聽過好多遍了。」
「因為你總有做得太過火的毛病,請你儘量控制在能讓對方投降的程度就好,記得別一個不小心就把對方給殲滅了,畢竟俘虜是要全部抓來當奴隸用的。」
「是是是。不過,有好一陣子沒接到這麼大的工作了呢,會躍躍欲試也是難免吧?」
「這點我不否認,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但其實我也相當興奮呢。」
兩人之間的互動是那麼的自然,甚至可以聽到輕笑聲傳出。
希爾妲只能裝作沒聽到。
因為她是奴隸。
從出生起自己就是個奴隸,根本沒有必要去感受任何事情。
——我現在正帶來了毀滅。
她也沒有必要因為這麼想而心生愧疚,反而更應該不去思考、俐落地做好事情。
——封閉自己的心。
但她偶爾會沒辦法流暢地做到,腦子裡面總會浮現『那個女人』的臉孔。
輕易地放走了被抓到的自己的那個女人。
她現在正在做什麼呢?
如果可以——真希望再也不要見到她。
儘管已經臣服於艾莉莎˙伊芙,但希爾妲心裡還是存有某些不曾消逝的感情,那種感情接近恐怖,就像追著她的背影一樣不斷地逼近。所以希爾妲只能對馬兒用力甩鞭,儘量加快馬車的速度。
就像逃跑般穿過寒風之牆。
接下來,他們所要做的,是毀滅一個國家。
毀滅前同盟列國裡的一個小國家。
霍爾凡尼爾——
人們雖然認定它是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但對它的見解卻因所屬的國家不同,而有所差裡(。
帝國將之視為崇敬的對象,稱它為『王』,
軍國將之視為必須討滅的對象,稱它為『野獸』,
同盟列國將之視為產生利益的對象,稱它為『機械機關』,
獨立交易市則將之視為虛偽的信仰對象,稱它為『神』,
而初代哈斯曼則稱它為『實驗對象』。
第15話破壞者Berserker
一個男人正在獨立交易市三號街區公所內的市長辦公室裡進行報告。
「以上為各號街的自衛騎士團警衛配備內容。另外,為了防備意外事件發生,市民避難的路線也已經利用告示板告知。為了保險起見,已經派各團員至市內所有民家確認情報的傳達狀況。」
男人身穿自衛騎士團的制服,有著一張精悍的臉孔。
他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
「這麼一來,整個騎士團就已經做好面對二國一市會議的準備了。」
霍爾凡尼爾是大陸國家的最高機密。不光是生態,甚至連它存在的事實都不為一般市民所知,在各個國家裡也只有特定的重要人士才知道相關事項。過去每當召開霍爾凡尼爾會議之際,為了保護各個要人,必須事先安排好嚴密的警衛系統,然而對外卻宣稱當下召開的是「大陸國家之間的協調會議」。
不過,這種說詞的可信度已經到了極限,沒辦法再瞞下去了。
更加穩固的自衛體制、與軍國的合作關係、以及人外和惡魔為假想敵進行的訓練等——為了即將到來的那一天做準備,還是必須得透露相當程度的情報才行。
——果然選這傢伙當副團長是對的。
正在聽取報告的漢尼巴爾˙昆薩心裡這麼想。在雷吉那多當上副團長的隔天,也就是大約一個星期之前,漢尼巴爾把全部的真相都告訴了他。
在告知他與霍爾凡尼爾有關的真相時,很意外地,他看來不怎麼動搖。
『因為我該守護的事物並沒有改變。』
他只是面無表情、很乾脆地這麼說。
當時漢尼巴爾差點苦笑說出『你真是個了不起的男人』。
「雷吉那多,謝謝你的報告,辛苦了。」
坐在辦公桌前的男子說出慰勞的話語。
那個人是雨果˙哈斯曼。
他的年紀不到四十歲,與『市長』這個獨立交易市最高職位並不十分相稱,卻因為每天忙碌的生活,讓他的臉孔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蒼老一些,穿來工作用的正式服裝也顯得舊舊的,整體來說是個散發著疲勞感的男人。
雖然他姓『哈斯曼』,但是他跟初代哈斯曼並無血緣關係。為了對初代哈斯曼表示敬意,獨立交易市的市長都會按照慣例繼承他的姓氏。不過,初代哈斯曼沒有子孫這件事倒是眾所皆知。
「儘管這部署比歷年都來得嚴密,但卻比預定時間更早完成,你的表現非常優秀。」
「這是我份內的工作。」雷吉那多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回應。雖然說他確實是盡忠職守,但實際上也無法否認他是單純的冷漠——漢尼巴爾重新考量了對部下的評價。
「那麼……請問還有其他事情找我嗎?」
聽到雷吉那多這番話,雨果抬頭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漢尼巴爾。
「嗯。」漢尼巴爾摸了摸自己的禿頭。
他是一個就算在騎士團裡,塊頭和臂力也是數一數二強大的男人。他在四十四年前那場代理契約戰爭中,不僅在最前線奮戰,甚至存活了下來,只要是致力於武藝發展的人,幾乎無人不知他的名號。雖然他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實際上卻扮演著統整所有騎士團的角色。
所以,遇到這種討論霍爾凡尼爾相關事項的會議時,多半都會把他找來。
漢尼巴爾把一隻手提木箱放在辦公桌上後,打開它。
看到封印在裡頭的東西后,雷吉那多眯細了眼睛。
「這是……」
「軍國贈與的魔劍。」
年輕的副團長倒抽一口氣。
「……我聽說從很久以前起,魔劍就是帝政同盟國致力收集的玩意兒。」
「沒錯。」
這些舉動開始明朗化,應該是今年之後的事情了吧。鎖定魔劍亞里亞所造成的一連串事件——以此為開端,利用惡魔契約引發的事件層出不窮,而且瑟希莉等人與帝國相關人員接觸時,一定會有魔劍存在。
魔劍『艾華多妮』、魔劍『法蘭西斯卡』。
雙手巨劍、長柄逆刃刀、睪丸匕首等無名的魔劍們。
帝政同盟國收集魔劍並策劃著某些事情——
「現階段可以猜測到的目的,說穿了應該就是為了霍爾凡尼爾戰做準備。魔劍可以有效對抗霍爾凡尼爾,而瑟希莉的祖父——由當時坎貝爾家當主變化而成的魔劍,就證明了這一點。沒有繼承到聖劍鍛造法的前帝國,打算利用魔劍來替代聖劍。」
「但是……」雨果接著說:
「就算這樣,也不代表每一把魔劍都可以產生相同的效果。現存的『坎貝爾家魔劍』是獨一無二的好劍,與一般魔劍有所區隔,是極為特殊的魔劍,能夠人為性地發展出魔劍的術式,那是隻有初代才知道的知識,其方法至今已經失傳了。」
「所以除了繼承初代術式的瑟希莉以外,過去大陸國家都沒有多注意魔劍的動向。」
與霍爾凡尼爾一戰的關鍵,基本上還是聖劍。
此一見解應當無可憾動。
漢尼巴爾他們當然無法理解帝國同盟收集魔劍的意圖。究竟是單純想要增強戰力呢?還是說帝政同盟國掌握了他們所不知道的情報?根本無從得知。
雷吉那多微皺著臉傾聽。他沒多久前才知道瑟希莉身為『聖劍的劍鞘』,應該會有一些想法吧。
他的視線依然盯著木箱內的魔劍,開口說道:
「為什麼給我看這把魔劍?」
「老實說,我們苦於不知該如何運用它。畢竟這是軍國以幾近賄賂的形式送來的東西,要是收下了,就有違中立都市的立場,讓我很猶豫……不過,若能將帝政同盟國想要的東西放在我們眼前監視,也不是什麼壞事,而且能夠保護都市的武器當然是愈多愈好。」
「因此,雷吉那多,我命你攜帶這把魔劍。」
「我嗎……」
「不久的將來,一定會有一場大戰。」
聽到這句話,雷吉那多表情變得緊繃。
帝國與部分同盟列國的國家合併後,建立了『帝政同盟國』。
雷吉那多應該也已耳聞該國與獨立交易市及軍國之間的對立結構。
漢尼巴爾用拳頭輕輕頂了頂木箱,對著部下露齒而笑。
「到時候你就得盡全力死守都市。」
「這不用您說,我也會做。」
雷吉那多斬釘截鐵地回應,沒有絲毫躊躇。
「因為那就是我的工作。」
雖然他這種說法,容易讓與他交情不深的人聽了之後產生誤會,但漢尼巴爾當然不會誤解他想表達的意思。
雷吉那多˙戴拉蒙是能乾脆地說出『死守』是工作一環的男人。
半吊子是說不出這種話的。
『我們是無敵的。』
——老子我的運氣真的很不賴!
不論雷吉那多也好、瑟希莉也好,漢尼巴爾的部下盡是些優秀人才。
「話說——」雷吉那多這麼開頭。
「我希望能夠與鍛造師碰個面。就我的認知,他是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如果可以,希望能從今天就開始嚴密保護好鍛造師。」
漢尼巴爾和雨果聽到這個要求,互相看了看對方。
騎士團長搔著自己左頰上的十字傷痕,一副很抱歉似地說:
「很遺憾,路克現在不在都市內。」
「不在?」
「今天早上才剛出發。」
「去哪裡了?」
「前同盟列國。」
一陣打擊聲撼動市長室。
是雷吉那多一拳打在辦公桌上的聲音。
「您們在想什麼o前同盟列國可是敵陣啊!竟然讓大陸上最重要的人物隻身前往——」
「路克前往的是還沒跟帝國合併的小國,並不會太危險,所以我們才同意他去。而且,他不是隻身,瑟希莉和亞里亞也一起去了。我記得尤英˙班傑明好像也去了。」
「連瑟希莉˙坎貝爾也去了P」
「因為她說無論如何都要跟路克一起去啊,根本不願意妥協。」
「沒多久後就要召開會議了耶η」
「我想不會有問題吧。」
真是太輕率了!雷吉那多仍然激動不已,無法剋制。
「從很久之前我就覺得團長太寵瑟希莉˙坎貝爾了Ⅱ您把事情看得太樂觀了吧!」
雨果不發一語地稍稍往後退,漢尼巴爾則是困擾地撫摸著自己的後腦勺。
「兩位聽好了,我要說的是所謂的危機意識——」
雷吉那多繼續說教。
——還是修改一下評語吧!
這個部下雖然優秀,卻很囉唆。
2
出發的當天早晨,冷空氣滲透體內。
四個人在獨立交易市第三正門前集合。
因為這是一趟必須趕路的旅程,所以一行人與前往軍國時不同,並沒有搭乘馬車,而是隻打算騎馬前行。瑟希莉和亞里亞不會騎馬,所以她們分別坐在路克和尤英駕馭的馬兒後面。
至於誰應該跟誰共乘這檔事,卻讓亞里亞跟尤英起了點小爭執。
「我可以化身成劍收在瑟希莉的劍鞘裡頭,所以尤英你自己騎馬吧!」
「不,請亞里亞小姐坐在我的後面。」
「啊?你別鬧了。」
「我沒有胡鬧。」
「我雖然很感謝你的心意,但這樣太胡來了啦,慢慢來再說吧。」
就算這樣,尤英還是打死不退。亞里亞不得已,只能心不甘情不願,但嘴角卻略略揚起笑容跳上尤英的身後。
她的栗色長髮翻飛,撫過尤英的身體,尤英馬上顫抖了起來。
「你、你還好嗎?」
「沒問題的!」
「不要勉強自己啊……」
瑟希莉刻意不介入兩人間的互動。關於他們的事情,她只聽說過大概,雖然很在意,可是因為感受到一股只屬於兩人的特別氣氛,於是決定不干涉。她覺得這麼做應該比較好。
瑟希莉回頭看了看跟自己共乘一匹馬的對象。
路克正在給自己的馬裝上瑟希莉準備使用的馬鞍。這匹栗色的馬兒有著健壯的腰腿,它似乎覺得裝馬鞍的動作很癢似的,正噴著白色的氣息低聲嘶鳴著。
為了禦寒,路克在平常穿的作業服外頭披上厚重的大外套,腰際則掛著一把刀。瑟希莉腰上也繫著胭脂色的亞里亞劍鞘。
「莉紗人呢?」
從集合以來就沒有看到她的身影,令瑟希莉有些介意。
「我沒打算帶她去,她要留下來看家。」
瑟希莉沒出聲,但還是很驚訝。
莉紗是路克唯一的助手,就瑟希莉所知,他們倆幾乎無時無刻都一起行動,所以瑟希莉也理所當然地以為這次莉紗會同行。
「當然,我留了作業給莉紗做。」
「作業?」
「改天我再告訴你。」
路克頭也不回地回答,看起來好像在迴避這個話題似的。
裝好馬鞍之後,他立刻跨上馬背。
「上來吧。」
「啊﹒……嗯。」
應了一聲後,瑟希莉這才覺得有點緊張起來。因為她沒什麼騎馬的經驗,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先戰戰兢兢地一腳踏上馬蹬,接著拉住路克的手,一口氣跨到他的身後。因為這個動作而失去平衡的瑟希莉,竟然不小心緊緊抱住了路克的背。
一瞬間,腦子沸騰了。
——根、根本沒想到會有這種狀況啊!
讓初代哈斯曼在心臟的死亡咒文上增加術式的祖父。
他究竟為什麼而接受代用聖劍——也就是『強制變化為魔劍』的這項任務呢?瑟希莉確實是因為想知道這一點,才提出同行的要求。
她覺得自己有必要知道坎貝爾家的真相。過去令自己自豪的家族是正確的嗎?當然,她沒有懷疑自己一直追隨著的父親背影,只是不想再盲從了。
為了今後能夠毫不迷惘地戰鬥。
她有必要知道真相。
——不過卻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呀!

竟然會像這樣整個人貼在路克的背上。
「因為會搖晃,所以你要好好抓緊。」
瑟希莉畏畏縮縮地環抱路克的腰,自然就變成了緊緊抱著他的姿勢。
聞到煤炭的氣味和些許路克的體味,她全身都熱了起來。
『我會拯救你。』
——啊啊,真是的,冷靜一點啊!
自從那一天以來,瑟希莉覺得自己跟路克之間的距離感又稍微改變了。雖然沒有發生什麼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但是他對待自己的言行舉止,似乎比以前溫柔了許多。
比起剛認識的那時候來說,兩人的距離確實漸漸地拉近了。
每每實際感受到這點的時候,瑟希莉就覺得內心像被填滿了似的,難以呼吸。
現在也是。
「麻、麻煩你了。」
「嗯。」
踩著馬蹬的路克往尤英的方向看了看。
騎在馬上的尤英雖然還是顯得全身僵硬,不過仍舊笨拙地點頭回應路克的詢問視線。跟瑟希莉一樣雙手環著尤英腰部的亞里亞,這時低聲說道:
「我看我還是……」
「不!只要亞里亞小姐不嫌棄,就維持現狀吧。」
亞里亞小聲說「我哪有嫌棄」,接著瑟希莉也知道她悄悄加強了手臂的力道。對平常總是一股勁兒地猛衝的亞里亞來說,她難得地以略顯躊躇的態度,縮小了雙臂圍出的圈子。瑟希莉總覺得看著她那模樣,自己也跟著害臊了起來。
……嗯?
這時瑟希莉發現掛在尤英馬上的背包。因為旅程的時間不長,所以她自己和路克都儘量帶精簡的行李,但尤英那背包卻與兩人的做法相反,漲得鼓鼓的。
裡頭裝了什麼啊?雖然瑟希莉很介意,但路克拋出一聲「走了」之後,雙腳一夾馬腹策馬奔出,讓她錯過了詢問的時機。在超乎想像的震動之下,她只能緊緊抱著路克的背,把自己的右臉貼在他的背上,閉上眼睛。
——只有我這樣子嗎?
雖然言行舉止變得柔和了,但路克還是一如往常地平靜,只有瑟希莉一個人因為他的一舉手、一投足而慌張失措,像個笨蛋似的一下高興、一下憂愁,兀自騷動著。
他說過會拯救自己。
那之中究竟摻入了何種情緒呢?
「後面還好嗎?」
「……嗯,沒問題。」
閉上眼睛的瑟希莉緊緊摟住他帶著煤炭香的背部,臉頰在上頭蹭了蹭。
就像偷偷地撒嬌一般。
所以——
「﹒﹒﹒﹒﹒」
她根本沒有察覺到路克連耳根子都紅透了的事實,也無法明白他會這麼說的原因。
前同盟列國位於獨立交易市南方,以整塊大陸來說是屬於東北部的範圍內。
瑟希莉一行人打算前往的小國家,過去雖然是前同盟列國的一分子,但現在還未納入帝政同盟國之下。或者該說那根本就是抗拒合併、打著反旗的國家。
說起來『同盟列國』這個區分法本來就只是為圖方便。它只是對不在前帝國、也不在軍國領土之內的數十個小國家的統稱罷了,它們原本就沒有統合成一個國家。雖然曾經有個國王嘗試統一卻沒成功,就這麼改朝換代了。
既然同盟列國不只涵蓋一個小國家,那麼就會有不只一種的文化和思想存在,因此無法進行單一政權統治。其中會出現拒絕與帝國合併的國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瑟希莉等人打算前往的目的地,說穿了就是這樣的地方。
因為帝政同盟國的成立,讓大陸局勢陷入一片緊張之中。雨果也是因為這樣,才會替一行人準備了穿越國境時所需的官印和介紹書等文件。他把初代哈斯曼資料的重要性,與在這個時期離開都市所伴隨的危險性放在天秤上衡量過之後,結果還是尊重了路克等人的意願。
「雖然帝國與同盟列國合併一事帶來了相當大的衝擊,但我想實際上的威脅並沒有口耳相傳的那樣嚴重。」
在第一次休息的時候,尤英這麼說道。
「舉例來說……前同盟列國裡有些所謂的奴隸國家,專幹將本國國民賣到國外當奴隸的事情,他們的主要顧客就是前帝國。前同盟列國之中,反對這種體制的小國家不在少數,所以帝政同盟國的統一本身並不完善。這次我們要前往的國家就屬於這類,對於前帝國再三提出的合併要求,也都明確地表示拒絕之意——」
「好,休息到這裡,我們該出發了。」
「也就是說,那個,在前同盟列國之中算是比較安全的地方。」
「尤英,我在你背後你還是會很不舒服吧?」
「沒、沒沒沒沒這回事!只是我話才講到一半——啊,不,沒事,我們走吧,亞里亞小姐,請你坐到我後面來!請別生氣!」
大陸的氣候愈往南愈冷,在旅程走到一半的平原上,已經開始飄著細雪了。因為獨立交易市不太下雪,所以這景象對瑟希莉來說非常新鮮。不過,天空呈現接近灰色的淡白,襯著公路旁一些積雪的森林為背景,總覺得看起來有點像是灰幕森林。
「——嗯。」
雪花碰觸到臉頰,冰冷的感覺讓瑟希莉閉上一隻眼睛。
雖然她在外套裡面塞了好幾個取暖用的玉鋼,但這寒冷的程度還是叫人很難受。想了想之後,瑟希莉更用力地抱緊了路克的背。
「好痛,你幹嘛啊?」
「只、只是想取暖而已,沒別的意思。」
「……那就好。」
短短的對話也能充實內心,果然還是因為路克很溫柔的關係吧。
有種太過幸福的感覺。
一大早出門就策馬疾奔,甚至到足以累壞馬匹的程度——
一行人剛好在太陽下山的前一刻,抵達了越過國境的目的地。
那也剛好是城門差一點就要關上的時間。
3
這個小國家正是初代哈斯曼出生的地方。
雖然在分類上算是個『國家』,但領土卻非常狹小,而且這些領土由唯一一個都市統轄。儘管是個『國家』,然而在定義上卻比較像是把獨立交易市規模縮小的自治都市國家。
看似急忙建造的壕溝與土牆圍繞著整個都市,儘管才剛進入傍晚時分,就可以在城門、土牆、瞭望臺上看到許多武裝士兵——而且也開始點燃了火炬。守門人告訴路克他們這是因為前帝國執拗地提出合併要求,這裡才會進入高度警戒狀態。
「如果沒有這個,我們也不會讓你們通關。」
守門人一邊甩甩雨果準備的介紹書,一邊說道。
一行人牽著馬走過架在壕溝上的橋樑,穿入挖開土牆形成的城門,往簡單壓平過的單一道路前進,一路上依稀可以看到石造的民房。當他們來到單一道路終於出現岔路的地方之後,就遵循路標的詳細指示,往市中心前進。因為太陽已經要下山了,周圍略顯昏暗,感覺上士兵好像比一般民眾來得多;但瑟希莉仍然覺得朦朧可見的街道氛圍跟獨立交易市有幾分相似。
「這個小國成立時間較晚,聽說基本上是以獨立交易市為雛形建立的。雖然兩地之間有國境相隔,但畢竟地理位置相近,想必也是主要因素之一吧。」
「你的知識真的很豐富耶。」
「我只有這個優點啊!」
尤英用很平常的表情回答傻眼的路克。
隨後眾人將馬匹和行李帶進附近的旅店,因男女有別而租了兩個房間。看到尤英正準備從馬鞍上取下鼓鼓的沉重背包,瑟希莉於是問了他那裡頭到底裝了些什麼,但尤英卻只回了一句「有備無患」。
在旅店隔壁的餐廳用晚餐時,暖爐的熱度原本應該可以好好暖暖凍僵的身體,但是——
路克根本沒好好享受,只是囫圇吞下了料理之後,很快就站起身子。
「出發了。」
「咦!」
發出訝異聲的是亞里亞,她張口結舌地交互看了看眼前的肥肉料理和路克的臉。畢竟在馬背上搖了大半天,也怪不得她會有這種反應。就連瑟希莉都累得全身軟綿綿,很不想離開椅子。
「我們不是來玩的。」路克毫不介意地說著。「必須善用每一分、每一秒來調查資料。如果不想幹就回旅店睡覺去吧。」
亞里亞嘟起了嘴,遷怒般地急忙把料理全塞進嘴裡。
離開餐廳的時候,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尤英身上帶著簡易的照明用玉鋼,一行人就利用它照亮腳邊走著。
四人鞭策疲憊的身子,沿著從旅店主人那兒打聽到的路線,在大馬路上前進。
然而他們卻也在終於抵達的目的地房舍前,一齊歪著頭。
「這裡嗎……?」
那是一棟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這裡是初代的老家,想必會直接路過而完全沒注意到的不起眼平房。儘管應該有被大陸法指定為重要遺蹟保存著——但是那小而整潔的外觀,以及簡單樸素的格局,都會令人不禁懷疑真的是這裡嗎?如果不是管理人就住在平房隔壁的小屋裡的話,他們真的很有可能會就這樣掉頭回去。
面對在太陽下山後不久的時間突然造訪的四人,外表纖瘦的男性管理人雖然掩飾不了困擾的模樣,但畢竟不可能因為這樣就放棄職務。他看過獨立交易市市長所發出的介紹書之後,就把鑰匙借給了路克他們。不過,平房的門已經脆弱到讓人不禁懷疑,是否真的有必要上鎖的程度。
原本在瑟希莉的想像之中,留下豐功偉業的初代哈斯曼老家,應該是幢富麗堂皇的房子,然而現實跟想像差了十萬八千里,讓她不免有些不知所措。
但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踏進房子內部,點起設置在一旁的燭臺上的蠟燭之後,尤英的眼睛整個亮了起來。
連瑟希莉都感到吃驚。
「這真是……不得了啊!」
雖然市公所的地下書庫藏書量也相當龐大——但根本無法和這裡相比。
這裡雖然是一棟平房,不過就面積來論,也有地下書庫的兩倍以上;再加上無數書架以高密度的方式排列,通路簡直就像迷宮一樣。文件資料滿滿地塞在書架上頭,一踏上地板,就可以發現過於沉重的書架已經壓得地板稍稍傾斜。四面的牆壁也都被書架填滿,原本以為沒有窗子——不過,天花板上卻有類似窗戶的結構存在。窗戶表面呈現渾濁的白色,想來材質應該不是玻璃,而是用羊角之類的東西加工後塞進框框裡的天窗吧。
室內並不像地下書庫那樣充滿黴味,卻因為藏書量過於龐大甚至讓人頭暈了起來。因為蠟燭的光線被書架遮蔽,無法照亮到角落,所以尤英把玉鋼分給了每個人。
「看樣子有做好大致上的分類。」
路克憑藉玉鋼的光線確認過鑲在書架角上的金屬牌後,轉頭看向其他人。
「分頭找吧!如果在大致瀏覽過之後發現跟霍爾凡尼爾相關的資料,就拿給我。」
這時亞里亞「有!」地舉手發言:
「基本上,我不識字!」
「那你能不能去借些毛毯一類的東西來?這裡有點冷。給剛剛的管理人一點錢,他應該就會準備給你。」
確實就目前所見並沒有看到暖爐之類的器具。
「那就快點開始吧,要小睡片刻的人就回旅店去睡啊!」
話才說完,路克和尤英兩人便事不宜遲地分別走進平房裡頭。尤英甚至還一副疲勞全被吹跑了的樣子,踩著輕快的小跳步進去。
目送亞里亞離開之後,瑟希莉再次環顧了室內一圈。雖說這裡是初代的老家,但除了書架和燭臺以外,看不到任何日用品類的東西,完全感受不到一點生活氣息。說它是小型資料庫似乎還比較貼切。初代哈斯曼真的都過著這樣的生活嗎?
——說起來,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根據尤英的說法,似乎初代哈斯曼的家人和日常生活相關趣事等資料,幾乎都沒有流傳下來,唯一得知的個人特質就只有『研究狂』而已。包括這毫無生活氣息的住家在內,實在很難想像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
他究竟做何打算、為了什麼,才讓瑟希莉的祖父扮演起『聖劍的劍鞘』這個角色?
而祖父又是抱著什麼樣的想法,接受這個安排呢?
或許在這裡也找不出正確的答案,畢竟雨果和漢尼巴爾都表示不清楚當時的狀況了。想必雨果已經把初代留下的資料大致瀏覽過,所以在這裡應該也找不出答案來。
——不過,也許可以發現什麼提示也說不定。
就像路克要以鍛造師的角度找出線索一樣,或許有什麼必須是坎貝爾家的人才會發現到的情報。雖然瑟希莉很不擅長讀寫,每次都會為了寫一張報告書而天人交戰許久,但現況並不容許她把擅長與否拿來說嘴。
「好!」
瑟希莉拍拍自己的臉頰,打起精神,從最近的一個書架開始找起。
……然後過了十分鐘就睡著了。
「喂。」
「———嚇η」
後腦勺被戳了一下,瑟希莉像是整個人要彈起來似的抬起頭。
半眯著眼的路克正窺探著盤腿坐著打瞌睡的她。
「我、我我我我沒有睡——」
「﹒﹒﹒﹒﹒」
「……抱歉。」
瑟希莉頹喪地垂下頭。
疲勞與閱讀文字的雙重攻擊,似乎能擊垮使命感。
「不用太勉強。」
路克有如撫摸般地將手放在瑟希莉的頭上。
「我們確實在趕時間沒錯,但要是在這裡累倒就得不償失了。你別硬撐了,回去睡一下吧。」
接著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放開手,從一旁的書架上抽出文件開始瀏覽。腰上配刀在這麼狹小的空間裡只會礙事,所以他連同刀鞘一起抽了出來,橫放在地板上。
留在頭上的觸感讓瑟希莉僵了一會兒,忽然發覺披在自己肩上的重量,那是她沒看過的毛毯。
——是亞里亞拿來的吧。
平房深處有另一道光源,亞里亞和尤英兩人就在那裡。
儘管裹著毛毯,但尤英還是以目不暇給的速度翻著書頁、消化資料的內容;而亞里亞則負責在一旁將新的資料遞給他。雖然亞里亞一副非常想睡的樣子,不過她還是會保持一定的距離待在尤英身邊,偶爾還會叮嚀他要披好毛毯。
兩人之間絕對不是「那種關係」——
亞里亞以前雖然這麼說過,但事實上是怎麼樣呢?
瑟希莉將視線轉回路克身上。在他追著文件跑的右眼之中,完全看不到任何睡意。不過,他最近好像都沒有取得充足的睡眠,讓瑟希莉有點擔心。
她接著茫然地思考,是什麼原因讓路克願意做到這種程度呢?
為了完成聖劍?為了拯救自己?
還是——為了報仇?
紙張摩擦的聲音持續了一會兒……
「……霍爾凡尼爾是怎樣的人外呢?」
……這句話不經意地脫口而出。
路克的右眼往瑟希莉看了一下,然而馬上又轉回到資料上。
「就是因為不知道,所以現在才在調查啊。」
「三年前你親眼看過霍爾凡尼爾,至少知道它的外貌是什麼樣子吧?」
說到這裡,瑟希莉想起自己從之前就一直很介意一件事。她只聽說路克在三年前撞見霍爾凡尼爾一事的部分片段,既然這趟旅行的目的是為了調查霍爾凡尼爾的生態,那麼知道霍爾凡尼爾的外觀,應該可以成為很重要的提示才對。
「之前,你說過霍爾凡尼爾是被鎖煉繫住吧?」
路克的眼睛雖然沒有離開手上的資料,但他還是回話了:
「嗯,全身都被綁住了。後來我才聽說,那些鎖煉似乎也是初代為了補強封印才綁上的。但是不知為何,它的四肢卻可以自由活動。」
「只有四肢……大小呢?」
「我也不清楚,所以才在調查。」
把資料放回書架上後,路克把玩著巴掌大的玉鋼。
玉鋼持續散發淡淡的光芒。
「當時也只是仰賴著蠟燭的些許微光而已,是莉莎從鼓風爐工坊偷偷拿來的……霍爾凡尼爾所在的洞穴既大又深,所以光靠蠟燭的光芒根本不夠,只能朦朧地看見那裡有些什麼。在黑暗中,我們就像被偷襲般遭到攻擊。」
瑟希莉茫茫然地看著路克被淡淡光芒映照的側臉。
「我想我看到的應該只是那傢伙的一小部分而已。換句話說,它的身體可能真的非常巨大。我以為是手或腳的東西很有可能是其他部位,那時候也沒有察覺到聖劍的存在。我只聽到呢喃著死亡咒文的聲音迴盪在洞穴之中,然後趕來的老爸被幹掉,而莉莎卻為了讓我——」
瑟希莉猛然發現一件事,瞬間所有的睡意全吹跑了。
——睡昏頭也要有點限度!
「啊、啊嗚,路克,抱歉!」
「我太不細心了」這種藉口她根本說不出口。
請他說出有關三年前發生的事情,當然就會觸及到他的青梅竹馬與父親之死。
那兩個人都是為了保護路克,才會被霍爾凡尼爾殺害的。
而莉莎留下了莉紗這個惡魔。
想必路克到現在還是無法平心靜氣地看待這一連串的意外吧。所以,截至目前為止,瑟希莉依然猶豫著該不該開口問起。畢竟這不是什麼可以爽快回答的問題,他也很不願意去回想吧。
然後呢?我竟然毫無顧忌地一腳踩進去!
「我太沒神經了,抱歉!」
瑟希莉對自己愚蠢的程度很火大。因為她盤腿坐在地上,所以就直接以雙手撐地,低頭致歉。
不過在她的頭頂卻感受到一股視線。
一陣嘆息降臨:
「你啊,瞧不起我也該有個限度。」
「真的非常對不起……」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夠了,你抬起頭來啦。」
瑟希莉戰戰兢兢地抬起臉後,就看到路克那熟悉的「搞不過你」的表情在等著自己。
「你到底以為我有多軟弱?」
「咦?」
「我又不是三歲小孩了,怎麼可能一直忸忸怩怩地煩惱著啊!」
路克一副覺得「真沒想到你會這樣想」的口氣說著。
接著,他又把手放到瑟希莉頭上——這回是把頭髮亂搓一通。
「等、呃、怎麼c\o」
「你太顧慮我了啦,我不會有事的。」
我已經沒問題了——
在瑟希莉的耳邊這樣補充之後,路克就放開了手。
頭髮被搓得亂糟糟的瑟希莉一臉傻愣地抬頭看著路克,可是他卻又回到打撈資料的作業上,甚至一副很沒趣似的「哼」了一聲。
啊啊,原來如此,瑟希莉總算明白了。
過去在公墓說出有關莉莎˙奧克伍德的事情時,路克的眼神投向了非常遙遠的彼方。路克滔滔不絕地說著那一天發生的事情,令瑟希莉有種就那樣放任不管,他似乎就會消失在某處的錯覺而感到害怕。
不過,剛剛的路克不一樣,感覺起來非常乾脆。
就好像在談天說地一樣。
『我已經沒問題了。』
不會再被過去所囚禁。
「……你在笑什麼啦?」
「我看起來像在笑嗎?」
——因為我很高興啊!
實際感受到有某個人正在向前邁進的瞬間,無論如何都會覺得胸口一熱。
自己也不能原地踏步。
「你不睡一下嗎?」
「真的覺得很難受的話我就去睡,不過在那之前我想盡可能努力看看。」
「……是無妨啦。」
為什麼突然又有精神起來了?歪著頭的路克覺得有點奇怪。
「感情真好呢!」
「……咦?你說了什麼嗎?」
「不,沒什麼。」
淡淡地應了句「這樣啊」的尤英再次看向資料。他睜大眼睛,彷彿認為連眨眼都很浪費時間,以異常快的速度追著文字看。自從來到這裡以後,他就一直沉浸在閱讀之中。
亞里亞側眼看著他,悄悄地嘆了口氣。
——真想效法你們呢!
在遠處看著路克和瑟希莉拌嘴的亞里亞打從心底這麼覺得。
她雖然很想坐在尤英身邊,但是又不能太靠近。顧慮到他的體質,亞里亞總是保持一定的距離。
基於某種原因,尤英基本上是無法接觸魔劍的。因為是心理因素造成這樣的結果,所以亞里亞都會像這樣儘量小心地不要接觸到他,但是最近尤英卻努力想要克服這個問題,只要有機會就會主動接近亞里亞。
這回他也是強忍著痛苦,甚至做出讓亞里亞跟自己共乘一匹馬的蠻橫行為。亞里亞在馬背上問他為什麼要這麼胡鬧,他的回答是「因為我想和亞里亞小姐繼續維持良好的朋友關係」。
亞里亞覺得他真是個怪胎。
當然這並不代表她會因此而不開心。
「……呼啊。」
接著,她像是突然想到般打了個呵欠,用指尖抹掉眼角的淚水。
魔劍也和人類一樣需要睡眠。亞里亞天生就知道自己在睡眠中肉體會白行補充必要的靈體。
睡眠、飲食、外貌——儘管自己是惡魔,但在許多方面還是跟人類很相似。當然,在最基本層面上是有所區隔的,不過一些小細節的特徵仍然很接近。畢竟原本就是由人類變化而來的,亞里亞認為這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可是—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感情層面也相同嗎?
比方說喜歡一個人的情緒,會跟人類是一樣的嗎?
——雖然光這麼想也於事無補。
但至少亞里亞不打算拿一句「因為我是魔劍」,來當作讓自己變得消極的藉口。這種想法在尤英拚命地擠出勇氣碰觸自己的那一天,就被她給丟棄了。
「有意思……原來祈禱契約也有這種用法啊……」
尤英喃喃自語。
亞里亞凝視著他的側臉,再次嘆了口氣。
自己的確是不再消極了。
但卻又會想,這種心情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呢?
亞里亞確實滿喜歡尤英的,也真的對他說想跟自己交朋友一事感到高興;之前,尤英讓她穿上禮服的時候,她也的確因為太過感動而興奮無比。
不過,身為魔劍的她並不瞭解人類男女之間的情感是怎麼樣的狀況,所以她也沒有辦法去解釋自己對尤英抱持的情感究竟是屬於哪一種。
如果再往前踏出一步,就會知道了嗎?不過,她還是有點害怕這樣做。
有時候亞里亞也會覺得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很蠢。根本沒注意到別人的困擾、像個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地查找資料閱讀著的尤英,實在很令人可限。
「唉唉——麻煩死了。」
「……咦?你說了什麼嗎?」
「不,沒什麼。」
真的很難搞。
4
雲層密佈的天空遮住了陽光。
這是個延續深夜凍人寒氣的早晨。
有輛馬車停在正門口。
看到那輛由兩匹馬拉載的四輪馬車,看守城門的士兵們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臉。因為那種馬車基本上是貴族才會使用的東西,以這個時期的入境者來說,怎麼看都不太搭調。
在駕座上握著韁繩的是個黑衣女子。她的臉上有一點點雀斑,面目看來還算可親,黑色的長髮在項頸處綁成了一束。
那位眼神暗沉的女性從駕座上跳下之後,立刻繞到馬車側面打開了門。
「啊——終於到了——!」
一位穿著黑白禮服、個子嬌小的女性從馬車包廂走了出來,隨後就像是要表現出長途旅行的疲勞般,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士兵們從她的高貴打扮認定這些人是貴族。禮服打扮的女性應該是遊學中的千金小姐,黑衣女子則是她的僕人。如果是這樣,她們會是哪一國的貴族呢?
從包廂下車的女性以一副很想睡的表情環顧周遭,她看到趕工建造而成的壕溝、土牆和士兵們……
……接著哼了一聲。
原本一副很想睡的表情,瞬間冷漠地扭曲。
「還真是窮酸的國家啊!」
女性口中的評語出乎士兵們意料之外。緊接著,又從馬車包廂裡竄出一個巨大的身影。
那是一個非常符合『鐵塊』形象、全身穿著盔甲的人。黑色的盔甲完全覆蓋住肉體,頭盔上的面罩也蓋了下來,讓人無法知道這人的長相;但從那巨大的身軀,可以推斷應該是一名男性。
「————﹒」
士兵們突然緊張了起來。
不用多說,正因為那套盔甲是屬於帝國騎士團的。
畢竟這個小國再三拒絕了前帝國的合併要求。前帝國或許遲早會不耐煩,改而訴諸武力——就是因為這樣的顧慮,才會採取現在這種警戒對策,所以士兵們的應對也非常迅速。
其中一個動身傳達有人造訪的訊息。
剩下的士兵則齊身握住了武器。
身穿禮服的女性睥睨著他們,嘴角勾起微笑。
「不這樣就不好玩了呀。」
儘管如此——
士兵們還是大意了。
儘管對手是前帝國的人,但也只有三人,其中看起來真的能戰鬥的,頂多就那個身穿盔甲的男人。
士兵們認為這次的主要目的應該也是談判,然而……
「我是艾莉莎。」
「我是伊芙。」
女性很奇妙地分別以兩種不同的聲色,報上了兩個名號。
然後她的臉上一下子露出像孩子般的笑容,一下子又變化成妙齡女子的笑臉。說真的,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樣更詭異的了。士兵們一邊竊竊私語,一邊戰慄地發抖著。
「我簡潔地說明。」
「在同盟列國之中,貴國位於最接近獨立交易市的地點上。」
「是個最適合當作戰略據點的地方。」
「我們的主人˙齊格飛大人很希望得到這個地方。」
艾莉莎˙伊芙邊笑邊陳述——
「所以……」
「請你們去死吧!」
……接著開始攻擊。
儘管徹夜進行了細密的搜尋作業,結果卻不盡理想。
畢竟收藏的資料量非常龐大,沒那麼容易找到想要的東西。
「已經早上了啊……」
從天窗射入的冰冷光線讓瑟希莉眯細了眼睛。結果她也完全沒闔眼地埋頭進行作業,目前已經是身心俱疲的狀態。她自己都搞不清楚到底揉過幾次很想闔起來的眼皮了。
在場四人的體力都已瀕臨極限。亞里亞在幾個小時前就已經睡著了,但她還是不肯離開平房,只是在角落裹著毛毯倒頭就睡;刻意不表現出疲態的路克眼睛也愈眯愈細,表情變得更加兇惡;就連最興奮的尤英,閱讀速度也減緩了下來。
路克提議大家該休息了,瑟希莉當然二話不說就答應了。
「我看資料時,有點介意一件事。」
在整理讀過的資料時,尤英這麼說道。
「你們不覺得有關魔劍的記述特別多嗎?」
「我也這麼覺得。」
路克附和著。
「產生魔劍的條件或特色……尤其是提及對霍爾凡尼爾有效的文章很多。不過,初代的研究畢竟是以惡魔契約為中心,會這麼說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相對地,我感覺似乎沒有看到什麼有關聖劍的內容。」
「就是說啊,同樣是考量有沒有效果的話,聖劍應該在魔劍之上啊。初代不可能不關心聖劍吧?」
「難道有什麼特別的含意?」
瑟希莉沒有加入兩人的對話,因為她沒有察覺他們指出的疑點。
——真是厲害。
明明是像瀏覽一般的作業,但兩人還是確實地掌握到重點。以光是鎖定「霍爾凡尼爾」和「坎貝爾家」這兩個關鍵詞,就找得要死要活的瑟希莉角度來看,那兩人幾乎能算是超人了。
總而言之,瑟希莉整理了一下現況。
雖說還沒看過全部的資料,要下結論還嫌太早——不過,統合路克和尤英的說詞,意思就是說比起聖劍,初代哈斯曼更重視魔劍?
現在想想,初代讓坎貝爾家扮演『聖劍的劍鞘』這個角色,說穿了也是用來產生魔劍的。實在很難一口斷定這兩件事情毫無關連。
——等等!
瑟希莉成為騎士已超過半年,直到今天為止也經歷過各式各樣的事件。
總覺得那些事件背後似乎都可以看到魔劍的影子。
「我說啊……」
她把直覺想到的事情告訴兩人。
「那些資料會不會跟帝國正在收集魔劍的事情有關啊?」
路克和尤英都赫然驚覺似的轉過頭來。
「並不是不可能呢!」
「你是怎麼了?這意見以你來說倒是相當犀利啊!」
路克看來真的很驚訝,讓人有點不爽。
總之,之前從來沒有深入地思考過關於魔劍的各種事情,包括帝國真正的意圖在內,或許有重新考量的需要也說不定。
「……我想,現在還是先休息吧。」
畢竟腦子也無法再思考事情了。
路克和尤英繼續整理,而瑟希莉則跑去叫亞里亞起床。
或許是感覺到氣氛不太尋常吧,小國家的士兵們開始包圍突如其來的造訪者。
艾莉莎˙伊芙悠悠地以兩種聲音『對話』著:
「伊芙,誰動手好呢?」
「嗯,我想這個情況的話,應該是艾莉莎比較適合。」
「好好好,交給我……希爾妲可別出手啊,這些是我的獵物。」
名為希爾妲的黑衣僕人點了點頭,退開幾步。
身穿黑色盔甲的戰士也一樣,與艾莉莎˙伊芙拉開了些許距離。
正當士兵們戒備著即將發生的狀況時——
「解開沉眠,烙印眼底,化光為灰————以殺神。」
炫目的白光籠罩了附近一帶。
光從地底、從艾莉莎˙伊芙的腳邊噴發,就這樣吞沒她的身體直衝天際。這強烈的發光現象短暫到甚至不滿一瞬間。當週圍的士兵們暫時被強光灼傷雙眼、陷入盲目狀態時,光帶已如箭矢般刺穿了天空的雲層。
沉默降臨。
士兵們的視力雖然迅速恢復了,但是當他們發現身穿禮服的女性憑空消失時,全都慌張了起來。原本她站立之處的地面,開了一個像是小小火山口的小洞。
「剛剛那是什麼o」
「祈禱契約嗎?」
「喂,那個女的上哪兒去了?」
在一陣騷動之中,一名士兵逼向一旁的女僕人和戰士。
戰士不發一語,高高指著天空。
「上面——?」
在士兵仰頭望天的瞬間,一把劍就像事先套好招似的掉了下來。
劍尖朝下,劃開天幕直落而下——猛烈地刺入地面。
某人低聲呢喃著:
「曲刀……?」
那是一把刀身帶著緩緩弧度的曲刀。
一種刀柄與刀身分別往不同方向彎曲的武器。
但是,這種武器為何會從天而降——?士兵們沉默地思考著同樣的問題。
看到黑甲戰士緩緩地將那把劍從地面拔出之後,他們總算甩開了疑惑。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總之現在一個帝國人正手持武器擋在前面,這可不是發呆的時候。
戰士擺出橫握曲刀的架勢——
「丟下你的武——」
——接著橫砍出擊。
士兵們應該沒有任何人可以正確地掌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沿著揮砍動作發生的是一陣光的小小爆發。刀刃劃過的空間產生無數狀似火花光體,並且膨脹;在破裂之後,士兵們就像球一樣輕易地被彈飛出去。有人滾倒在地、有人掉進壕溝裡、也有人整個撞上土牆,下場可說是各式各樣;但每個人幾乎都在這僅僅一擊之下就昏倒了,這點倒是沒有任何差別。
遠處觀看的女僕在聞到人肉燒焦的味道後,不禁皺起了眉頭。
這一票趴在地上的士兵儘管失去了意識,但四肢卻都很奇妙地微微顫抖著,體表還有細微的電光閃過。黑戰士踏過他們的身體往門口走去。
城門已經緊緊地關閉起來。從門板面積可以推測出門應該擁有相當的厚度,而且隨處可見用金屬補強的痕跡,看來沒有天大的狀況發生的話,應該動不了一分一毫。
但是,戰士卻舉起曲刀砍向門的中心。
爆炸撼動大地,門板應聲粉碎。
5
首先察覺狀況有異的是亞里亞。
原本在平房裡裹著毛毯睡覺的她,在被瑟希莉叫起來的時候,只是微微地張開了眼睛。她維持著臥姿,仰望瑟希莉的臉,稍稍睜開眼睛忙碌地眨個不停。
「亞里亞,已經早上了。我們先暫停,回旅店去吧。」
「﹒﹒﹒﹒﹒」
剛剛睡醒的亞里亞反應很遲鈍。
「你肚子餓不餓?既然都來了,早餐就吃點好吃的吧。這個國家有什麼——」
「我說……」亞里亞囁嚅著。
「這是……什麼聲音?」
「聲音?」
被她這麼一說,瑟希莉也察覺到了。或許是因為睡眠不足造成的疲勞作祟,讓她的感官遲鈍了些吧。平房外頭傳來一陣陣騷動的腳步聲,如果只是一般的喧囂,的確是沒什麼好介意的。
「這個……該不會是慘叫聲吧?」
回頭一看,只見路克皺起了眉頭。
豎耳傾聽的尤英也不安地露出沉鬱的表情。
慘叫聲這個字眼讓瑟希莉有種不好的預感,她一邊避開書架和放在地板上阻擋的紙堆,一邊衝出平房。雖說有天窗,但房內的光線還是不甚充足,屋外的太陽因而顯得有些刺眼。
風也很冷。
因為才剛到這個國家,加上昨天是在夜晚行動,所以瑟希莉並不是很清楚城鎮的樣貌,不過,暴露在陽光下的現在,可以看到一片類似獨立交易市住宅區的房舍,這讓她重新認識到初代哈斯曼的老家,真的完全融入在這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景色之中。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快點,往這邊!」
人們在那些房舍前逃竄著。抱著嬰兒的女性、揹著老人的青年、旅行商人……等等,都接受了士兵們帶著怒吼的引導,看起來像是互相爭奪些什麼似的在逃避某樣東西。隨著瑟希莉之後出來的路克等人都被眼前的光景給震撼到了。
一位士兵大吼:
「是帝國!!」
瑟希莉的心臟猛跳了一下。他剛剛是說帝國?
之前,她就耳聞這個小國長期以來都與帝國對立,似乎一直抗拒著合併的要求之類的——然而這騷動的程度並不尋常。
也就是說『前帝國來了』這件事情並不是『前帝國來交涉了』。
「攻˙打˙過˙來˙了˙嗎!?」
意識到此事的同一瞬間,瑟希莉立刻往人們逃難的反方向奔了出去。
但是,她隨即被人從背後一把抓住手腕。
攔下她的是路克。他眯細了右眼,像是在責備地說:
「你想幹什麼?」
「幹什麼……帝國攻打過來了耶!當然得去啊!」
「身為局外人的你,去了又能幹什麼?」
瑟希莉像是被一箭穿心似的驚醒了。她一聽到『帝國』兩字就反射性地採取了行動,但這裡可是外國,不是獨立交易市。守護這個小國家的工作不在自己身上。
瑟希莉說了聲「可是……」,同時看了看慌張逃竄的人們。
「先交給這個國家的士兵們處理吧!他們也不是無力的存在,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
「……我知道了。」
瑟希莉不情不願地點頭。
路克像是仲裁般說道:
「我不是不懂你的心情。確實,如果那些人外兵器被派了出來,這裡肯定撐不過一時半刻吧!」
前帝國暗中進行改造的人外們變成兵器,讓軍國精銳慘遭殲滅;之前瑟希莉和路克也是聯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強戰勝——而且那全都是因為有魔劍亞里亞,還有莉紗身為惡魔的『魔劍精製』能力在,才有辦法得到的戰果。怎麼想都不覺得這個國家擁有能夠擊退那些人外兵器的能力。
「不過,帝國應該不會隨隨便便就派它們出來吧。如果對手只是人類——」
路克的聲音被掩蓋過去,瞬間世界整個翻成一片雪白。
這讓人不禁猜想是不是落雷劈下的巨響剝奪了聽覺,以及強光則剝奪了視覺造成的。瑟希莉連自己的尖叫聲都聽不見,只能夠承受著遲了一拍才吹到的勁風。
爆炸的餘威跟落雷劈下同樣唐突地結束。
「發、發生什麼事了……?」
聽到亞里亞茫然的低語聲,瑟希莉才戰戰兢兢地放下護著頭部的雙手。粉塵淡淡地飄散在四周,視野相當惡劣。儘管如此,還是可以知道因為來不及逃走,而被衝擊波給撂倒在地的人們,正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發現路克的右眼睜得老大,瑟希莉趕忙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那是……」
……說不出話來。
原本確實在那裡的一棟民房完全消失了,四散在周遭的碎片應該就是那棟房子的殘骸吧。兩旁民房的對向牆壁雖然出現龜裂,但至少房子還在,簡直就像只有那一棟被貫穿似的崩毀。
然後,在民房的遺蹟處站著一個鐵塊。
那是一名全身穿著漆黑甲冑的戰士,爆炸的餘威讓盔甲四處都冒著煙。戰士的右手上提著一把略帶弧度的曲刀。
盔甲完全覆蓋了高大的身軀,戰士佇立的模樣給人一種詭異的重量感。
「﹒﹒﹒﹒﹒﹒﹒﹒﹒﹒」
士兵們再度引導來不及逃走的人們進行避難,並且重整態勢包圍戰士。但都被戰士那無言佇立的模樣給壓倒,變得有些畏縮。
啪滋——
戰士手中的曲刀表面閃過火花般的光芒。
那當然不是祈禱契約一類的東西,從方才看到的威力,也可以很清楚那把曲刀是什麼樣的玩意兒。
「又是魔劍啊?」
就在路克忿忿低語時,他感覺到一旁某人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瑟希莉驚訝地轉頭一看,就看到尤英的臉色蒼白。
「尤英?」
這時亞里亞往前踏出一步。
「尤英,你跟市民們一起去避難吧。」
「亞里亞小姐呢……」
「別擔心,我們是無敵的。」
亞里亞說著將手放在瑟希莉的肩上,並窺探了路克一眼。
「……看來只能動手了。」
路克儘管嘆了口氣,卻已經把帶出來的刀配在腰際了。
「資料還沒有確認完畢,我可不想沒有任何收穫就這樣不知羞恥地回去!」
然後,亞里亞和路克同時回頭看向瑟希莉,就像希望她做出判斷一般。
一般人很難對抗擁有魔劍的對手,因此對士兵們來說,那戰士是個非常棘手的對象。不過,很偶然地,這裡有擁有『魔劍』的騎士和佩帶著『刀』的鍛造師——
「都到這一步了,何必多問?況且我剛剛不也說過了嗎?」
瑟希莉噘起嘴。
「我們得去呀。」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彷彿訴說著及時行善似的,這句咒文很快地被吟唱出來。
在黑戰士舉起曲刀的同時,周遭產生了強勁的力場。
簡直就像雷劈下來似的,無數光帶圍繞著戰士,像蛇一樣靈巧地竄動著。那些光帶看起來就像是從地面湧出的雷光,不難想像如果接觸到了,下場一定不會太好。
雖然對手只有一人,但是魔劍異常的力量,卻不斷削弱著建立包圍網士兵們的戰鬥意志。
對方雖然採取單騎強攻的做法,卻還能攻到這裡,這就代表他的力量確實無比強悍。士兵們的腳開始緩緩地往後退開。
就像嘲笑這些士兵的醜態似的,力場很明顯地愈來愈膨脹,最後戰士彷彿要將這一切解放似的舉起了曲刀。
這時,有一把利刃砍了進來。
「呼——」
就在一眨眼,幾個跨步就闖進去的路克短暫地呼了一口氣,連人帶刀滑進了力場之中。刀刃就像砍草一般斬開魔劍的雷光。
路克手上的刀是以玉鋼為素材,具有『除禍』——抵銷掉靈體的效果,因此在對抗以靈體為基礎的魔劍之力時也可以發揮功效。雷光力場有如遭到撕碎般散去,戰士的正面開啟了一道空門。
路克將自己的身體插入那空隙之中,同時揮出一道縱砍。但是,戰士做出從那巨大身體難以想像的靈活轉身動作,用曲刀接下這一擊。
火花四濺。
兩者接連交擊了第二刀、第三刀……
路克以身體動作製造離心力,連連加快出刀的速度,但戰士卻能以同樣敏捷的動作配合路克的刀法還擊。一方面,戰士手中的曲刀不僅是最適合用來揮砍的武器,還特別強化了容易上手這一點;但更重要的,是在於戰士本身的身體能力根本超乎常人之上。
全身滿是盔甲這種防具毫無疑問地會限制身體的動作。在盔甲的重量、身體的旋轉度、四肢的彎曲度,還有視野的狹隘度等各種層面上,都會產生無法靈活動作的缺憾——然而這位戰士似乎完全不把盔甲造成的限制當一回事。他完全不介意強行扭動身體後,因盔甲的關節部位互相接觸、摩擦,而對肉體造成的壓迫。儘管盔甲因摩擦生熱,導致他全身冒煙,但他仍然猛烈地揮砍過來。
路克一邊接招,一邊昨舌。這絕對不是人類做得出來的動作。
在一記加諸了體重的攻擊打下來後,他使勁擋住,卻也因此失去了平衡。
曲刀刀尖迸出一道雷光。路克雖想回刀撥開,但雷光卻像是擁有意志似的鑽了過來。
剎那之間,他頭一偏躲開了,勉強降低了傷害到只有臉頰肌膚被燙傷的程度。
然而——
「嗚啊?」
一股衝擊竄過腦部。
是觸電,瞬間產生的麻痺剝奪了握著刀那隻手的力量。
曲刀往停下動作的路克頭頂逼近。
就在這危急的一瞬間——
「閃耀吧——!」
閃爍著銀光的勁風從旁打在戰士身上,將之擊飛出去。戰士的身體毫不客氣地砸中民家的牆壁,在上頭弄出了猶如蜘蛛網般的龜裂痕跡。
根本不用回頭確認也可以知道,那是來自魔劍亞里亞的攻擊。
「路克,你還好嗎?」
瑟希莉手握挾帶微風的細劍,打算前往膝蓋跪地的路克身邊。
這時,一道影子介入兩人之間。
瑟希莉不禁瞪大眼睛。
「你是!」
影子不發一語,兇刀往這邊劈了過來。瑟希莉儘管驚訝,還是以細劍劍身接下這一擊,邊化解招式邊拉開了距離。
闖入者手中握著的是錐狀的穿甲短劍。
來者一身黑衣,加上臉上帶了點雀斑。她壓低了身子,像是仰望般看著瑟希莉。
那是過去曾在前往軍國的路上,打算殺害自己一行人性命的女刺客。
「希爾妲˙柯文迪許!你為什麼會在這裡o-o」
「那是我要說的話。」
希爾妲帶著冰冷的眼神回道:
「你為什麼在這裡?」
瑟希莉沒有時間回應,因為希爾妲在問出口的同時便使出突刺攻擊。瑟希莉跟剛才一樣,一邊以細劍格開攻擊,一邊小心地保持距離。自己的攻擊範圍雖然比較大,但是隻要敵人一貼近身邊,情勢就是對方比較有利了。
「——希爾妲,回答我!」
她右半身往前挺,維持著突刺的準備姿勢。
接著再度開口發問:
「你為什麼現在還在替帝國做事o-o」
瑟希莉聽說希爾妲來自前同盟列國的『奴隸國家』。過去帝國以能使她的祖國獨立為誘因僱用她,並派她暗殺瑟希莉等人,暗殺行動絕非出自她的本意。
所以在抓到她之後,瑟希莉沒有把她關進大牢,甚至釋放了她。
但是,看到現在的狀況,瑟希莉覺得自己當初那麼做不就沒意義了嗎?
「還用問嗎?」
希爾妲低聲回答:
「說穿了,我不過是個奴隸罷了。」
「—」
聽到這句話的瑟希莉瞬間火氣爆衝。
——別鬧了!
我可不是為了聽你講這種話才釋放你的!
「你難道不想切斷那條束縛你的奴隸枷鎖嗎?」
「我沒興趣跟你做問答遊戲,這次我一定會殺了你。」
「搞不清楚狀況的傢伙!」
儘管怒吼了回去,但瑟希莉還是在腦中的一角思考著。
——情況極為嚴重。
眼前的希爾妲比之前對峙那一次更加死氣沉沉。她那充滿怒氣、彷彿訴說著「快點殺了我,讓我解脫!」的眼中帶著昏暗的色彩,一片渾濁。瑟希莉從她眼中感受到的,是比殺意更深刻的絕望與死念。
『說穿了,我不過是個奴隸罷了。』
想來應該是奴隸這樣的出身束縛著希爾妲。
——笑話。
我無法認同這種事!
亞里亞的風就像呼應瑟希莉的怒氣般膨脹了起來。
「我會好好糾正你的劣根性!」
「你以為你是誰啊?」
細劍與穿甲短劍,兩把突刺用的武器交錯而過。
路克花了十幾秒才從觸電的麻痺中恢復。
在那之間,身穿盔甲的戰士也手提曲刀站起身子,腳下一蹬往這裡衝了過來,令人完全感受不到剛剛被瑟希莉擊飛時造成的損傷。被那樣賞了一下,至少也該因為腦震盪而腳步搖晃才對啊!
話說回來,在那樣的魔劍力場之中,光是可以活著就已經很異常了。
——臭怪物。
雖然咬了咬牙,但路克依然只能維持膝蓋跪地的姿勢,無法動彈。
他在等待身體完全恢復,要耐著性子等到不能再等下去的那一瞬間。
戰士一邊猛衝,一邊讓雷光帶在四周流竄,強烈的閃光無比炫目。他仗著可謂第二套盔甲的力場,就那樣筆直地衝了過來。
絕對不能接觸那道力場。要是碰到了,就會像現在這樣動彈不得。
——所以關鍵就在一次機會上。
只有那一次。
當路克與力場之間的距離縮小到三步左右的程度時,他祈禱著身體能動,讓原本呈蹲踞姿勢的身體一口氣彈起來。
然後達到了極速。
路克的刀勢從左下至右上往腰際砍去。第一刀掃除面前的力場,接著間不容髮地砍出第二刀,將那些殘渣完全斬除。就像剛才一樣,正面的空間有如霧氣散去般敞開,在這侷限的空間之內與身穿盔甲的戰士對峙著。
戰士順著猛衝的氣勢,縱向揮下曲刀,那是一記足以讓大氣發出低吼的斬擊。因為這一砍加諸了戰士全部的重量,劍壓逼迫著位在落點處的路克身體,防止他往左右閃躲。
不過,路克並不打算閃避。
在曲刀砍中他的身體之前,路克一邊以背部承受著劍壓,一邊保持著半趴在地的低姿勢,右腳再往前方一踏,切入了戰士攻擊範圍內更深處的位置——
——同時挺出右半身。
像要挖穿東西似的突刺嵌入了盔甲的空隙,也就是戰士喉頭的位置。
「我不會說要你原諒這種話。」
一邊讓刀子吃進正抽搐著的戰士脖子中心,路克一邊低聲說道。
力場被抵銷,看到戰士的身體虛脫無力,路克這才拔出刀子。
——感覺實在不怎麼舒服。
殺人不是什麼舒服的事情。雖然說至今為止,路克已經殺了很多人外和惡魔,所以他並不打算說些什麼冠冕堂皇的話。儘管如此,這樣的手感確實不是什麼很暢快的感受。
嘆了口氣之後,路克看了看自己的刀——然後瞪大了眼睛。
「沒有……」
血跡?
原本應該留在刀身上的血跡並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黏液附著在上面。
發覺事情不對的他正打算檢視狀況,但已經太遲了。
突然發生的雷擊讓路克的意識一片空白。
雷鳴聲劈裂耳膜,全身焦黑的路克倒地——
儘管正與希爾妲交手,但瑟希莉還是確實地目擊了。
「路克c"o」
然而,希爾妲卻擋在通往路克身邊的路線上。
瑟希莉感到一陣血氣上湧。
「讓開!」
她使出全力。從細劍膨脹開來的銀色旋風纏繞住瑟希莉全身,讓她加速衝出。瑟希莉忽然從希爾妲的眼前消失,併成功地移動到她的視線之外——到了希爾妲的旁邊去。
「什——」
一陣魔劍的烈風打在驚愕的希爾妲身上,將她從自己的視野中排除掉。以眼角餘光瞥見希爾妲被打飛之後,瑟希莉便往路克的身旁飛奔而去。極端的急停動作使她的關節劇烈摩擦、筋骨扭挫、腳踝也發出了悲鳴,但她根本沒空管這些了。
在她的視野前方,黑甲戰士正打算走到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的路克身邊。雷電的力場集中在他手中的曲刀上,散發著極不尋常的光輝,洩出的火花擊打著周遭。
瑟希莉朝著那個仇家毫不保留地揮出一記突刺,毫無冷靜可言,用著足以毀掉對方的暴風團塊猛烈地撲向戰士。
戰士把矛頭從路克身上轉向瑟希莉——接連揮刀,解放收斂在曲刀上的力量。一道雷光輕而易舉地貫穿暴風,在力量與力量的衝突下,雷光前進的路線錯開,從瑟希莉身邊衝了過去。
瑟希莉被雷光的餘波吹飛,慘叫著滾倒在地。
「什——嗯?」
四肢的感覺因為觸電而消失,斷斷續續的麻痺感讓瑟希莉痛苦不已。儘管全身都麻了,但只有痛覺格外敏銳地打擊著意識——初次體驗到的狀態讓她混亂至極。
——路克完全吃下了這種攻擊嗎ho
「路、克……」
瑟希莉難看地在地上爬行著,以不靈活的舌頭編織著路克的名字。
但是,他卻仍然趴伏在地上,完全沒有活動的跡象。
文風不動。
——等等,怎麼會這樣?騙人。
不行,絕不承認。瑟希莉以細小的聲音持續訴說:
「不行,不、要……」
過去,他們甚至凌駕了人外兵器。
除了在舞會上跟齊格飛打成平手之外,瑟希莉從沒看過路克輸過。
對於今後即將面對的戰鬥,她也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和路克會勝利,而且深信不疑。
但路克卻這麼幹脆地敗北了嗎?
「路——」
「你們是什麼人?」
瑟希莉這時才發現自己身邊站了個陌生的女性。
她的身上穿著黑白禮服。
那傢伙一邊甩著左右不對稱的頭髮,天真無邪地問道:
「你們有『刀』和『魔劍』,我沒聽說這個國家有人會使用這些武器。」
接著勾唇一笑。
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人似的。
「多虧有你們在,這樣我就可以帶著很不錯的伴手禮回去給齊格飛大人了。」
瑟希莉反射性地直覺到:
……這傢伙就是那把曲刀魔劍!
「艾莉莎˙伊芙小姐,這個女人是獨立交易市的騎士,其魔劍名為亞里亞。」
希爾妲一邊拖著腳步走過來,一邊這麼說道。
雖然她全身都是泥土,表情卻顯得非常平靜。她瞥了路克一眼後說:
「這邊這位則是恩斯華滋家的鍛造師。」
聽到這句話之後,女魔劍——艾莉莎˙伊芙發出「咯咯咯」的笑聲:
「我們怎麼這麼幸運呀!」
「這下可得要求齊格飛大人好好地獎賞我們一番了!」
分別以兩種聲音與表情發出兩樣笑聲的女人,讓瑟希莉的背脊竄過一陣寒氣。眼瞼因為麻痺而無法順利開闔,視野朦朧的她只能無力地仰望身穿黑色盔甲的戰士、希爾妲和文莉莎˙伊芙聚集起來的景象。

「你、們……想幹嘛?」
艾莉莎忽然停下笑聲,俯視著瑟希莉說道:
「因為太和平而變笨也要有個限度吧!」
「竟然問我們『想幹嘛?』啊!」
「提出這種問題的階段早已經過去了。」
艾莉莎˙伊芙的體內擁有兩種人格。
高音與低音、小孩與妙齡女子、沒大沒小的口氣與殷勤的說話方式。但是,這時候的瑟希莉還分不清楚是誰在表現出什麼樣的效果。
「戰爭已經開始了。」
艾莉莎˙伊芙臉上浮現相當程度的邪惡笑容。
第16話轉變New World
『莉紗,我要你鍛刀。』
莉紗歪了歪頭。
——我不是一直都跟路克一起鍛刀嗎?
但是,身為老闆的路克卻搖了搖頭,表示不是這樣。
『我是指我當下手,由你取而代之地來主控看看。』
所謂的下手,是指聽從主控的指示揮動向錘——一種用來敲打鐵塊的長柄鐵錘,使之延展。那是一種非常需要體力的工作,平常都是由身為徒弟的莉紗負責。
另一方面,所謂的主控,不用說,就是負責最主要鍛造工作的刀匠。從作業初期就必須預測刀子完成的形態,並且要在計算過燒入工作造成的弧度的情況下,進行鍛造工作。如果不具備想像力、技術和經驗,是無法勝任這項工作的。
所以,當路克要莉紗做這樣的工作時,她會感到驚訝白然不在話下。
——不不不不不可能的啦!
『並非不可能,你已經完全掌握鍛造流程了吧?』
畢竟莉紗也不是白白當了三年的徒弟,路克這話確實沒錯。
——為、為什麼會突然提起這件事?
『一點也不突然,其實我從以前就在評估時機了。考慮到今後的狀況,提升徒弟的技術也是一件重要的事。』
——不過,怎麼可以讓我有樣學樣地去做鍛造師的工作……
『有樣學樣?別說笑了,你可是鍛造師的徒弟耶。』
『研磨刀身的方法,還有刀鞘的製造方法,我都會從頭一一教起。好了,你就認了吧!』
接著路克要跟瑟希莉到同盟列國一趟。
在那期間,莉紗則留在都市的鍛造工坊『莉莎』裡,除了負責看家的工作之外,還被命令要在主人回來之前做好前置工作。路克等人會在二國一市會議開始之前趕回。
莉紗心裡覺得很不是滋味。除了只有自己被留下來的因素之外,更重要的是,路克的盤算太過明顯,讓她覺得很不開心。
——路克在準備『備胎』。
為了在他有什麼萬一時也可以因應狀況,所以要儘快將鍛造技術傳授給莉紗。
每當使用莉紗身為惡魔的能力『魔劍精製』時,就會削減施術者的靈魂,而消耗靈魂的現象又確實地侵蝕著路克的身體,最近似乎已對視力造成了若干影響,會導致一般日常生活作息出現障礙的日子大概也不遠了——身為徒弟的莉紗只知道這些。
所以,路克才想準備『備胎』。

路克認為,如果在與霍爾凡尼爾大戰之前鍛造聖劍的工作沒有趕上;或者儘管還沒死,卻已經無法好好進行鍛造工作的時候,必須要有個人能夠代替自己。一定是這樣。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也是他信賴徒弟的表徵。
然而,莉紗還是覺得很不是滋味。
她不願意去想像路克死亡、或者瀕臨死亡的狀態。她一點也不希望路克準備這種『備胎』。
不過,自己畢竟是他的徒弟,到頭來仍舊沒有辦法違逆他。
送走路克之後,莉紗開始進行一個人也可以做得到的準備。
首先,她先把加熱過的玉鋼敲平,延展成薄片狀的『水挫』。接著,把這些鋼片細細地切開,因應用途進行『選別』為『軟鐵』和『硬鐵』的動作。之後的作業就是製作皮鐵和芯鐵等,也就是所謂的『積重』與『鍛造』,而這些都是需要下手才能進行的工作,所以前置作業到這裡便告一段落了。只花了一天就完成。
接下來要思考的是要打什麼樣的刀?刀身的厚度、全長、寬度、弧度、在中子上打出的眼釘洞位置等等,莉紗一邊拿著樹枝在地面上勾勒出等比大小的圖案,一邊反覆地想像著。她利用處理日常雜務的空檔,一而再、再而三地反覆模擬。
想到後來,她發現一件有點困擾的事情。
——自己竟然覺得有趣起來了……
在摸索有關各式各樣刀的形象時,她不經意地感受到內心湧現出的某種情感。
想親手鍛造一把刀這種念頭,至今莉紗連作夢也沒想過。自己總是擔任主控的助手,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但是很不湊巧地,一旦機會來臨,內心卻產生了興奮激昂的情緒。
由自己製作、刻上自己名字的刀,還真是一件非常有魅力的事。
——說來說去,我也是鍛造工坊的一個小分子嘛。
一旦開始看家才第二天而已,莉紗就已經期待著路克歸來了。一開始明明不太願意,但現在她強烈地希望能夠快點開始鍛刀。
至目前為止,莉紗一直都滿足於擔任路克助手的工作。對她而言,就算說這是她有生以來首度出現的衝動也一點不為過,跟想要做料理的衝動不太一樣。
莉紗十分興奮,等不及主人返家了。
然而到會議召開的前一天,還是不見路克歸來。
2
儘管處於寒氣強烈的季節,但獨立交易市裡的活力還是沒有任何改變,市中心的大道上充斥著人們的活力與熱度。昏暗的天色加上冬季日照本身就較弱的關係,整個街道呈現帶點灰色的面貌。
明天就是二國一市會議了,市內部署了比平常更多的自衛騎士團團員。雖然並未告知詳細內容,但人們事先就知道這是一場聚集了各國代表的重要會議,所以在活力十足的氣氛之中,也夾帶了劍拔弩張的緊繃氣息。
「終於要開戰了嗎?像四十四年前那樣。」
「怎麼可能?大陸法委員會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吧。」
「可是我聽說帝政同盟國退出委員會了。」
「之前不也有惡魔契約的事件嗎?」
「明天的會議會討論些什麼內容呢?」
「說到這個,剛剛我在都市外面好像看到某國的軍隊。」
「騎士團的人甚至還來講解避難路線耶,該不會……」
雖然人們依稀感覺到可能會發生什麼大事,但是卻對關鍵的『某件大事』沒什麼現實感。確實,過去那場大戰本身就是地獄;但另一方面,四十四年的時間又讓人們對戰爭的記憶變得模糊。所以儘管大家都會小聲地講著八卦,但在感受上也的確沒有嘴上講的那麼實際。
「﹒﹒﹒﹒﹒﹒﹒﹒﹒﹒」
莉紗以眼角餘光瞄著雖然熱鬧、卻帶著不安與困惑的街景——
這一天,她獨自拜訪了三號街的市公所。
雖然住在這獨立交易市已經有三年之久,但實際上莉紗拜訪市公所的次數屈指可數。平常路克交辦她做的事情大部分都是在城市裡東奔西走的工作,而身為徒弟的她也不被允許同行參加那場會議——除了某一次以外。
最近的一次造訪,已經是發生夏洛特˙費洛比西爾那個案子——也就是夏天的事情了。因為不曉得該怎麼辦,所以莉紗在進入市公所後就在大廳裹足不前。那裡的人潮其實相當擁擠,跑來提出某些申請的市民,還有為了繁忙的業務奔走的公務員們充斥整個空間。在這忙碌的氣氛之中,不會有人特地去關心茫然佇立的少女。
「真是傷腦筋……」
既然決定過來了,莉紗在今天早上還特地仔細地洗過臉,用梳子梳好頭髮,換上之前路克買給她的外出服,用心打理一番……結果剛抵達就碰壁了。只見莉紗左顧右盼地巡視周遭,不知該如何是好。
「哎呀呀,這不是莉紗嗎?」
一位經過的職員向莉紗攀談。那是位戴著厚厚的眼鏡、頂了一頭栗子色短髮的女性。
莉紗看到自己認識的對象後,總算放心了下來。
「帕蒂小姐,午安!」
帕蒂˙鮑德溫帶著笑容回了一聲「午安呀」。
她是與瑟希莉熟識的都市公務員——在發生緊急狀況的時候,似乎也會到案發現場擔任後方支援工作,但平常是以事務性質和治療傷患等相關工作為主的非戰鬥成員。
「你一個人在這裡做什麼?瑟希莉出差去了,不在唷。」
——啊啊,帕蒂小姐不知情啊!
其實,狀況更加的急迫。
莉紗沒有說明理由,就把自己希望能到市長室拜訪的主旨傳達給帕蒂。不瞭解霍爾凡尼爾和鍛造師相關事情的帕蒂,只覺得鍛造工坊『莉莎』是『手藝很好的鍛造工坊』罷了。所以當身為一般市民的莉紗並沒有經過櫃檯申請,就直接說要拜訪市長的時候,讓帕蒂很是驚訝。
「我認識雨果先生。」
「是、這樣啊……?」
帕蒂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帶莉紗來到市長室前面。
「要不要我陪你一起打招呼?」
「啊,沒問題的,謝謝你百忙之中抽空幫我。」
「這倒是無妨……」
帕蒂雖然在離去之際還是覺得有點在意,但莉紗卻笑眯眯地目送她,直到她轉過走廊的轉角並且看不見身影之後,都還在原地等著。
「好了。」
重新面向市長室的門扉時,突然聽見裡頭傳出了某種像是咆哮的聲音。
——怎、怎麼了嗎?
莉紗無計可施,只好打開門探頭窺視。
「請問——」
「所以朕問你,瑟希莉還沒有回來是怎麼回事?」
莉紗不禁「哇」一聲閉上眼睛。
……接著戰戰兢兢地睜開單眼。
「我從剛剛就說明過很多次了,我也覺得很困惑。都市這邊已經派出好幾名自衛騎士團團員前往,現在只能等待他們的消息——」
「為什麼答應他們去呢.同盟列國本身不就在敵陣之中嗎?」
「關於這一點我剛剛也說過了,因為那個小國家到現在還未納入帝國統治之下啊!」
「但他們現在不就失蹤了嗎Do朕的疑問點是——」
正扯著嗓門爭執的是一名貴族少女和穿著正式服裝的成年男性。兩人隔著接待用的桌子,少女從沙發上挺出身子大聲怒吼,男性則一副被對方的氣勢壓制住似的深深坐在沙發上,不斷辯解。
莉紗見過那位男性,他是獨立交易市的現任市長雨果˙哈斯曼。從夏天以來應該有半年沒見了吧,沒想到在這短短的時間內,他看起來蒼老了那麼多。
與他相較之下,另一方的少女反而是最近才碰過面的對象。少女有著梳得整整齊齊的長髮,以及一雙美麗的圓眼。桃色的禮服包裹著與莉紗沒有多大差別的嬌小身軀,柳眉倒豎的她正對著眼前的男性,堂堂開罵。
少女的頭上戴著一頂小小的王冠,那是身為軍國最高負責人『總席』的證明。
別名『少女工』——
「潔諾比陛下……?」
『少女工』潔諾比˙Q˙藍徹斯特並沒有漏聽了莉紗發出的小小聲音。她的罵聲忽然吞了回去,接著回頭一看,兩人就這樣四目相對。
然後,潔諾比直到剛才拚命罵人的模樣彷彿是假象一樣,只見她整張臉亮了起來。
「莉紗!這不是莉紗嘛!」
潔諾比用彈起來般的動作從沙發上起身,接著以類似衝撞的態勢飛撲抱住莉紗。
「好、好久不見了,潔諾比陛下。」莉紗隔著少女王的肩膀環顧室內。「各位也是。」
市長室內的人口密度相當不得了。
看樣子包括潔諾比在內,來自軍國的拜訪者總共有四個人。
一個是一頭銀髮、戴著銀框眼鏡的軍服男子——軍國軍師亞維˙艾文。
再來是同樣穿著軍服、有著小麥色肌膚的女性——多莉斯。
還有以女僕裝包裹全身的金髮少女——夏洛特˙費洛比西爾。
每一個都是莉紗曾經見過的人。看樣子這些人也是因為即將召開的二國一市會議,於是跟著潔諾比一起來到這兒。
「……等,咦咦咦?連潔諾比陛下也來了?」
「沒錯,朕來了。」
潔諾比莞爾一笑,挺著胸說道:
「在對這塊大陸而言如此重要的關頭上,身為王的人若不親自出動,更待何時?在會議上就看朕給那些帝政同盟國的鬼畜傢伙們一些顏色瞧瞧。」
就算少女工「咯咯」地笑著,莉紗仍默不作聲。
她悄悄地看向陪同少女工前來的那三位,只見三人不約而同地嘆了口氣。
「我是反對過的,嗯。」亞維如是說。
「不過,陛下說服了幹部們呀。我是來當潔諾比陛下護衛的。」這是多莉斯說的。
「我則是負責照顧潔諾比陛下的起居。」夏洛特這麼說道。
不過,一國之主親自前來與會這種事情可是前所未聞啊,真可謂無謀至極。
或許莉紗這樣的感想表現在臉上了吧,一邊的潔諾比又笑著說道:
「放心吧,我等帶了相當數量的軍隊過來。不過,因為這兒是中立都市,所以朕讓他們在外頭待命。在前來獨立交易市一路上的旅途之中都相安無事,這三人也會隨時陪伴在朕的身旁。」
「可是……」
「這代表了我等軍國就是這麼認真啊,莉紗。」
潔諾比的眼中閃爍著強而有力的光芒。
「既然一度被瞧扁了,就一定得扳回一成。」
軍國之前曾經與帝政同盟國展開過一場『爭奪霍爾凡尼爾戰權力的短兵戰』,並在該國派出的人外兵器之下吃了敗仗。那段記憶除了是屈辱之外什麼也不是。潔諾比為了取回國家的威信,所以才用這種親自現身的方式,表明軍國目前的態度。
——話說回來,這還是太胡鬧了。
總覺得這種做法帶著幾分瑟希莉的風格。
潔諾比說了句「不過」之後,表情一沉。
「雖然朕意氣風發地來到了都市,但最重要的瑟希莉和鍛造師卻不在這裡。聽說連亞里亞和尤英都失蹤了。」
沒錯,這就是獨立交易市必須面對的問題。
路克等人為了拜訪初代哈斯曼的老家,而踏上了前往同盟列國的旅途;但是就連到了會議召開目前一天的今日,他們還是沒有回來。雖然他們說在會議召開當天之前會抵達,或許現在正快馬加鞭著趕回也說不定——不過,還是太慢了點。

該不會路克他們發生了『什麼事』吧?
潔諾比以嚴厲的眼神看向雨果。
「那兩人可是比大陸國家中任何一個人都更該保護好的存在啊!」
獨立交易市的市長靜靜地反駁:
「如果老是把他們關在鳥籠裡頭,是無法達到聖劍的境界的。」
「要先有命才能有東西吧!而且,他們的性命比聖劍還重要!」
「這是路克和瑟希莉自己決定的事情。不管是決定要挺身迎戰還是躲起來,要前進或者退後,全都依循著他們自身的意志,這不是局外人能夠插嘴的事情。」
「如果他們出了什麼意外,我會負責。」
到剛才為止都保持緘默、靜觀事情發展的男人發言了。
從方才起,就算不去特別留意,男人那岩石般的巨大身軀也會主動進入視覺角落。
——是漢尼巴爾。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漢尼巴爾昆薩。
他雙手抱胸,站在雨果的背後俯視著潔諾比。
「能不能請陛下就到此打住?」
「……你要怎麼負責?該不會要說什麼拿你的腦袋來賠罪吧?這種做法根本不算負責。」
「就讓我成為惡魔,與霍爾凡尼爾戰個兩敗俱傷吧!」
潔諾比瞠目結舌。
莉紗也在一旁猛眨眼。
「你說什麼……」
「我知道自己的死亡咒文。因為我在參加那場強化霍爾凡尼爾封印的遠征時,曾與它正面衝突過,那時它在我面前說出了我的死亡咒文……我變身而成的惡魔想必相當不得了唷?就算對手是霍爾凡尼爾,也不會屈居下風吧。」
漢尼巴爾一副開玩笑似的這麼補充,但他說的內容可不是說笑就能帶過去的。
不過,莉紗卻也很不合時宜地接受他的說法,畢竟漢尼巴爾看起來真的很強悍。
過去路克曾經告訴過莉紗,在整座大陸的武人之中,就屬漢尼巴爾昆薩的名聲最為響亮,畢竟他是從代理契約戰爭的最前線存活下來的猛者。如果這樣的他化身為惡魔,就算摒除玩笑成分,也或許真有可能和霍爾凡尼爾抗衡。
「就像軍國表示自己是認真的一樣,我也希望您能夠理解我們同樣是認真的。我們之所以讓路克他們自由地去做想做的事情,並不是出於放任,而是如果不這麼做,他們就不會往前邁進。誠如雨果所說,就算把他們關在鳥籠裡無微不至地呵護著,他們也不會有所成長。」
儘管他說了這麼多,潔諾比似乎還是無法接受,緊抿著嘴唇。
多莉斯和夏洛特分別把手放在她的左右兩肩上。
「潔諾比陛下,現在就先相信他們吧。」
「沒錯,我們比誰都清楚瑟希莉他們的本事,再加上尤英也會保護他們啊。」
連護衛和女僕都出言勸諫,潔諾比不禁嘟起了嘴。
「……知道了,朕就不再出口乾預吧。畢竟鍛造師等人的事情,也牽涉到獨立交易市本身的問題。」
夏洛特和多莉斯一副「好乖好乖」的模樣,摸了摸不情不願點頭稱是的軍國最高權力者的頭。雖然少女工噘著嘴說:「不要把朕當小孩子!」但還是任憑兩人摸著。看到三人這般互動的亞維,顯得極為無奈地聳了聳肩。
——總覺得軍國這群人是很有人情味的人們呢!
莉紗露出微笑。雖然潔諾比那麼激動,但也是因為她真的擔心路克和瑟希莉等人的安危所致。軍國的另外三人則是充分理解到這一點,才會默默地守候著那樣發脾氣的她。
潔諾比把因為被摸頭而差點掉下去的王冠調整回原本的位置,皺了皺眉。因為她發現了正在微笑的莉紗。
「莉紗,你不擔心嗎?鍛造師是你的老闆,瑟希莉和亞里亞則是你的朋友。在這群人裡頭,你是最有資格慌亂的人耶?」
「如果我說我不擔心,那當然是騙人的囉。」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可以這麼冷靜c"o」
「我可一點也不冷靜呢!」
莉紗帶著苦笑說道。她說的是事實。
對別人來說可能只是短短的幾天,但莉紗可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和路克分開這麼久。從她出生之後,就隨時陪伴在路克的身邊,並且為了能夠派上用場而努力著。這麼做甚至變成了理所當然的事。
但是,路克還沒有回來。
當然,莉紗相信他和瑟希莉等人,他們一定會回來。
不過,所謂的不安卻總是找到空檔鑽進心底。在做家事做到一半小憩片刻的時候、保養鍛造工具的時候、自己一個人用餐的時候、在靜悄悄的主屋裡睡覺的時候——那玩意兒總是出現在自己身後。
『如果路克真的就這樣再也沒回來了呢?』
她就會變成一個人。
就會落得孤獨的下場。
這實在不是可以靜下來的狀況,她不可能做得到。
「儘管如此,我也覺得現在不是該慌張失措的時候。我沒辦法去迎接路克。如果路克和瑟希莉遇到什麼危險的事情,我也沒有拯救他們的力量……然而這並不代表我什麼都做不到,我應該也有我能夠做到的事情。就因為現在路克不在這裡,才更有必須由我去完成的工作存在。」
現在,名為莉紗的惡魔可以做到的事情。
莉紗回頭看向雨果和漢尼巴爾。
「我會代替路克出席明天的會議。」
她並不是被人傳喚了才來到這裡。
而是為了傳達這句話,憑著自己的意志過來的。
一如所料,雨果和漢尼巴爾的臉色並不是很好看,兩個人都用很嚴肅的表情看著莉紗。潔諾比等人暗暗抽了口氣的微小動靜,透過氣氛傳了過來。
「……你應該不至於不知道,路克至今為止都沒有帶著你與會的理由吧?」
漢尼巴爾接續著雨果的話說道:
「你應該還記得,路克帶著你一同與會的那一次,你們究竟承受了多少批判吧?」
莉紗當然沒有忘記。三年前,她曾經因為要拜見各國代表,同時也為了展現『魔劍精製』的能力,而與路克一同參加過會議。
當時各國代表們連成一氣,對莉紗拋出了各式各樣激進的毀謗中傷。
『原來你就是那邊那個死小鬼拿自己的馬子當祭品,所生出的惡魔啊?』
『這身體還真是貧乏啊。』
『跟巴吉爾˙恩斯華滋的價值無法相提並論嘛。』
『我們失去了寶貴的鍛造師呢。小鬼,你要怎麼負責?你說啊!』
『骯髒的惡魔,一切都是你害的。』
以後,路克就再也沒有帶莉紗與會過,而莉紗也避免靠近市公所。
雖然現在的與會人士跟那時相比,已經有幾位成員替換過了,但想必在明天的會議上,還是難以避免遭人毀謗吧。帝政同盟國那一掛人肯定會出言攻擊莉紗。
漢尼巴爾顯得有點苦悶地說:
「一定會讓你覺得很不好受。」
莉紗點了點頭,筆直地凝視著雨果和漢尼巴爾的臉。兩人看到她堅定的視線,都不禁眨了眨眼。
莉紗沒有跟這兩人講過幾次話,畢竟他們兩位並不會主動跟莉紗接觸。尤其是漢尼巴爾˙昆薩,他可是莉莎˙奧克伍德的養父;莉紗甚至曾經想過,也許他心底其實憎恨著害他的養女喪命、而且完全沒有繼承到養女的記憶,徒留相似外表的自己。
——我應該是誤會了吧!
現在面前這兩人的眼神,並沒有因憎恨而顯得昏暗渾濁,反而是真心擔憂著自己。
莉紗可以充分感受到他們是真的在替自己擔心。
『就算把他們關在鳥籠裡無微不至地呵護著,他們也不會有所成長。』
他們至今為止就是採用這種做法,讓路克和自己能夠自由地生活。
不會隨便地插嘴,只是靜靜地守候。莉紗覺得重點就在這裡。
所以——
「兩位說的確實沒錯。」
「既然如此——」
「但就算是這樣,還是請兩位讓我出席。」
所以,她現在才要挺身而戰。
「我有義務代替路克,在會議上陳述鍛造師所要表達的意見。」
如果還是三年前的自己,肯定會有更不一樣的結果。想必會因為主人沒有歸來而難看地慌了手腳,害怕外面的世界;一邊顫抖著,一邊只是把自己關在工坊裡頭而已。
把身為惡魔的自己看得很卑微,只會一股勁兒地看路克臉色的那段時光。
不過現在在這裡的,並不是三年前的自己。
——我能做到的事情,以及只有我才做得到的事情。
總是仰仗他做出判斷的路克不在這裡,現在只有自己。
所以,莉紗絞盡了小小腦袋中的所有能力,去想出因為她是惡魔、因為她是莉紗,因此才能夠做到的事情有哪些。
想過之後,由自己做出決定。
「請兩位安心,那些酸溜溜的挖苦話語,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
漢尼巴爾似乎驚訝得發不出聲音。
還露出一副好像看到不同人似的眼神。
「兩位或許忘記了……」
雖然由他人看來,或許這只是微不足道的自尊;但也是三年前的莉紗絕對不會有的、身為一個人所抱持的矜持。
「別看我這樣,我可也是『鍛造師』路克˙恩斯華滋的頭號徒弟。」
所以她絕對不會讓步。
3
很不巧地,隔天也是個大陰天。
在早晨與中午之間的時間帶。
空氣顯得相當寒冷,就算肩上披著外套,寒風也會從衣服的縫隙間鑽入,冷徹肌膚。
莉紗「呼啊啊」地眼角噙淚,打了個大呵欠。
「想睡覺嗎?」
「是的……昨晚潔諾比陛下說什麼都不肯讓我睡。」
莉紗才剛茫然地低聲說完,就赫然驚覺事情不對,趕忙出言辯解:
「啊,不、不是那樣的喔!潔諾比陛下等人一直在跟我討論今日會議的相關事項,那個、嗚,雖然現、現在我是這副邋遢的模樣,但只要會議一開始,我就能變得非常可靠唷!別因為我的模樣而誤解!」
隔壁的大漢則笑著說:「我才沒擔心這個哩!」
莉紗滿臉通紅地低下頭去。
兩人正並肩站在市公所的正面大門口。
昨天依照潔諾比、多莉斯、夏洛特三人的希望,讓她們住在工坊『莉莎』的主屋裡。而被少女王以一句「我們有女性的話題要聊」給趕了出來的亞維,則另外準備了旅店讓他過夜。
莉紗並不是沒有想過,讓堂堂一國之主住在這麼狹小的主屋裡並不妥當,但潔諾比本人卻很開心的樣子,於是她也就不多追究了。反正莉紗自己也鮮少有機會像這樣,與同性的友人們熱熱鬧鬧地一起過夜,所以她也很開心。尤其最近她幾乎都是自己一個人在家,對她來說更是好事一樁。
晚上也是四個人肩並著肩,半開玩笑似的互相搶奪為數不多的寢具,然後嬉鬧著入睡。
到了今天早晨的天明時分,果然還是沒收到路克一行回來的消息。莉紗把睡眠不足的潔諾比等人送到市公所之後,正打算自己在會議開始之前找個地方補眠一下時,沒想到就被漢尼巴爾給叫了過去。
說是有必須兩人私下談談的事情。
面向大馬路的市公所前面很早就熱鬧起來了。雖然市民們已被告知今天將舉行重要會議的消息,就算如此,來往於街上的人流卻與平時無異。
在大門口茫然地望著熙來攘往的人潮,莉紗不時地窺探隔壁的狀況。明明就是漢尼巴爾自己找莉紗來的,但他卻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面露難色,抿著嘴不發一語。
「呃,請問……您有話要說是嗎?」
「啊、嗯。」
漢尼巴爾「唔」地低吟一聲,彷彿很慎重地選擇著說詞般開口道:
「呃……你還好嗎?」
「咦?」
「啊,不不不,不是這樣,我不是要問這個……你每天都過得很快樂嗎?」
漢尼巴爾的樣子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跟他那充滿壓迫性的風貌完全不搭。
他的視線也沒有朝著莉紗,而是望著遠方。
莉紗儘管有點狐疑地微微歪著頭,但還是答道:
「是,托各位的福,我活得非常愉快。」
「死小—〡路克有好好照顧你嗎?」
「他非常照顧我。」
「吃飯洗衣一類的工作呢?是路克做的嗎?」
「所有家事都是我的工作,要是給路克做那事情就不得了了。」
「有沒有煩惱?」
「呃……目前沒有什麼特別煩惱的事情。」
「你那嬌小的身體要做鍛造工作,不會很辛苦嗎?」
「一開始確實很吃力,但我已經習慣了。我也不是白白做了這三年的。」
接二連三地回答過之後,莉紗心想下一個問題會是什麼呢?
為什麼漢尼巴爾要問自己這些事情?
「有沒有夢想?」
「夢、夢想是嗎?」莉紗猶豫了一會兒,「雖然我覺得這麼想有點貪心……但我希望今後能永遠和路克一起經營那間工坊。這就是我現在最大的夢想了。」
到了這時候——漢尼巴爾總算看了莉紗一眼。
「你無論如何都要出席嗎?」
「是的,我一定要出席。」
莉紗明確地點了點頭,立刻回答。
漢尼巴爾眯細了眼睛,很無力地嘆了口氣:
「……這種看法對你來說,或許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啦。」
漢尼巴爾彷彿看著什麼耀眼的東西說道。
眼神極其溫柔。
「不過,我還是覺得你那頑固的態度很像莉莎。」
啊啊,原來如此啊。莉紗終於搞懂了。
自己的外表似乎跟莉莎˙奧克伍德小時候如出一轍,一開始她也曾因為這樣跟路克處得不是很好,嚴重的時候,甚至被他拿外貌的事當藉口遷怒——不過,路克後來確實針對這件事情道歉了。
漢尼巴爾應該也是把有如他女兒重生的莉紗,和莉莎的形象重疊看待了吧!
三年前,他失去了養女。現在的他,正是想找回這三年之間所失去的親子對話。
說不定在這三年之間,他都一直忍耐著。為了讓路克和莉紗能夠自由地生活,他必須壓抑身為莉莎˙奧克伍德之父的心情,並且不能做出超乎必要以上的干涉。所以,他才會刻意地保持距離——或許是這樣吧。
他那溫柔地垂下眼角的模樣,就是他身為父親時會露出的表情。
那情感在這三年之間一直壓抑著,但是今天卻表現在外。
——不過,很抱歉。
「不是唷。」
「咦?」
「我是很像路克。」
莉紗對瞪圓了眼睛的大漢露出委婉的微笑:
「還有瑟希莉小姐也對我造成了一點影響,以及從亞里亞小姐那裡得到了開朗的心。」
莉紗並不認識莉莎˙奧克伍德。關於她細微的心情變化、表情、動作、口頭禪、行動、性格等——諸如此類的一切都只有聽別人闡述過,所以莉紗並沒有受到她的影響。
就算漢尼巴爾在莉紗身上看到了莉莎的影子,但那也不過是幻想。
莉紗只認識她身為莉紗的這三年之間所遇見過的人們,只會受到這些人的影響。
這一點是絕對無法顛覆的。
——我就是我。
她覺得自己變了。如果是三年前的她,絕對不可能有這種想法。
「……說的也是,看來我這老頭太自以為是了。」
漢尼巴爾露出凝神呆視的表情。
「是我誤解了,你跟莉莎一點也不像。」
「……是。」
「我到現在都還覺得,莉莎進行惡魔契約這件事是錯的。」
突然被這麼一說,莉紗嚇了一跳。
「她應該拚命地逃。我知道她想要保護路克,儘管如此,她還是應該不顧一切地逃命。莉莎做了錯誤的選擇。」
「啊,那個,可是我……」
「可是,對於你誕生這件事,我卻認為是正確的。這點我敢斷言。」
莉紗「咦」了一聲,整個人僵住。
漢尼巴爾嘴角一勾,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已經不再為幻想所束縛。他想通的速度快到令人傻眼。
「很矛盾嗎?」
莉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才好。
但她的內心確實被打動了,心臟火熱。
然後,莉紗才發現漢尼巴爾就是為了說這件事情才找她過來的。
「我們一定會守護你。莉紗,你願意與我們一同作戰嗎?」
「——是!」
我會全力奮戰。就在莉紗用力地點了點頭的同時,從人潮洶湧處傳來了騷動聲。
在市公所正面——
往那邊一看,熙來攘往的人流曾幾何時已停滯了下來,他們就像讓路般左右分開,並且跟身旁的人竊竊私語。
那些人就走在那條道路上,從人潮的那一頭過來。
「來了嗎?」
莉紗雖然聽見了漢尼巴爾的低語聲,卻無法挪開自己的視線。
那群在自衛騎士團團員帶領之下走過來、簡直就是影子般的一行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身穿黑色盔甲的女戰士,和一位穿著漆黑禮服的貴婦——她們是法蘭西斯卡與艾華多妮。法蘭西斯卡像陶瓷般白皙的臉孔筆直地面向正前方,甩著一頭剪齊到耳朵上方的金色短髮,威風凜凜地破風而行;相對地,艾華多妮的黑色雙眸卻死氣沉沉地眯細著,拖著枯樹似的纖細肢體緩步前進。她們是呈現對照般的兩人——不,兩把魔劍,默默地引導著自己的主人們。
在一行之中特別醒目的,是一個與漢尼巴爾相比也毫不遜色的大漢。剪著西洋頭的他雖然穿著比士兵們更高檔的盔甲,但也同樣是一片漆黑。那人環顧市民的眼神,帶著一種輕蔑的意味。
大漢後面跟隨一位彎腰駝背的老年男人。他蓄著白鬍,以柺杖支撐著衰老的身體。褪色的長袍同樣是黑漆抹烏的色澤,他的衣服下襬因為拖在地上的關係,佈滿殘破的痕跡。那是個光看外表實在不會讓人覺得他是一國代表的人。
莉紗很快就察覺到,大漢與老人跟三年前的會議是同樣的面孔,但她卻想不起名字。她記得前者是帝國的人,後者則是同盟列國的人吧?
還有——
「啊…………」
莉紗登時覺得背後毛骨悚然。
——果然來了。
走在老人身旁的那位銀髮男子。
在黑色盔甲之外罩著黑衣,身材高瘦,但是卻擁有結實的體格。銀髮男子全身散發的氣息,讓人聯想到某種銳利的刀刃。
他似乎是覺得很可笑似的帶著冷酷的笑容,睥睨著正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的都市市民們。
——齊格飛。
莉紗的手心不自覺地冒出了汗水。
她的身體是由各式各樣的元素組成的。
靈體、莉莎˙奧克伍德的肉、霍爾凡尼爾的血、路克第一把打造出來的刀的殘骸,還有路克˙恩斯華滋的左眼球。
『雜種』的肉體——這是路克沒有對任何人透露的秘密,就連莉紗本人原本都不知道的事實。然而這個齊格飛卻在莉紗和瑟希莉面前抖出這件事。
雖然不清楚為什麼齊格飛知道這個秘密,但從那之後莉紗就變得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男人。一旦被他的雙眼注視,就好像一切都會被看透了般,內心有種無所依靠的感覺。

——不行,我不能退縮。
莉紗叱喝略微退縮的自己。
大漢來到漢尼巴爾的面前,停下腳步說道:
「讓大陸最強悍的猛者特地出來迎接,是有什麼盤算啊?昆薩。」
「奧古斯都亞瑟,你以為誰會樂意出來迎接你這種貨色?你們人數只有這些嗎?」
「士兵們全部安置在都市之外,大概有一千人左右。」
面對漢尼巴爾險惡的視線,大塊頭男子——奧古斯都一副「你沒搞錯吧」的態度苦笑著說:
「你認為在這種情況下,哪裡找得到來往其他國家之間,還能夠不帶一兵一卒隨行的傻瓜?就連軍國也在外頭紮營呢!」
漢尼巴爾一昨舌,便叫了附近的自衛騎士團團員過來,並命令他給這批人搜身。畢竟是聚集了大陸國家首腦的會議,出席者全體禁止攜帶武器。帝政同盟國這一行人似乎在進入都市之前,便事先將武器放在市外就是了。
當然,兩位魔劍對此表示了不滿。
「我帝政同盟國所準備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主力,就是以這兩把為主的魔劍們。因此,我等判斷必須讓這兩位參加二國一市會議。」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被允許——」
「就像獨立交易市和軍國認定的主力——由鍛造師所打造的刀可以被帶進會議場上一樣,我等攜帶我等的主力魔劍入內,又有何不可?過去我們已經多次議論過刀——『聖劍』的有效性了,從現在起要不要把焦點放在魔劍有效與否之上看看啊,昆薩?」
狗屁道理也不過如此,想攜帶魔劍只是自己想圖個方便罷了。
但——這畢竟是聚集大陸國家代表們的會議,早已不存在穩當的協調性了。各國之間都擁有各自的見解,幾乎不可能完全統合意見。既然這樣的主張被提出了,那麼要將之駁倒就會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
彼此互瞪了對方一會兒。
「……快進去,大家都在等了。」
漢尼巴爾冷漠地揚了揚下巴,奧古斯都則是聳了聳肩,穿過市公所的入口。他身後跟著老年男子、法蘭西斯卡和艾華多妮。
忽然,正在給齊格飛搜身的團員回頭詢問漢尼巴爾:
「團長,匕首怎麼處理?」
「匕首?」
莉紗因為不自覺地介意起來,所以她也躲在漢尼巴爾的身後偷窺狀況。齊格飛的黑衣前襟敞開,可以看到衣服內裡收藏著一把放在小小鞘內的短劍。
齊格飛說道:「這是護身用。」之後便很快地拉起黑衣。「要沒收也無妨,但我希望這點東西你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你應該不是會被這種程度的刀刃給殺害的貨色吧?」
漢尼巴爾呼了口氣,丟下一句「好吧」後,快快地結束了這件事。剛剛與奧古斯都之間的互動,似乎讓他變得有點得過且過了。
——那該不會是……
因為那把匕首隻出現了短暫的時間,所以大家似乎沒有發現,但只有莉紗確實看見了。匕首的劍鍔處有兩個小小的球體,整把匕首呈現奇妙的形狀。
就在這時候,打算邁步而出的齊格飛眼神停在了莉紗身上。
莉紗不禁全身僵硬,但是齊格飛並沒有特別說什麼,就跟隨著奧古斯都等人消失在市公所之內。待他的身影消失後沒多久,莉紗就因為全身無力而差點當場蹲下。
——真是的,我怎麼可以因為這樣就退縮呢!
自己的戰鬥已經開始了。
別害怕。
「好了,咱們也走吧,會議要開始了。」
「漢尼巴爾先生。」
莉紗對著「嗯?」一聲回過頭的漢尼巴爾招招手,把臉湊到了他的耳朵邊。
「有件事情讓我有點介意……」
然後在數十分鐘後,以下人員齊聚一堂。
帝政同盟國騎士團總團長,奧古斯都˙亞瑟。
帝政同盟國戰士團團長,齊格飛。
帝政同盟國參謀,蘭斯洛特˙道格拉斯。
軍國總席,潔諾比˙Q˙藍徹斯特。
軍國軍師,亞維˙艾文。
獨立交易市市長,雨果˙哈斯曼。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
以及獨立交易市鍛造師的助手,莉紗。
以上八人照順序圍繞著會議室的圓桌入座,其他還有負責擔任護衛的人們,包括來自軍國的多莉斯一人、來自帝政同盟國的兩位魔劍,都分別站在各自的主人身後。這些人雖然是護衛,但也都沒有配備武器。
「大陸法委員會……歐布萊特委員呢?」
奧古斯都回答了雨果的問題:
「在帝國與同盟列國宣佈合併的同時,我們也同時退出了委員會。這是一場沒有大陸法委員會介入,由帝政同盟國、軍國與獨立交易市所舉辦的新二國一市會議。我已事先告知賈絲汀娜˙歐布萊特委員不要列席了。」
「怎麼這樣逕自妄為?」
「我們不需要無聊的會議司儀,直接互動比較快。你說是不是啊,昆薩?」
漢尼巴爾蹙起眉頭,沒有答話。
「別說這個了。」奧古斯都問道:
「在會議開始前我有點事情想問一下……為什麼那個惡魔在這裡?」
——來了!
受到帝政同盟國一行注目,莉紗吞了吞口水。
「我是代替路克出席的!」
「代替?」
「是的,路克因為有些事情而無法出席會議,所以由身為助手的我代替他列席。」
老年男子——蘭斯洛特哼了一聲,眯細他那凹陷的眼睛追問:
「是什麼事情足以讓他無法參加這麼重要的會議?嗯?」
——不能退縮。
莉紗隱藏住內心的畏懼,儘可能地假裝平靜。
「這點恕我無法奉告,總之今天是由我來代替鍛造師發言。」
「鍛造師之所以不在……」
這回換齊格飛發言了。
他如刀刃般的視線射向這裡。
「跟瑟希莉˙坎貝爾沒有在這裡的理由一樣?」
這句話實在讓人無法不嚇出一身冷汗。
就在莉紗不知該如何應對的時候,一旁的漢尼巴爾出言支援:
「她從以前就沒有參加會議了,你為什麼這麼問?」
「我只是覺得那女人就算強出頭也不奇怪。不在的話,無妨。」
齊格飛自己中斷了話題。
他該不會知道路克等人的下落吧?莉紗雖然這樣想,但就算真是這樣,她也不可能當場問出口。
真是的——路克他們到底上哪兒去了啦?
「差不多該開始了吧。」潔諾比環視在場眾人,「你們要不要也體驗一下等人的滋味?」
「……潔諾比˙Q˙藍徹斯特,您好。我是——」
「啊,這種表面功夫就省省吧。」
正打算報上名號時卻被打斷,讓奧古斯都眯起了眼睛。
潔諾比正面接下了奧古斯都的不悅眼神。
「在這裡需要討論的只有大陸的走向,我們不能浪費有限的寶貴時間。」
潔諾比看看雨果,他點點頭宣告:
「……那麼,就開始二國一市會議——『霍爾凡尼爾會議』吧。」
莉紗振作心情,臉上表情一凜。
——我只要做好我能做的事情就夠了。
就只是這樣。
4
佔領小國的工作毫無窒礙地進行著。
揮舞魔劍『艾莉莎˙伊芙』的盔甲戰士——加斯頓˙巴司卡威爾真可謂無敵。儘管承受了無數的槍箭刺入身體也沒有倒下,像趕蟲子般驅散成群的士兵們,毫不吃力地取下了小國之王的首級。
然後,距離加斯頓的攻略之後沒多久,帝國的士兵們便大舉入侵。被加斯頓毀掉中樞的小國家根本無力抵抗,在轉瞬之間便完成佔領工作。武器防具全數被回收,殘存的士兵們若有所抵抗,也會遭到處刑,沒有力量的國民們只能屈服。
現在的小國家裡,四處都有帝國士兵把這裡當自己家般昂首闊步,並且打算把這裡改造成新的戰略據點。圍繞城市的土牆更加強化,而且為了替帝國士兵準備住宿的地方,許多小國家的國民被趕出了自己的家,但國民們卻也只能哭著替士兵們準備食物和飲酒。
希爾妲從頭到尾只是目睹這樣的侵略發生。她是擔任主人艾莉莎˙伊芙的貼身護衛和侍女的奴隸,基本上不會協助前帝國的侵略工作。之所以與瑟希莉交手,也不過是為了協助艾莉莎˙伊芙和加斯頓罷了。
面對前帝國的侵略,希爾妲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
只是覺得「啊啊,一樣呢」而已。
——跟我的祖國沒什麼兩樣。
位於同盟列國一角的,小小的祖國。
把自己的國民當成奴隸賣給其他國家的祖國。
被豢養的祖國、沒能拯救的祖國、想必再也無法歸去的祖國。
沒有任何相異之處。
希爾妲默默地做著自己的工作。儘管她被主人艾莉莎˙伊芙使來喚去的,但還是會負責照料好主人的衣食住行。比方說『艾莉莎』和『伊芙』兩個人不僅性格甚至連味覺都大不相同,準備餐點的時候必須連這點也考量進去。由於加斯頓為了進行『調整』而把自己關在另外的房間裡,所以希爾妲必須從頭到尾回應主人的需求。
替那些俘虜送餐也是希爾妲的工作。
女騎士、鍛造師,還有魔劍。
為了完全隔絕他們的交流,而把他們分別關在不同的設施裡面。
從佔領這個國家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天。
這天,希爾妲也拜訪了這個小國原本就有的監獄。
監獄設置在地底下,裡頭沒有窗戶,不僅不會有陽光射入,也沒有可以取暖的設備。每個被鐵窗隔開的牢房裡都有簡單的便器,監獄裡頭因而充滿了刺鼻的惡臭,環境又黑又冷,十分惡劣。
女騎士瑟希莉˙坎貝爾在這樣的監牢之中,裹著一條毛毯抱膝而坐。她的嘴唇乾燥龜裂,眼睛下面也有著深深的黑眼圈,表情中充分顯露了疲態,光看就可以知道她非常的疲倦。
但是——
「這是今天的份。」
希爾妲從鐵窗的縫隙間,遞入一個小小的麵包和微量的濁水,這就是瑟希莉一天份的餐點。在艾莉莎˙伊芙指示之下,只給她能夠活下去的最低限度食物。說穿了就是刻意要讓她變得虛弱無比。
抱膝而坐的瑟希莉緩緩伸展手腳,按摩僵硬的關節,讓身體稍微輕鬆一點之後,撿起了直接放在地上的麵包。她用手指把麵包撕成幾小塊,一一送入口中,並且仔細地咀嚼過之後才吞下。就連那杯濁水,她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一點一點飲用,花費了簡直令人感到煎熬的漫長時間,讓食物、飲水緩緩地填滿胃部。她面無表情地、默默地、以就某些人看來甚至是很寶貝的態度用餐的模樣,讓希爾妲覺得煞是詭異。
「……你究竟有何盤算?」
希爾妲心裡有股強烈的不協調感。
——這傢伙真的是那個女人嗎?
希爾妲記得她是更情緒化、更魯莽的人。就像之前在軍國國境附近發生的那件事情一樣,在這個小國家重逢的時候,她也是把希爾妲的境遇當成自己的事情般憤怒不已。吵吵鬧鬧、自作主張,不過是個感情豐富的女人。這就是希爾妲對瑟希莉的印象。
但是,現在的她卻安靜得詭異。完全不吵不鬧,只是靜靜地吞下希爾妲送來的食物。如果說她是因為肉體和精神層面都疲憊不堪,那事情還簡單許多。但事實上她並不是這樣……
疲態盡露的眼神里,還有藏不住的火焰。
瑟希莉沒有回答希爾妲的問題,只是默默地用餐。
「沒有人敵得過艾莉莎˙伊芙,那不是普通的魔劍!」
希爾妲忍不住脫口而出。
撕開面包的手停了下來,瑟希莉用沒什麼感情可言的眼神催促希爾妲說下去。
希爾妲更焦躁了,只見她撂話似地說:
「你知不知道為什麼艾莉莎˙伊芙會有雙重人格?」
「.﹒﹒..」
「她們原本就是不同的魔劍。魔劍『艾莉莎』與魔劍『伊芙』——將兩把魔劍重新鍛造成一把魔劍,得到的就是『艾莉莎˙伊芙』。」
「拿魔劍與魔劍進行鍛造……?」
瑟希莉皺起眉頭,總算低聲開口說話了。
聲音雖然沙啞,但口氣卻相當明確。
「這種事情可能辦到嗎?不,應該說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種事情誰知道啊!
之前希爾妲聽艾莉莎˙伊芙說過,前帝國進行過各式各樣的實驗,包括開發人外兵器、研究惡魔契約,還有合成魔劍……雖然也有可能只是想要增強戰力,但總覺得真相併沒有這麼單純。前帝國到底有何目的,說實在地,他們並不會揭露出來。
不過,對身為奴隸的希爾妲來說,諸如此類的事情根本無關緊要。
「所以——艾莉莎˙伊芙的力量極其強悍,而使用它的加斯頓˙巴司卡威爾幾乎所向無敵。你都看到了吧?連功夫那麼高強的鍛造師也輕而易舉地就被打敗了。如果你在盤算些什麼,勸你還是不要,死了心吧。」
「就像你一樣?」
瑟希莉的視線盯在希爾妲身上。
如果眼前沒有隔著鐵窗,她一定會衝出來賞希爾妲一耳光吧!
「配˙合˙二˙國˙一˙市˙會˙議˙的˙召˙開˙,第˙一波˙攻˙勢˙已˙經˙展˙開˙了˙!之後我們也會出發,把你們一起帶走。艾莉莎˙伊芙想把你們當成送給帝國的伴手禮,你就儘管享受所剩不多的生命吧!」
希爾妲單方面地把話說完,隨即旋踵離去。
但是,從身後追上來的聲音,卻強烈到令人無法想像那是出自一個俘虜口中:
「你這樣真的好嗎?希爾妲˙柯文迪許。」
希爾妲一怒之下轉過身來,卻說不出話。
因為瑟希莉用毫無動搖的眼神盯著她看。
那眼神足以讓人聯想到既火紅又深藍的火焰,靜靜地燃燒著。
那道射穿了希爾妲的眼神——
「……嗚!」
希爾妲承受不住,轉身奔出了監獄。
——為什麼可以有那種眼神?
希爾妲覺得自己彷彿是逃回來的。自己當下的立場明明居於上位,但她卻完全體會不出來。愈是跟瑟希莉交談,就愈有一種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感覺。
屈服了的自己,跟不肯屈服的她相比之下,只會覺得自己很悲慘。
——那個女人心裡一定在盤算著什麼。
很寶貴地食用敵人給她的食物,是為了儲備力量;不胡亂地吵鬧騷動、慌亂無助,則是為了保存體力,以便在必要時可以立刻有所動作。
瑟希莉˙坎貝爾的眼神還沒有死。
所以希爾妲的心才會如此被擾亂。
她太耀眼,令人無法直視。總有種自己受到她責備的感覺—
羨慕無比的心情無法遏止。
5
獨立交易市城外,有兩個國家的武力正在待命。
在正門前平原上紮營的是軍國的士兵們。身為中立都市的獨立交易市裡,禁止任何國家的軍隊進入,所以之前抵達的這些士兵們,將他們的少女工送到都市內之後,就得像這樣在平原上拴住馬匹、搭起帳棚,安頓總數多達好幾千名士兵的大陣仗。
在陣營內迎風翻飛的國旗上,印著四隻腳的大鷲圖樣。
穿著軍服的士兵大多在腰上佩帶了大太刀,其中也有不少人佩帶了被稱為長刀的一種槍形武器。這是他們檢討了過去對抗人外兵器一戰中的失敗之處,再由軍國的聖劍師們特地準備的武器。在待命的現狀下,可以看到不少士兵都在保養自己的武器。
另一方面——
帝政同盟國那裡卻醞釀著奇妙的氣氛。
表面上雖然是叫做『帝政同盟國』,但豎起的國旗上卻繡著帝國的象徵——類似一頂王冠的圖樣。然後聚集在那裡的也不是兩國混編的軍隊,而全都是身穿黑色盔甲的前帝國戰士團。
他們與軍國的軍隊不同,大概一個多小時之前才抵達這裡,卻不知為何沒有進行紮營的動作,只是維持著整齊畫一的陣形。每個人都站得直挺挺地定住不動,完全沒有擺出任何休憩的姿勢,只是站在那兒構成一道牆壁般的橫隊,面對著獨立交易市的外牆。千人左右的騎士無一例外地全將頭盔上的面罩蓋下,沒有任何人私下交談,模樣極其詭異。
另外,在戰士團後方還有幾十輛大型馬車。理應是包廂的裝置上沒有窗戶之類的設備,因此,與其說這些是馬車,看起來更像是貨車。
自從帝政同盟國的戰士團出現之後,軍國的士兵們就顯得血氣奔騰,浮躁不已。他們過去曾在帝政同盟國的人外兵器們手下嚐到苦果,會產生仇敵心態也無可厚非,指揮官光是為了要控制好他們,就費了不少力氣。
集合在獨立交易市正門前的軍國與帝政同盟國。
前者奮起激昂,後者沉寂肅靜。
那裡充滿了異樣的氣氛。
點燃戰火的是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
她眯細了眼睛,環顧帝政同盟國那一方的每個人。
「朕討厭拐彎抹角,所以就直接問了。帝政同盟國啊,你們合併的真正意圖為何?」
「真正意圖?」奧古斯都蹙起眉頭。「在那場短兵戰的時候應該已經告知過了吧?一切都是為了讓對抗霍爾凡尼爾的對策得以萬全,所以我等帝國才與同盟列國聯合。」
潔諾比的少女臉龐上浮現了嘲笑。
「這只是表面上的藉口吧?」
「……你說什麼?」
「只要完成合並,貴國實質上就掌握了一半以上的大陸領土。怎麼可能會有國家老實到真的認為你們是為了對抗霍爾凡尼爾才這麼做?」
「那你的意思是……」蘭斯洛特說道:「我們拿對抗霍爾凡尼爾為藉口,實則打算增強國力,以便達到超越其他國家的結果?這就是軍國少女王的論調嗎?」
「正是如此。你們該不會想說不是這樣吧?」
看到主子嗤之以鼻哼笑的模樣,在一旁的亞維也不得不小聲勸諫。
而莉紗只能忐忑不安地看著事情發展下去。
——潔諾比陛下,你衝過頭了啦!
才剛開始談,潔諾比就露出一副挑釁的態度。她的年紀才剛過十歲,儘管是一國之王,但被一名年紀輕輕的少女如此口無遮攔地放話,還是令奧古斯都的太陽穴爆出了青筋。
「看樣子少女王是個好戰之徒呢!你有什麼根據可以說這種話?」
「朕˙鄙˙視˙你˙們˙這˙幫˙家˙夥˙。」
那是強而有力的宣告。
完全不加掩飾、暴露自身情感的一句話。
少女王對著聽到出乎意料之話而傻住的一干人接著說道:
「你們滿腦子只想著滿足自己的慾望。在霍爾凡尼爾的封印即將解除、大陸全體可能面臨危險的狀況下,還給大陸增添混亂。你們的目的其實就是霍爾凡尼爾所能帶來的利益吧?真是沒救了。」
「潔諾比陛下!」
「朕想說的是!」
潔諾比打斷亞維的叮囑,繼續說道:
「我等軍國完全不信任你們,就是如此,你們要先理解這一點。」
沉默降臨。
亞維在潔諾比隔壁,一副想壓抑頭痛似的按著額頭。在公開場合隨意地挑釁其他國家是很危險的行為,畢竟很有可能因此而引發戰爭。就連不是很熟悉這類場合的莉紗,都知道這點道理。
——不過,潔諾比陛下沒有做錯。
想必是彼此刺探虛實的做法已經無法產生作用了。
就是因為莉紗知道過去帝國的所做所為,所以她才會這麼認為。想要以對等的話語,從暗中偷偷地計劃著些什麼卻又不明示自己手中底牌的他們身上挖出真相,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面對這種人,就只能用真實的話語抗衡。這就是潔諾比˙Q˙藍徹斯特決定好的做法。
但是,奧古斯都卻只是顫抖著肩膀,咯咯地笑著:
「少女王啊,你該不會是懷恨在心吧?」
「什麼?」
「我是指之前舉行過那場爭奪在對抗霍爾凡尼爾戰中所有權的短兵戰。雖然因為獨立交易市介入而讓結論被保留了下來,但只看戰況的話,可是我軍獲得了壓倒性的勝利呢。少女王該不會是為這件事情記恨吧?」
「……沒這回事。」
「喔喔,那是我臆測過度囉?可真是失禮了。」
雖然嘴上說著失禮,但奧古斯都的臉上卻帶著笑容。
潔諾比的眼神愈來愈銳利了。
「確實,短兵戰對我等來說幾乎是被偷襲成功,也因此喪失了許多寶貴的生命,如果要說完全不因此而生氣,那是騙人的。但是即使沒有短兵戰,你們的合併宣言會造成大陸混亂,仍是無可動搖的事實,別把話題扯遠了。」
「少女王,這是我們該說的話。」
蘭斯洛特顫抖著喉嚨笑著說:
「你說我們擾亂大陸和諧,這種抹黑的態度也太過分了點。我看亞瑟先生說得沒錯,你的說詞裡頭想必夾雜著私怨吧?」
「那麼,你的言下之意是說,你們對霍爾凡尼爾所能帶來的利益完全沒有興趣嗎?」
「追求利益又有什麼不對?」
聽到這種簡直可謂「隨便你們怎樣想都好」的說法,潔諾比不禁說不出話來。
「靈體、祈禱契約……現在的大陸國家幾乎無一例外地都接受著霍爾凡尼爾的恩澤。無論是軍國、帝政同盟國,還是獨立交易市,全都仰賴著霍爾凡尼爾而生。」
仰賴著它而生——這種說法絕不誇張。
蘭斯洛特看了看雨果等人。
「獨立交易市可以發展到這樣的規模,肯定是因為祈禱契約的關係,沒有其他原因了。這是將靈體濃度活用到最大限度所得出的結果。獨立交易市在布萊爾火山山麓建設鼓風爐工坊,獨佔這些工坊製造出來的玉鋼,並且從都市成立的時期開始,就藉由市場機制,將這些成品高價賣給其他國家。」
蘭斯洛特一邊扳著指頭,一邊如數家珍地一條條列舉:
「再加上如果滅了霍爾凡尼爾,靈體遲早會枯竭,火山灰就會越過灰幕森林,灑落在都市之中,讓都市化為一座死城;因此不建議討伐霍爾凡尼爾,而是選擇再次封印,這也是出自於難以割捨祈禱契約帶來的好處嘛……如何?算到這裡,難道不覺得在所有國家之中,得到最多好處的是獨立交易市嗎?」
「﹒﹒﹒﹒﹒﹒」
潔諾比瞪著他那滿是皺紋的臉,不發一語;雨果也是閉上了嘴巴,並未出口否定——因為他根本無法否定。蘭斯洛特所說的這番話的確都是事實。
從以前開始,其他國家就一直要求要聯合經營可以製造玉鋼的鼓風爐工坊。但是獨立交易市卻一概拒絕這些要求,持續獨佔都市內的所有工坊。這邊雖然可以說是站在中立都市的立場,為了避免眾多其他國家保有玉鋼的數量失衡,所以透過市場流通機制來進行調節;但另一方面,卻也擺脫不了『獨佔利益』這種理虧的立場。實際上,獨立交易市確實透過玉鋼獲得了許多利益。
另外,包括祈禱契約所帶來的都市發展,還有靈體形成的火山灰屏障等——如果獨立交易市沒了霍爾凡尼爾發出的靈體,就無法存續下去。
從成立迄今,這座都市一直存在著矛盾。
雨果等人沉默不語。雖然從屋外傳來了一些市民騷動的聲音,但蘭斯洛特只是略顯不耐地瞟了一眼,接著繼續追究:
「你們知道嗎?我們前同盟列國的人是把霍爾凡尼爾當成產生利益、讓大陸豐饒的『機械機關』。從獨立交易市的歷史來看,我不允許各位說這項認知是錯誤的。為了守護國家、讓國家存續下去,我也不認為追求利益是一種膚淺的行為。請問各位理解否?」
「無法理解。」
潔諾比斬釘截鐵地回答。
「儘管如此,你們還是把大陸的和諧與自己國家的利益放在天平上比較過,然後選擇了後者。就這麼一點,但也就是這一點,讓朕無法視而不見。」
這時候奧古斯都以一句「那麼我問你……」介入談話。
「貴國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提倡的『大陸和諧』,在面對霍爾凡尼爾的威脅時,又有多少貢獻?」
「這個——」
「我問得更淺顯易懂一點吧,軍國的『聖劍師』和獨立交易市的『鍛造師』,兩者之間似乎就聖劍的鍛造方式進行了技術交流,但這樣的交流產生什麼結果了?」
突然地——
奧古斯都和蘭斯洛特的視線一起轉到了莉紗身上。
「惡魔,你說啊!」
——我不可以慌亂。
莉紗的手在膝上握拳,心裡這麼想著。儘管被對方以充滿侮辱的態度叫喚,也不可以動搖或退縮。自己是個惡魔這點既然是事實,那就得接受它。
在接受之餘,連一步都不可退讓。
「是。與聖劍師們之間的技術交流是非常有意義的,路克也說在打造聖劍基礎型態這方面,學到了許多。」
「然後呢?」奧古斯都只用左半臉扮出個笑容。「聖劍完成了嗎?」
「……還沒有,但是路克仍持續摸索著。在霍爾凡尼爾的封印解開那一天之前,必定——」
「你以為這麼重要的事情,可以靠著口頭約定就帶過去嗎?」
莉紗說不出話了。
「哈,不過是個活了三年的惡魔,真是不知世事到了極點啊。你根本什麼也不懂。」
「就像現在的你一樣,你那主人也總是無所事事地東閃西躲回避問題,而且一直無法完成聖劍,連替自己本事不足的辯解都不做一下。」
「惡魔,你果然是那個小鬼的徒弟,你們說出口的話根本沒什麼兩樣。」
奧古斯都和蘭斯洛特兩人就像互相交疊般,接連攻擊莉紗。
莉紗的背不斷冒出汗水,完全說不出話來。
壓抑的動搖竟然這麼快就洩漏而出。
——我不能慌亂啊!
自己是為了代替路克才來這裡的,絕對不能做出丟臉的事情,也不能任憑對方胡言亂語,必須以鍛造師徒弟的身分做好該做的工作。
莉紗拚命這樣告訴自己,然而……
——可是……
……就是怎麼也說不出口,她想說的話總是卡在喉嚨裡。
眼睛差點就要閉上了。
「————你們這些傢伙給我閉嘴。」
刻意壓低的聲音打斷了奧古斯都等人的毀謗中傷。
「要是敢侮辱她,我絕不會放過你們。」
莉紗不禁轉頭看向旁邊,抬頭望著比嬌小的自己巨大好幾倍的他。
那人正是漢尼巴爾昆薩。
「聖劍可是足以封印霍爾凡尼爾的武器,並不是靠著半吊子的努力就能鍛造出來的玩意兒。當然,我們也沒有打算拿這點當擋箭牌來找藉口說嘴。的確,現在還沒有鍛造出聖劍是不爭的事實,這項責任也確實落在坐擁鍛造師的獨立交易市頭上。所以要責備就來責備我們吧,我絕不允許你們只追究一個人。」
「若要說起責任,軍國也有呢,嗯。我們的聖劍師到現在也還沒有達到聖劍的境界。」
說出這段意外發言的是軍國的軍師,亞維。如果不是重大的狀況,他基本上不太會說出對自己國家不利的話。莉紗雖然驚訝地看著他,但他那正經無比的表情卻沒有任何破綻。
潔諾比側眼看著自己的軍師,露出微笑接著說:
「亞維說得沒錯,我等也有責任,儘管責怪我等吧。但莉紗是朕重要的朋友,你們要侮辱她,就等於是在侮辱朕。」
莉紗胸口一熱,感情的波動好似就要滿溢出來了。
有點想哭。
——不對,我怎麼會錯得這麼離譜?怎麼會想哭呢?
有人願意在背後支持我,有人願意說身為惡魔的自己是朋友。
所以我要面向前方,抬頭挺胸,不能分散注意力。
睜開眼睛。
在這裡的可是鍛造師的徒弟。
帝政同盟國那方的人們,都露出好似看到什麼不可置信事物一樣的眼神。或許是因為漢尼巴爾和潔諾比等人不約而同地擋在莉紗前面——『為一個惡魔護航』這件事情在他們的價值觀上,是非常難以理解的吧。他們都露出一臉茫然的樣子。
來自屋外的喧囂暫時填補了會議室裡頭的寂靜。
「總、總之,聖劍尚未完成乃是不爭的事實!」
奧古斯都重整心情似地咳了一聲。
「既然這樣,就必須討論出個對策來,因而造就了這次合併的結果!」
「不瞭解聖劍鍛造方法的兩國彼此聯手是理所當然的事,現在我們也已經討論出好幾個具體的對策。基於獨特的鍛造方法,生產仿造聖劍能力的劍,或者是開發人外兵器等——像這樣一個一個看下來,比起儘管繼承了鍛造法,卻還無法重現聖劍的你們,似乎更有實質效益啊!」
奧古斯都點點頭,說了聲「沒錯」。
「你˙們˙稍˙微˙焦˙急˙一˙點˙如˙何˙?」
——啊!
一個念頭唐突地閃過腦海。
所以莉紗開口詢問:
「『收集魔劍』也是你們的具體對策之一嗎?」
倚靠牆邊站立的法蘭西斯卡和艾華多妮稍稍動了動身子。
不過,出口詢問的莉紗目光卻固定在某一個點上。提起與魔劍相關的問題,那就必須由這個男人來進行應答才行。莉紗的直覺這麼告訴她。
瑟希莉等人只要跟魔劍扯上什麼關係,就一定會出現的名字。
而儘管這場會議事關重大,卻直到現在都保持沉默的人物。
黑衣男子齊格飛。
他很沒教養地翹著二郎腿,一副覺得非常無聊似的靜觀會議上的你來我往。不過在察覺到莉紗的視線之後,他揚了揚一邊的眉毛,緩緩開口說:
「魔劍對霍爾凡尼爾有效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情了,就算多方收集也沒有壞處。」
「但我卻有種你們太執著於魔劍的感覺。不管是把目標鎖定亞里亞小姐,在『市集』上發生的事件,還是派遣夏洛特小姐等人前來的事件,做法都顯得過度強硬。」
「很抱歉,那些事件都跟我們無關,你說話小心點。」
到了現在,就算聽到齊格飛否定,眾人也不可能「喔,是這樣嗎」地老實接受他的說詞。但是,莉紗並不打算就這一點追問下去,所以她繼續無視。到了這一步,她似乎也變得比較有膽量了。
「不只是魔劍。有關帝國與同盟列國的合併,以及在合併之後立刻對軍國提出短兵戰的要求,每一項動作看起來都十分急切。」
只是仍然無法得知每一個動作個別的目的究竟為何?
『你們稍微焦急一點如何?』
霍爾凡尼爾解放的日子就在半年之後。不用他們說,大家都很焦急。就是因為這份焦躁,所以鍛造師才會和聖劍師進行技術交流。路克也是為了尋求初代哈斯曼的資料,才特地前往前同盟列國的領土之內。
帝政同盟國接連採取的強硬手段,或許也可以用同樣的邏輯來思考吧。他們已經被逼到不得不採取強硬手段的地步。
「你們其實也很焦急吧?」
這句話應該貫穿了核心。
看到奧古斯都等人臉色一變,齊格飛卻壓抑著表情的變化,莉紗很確定,他們跟自己這方一樣焦急著。
他們並沒有嘴上說的那麼行有餘力。
「……雨果˙哈斯曼。」
齊格飛撇開視線,看了看雨果。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們何不乾脆開示彼此的未來藍圖?」
「未來藍圖?」
「嗯。不如趁現在這個機會,確認一下今後在對抗霍爾凡尼爾時,各國打算採取怎樣的行動。這場會議的目的應該就在這裡吧?」
雨果好似揣測著齊格飛真正的目的般,沉默了一會兒。
最後終於點點頭,環視在場眾人。
「請問有沒有人有異議……看來是沒有。那麼就先由獨立交易市說出自己的見解吧。」
雨果先與漢尼巴爾交換一個眼神,漢尼巴爾也點了點頭。
「獨立交易市將霍爾凡尼爾視為『神』,是因為該人外給都市帶來的恩澤無比深厚。初代看中這一點,以信仰的形式讓祈禱契約滲透到一般民眾的生活之中。誠如方才說過的,獨立交易市要存續下去,已經無法與霍爾凡尼爾切割開來了,所以我們的目標,基本上是利用聖劍進行『再次封印』。因此,我們相當仰賴路克與莉紗的本事。」
莉紗說了「看我的吧!」並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雨果露出微笑,看了看潔諾比。
「亞維,由你說明。」
「是。」戴著圓眼鏡的軍師應答了一聲。
「軍國認為霍爾凡尼爾是危險的存在,嗯。雖然它帶來的恩澤確實不容忽視,但它的存在會在國家之間引起許多紛擾,也是不爭的事實,嗯。因此,軍國將該人外視為帶來災禍的『野獸』,以『討滅』為方針採取行動。當然,如果將它討滅,獨立交易市的市民們將會被迫離開這塊土地;而我軍國打算提出的補償措施,則是做好接受移民的準備。我們已經確保了讓所有獨立交易市市民得以移居的土地,嗯。」
這一點讓漢尼巴爾等人不禁驚呼出聲。獨立交易市是由多個市街區塊構成,市民的總數約達六位數之多。既然說可以全數容納,那想必是相當寬敞的土地。當莉紗低聲說出「真是心胸寬大啊」時,少女王露出了滿臉的開懷笑容回應。
「那麼,帝政同盟國,爾等的見解是?」
莉紗沒有漏看,在這個時候,奧古斯都和蘭斯洛特的臉上都閃過了緊張的神色。
只有齊格飛一副「等你好久了」似的勾起嘴角。
「說是帝政同盟國,其實這是前帝國原本抱持的見解。」
他先來了句開場白,接著準備解說。
齊格飛顯得很高興似地抖著肩膀說道:
「霍爾凡尼爾是史上最兇惡、也最古老的人外。它位於所有人外的頂點,乃是這片大陸的統治者,所以帝國為了方便而稱它為『王』。我們帝政同盟國想將這項認知予以實現。」
——予以實現?
聽到齊格飛那吊人胃口、拐彎抹角的說明,莉紗感受到一股奇妙的惡寒。
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情,有某種強烈不祥預感的惡寒。
難道說,真的要——?
「現在正是大陸國家該分道揚鑣的時候了。如此才能便於此次霍爾凡尼爾復活之後,由它再次統領整塊大陸。」
「齊格飛!你這傢伙該不會——」
「很抱歉,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好好開會的意思。」
齊格飛對著站起身子的漢尼巴爾,不,在場全體嗤笑出聲。
「大陸的和諧?吃屎吧!」
帝政同盟國的騎士團突然攻擊軍國的陣地。
他們一口氣解放了幾十輛馬車上的『貨物』。沒有窗戶的包廂敞開,從那裡頭躍出了巨大的身影。那剪影猛一看像是刺蝟,卻是一群完全不像刺蝟那般可愛的異形野獸們。
是人外兵器。
這些人外兵器基本上是四隻腳,但兩隻前腳都被替換成粗獷的長槍,背部則長著幾十把長度、大小、形狀各異的劍刃。在之前那場短兵戰中,這些人外兵器差點將軍國的精銳們殲滅的景象,現在還記憶猶新。
當時前帝國在短兵戰中投入的人外兵器有十數只,但今天卻放出了數倍以上的數量。它們利用兩條長槍形的前腳,將前半身固定在地面上之後,再用兩條後腿往上一蹬,並順勢躍向前方。儘管反覆這些動作的模樣很難看,但它們卻可藉此連續躍過遠得異常的距離,並有如沙塵暴一般同時捲起大量沙塵逼近過來。面對大量的人外兵器,軍國的士兵們無不汗毛直豎。
沒有任何前兆、沒有任何告知開戰的訊息,也沒有在任何地方點起「進攻」信號的狼煙。帝政同盟國的騎士團唐突地放出人外兵器,而他們也從自己的腰部拔劍出鞘,跟隨在人外兵器之後。
儘管軍國在某種程度上警戒著帝政同盟國的部隊,但畢竟在四十四年前那場大戰過後的現代,是戰爭完全止息的太平之世,就連現役的軍隊都不知道真正的戰爭是什麼樣子。負責站哨的軍國士兵儘管嚇壞了,仍劇烈地敲響警鐘告知敵人來襲,勉強把茫然佇立的夥伴們的意識給拉回現實。
「槍、槍兵,出擊啊!!」
在指揮官的怒喝催促下,士兵們慌忙地拿起長槍的上前應戰。與略顯沒自信的士兵們相反,人外兵器的進攻完全沒有顧慮自身安危的念頭,就算被槍尖貫穿眼球或口腔,它們還是沒有終止怒濤般的衝鋒,把排排站的前鋒槍兵一一撞飛出去,然後跨了過來。
指揮官大聲鼓舞退縮的士兵。
「別發呆!數量上可是我們這邊有利啊!!」
對軍國有利的就是這一點。儘管對手是人外兵器,但數量不過二位數,且仍在陣營內、擔任後衛的帝國騎士團了不起也只有千人左右。相對地,軍國這方可有著多達數千的士兵。
再加上之前短兵戰的失敗讓軍國這方學到很多。從那一戰中殘存下來的士兵親自傳授其他人有關人外兵器的特徵、弱點、動作模式等等,而軍國的部隊全都沒有疏於針對這些項目進行訓練。亂掉的陣形沒過幾分鐘就恢復原本的樣子,並開始確實運作。面對一個人外兵器,軍國部隊準備了十名槍兵,以全方位的陣形將之刺穿,再由佩帶太刀的士兵以其兵器,斬斷人外兵器與騎士團之間的聯繫。
因為被偷襲,導致軍國這方一開始呈現被壓著打的戰況,但情勢馬上就逆轉了過來。軍國仰仗人數與經驗迎戰帝政同盟國,從大局來看,推測再過不久,軍國就能確實地獲得勝利了。
然而——
「那、是———!? 」
發現那個存在的軍國指揮官說不出話來了。
在軍國對帝政同盟國的戰場上。
有一道軍隊的身影朝軍國陣營的後方挺進。
一個全身穿著黑色盔甲的軍團,從前同盟列國的方向過來——
「竟然是援軍……!?」
軍國的士兵們遭到帝政同盟國的部隊前後夾擊,再次陷入混亂已極的狀態。
變化的咒文,由分別站在齊格飛身後的兩道漆黑身影口中發出。
「解開沉眠,身覆黑暗,與汝終焉————以殺神。」
「解開沉眠,奔騰大地,皇冠予頂————以殺神。」
站在齊格飛右手邊的艾華多妮,被從她腳邊升起的黑色火焰完全包裹。沒多久後,蠢動的火柱吐出了波浪狀的劍刃——是一把焰型長劍。
左手邊的法蘭西斯卡也同樣的被從她腳邊衝破地板噴起的許多巖盤吞沒。接連出現的巖盤完全裹住她,將她連同盔甲整個壓碎,如同高塔般聳立的巖塊在下一秒爆發。一把長劍——兩用劍就從那波衝擊裡被拋至空中。
兩把劍彷彿被吸附似地,納入齊格飛的手中。
右手握著焰型魔劍『艾華多妮』。
左手則是兩用型魔劍『法蘭西斯卡』。
兩把都是以雙手握持才能得到較佳效果的大型劍,但齊格飛卻以左右單手握持,輕易地擺好了架勢。
另一方面——漢尼巴爾和多莉斯在魔劍變身完成之前,就已經採取了行動。
漢尼巴爾拎著雨果和莉紗的衣領,像是要把他們丟到自己身後似的推倒,而多莉斯則是將潔諾比護在自己的身後。
夾著圓桌與齊格飛對峙的漢尼巴爾,握緊了岩石般的拳頭往前伸出。多莉斯則站在他的斜後方,從軍服的懷裡掏出單刃短劍——也就是一把小刀。
「果然在這種狀況下,沒有人會又傻又天真地貫徹不攜帶武器的原則啊!」
站在齊格飛身旁的奧古斯都諷刺地笑了笑,站在另一邊的蘭斯洛特也跟著露出笑容。

齊格飛瞥了因為被漢尼巴爾丟出去而頭昏眼花的莉紗一眼,說道:
「那個惡魔的直覺挺敏銳的嘛。我們實在太焦急了,焦急到無以復加的程度。」
他露出愉快的微笑,然後那張笑臉突然僵住。
「所以我才要殺。」
齊格飛左手上的兩用劍,就這樣砸在眼前的圓桌上。
6
在夜晚要入睡,或者獨自抱膝而坐的時候,她好幾次都覺得自己的內心即將屈服了。
儘管如此,瑟希莉還是不死心地持續等待著。
她淡淡地將敵人給予的食物送入胃袋,而且因為不想浪費原本就所剩不多的體力,所以儘量不發出聲音。就算是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也會想辦法多睡,並且為了隨時可以行動,而找機會按摩、放鬆關節。她就這樣重複做著這些事情——一邊度過在牢中的時間,一邊一心一意地等待著那個機會到來。
所以當地下監獄的部分天花板裂開、崩塌,而尤英˙班傑明從那裡掉下來的時候,也沒有太出乎她意料之外……只不過瑟希莉的確沒有想到他會從上面過來,若要說完全不吃驚,那是騙人的。
——果然相信著他,一心等待著他是值得的。
瑟希莉並不確定尤英會來,只是每天送餐來的希爾妲˙柯文迪許從來沒有提到他的名字,所以瑟希莉的確抱持著某種期待。
希爾妲並不知道他也是這一行人的夥伴。
既然如此,就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即使尤英沒有來,瑟希莉也打算儘可能地掙扎反抗。畢竟自己的個性本來就很不容易死心,她完全沒打算被人將了一軍之後就乖乖地等死。
所以她才會做好準備,以便有什麼突發狀況時能夠馬上行動,並忍耐著持續等待。
好機會就這樣來臨了。
尤英似乎在落地的時候跌到了屁股,只見渾身是泥的他維持著屁股著地的姿勢呻吟了好幾秒,最後才仰望著瑟希莉強顏歡笑。
「我運氣真好,一找就找到了瑟希莉小姐的所在位置。」
他揹著鼓鼓的背包,那是前來這個小國時,他一起帶來的行李。背包因為掉落的衝擊而打開,讓人可以看見裡面——塞了好幾個可以收在掌心的黑色石頭。
「是玉鋼啊!」
尤英「嗯」地點點頭。
「因為我最近致力於研究祈禱契約,這次也是覺得可能派上用場,所以才帶來的,看樣子是帶對了。只不過我還不太習慣使用戰鬥用的祈禱契約,還沒辦法調整得很好就是了。」
「其他人呢?」
「總之,我來這裡之前先去救了亞里——」
「尤英,你讓開,有危險!」
聽到從頭上傳來的聲音,尤英立刻往旁邊跳開。
這回換成亞里亞從天花板的洞口跳了下來,而且跟尤英不同,她動作華麗地落地。
接著幾乎是整個人撲上來似的貼近瑟希莉。
「你沒事吧?一切都還好嗎?沒有被怎麼樣吧?」
亞里亞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抓著瑟希莉的肩膀。這麼說來,從兩人相遇開始,還是第一次分隔了這麼久。亞里亞的頭髮和衣服雖然有點弄溼,但外表上看來沒有受什麼傷,這件事讓瑟希莉安心下來。然後內心卻因為看到久違了的搭檔面孔而動搖,程度甚至連她自己都感到驚訝。
瑟希莉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緊緊地抱住了亞里亞的身體。
「瑟、瑟希莉?」
「你沒有事……真是太好了……」
瑟希莉用額頭摩蹭著搭檔的脖子,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我完全無法想像,喪失了這位戰友的未來景象。
亞里亞也輕輕地抱住了瑟希莉的背,感受著柔和無比的溫度。
雖然覺得很不捨,但現在可不是沉浸在重逢的喜悅中的時候。於是瑟希莉拉開了自己的身體。
「尤英,真的很謝謝你。要是沒有你,我們……」
「不會不會。別說這些了,我們動作要快點。」尤英抬頭看看頭上的洞,「差不多有人要過來了,路克可還是階下因呢。」
仔細傾聽,就可以發現確實有數個腳步聲接近。
「你知道路克在哪裡嗎?」
「嗯,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我找到了。雖然還是有一些條件限制,不過他被關在一個一般市民也可以自由進出的地方,還真是幫了大忙呢……除了這裡以外,還有另外一座監獄,路克就在那裡。」
瑟希莉心想尤英雖然說得簡單,但要做到這種程度,想必耗費了不少心力吧。在被帝政同盟國佔領的這座城市裡頭,沒有辦法做出太招搖的舉動。然而他還是冒著極大的危險,找出自己等人被囚禁的地點,還趕過來救人。不管怎麼感謝都不夠吧!
瑟希莉回頭看看亞里亞。不用出口拜託,她自己已立刻吟唱: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不帶光輝的銀色旋風裹住亞里亞全身,讓她化身為一把劍。那是一把有著十字形狀的西洋花式細劍。
魔劍『亞里亞』。
握住劍的瑟希莉轉過身去背對尤英,並且跪在地上。
「上來。」
「咦?」
「讓我揹你……快點!」
儘管尤英發出「咦咦咦咦咦?」的憨傻聲音,但他還是在說了聲「失、失禮了」之後,戰戰兢兢地趴在瑟希莉的背上。現在的瑟希莉比平時衰弱許多,不免覺得男性的身體背起來沉重許多,但她還是咬牙撐了過去。
「抓緊了,小心不要被甩下去。」
瑟希莉把反手握持的細劍插在地上,完全解放了魔劍的力量。閃耀著銀色光輝的風收縮在她的腳下。
她仰頭看向天花板上開出的洞。洞口另一邊是灰色的陰天,日光黯淡,但畢竟瑟希莉在微暗的空間裡待了好一段時間,這樣的亮度對她來說還是相當刺眼。她已經完全失去了時間感,現在是中午時分嗎?
以目測計算——天˙花˙板˙不˙算太高˙。
「喂,你在幹什麼c"o」
在鐵窗的另一邊,身穿黑色盔甲的士兵好像因為聽到騷動的聲音而趕了過來。
——上吧!
「瑟希莉小姐?呃、那個,你該不會……」
「我要跳了!」
瑟希莉引爆腳下那團收縮再收縮的風。
視野一轉,撕裂了重力的枷鎖之後,被垂直往上推的瑟希莉和尤英瞬間從地牢天花板的破洞穿了出去,但是上升的力道卻在上半身來到地面的時候停住了。瑟希莉在開始墜落之前緊緊抓住洞穴邊緣,隨後下半身半勉強地從洞穴裡面爬了出來。
「——哈啊。」
已經有幾天沒來到戶外了?天空正下著不合季節的雨,點點滴滴地打溼了瑟希莉的額頭和臉頰。因為好幾天都沒有活動身體,突然來個猛烈跳躍讓她有點暈眩,所以瑟希莉反而覺得這場雨很舒暢。
「你、你怎麼這麼胡來……」
「尤英,你先別下來。」
在耳邊「咦」了一聲的尤英似乎也察覺了。
從洞穴中爬出來的兩人,被身穿黑色盔甲的士兵們給團團圍住了。
「————亞里亞!」
勁風增強了銀色的光輝。
這次不只腳下,瑟希莉在全身都被風裹住之後衝了出去。她以令人難以想像她揹著一個人的超級速度,輕而易舉地從士兵們的包圍網空隙中鑽出,突圍。
「什——?」
士兵們雖然驚訝地回頭,但已經太遲了。
沒有人可以追上一股勁兒地加速前進的瑟希莉。
儘管被淋成了落湯雞,瑟希莉等人卻順利甩開追兵,抵達了另一座監獄。瑟希莉一招打倒應該是負責看守的士兵之後,一行人衝入通往地下的樓梯,大略環顧一下四周之後,再由瑟希莉用魔劍的風破壞門鎖,進入牢房。
在那裡——發現雙手雙腳遭到束縛,無力地倒在地上的路克身影,瑟希莉臉色刷白。
死這個字眼閃過她的腦海。
「路克H」
往前撲倒般奔過去之後,她先毀掉那討厭的木製枷鎖。
接著抱起路克的肩膀,不斷呼喚:
「路克、路克!不要,你別死!不!」
「……別隨便咒人家死啦。」
看到路克微微睜開眼睛,瑟希莉渾身無力,幾乎連腰都挺不直了。雖然路克的額上冒著量多到異常的冷汗,但意識似乎還相當清醒。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你也太擔心了吧……我哪有這麼容易死啊。」
「因為你被那把魔劍打倒了啊……我一直很擔心你……」
在被關在牢裡的期間,瑟希莉也好幾次夢到了當時的情況。雖然希爾妲說過路克還活著,不過沒有自己親眼確認過,瑟希莉怎麼也安心不下來。
雖然不能說完好無傷,但結論是四個人都活了下來。瑟希莉因為太過安心,眼角不禁泛出了淚光。
路克顯得有點慌張。
「別、別哭啦,我真的沒事。基本上,他們有替我包紮啊。」
「包紮……?」
捲起路克的作業服袖子一看,他的手臂上確實纏著繃帶。繃帶的顏色看起來還很新,馬上就知道這是最近才剛纏上去的。
「他們很規矩地每天來替我擦藥,更換繃帶的頻率也十分頻繁……唉,不過還相當痛就是了。」
雖然他語氣輕佻,但臉色果真不太好看。
「可是,還是得找個人幫你包紮……」
「瑟希莉小姐!」
聽到聲音回過頭去,就看到尤英雙手握著玉鋼,瞪著鐵窗的另一邊。
他的視線前方——有個人影站在牢房的旁邊。
全身黑衣的女子。
「希爾妲……!」
瑟希莉反射性地提起身子——卻因為猛然起身造成的暈眩而差點跪倒在地。亞里亞的風帶來的高速移動,對她的身體造成了沉重的負擔。加上她又揹著尤英來到這裡,疲勞的程度當然非比尋常。
——可惡,我真的能打嗎?
可是也只能打了。瑟希莉並不覺得尤英有辦法擊退希爾妲,也沒有辦法仰賴傷勢尚未痊癒的路克,能戰鬥的只有自己。瑟希莉鞭策著消耗過度的身體,拿著細劍擺出架勢。
「慢著!」路克把手放在瑟希莉的肩上。
「替我包紮的就是她。」
瑟希莉不禁驚訝得「咦」了一聲,往希爾妲的方向看去,但對方卻別開了視線。
「……因為艾莉莎˙伊芙要我儘量留他活口。」
「話是這樣,不過你倒是很細心地照料我的傷勢啊。」
希爾妲狠狠地瞪了路克一眼。
不過,她馬上又垂下眉梢,開口問道:
「離開這裡之後,你們打算做什麼?」
雖然難以理解這個問題意義何在,但瑟希莉還是回答了:
「回獨立交易市去。我們應該出席的會議,照理說已經召開了。」
「就算回去了……艾莉莎˙伊芙派出的部隊現在應該正在攻打你們的都市,你們沒地方可回了。」
「那麼就得快馬加鞭啊!」
「為什麼你能隨隨便便地說出這種話Do」
「你為什麼覺得我是隨隨便便說的?」
「你根本什麼也不懂Ⅱ」
希爾妲哭喊似地大叫:
「沒有人敵得過艾莉莎˙伊芙的!回想一下自己的遭遇吧,你們被那把魔劍和加斯頓打敗了,完全輸了!那邊的鍛造師還差點沒命耶c"a他們近期內就會前往你們的都市!就算這樣,你們還說自己仍可一戰嗎.」
「當然要說,因為我們非得守住不可。」
「————﹒」
希爾妲的表情扭曲。
就像面對不聽話的小孩而顯得非常不耐的那種表情。
「之前你也是這樣!總是把話說得冠冕堂皇——」
「希爾妲,我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無力。」
突然聽到對方丟了這句話,希爾妲一邊眨眼,一邊閉上嘴巴。
瑟希莉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是隻沒用地顫抖的手,幾乎已經沒有握力可言。
「這半年之間,我已經徹底體會到這項事實了。」
『拯救眼中所見的一切。』
過去曾經傲慢地這麼宣示過的話,結果依然沒有實踐。
舉例來說,現在的瑟希莉就沒有再次與艾莉莎˙伊芙一戰的力量;也沒有能力去幹涉佔領這個小國的帝政同盟國士兵;更沒有餘力去拯救現在想必正被壓迫著的城市居民們。
『離開這裡之後,你們打算做什麼?』
『回獨立交易市去——』
現在光是要逃出這個國家,就已經是能力的極限了。
自己正打算夾著尾巴逃回獨立交易市。
但她非得儘可能地早點趕回都市不可,這點也是不爭的事實。危機正一步步逼近自己最想守護的地方,她好想不管一切地奔回去,而且非得快點奔回去不可,因為這是自己的工作。
結果瑟希莉還是無法拯救一切,那只是冠冕堂皇的理想。希爾妲說得沒錯,自己確實是沉醉在理想之中,以為只要將它說出口就可以實現。
真是笨到極點了。瑟希莉心裡產生一股足以令人發瘋的怒氣。
「儘管如此……」
瑟希莉以顫抖的手握拳,那是個沒辦法灌注太多力量的軟弱拳頭。
不過,她還能夠握拳,這就表示她還保有足夠的意志。
表示她還沒有放棄。
「我不會放棄掙扎的,絕對不會。」
瑟希莉在眼中灌注堅強的意志,並且凝視著希爾妲。她感覺到希爾妲倒抽了一口氣。
「我早已厭倦了悲嘆自己的無力,我要去做我能做到的事情。」
『拯救眼中所見的一切。』
就算現在做不到,也希望自己總有一天能實現。
現在就要為此而努力。
不能放棄。
「我會先回都市去。如果艾莉莎˙伊芙要攻擊都市,那我會與她一戰,這次我一定要戰勝她。這就是現在的我所能做到的極限,只要我不放棄,那我就還有這麼多事情可以去做。」
一臉茫然的希爾妲無法理解地搖了搖頭。
瑟希莉眯細眼睛。
『說穿了,我不過就是個奴隸罷了。』
她想起了兩人重逢的時候,希爾妲曾帶著冰冷的目光這麼說道。
「如果你真的能夠接受自己是個奴隸,那你為什麼會在這裡?為什麼要救路克的命?為什麼要把這些事情告訴我?」
低著頭的希爾妲肩膀一顫。
「你想要逃離這裡。不是這樣嗎?」
「﹒﹒﹒﹒﹒﹒﹒﹒﹒﹒」
「束縛住你的是什麼?又是誰?」
「﹒..﹒﹒﹒﹒﹒﹒﹒」
「是艾莉莎˙伊芙嗎?」
「﹒﹒.﹒﹒﹒﹒﹒﹒﹒﹒」
「如果我們打倒那個女人,能夠解放身為奴隸的你嗎?」
「﹒﹒﹒﹒﹒﹒﹒﹒﹒﹒﹒」
「希爾妲˙柯文迪許!」
被呼喚名字,希爾妲抬起了頭。大顆大顆的淚珠也因為這個動作而濺到空中。
瑟希莉對她伸出手。
「跟我們一起來吧!」
希爾妲凝視著這隻伸出來的手,喃喃說出:「不敢置信。」
「我可是曾經一度被你拯救……卻又背叛你的女人耶。」
「既然這樣,現在就換你拯救我們吧。」
老實說,以現在這四個人的狀況,要逃出這塊到處都是士兵們巡邏的地方,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
但是,如果希爾妲願意協助,那就不會是不可能的事了。
「……說不定我會假裝倒戈,然後從背後捅你們一刀喔?」
「如果是真的想要背叛的人,怎麼可能說出這種話?」
「為什麼c"o你為什麼不肯放著我不管!?我根本與你無關,我對你來說一點也不重要吧?」
「我天性如此,沒辦法。」
『拯救眼中所見的一切。』
那當然也包括眼前的這個她。
「如果你覺得我是找你麻煩,那你就不要牽我的手,把我的手甩開吧。我們會試著自己逃出去……要是你有那麼一丁點兒無法接受現狀,要是憎恨著奴隸的身分,就握住我的手。只要你握住了,我一定會傾全力幫助你。」
希爾妲猶豫了許久。
瑟希莉持續等待著。位在她身後的夥伴們,也很有耐性地等候。
「…………啊。」
儘管還帶著猶豫,但希爾妲的手仍然伸了出來,握住瑟希莉的手。
瑟希莉也用力地回握。
7
魔劍『法蘭西斯卡』劈開大地——
承受兩用劍縱向劈斬的圓桌,在魔劍的力量下一分為二。直線奔騰而下的劈砍不只破壞了圓桌,甚至沿著地面,抵達了在另外一頭的軍國三人——潔諾比等人的腳邊。
「———!」
多莉斯當機立斷,分別把潔諾比和亞維往左右推開,然而這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被留在原地的多莉斯無計可施,即將被劈砍成兩半。
就在她即將被砍中的前一瞬間。
從一旁出手的漢尼巴爾用拳頭把多莉斯打飛出去。雖然這強烈的刺拳讓多莉斯在地上猛滾了好幾圈,但她還是順利躲開了撕裂大地的劍氣。斬擊擦過她的身旁,在會議室的牆壁崩塌之後告一段落。
「多、多莉——」
「趴下!」
漢尼巴爾的大吼聲傳入正打算奔至護衛身邊的潔諾比耳中。
轉頭一看——接著出招的是焰型魔劍,也就是『艾華多妮』。順著齊格飛揮砍的軌跡,從魔劍的波浪型劍刃迸出一道橫掃而來的黑火。
漢尼巴爾再次用拳頭打擊已經半毀的圓桌。粉碎飛濺的碎片與黑火衝突,雖然稍稍抵擋了火焰的衝勁,但仍無法完全抵銷,導致零星的黑火在會議室內四處飛竄。幾乎是被雨果拖倒、趴在地上的莉紗,也因為燒灼著皮膚的熱氣而尖叫出聲。
然而正對著黑火的大塊頭儘管被燒傷了,卻仍往前一跳。他甩開火牆躍上圓桌,只花了幾步就從圓桌的這一頭抵達另一頭,猛然逼近齊格飛身邊。
這時,一個大塊頭騎士介入兩人之中。
「亞瑟————H」
「昆薩————Ⅱ」
漢尼巴爾與奧古斯都的拳頭互相撞擊。
打擊聲撼動空間,震盪大氣。
一邊收回因為反作用力而彈開的拳頭,圓桌上的漢尼巴爾朝奧古斯都的臉部踢出一腳。面對這如果是一般人,很有可能被打死的強力一擊,帝國的大塊頭卻只用一隻手就擋了下來。漢尼巴爾一咋舌,蹬了那隻手臂一腳,拉開距離。
他瞪著奧古斯都與齊格飛,向背後問道:
「雨果,你那裡狀況怎樣?」
雨果轉頭確認潔諾比和亞維分別從左右扶著多莉斯——她的一邊臉頰通紅腫起,而且還眼冒金星——之後,自己也扶起莉紗回應:
「沒問題,還可以。」
「要去哪裡?要逃嗎?」奧古斯都發出「哈」的一聲恥笑。「我國的騎士團和人外兵器入侵市區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你們已經無處可逃了。」
「雨果,你快走。」漢尼巴爾張開雙臂,表明自己的意志。「這裡交給我處理。」
「傻子,你以為憑你一個人可以對付得了我和齊格飛嗎?就算你的部下來助陣,在魔劍面前根本也不算什麼。」
可是,漢尼巴爾還是嘴角一斜地笑了。
奧古斯都覺得有點奇怪,揚了揚單邊眉毛——就在這一瞬間。
突然,一股看不見的衝擊波扭曲了天空,往他的方向撲了過去。齊格飛搶進因這意外狀況而動彈不得的奧古斯都面前,將兩把魔劍交叉,擋下了這道衝擊波。交叉成X字形的焰型劍和兩用劍分別發出摩擦的嘎吱聲,齊格飛的身體稍稍被逼退了一點距離,不過沖擊波也消失了。
衝擊波就是從剛剛被魔劍『法蘭西斯卡』破壞的牆壁裂縫中奔出的。
然後,從那裡出現的,是一位穿著獨立交易市自衛騎士團制服的男子。
「雷吉那多,你來啦?」
「是。」
雷吉那多手中握著刀身寬闊的單鋒刀。那是一把刀身雖短卻相當有份量、非常適合拿來劈砍的刀——彎刃大刀。
看到他手中的刀,潔諾比瞠大了眼睛。
「那是……軍國的……」
那是軍國允許尤英˙班傑明帶走、並且讓渡給獨立交易市的魔劍。
「這下就是二對二,而且兩邊都有魔劍了。亞瑟啊,這麼一來應該可以扯平了吧?」
奧古斯都只是眯細了眼睛,沒有回答。在他後方可以看到正偷偷摸摸地、打算躲到他背後的蘭斯洛特。
漢尼巴爾對雨果使了個眼色,並用下巴示意他快走。雨果也點點頭催促潔諾比等人前進,大夥兒接連從雷吉那多進來的洞口出去。
這樣就只剩下了四個人。
漢尼巴爾斜眼瞥了雷吉那多一眼,並問了一句「現況如何?」

「帝政同盟國和軍國在都市正門前交戰。手邊沒事的自衛騎士團也加入了軍國的陣營,但正門還是被攻破,使得幾隻人外兵器侵入了市內,沒能擋得下來。現在二號街和三號街的騎士團正著手擊退人外兵器的工作。」
「市民呢?」
「沒有受到任何傷害,已經全部避難了。」
「……你說什麼?」
奧古斯都一副不能聽過就算了的態度介入對話。
然後,他像是突然驚覺到一般轉頭看向窗外。玻璃已經裂開了的窗戶另一邊——
他現在才察覺。
太˙安˙靜˙了˙。
雖然會議中外頭吵鬧到讓人覺得不耐煩的程度,但現在卻太過安靜了,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氣息。仔細一想,會議室明明鬧出了這麼大的騷動,卻只有一個人趕過來,這點也令人費解。
換句話說——
「你˙們˙在˙會˙議˙途˙中˙,就˙讓˙市˙民˙避˙難˙去˙了˙!?」
漢尼巴爾勾起嘴角一笑。
「那個年輕人帶的匕首,成了預料到這個狀況的提示啊。」
被指名的齊格飛皺起眉頭。
「你的匕首——睪丸匕首,是一把能夠『扼殺魔劍的魔劍』。」
那是身為夏洛特侍從之一的佩妮洛普過去所佩帶的武器,別號『魔劍殺手』。在與瑟希莉對抗的時候,那把匕首的確成功地抵銷了亞里亞發出的勁風。
「莉紗在會議開始之前告訴我,你們特地帶這種武器進來,說不定就是為了牽制瑟希莉的魔劍『亞里亞』。也就是說,你們或許策劃著會引起一定程度的騷動,所以最好小心提防——就是這樣。」
「因此我們自衛騎士團全體出動,從最接近市公所的位置開始疏散市民。將市民集中到沒有鄰接三個正門的四號街、六號街和七號街去。」
「怎麼可能cqo」
奧古斯都難以置信地叫囂:
「你們居然隨意聽信那個惡魔所說的話,就這樣採取了大規模的避難行動c"o」
「要是什麼也沒發生,那就再好也不過了,這就當作是訓練也好。」
奧古斯都露出彷彿看到瘋子般的眼神,看著平靜回答的雷吉那多。
移動半數以上的獨立交易市市民——那可是要移動上萬個人呀,怎麼可能用一句避難訓練就交代過去?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成功地採取了避難行動。
甚至花不到一個小時就完成了!
而且只是憑藉惡魔小姑娘的一句話!
「你們只會說她是惡魔惡魔而太小看她。她可是鍛造師的徒弟,瞧不起她是你們的錯。」
漢尼巴爾這麼告訴驚嚇得發抖的奧古斯都……
……接著大吼道:
「好了,放馬過來吧——我們會拚上全力守護這座都市!」
8
統帥前帝國士兵們佔領了小國家的人,正是艾莉莎˙伊芙,希爾妲則是負責照顧她生活起居的人。士兵們也都知道她是什麼人物,所以她要從馬車庫調一輛馬車出來,其實並非難事。
瑟希莉等人鑽進希爾妲準備好、由兩匹馬拉動的四輪馬車後,一行人開始逃亡。
希爾妲坐在駕駛座上,瑟希莉、路克、尤英三人則躲在馬車包廂裡頭。因為考量到包廂內的空間,所以亞里亞化成劍形收納在劍鞘裡頭。路克的刀和亞里亞的劍鞘似乎都交由希爾妲保管,因此也可以毫不費力地將之取回。
他們搭乘的是「輛大型馬車,無法行駛在小路上,只能在市內的大馬路上狂奔,穿過一副不知發生何事而回頭過來張望的市民或士兵身邊。
在吵鬧地搖晃的包廂之中,尤英利用從背包中取出的玉鋼替路克療傷。他們特地選擇醒目的附包廂馬車,就是為了能夠專心地做好療傷的工作。
尤英掀起路克的衣服,將玉鋼抵在殘留於上半身的燒傷痕跡上,隨後開始詠唱祈禱咒文。玉鋼散發的淡淡光輝充滿整個包廂,保持躺臥姿勢接受治療的路克依然閉著眼睛,發出了一點呻吟。
「瑟希莉小姐也治療一下吧。」
「我無妨,你先專心替路克治療。」
「——看得見了!」
聽見坐在駕駛座上的希爾妲發出的聲音,瑟希莉從窗戶窺探外頭的狀況。
馬車似乎已在不知不覺中離開了市街,目前正行駛在前來的時候也曾經過的寬廣單一道路上。天色因為籠罩著雨雲的關係而顯得陰暗,加上雨勢也增強了,視野實在不算好……不過,還是可以在單一道路的終點上看見一道類似門的陰影。
希爾妲為了不讓自己的聲音被雨聲和馬車奔馳的聲音掩蓋過去,大聲地吼道:
「接下來該怎麼辦?」
儘管士兵們都認得希爾妲,也知道她是什麼來頭,但還是沒辦法在未經允許的狀況下穿過正門。
那麼方法就只有一個了吧!瑟希莉打開馬車包廂的門。
「譁」地傾注而下的雨水與外頭的冷空氣打在臉上,讓她反射性地閉上一隻眼睛。
「你、你這是——在幹什麼η」
「絕對不要放慢速度。」
瑟希莉只對慌張的希爾妲說了這麼一句,就從包廂裡探出上半身。她伸手摸索包廂的天花板,用手指探查。幸運的是,那似乎是一輛貴族專用的馬車,上頭充滿了細緻的裝飾構造,讓她因此找到了好幾處可以抓握的突起。
——我不能猶豫。
要一鼓作氣完成。
「瑟、瑟希莉小姐?」
瑟希莉背對尤英的聲音,一蹬而上。
她踩著門框或突起物,藉此登上包廂頂。
在暴衝的馬車上沒有任何可以保護她的東西。強勁的風雨幾乎把她打落下去,搖晃的馬車也差點甩開她,然而瑟希莉還是拚命抓住裝飾的突起部位,睜大眼睛。她確實在視野遠處、圍繞城鎮的土牆中央,看見一道緊閉的巨大門扉。守門人有兩位。
儘管希爾妲咒罵著「你這笨蛋!」,卻仍然依照指示,沒有放緩馬車的速度。
——這樣就好。
瑟希莉從腰間的劍鞘中抽出細劍,讓魔劍的風開始集中在劍刃上。
守門人應該相當吃驚吧!
畢竟艾莉莎˙伊芙愛用的馬車在大雨中狂奔,上頭還有個沒看過的女人緊緊抓著車頂,那傢伙儘管幾乎要被甩下馬車了,卻持劍突刺——猛烈地放出了閃耀銀色光輝的勁風。
瑟希莉放出的強風團塊卷著雨滴、猛烈地打著漩渦衝撞門板。門板表面被刨出一道螺旋,兩塊門板互相擠壓,導致釦環扭曲,裂痕也沿著木紋竄出,在一旁守門的士兵被逼得慌亂地逃開。
可是這道風還是沒辦法破壞門板,雖然把表面挖開了,但門依然緊閉著。
這結果也在預料之中——瑟希莉已經完成了發出第二擊的準備。在馬車抵達之前必須趕快解決。
「再強一點。」
瑟希莉小聲說道。既然力量不夠,那就灌注更強的力量;一次不成,那就多試幾次。她再度擊出凝結於劍身的勁風,並且像是要與第二道風重疊似的,毫不喘息地揮出第三下突刺,連續反覆著集風、放出的動作。
在這期間,風雨仍不斷拍打瑟希莉的全身,奪走她的體溫;另外,她的四肢關節也因為之前高速移動造成的消耗而疼痛不已。在寒冷與體力衰竭的雙重打擊下,持劍的握力降低,讓瑟希莉差點放開搭檔,但她還是努力擠出殘存的力氣。
門板接連承受了三發勁風,雖然沒有整個毀掉,但還是被吹跑了。極厚的門板從中心破成兩片,像騙人一般飛舞至空中,消失在環繞於土牆外圍的壕溝裡。
通往外面的道路已經打開—
馬車通過茫然地跌坐在地的士兵們面前,穿越了小國的城門。
越過架在壕溝上的橋樑之後,瑟希莉回頭看了看那座橋。
——得把那座橋打掉才行。
她一邊這麼心想,一邊打算架起細劍。
「——!————希莉H喂,你還好嗎c"a」
希爾妲的呼喚聲讓她醒了過來。
算算時間應該只有幾秒鐘吧。瑟希莉這才發現,儘管時間短暫,但自己似乎確實昏了過去,沒有被甩下馬車真是奇蹟。
她不禁渾身顫抖。
在昏過去的這段期間,壕溝上的橋已經脫離了亞里亞的射程範圍,逐漸遠離。於是瑟希莉只能放棄,隨後將細劍收回鞘內,藉著尤英手的拉持而滾回馬車的包廂之中。
她坐回位子上,抱著自己的肩膀動彈不得,心想應該無法再多做些什麼了。
——總之,應該逃脫成功了吧!
受寒的身體像是想起來似的開始發抖。
「因為沒有剛好合用的,所以請你用這個委屈一下。」
尤英脫下自己的外衣遞了過來。瑟希莉也沒有餘力跟他客氣,只見她心懷感激地用尤英的外套擦拭溼透了的頭髮和衣服。
他甚至把取暖用的玉鋼交給瑟希莉,包廂裡也因為暖爐用的玉鋼而開始變得溫暖起來。
瑟希莉用雙手包住緩緩散發熱度的石頭,將之擁在胸前。
「……你沒事吧?」
顯得很侷促似地躺在對面位子上的路克,微微睜開眼睛問道。
「嗯。」瑟希莉呼了一口氣。
「雖然這次也很胡來,不過還算——」
包廂的天花板就在這時候爆了開來。
鍛造師逃脫與希爾妲不見人影。
艾莉莎˙伊芙直覺地把這兩件事情連結起來。她前往馬車庫,一如所料,希爾妲把她的馬車駕走了。艾莉莎˙伊芙立刻準備了一輛馬車,決定親自跟蹤他們。
她很快就備妥了一匹駿馬和一輛外觀窮酸的貨臺馬車。雖然艾莉莎˙伊芙並不喜歡淋雨,不過因為這樣比較方便,所以也沒辦法了。
她抓了一個擔任加斯頓『調音師』的人來當馬車伕。那個身穿破爛黑色長袍,將兜帽深深壓低、遮住臉孔的男人,用枯樹般的手握住韁繩之後,艾莉莎˙伊芙就和加斯頓˙巴司卡威爾一起登上了貨臺。
命令馬車車庫裡的士兵們也要隨後跟上之後,他們便飛奔而出。
希爾妲駕走的是一輛附包廂的四輪馬車,因為有一定程度的重量,所以應該無法跑出多快的速度。儘管艾莉莎˙伊芙這邊發現得晚,但對方應該也不至於逃得了多遠,艾莉莎˙伊芙認為他們遲早可以追上。
結果瑟希莉等人還是逃出了這個小國——
發現彷彿要融入雨中般、於前方奔馳的四輪馬車,艾莉莎˙伊芙勾唇一笑,在搖晃的貨臺上昂然挺立。
「還真是被瞧不起了呢。」
「難道真的以為可以逃出我們的手掌心?」
「不可能不可能,我們可是會追殺到地獄盡頭呢!」
「是啊,因為他們是我們的獵物,是我們要獻給齊格飛大人的貢品。」
「希爾妲也真是傻瓜,多虧我們看上了她。」
「還特地把她撿回家。」
「沒辦法,就燒了她吧。」
「嗯,派不上用場的人偶是該燒掉。」
「直到燒成灰燼為止。」
「直到燒成焦炭為止。」
「毀掉她吧。」
「讓我們毀了她吧。」
艾莉莎˙伊芙唱歌似地接連說道。
「那麼就拜託你了,伊芙。」
「我明白了,艾莉莎。」
獨自一人完成請託與接受的動作之後,出聲吟唱:
「解開沉眠,貫穿一切,光至彼方————以殺神。」
艾莉莎˙伊芙的身體瞬間化為光芒。
變成人形發光體的她,猶如從內側爆發一般粉碎飛濺。
散出的無數光點如同受到吸引似地再次聚合,凝結成形。
出現的是一把巨˙大˙的弓。
是一把比一般的弓大上一圈的長弓。
原本縮在貨臺上的盔甲戰士加斯頓˙巴司卡威爾慢慢地站起來,在長弓出現的同時握住了它。
他將身體橫轉側面朝前,下半身雙腳岔開——穩住下盤。
接著維持那樣的姿勢,轉頭鎖定遠處的四輪馬車。
左手握住弓夾,右手捏住位於弓弦中央略微偏下、所謂的搭箭點上,接下來憑藉著一股蠻力,以粗魯的動作拉開了沒有搭箭的弓弦。
他的拉弓動作漸漸變成拉滿弓的姿勢。就在弓身受到拉扯,弓弦被拉滿到極限的瞬間。
光芒集中在本來應該要搭箭的位置上。
隨著拉弓的時間愈長,光量愈是增加,最後甚至演變成散發著劇烈火花的光團,形成高密度壓縮的力場——
當加斯頓的手指放開弓弦的時候,光被射擊出去。
光化成一道雷光穿過雨幕,命中目標。
打飛了四輪馬車的天花板。
包廂的天花板完全被打穿,車內瞬間遭到雨水淋溼。
但是他們一行人根本沒有心思管這個。
瑟希莉從天花板開出的大洞確認後方狀況,在看到追兵時瞪大了眼睛。
猛烈狂奔而來的是一輛馬車。站在露天貨臺上的黑色戰士手中,握著一把巨大的長弓——並且再度放出追擊攻勢。
從戰士手中獲得解放的弓發出第二道雷光。也許是因為目測錯誤而沒有直接命中,但光團還是在這方的前進路線旁邊爆炸,讓馬車劇烈搖晃,幾乎傾了過去。
「那是什麼——祈禱契約嗎?」
「是艾莉莎˙伊芙!」
希爾妲在駕駛座上大叫。
她的聲音裡已經混入了嗚咽。
「艾莉莎˙伊芙追來了Ⅱ」
瑟希莉一開始還無法理解希爾妲的話中含意,因為她在後方的馬車上沒有看到艾莉莎伊芙的身影,也沒有看到曲刀的影子。但是她馬上就「等一下,不對」地回想了起來。
記得在牢裡時,希爾妲確實這麼說過:
『她們原本就是不同的魔劍。魔劍「艾莉莎」與魔劍「伊芙」——將兩把魔劍重新鍛造成一把魔劍,得到的就是「艾莉莎˙伊芙」。』
既然原本是兩把不同的魔劍,也就代表她們可以變化的型態有兩種?
而那就是艾莉莎˙伊芙的另一種姿態。
可以射出雷箭的長弓魔劍。
「世界上還有弓形魔劍嗎…….」
瑟希莉從來沒有聽說、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存在,可是既然能夠產生如此強大的力量,那麼結論的確除了魔劍之外不做他想。
「我們完了!我們完了!」
「不要放棄!」
瑟希莉一邊怒斥害怕的希爾妲,一邊拚命思考。
——該怎麼辦?該怎麼做才好?
也沒什麼該怎麼辦了。如果真的想逃,就一定得擋下魔劍和戰士的追殺才行。要做到這個就得下車與對方實際交手,畢竟他們不是光靠亞里亞的風,在遠距離之外就可以輕易打倒的對手。
——但是,我辦得到嗎?
憑這個傷痕累累的疲憊身軀,能夠打倒他們嗎?
就在瑟希莉猶豫不決的時候,原本躺著的路克撐起了上半身。
他透過裂開的窗戶,呼喚位於駕座上的人:
「喂,那邊的女人。」
「我們完了我們完了我們完了——」
「喂……希爾妲˙柯文迪許,你振作點Ⅱ」
貫穿耳膜的怒吼讓希爾妲回過頭來。
那是一張滿臉泥水和淚水的臉龐。在場的所有人之中最熟知艾莉莎˙伊芙的她,內心受到恐怖與絕望侵蝕的程度,當然也比任何人嚴重。
路克向這樣的她問道:
「我跟你確認一件事。那個大塊頭是人類嗎?」
希爾妲搖搖頭。
「好,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你聽清楚了,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準停下馬車。除了他們之外,可能還有其他追兵,所以絕對不能停下來。不管怎樣給我衝就對了,知道嗎?」
希爾妲應該沒有完全掌握路克話中的意思吧,但她被那股奇妙的魄力壓倒,儘管一臉茫然,還是點了點頭。
「尤英也是。」
「咦?」
被路克筆直盯著看的尤英眨了眨眼。
但他馬上察覺到某件事,倒抽了一口氣。
「絕對不要阻撓我。」
「路克——」
「絕對啊!」
被半強迫地說服,尤英只能低下頭去。
瑟希莉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呆望著路克與尤英的互動,但在路克緩緩撿起收在鞘中的刀時——她理解了一切。
「不可以Ⅱ」
等瑟希莉回神時,她已經大叫出聲了。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我絕不允許這種事情H」
「但還是得有人去做。」
「我——」
「你做不到。」
我知道。
我很清楚啊!
「那、那就兩個人一起——」
「不要扯一堆有的沒的。讓我去,從背後推我一把吧!」
路克強硬地打斷瑟希莉制止的話語。
明明應該因為身上還沒痊癒的傷而感到很痛苦,但他卻強悍地笑了。
那是與當下氣氛相當不搭的爽朗笑容。
「那樣的女人才是我喜愛的類型。」
在瑟希莉因為路克意外的話而呆住的同時,腹部也感受到一股強烈的衝擊。
低頭一看,路克愛刀的刀柄尾端已經沒入她的心窩裡。
意識迅速地沉入黑暗之中。
「笨::蛋。」
在昏過去的瞬間,瑟希莉的臉頰滑過一道不是雨水的水跡。
路克從馬車上跳了下來。
濺起泥水並在地上打了幾個滾之後彈起身子。
然後他在雨中朝著從後方追上來的敵人馬車奔了過去。
每當在這泥濘不堪的地面踏出一步,腳就會沉重地陷下去,讓他總是差點因為這樣而跌倒。路克才跑了幾步就氣喘如牛,在這滂沱大雨之中理應凍僵的身體,卻散放著異樣的熱度。
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不管幾時昏過去都不奇怪。
——拜託,撐下去啊!
這幾乎已經是求神保佑了。自己的狀況當然自己最清楚。
現在光是能像這樣奔跑就可謂奇蹟了,所以路克才會繼續祈禱。
一邊求神保佑,一邊強迫著自己的身體動起來。
隔著肩膀,路克確認直到剛剛自己還搭乘著的馬車仍持續向前奔馳。
他並非毫不留戀。
畢竟這一分開,可能就是永遠的離別。
不管是至今仍未完成的鍛造師任務,還是與最近變得愈來愈囂張的徒弟共同度過的生活。還有『她』的名字、面容、聲音、身體,一切的一切。
路克當然會對這一切事物有所留戀。
——儘管如此,我還是發過誓了。
要保護『她』。
——要拯救她。
想起這句誓言的瞬間,路克放棄了求神保佑。
不是靠神。

要拯救『她』的,可是我路克˙恩斯華滋啊!
黑甲戰士在確認了路克的身影后便射出雷箭。但在雙方高速接近的情況下,讓他無法精確地瞄準。雷箭沒有命中路克,而是以射穿空無一物的地面告終。
也許是看清了狀況吧,長弓在貨臺上化成光的粒子粉碎了。
原本是弓的玩意兒在下一瞬間取回了人形。
「解開沉眠,烙印眼底,化光為灰————以殺神。」
艾莉莎˙伊芙間不容髮地吟唱,接著化為一道雷光衝破天際。
黑甲戰士躍出般從馬車上跳下,在著地的瞬間接下了從頭上掉落下來的曲刀魔劍。
雙方對峙。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Ⅱ」
路克為了鼓舞自己而大聲咆哮,並以腰間拔出的刀砍向戰士。他彷彿要把這個身體中殘留的所有力氣全部榨乾似的,加快出刀的速度。
刀與魔劍交錯了幾輪。
劇烈的對砍迸出難以計數的火花。
路克一邊交劍,一邊險險避開攻擊的身上,眼看又增加了許多新的傷口。戰士揮出的攻擊不僅沉重,而且極為猛烈,就算強烈的劍氣只是擦過皮膚,也足以令人失去意識。
在逐漸泛白的思考之中,路克拚命地對自己說著「不要中斷」。
不要中斷集中力。
判讀對方的斬擊軌道。
些微的刀傷就不管了。
連一次眨眼都不行。
好好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路克不管捱了幾刀都沒有倒下。儘管全身不只泥濘不堪,甚至被自己的血漸漸染成一片紅,但他的眼神還是沒有喪失活力;不僅如此,他揮出的刀路甚至沒有絲毫的偏差,步法的刁鑽程度也愈來愈高,令人不禁懷疑他到底哪來這些體力。路克活用自己學到的所有劍術,打算取下對方的性命。
與簡直是不死身的路克之間的攻防,終於讓黑甲戰士感到疲憊,因而後退。
戰士拉開距離,曲刀表面產生雷光帶。
這就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大好機會——
路克從懷中取出玉鋼,那是在他下馬車時,從尤英的背包裡借用的東西。他把玉鋼往戰士製造出來的雷電力場中丟過去。
富含多量靈體的玉鋼與力場互相激盪——引起一陣小爆炸。
黑甲戰士的視野也因此被遮蔽了一瞬間。
路克毫不介意被自己引發的爆炸火焰燒傷肌膚,一口氣逼近到呆立當場的戰士跟前。他跟以前一樣將刀尖埋進戰士的脖子,並且從那裡往旁邊橫砍一刀。
戰士的頭連同頭盔一起飛了出去。
——還˙沒˙完˙!
路克反手握刀。
他飛跳到沒了頭的戰士身上,一口氣將刀從戰士頸部的切面插進去。刀子從刀尖到刀鍔為止的整個刀身成功地侵入了戰士體內,從他的頸部穿刺到股間。
「—」
頭被砍飛、肉體被貫穿的戰士劇烈地痙攣起來。
那顫抖到最後終於停歇——接著「咚」一聲倒在地上。
路克的身體在戰士的倒地動作帶動之下,也被甩到滿是泥濘的地面上。
他仰躺著承受雨勢,望向遙遠的天際。
「成功、了……」
他在某種程度上想像到了這個結果。
黑甲戰士儘管被貫穿了頸部要害,還是沒有死;這除了能證明他不是人類以外也沒別的了。還有,在那麼強烈的雷光力場中,能夠不被消滅、甚至還能自由行動的生命體。
綜合這些條件,能夠推論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黑甲戰士的真面目是由惡魔契約誕生出來的、是個徹頭徹尾的惡魔。
恐怕『加斯頓˙巴司卡威爾』這個名字,也是意味著『裝在盔甲裡的惡魔』。
對手不是人類,所以才能克盡全力。
——已經耗幹了。
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無法思考未來的事情。
路克閉上眼睛,沉浸在雨滴的冰冷之中。
一邊想著現在自己想要見到的人們面孔,一邊封閉了自己的意識。
「﹒﹒﹒..﹒﹒﹒﹒﹒.」
「﹒﹒﹒﹒﹒﹒..﹒﹒﹒﹒」
艾莉莎˙伊芙面無表情地俯視昏過去的鍛造師男子。
『調音師』男子在她們背後撿拾加斯頓˙巴司卡威爾的盔甲殘骸,運到馬車的貨臺上。裡頭的惡魔在喪命的同時也化成粒子消失無琮,所以盔甲散落一地。男子像是在處理什麼很寶貝的東西似的,以細膩的手部動作回收護手、胸甲、頭盔等物,也撿起了一同掉落在地的刀。
艾莉莎˙伊芙將視線轉往遠方。
她們本應追蹤的四輪馬車,這會兒連屁股都看不見了。
早早就從視野之中消失——成功地逃走了。
雖然她們發現了後續有士兵接近,不過從跟丟希爾妲等人之後已經過了好一段時間,她們實在不覺得現在還能追上。
艾莉莎˙伊芙再次低頭看了看鍛造師。
並斷斷續續地開始『對話』:
「……這男人是為了讓夥伴逃走而戰嗎?」
「……似乎是如此,他揮起劍來沒有任何迷惘。」
「也就是說,他憑著自己的意志,做出一如字面所述的賭命之戰?」
「真是愚蠢的自我犧牲啊。」
「﹒﹒﹒﹒﹒﹒﹒﹒﹒﹒﹒」
「﹒﹒﹒﹒﹒﹒﹒﹒﹒﹒﹒」
艾莉莎˙伊芙用靴子的跟踩在路克的臉上。
毫不容情地踢著他。
然後因為無法壓抑湧上的情感——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你努力至此也想要守護的東西……」
「如果被我們毀了,會怎麼樣呢bo」
艾莉莎˙伊芙「咯咯咯」地笑著。
非常不吉利地一直笑著……
……然後她們決定前往獨立交易市。
9
漢尼巴爾˙昆薩與奧古斯都˙亞瑟。
兩名大漢之間的戰鬥從開打起,不消兩分鐘就陷入了抗衡狀態,演變成了挑戰極限的爭鬥。
漢尼巴爾只要揮出右拳,奧古斯都也會以右拳回應;如果奧古斯都送出左拳,漢尼巴爾就會回以左拳。
拳頭和拳頭互相沖擊,彼此彈開之後又像是被吸引回去似的再次相撞。
每一接觸,就會把震動傳遞給大氣。
這只是純粹的比拚蠻力。只要一方從這互毆的動作中落敗,就會分出勝負。
所以兩人才毫不歇手。雙方都滿臉漲得通紅,眼中佈滿血絲,木樁般粗的手臂或脖子表面青筋直冒,像是為了粉碎對手的拳頭般反覆揮出灌注全身力量的拳頭。
打擊聲永無止盡、毫不停歇,到最後兩人臉上甚至浮現了笑容。
「這樣的對峙——讓我想起了那場大戰啊,昆薩Ⅱ」
「別開玩笑了,這不過是小菜一碟Ⅱ」
所謂超乎常理指的就是這個吧。
一般人絕對無法介入其中。就因為這兩人從四十四年前的地獄、代理契約戰爭中殘存下來,所以才能踏進這樣的領域。兩人的拳頭根本沒有粉碎的徵兆——
就這樣,原本以為會永無止盡地持續下去的交會——
卻結束得有點出入意表。
偶然聽見的哀嚎聲,讓漢尼巴爾的動作稍稍頓了一下。
奧古斯都的拳頭趁這個機會擊中漢尼巴爾的胸口,逼退了他。
儘管帝國大漢持續揮出猛烈的攻擊,然而漢尼巴爾還是勉強用雙手接下每一招,硬是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一邊警戒著奧古斯都,一邊尋找發出哀嚎聲的人。
「————雷吉那多H」
雷吉那多˙戴拉蒙陷入苦戰——不,連苦戰都稱不上,根本是被耍著玩。
擔任他對手的齊格飛以左手的兩用劍劃開地板,藉由這種方法限制雷吉那多的退路,同時將焰型劍的火焰打在他打算躲避的空間中。
雷吉那多得到這把彎刃大刀魔劍也才不過幾天的工夫,很明顯地還用不順手。他光是用衝擊波打散黑火就已經費盡全力,甚至無法引出彎刃大刀的真正價值,只能被逼著不斷防守。齊格飛就像在嘲笑那樣的他似的反覆使出單調的攻擊,玩弄著這名儘管面對單調的攻擊,卻仍無法一一應對的年輕騎士。
在魔劍的強大威力摧殘之下,會議室早已化成一片廢墟。
單方面屠殺的戰鬥通常不會持續太久。雷吉那多終於躲不開兩用劍切斷大地的攻勢,腹部被劃開的他滾倒在地上。
「還真的沒什麼大不了呢!」
齊格飛在有點距離的位置上舉起了焰型劍。
看到此舉的漢尼巴爾咬緊牙根——
「去你媽的!」
黑色火焰竄出,撲向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雷吉那多。
漢尼巴爾介入那軌道之中,以自己的背部護住了部下。
「咕—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駭人的熱浪劇烈地燒灼著背部,漢尼巴爾發出來自身體深處的慘痛哀嚎。
他的全身猛烈噴汗,甚至產生了腦中被直接塞進火藥般的錯覺。然而漢尼巴爾還是以驚人的膽識維繫住差點要中斷的意識,咬牙撐了過去。
火焰消失之後,儘管無力地跪倒在地,他仍往部下身邊爬了過去。
不知為何,竟沒有人追殺過來。
「嗚、啊……非常抱歉……」
被扶起來的雷吉那多似乎已經意識朦朧了。他身上的自衛騎士團制服全被燒焦,連影子都看不到;側腹則有一條巨大的切傷,從那兒溢出的液體形成了一個血灘。不管誰來看,這都是會有生命危險的重傷。
「雷吉那多……混帳!」
漢尼巴爾怒氣衝衝地瞪大眼睛,回頭看向齊格飛。
右手提著焰型劍、左手握著兩用劍的黑衣男子一邊帶著賊兮兮的笑容,一邊觀看兩人的狀況。
「老實說,那個男人帶著魔劍過來的時候,我真的差點笑出來呢。」
齊格飛一副快樂得不得了的樣子。
「因為我可以在意外的情況下入手新的魔劍啊!」
聽到他這番話,漢尼巴爾吃了一驚,環顧四周。
那把原本應該是雷吉那多使用的彎刃大刀魔劍掉落在地板上,被至今為止都躲在暗處的蘭斯洛特悠悠地拾起。
漢尼巴爾強行忍住想要昨舌的衝動。
雖然意圖不明,但帝國——也就是帝政同盟國正在收集魔劍。不管怎麼想,現在讓那把大刀落入他們手中,都不是什麼好事。
「辛苦了……你知道魔劍是怎麼製造的吧?」
齊格飛一樂起來就開始解說:
「關鍵在使用惡魔契約時,術者對神抱持的憎恨上。那股針對王的、既恐怖又強烈的恨意,會生出魔劍惡魔。」
這已經是眾所皆知的常識了。
他為什麼現在還扯這些——
「不過,如果恨意不到一定的強度,似乎就不行唷。現存的魔劍,光是能夠確認的,全部都是代理契約戰爭時所誕生的產物。在戰爭過後的現代,我可一次也沒有見過能夠化身為魔劍的惡魔。就是因為有那場地獄般的大戰,才能夠生出魔劍這種犯規等級的惡魔。」
齊格飛一副覺得很無奈的樣子聳了聳肩。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吧,想靠人為的方式製造魔劍無論怎樣都不順利。」
漢尼巴爾吃驚到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
『想靠人為的方式製造魔劍。』
這句話就代表——
除了『反覆進行惡魔契約實驗』以外,沒別的意思了!
「你這傢伙……!」
「要說一句實驗很簡單,但你知道實際做起來有多辛苦嗎?特意實施麻煩的開胸手術、複寫死亡咒文……光是這樣就死了不少人。勉強活下來的傢伙則得用藥破壞精神狀態,以便使他自發性地吟唱死亡咒文,然而卻沒有人化為魔劍,只是無謂地增加惡魔的數量,我們善後起來可是麻煩死了呢……哎,不過後來是有沿用到人外兵器的戰鬥實驗上就是了。」
過去曾經發生過死刑犯潛入獨立交易市裡的案子。
那個死刑犯在自衛騎士團的追捕逼迫之下,實行了惡魔契約。
問題在於為什麼那個犯人會知道自己的死亡咒文?死亡咒文雖然是惡魔契約的關鍵,但要知道刻在心臟上面的那個,只有兩種方法。
不是進行開胸手術直接確認,就是到霍爾凡尼爾面前聽取它的呢喃。
後者不用說,畢竟獨立交易市明文禁止人類進出布萊爾火山,所以不可能;而前者的話,儘管現代醫術在祈禱契約的輔助下非常發達,死亡率卻也不低。
為什麼帝國的死刑犯會知道自己的死亡咒文這點,一直讓漢尼巴爾覺得很疑惑,原來事情的真相是這樣!
真可謂惡魔之舉。
這不是人會做的事情——
漢尼巴爾產生一股足以忘記自己背部傷痛的怒氣。
就因為這個叫做齊格飛的男人、就因為這個叫做帝政同盟國的國家,究竟死了多少人?光是想像就會因為太過憤怒而頭暈。
漢尼巴爾忿忿地咒罵:
「你這邪門歪道的傢伙,根本就不是人!」
「很好啊,多謝稱讚。」
奧古斯都從旁對「咯咯咯」笑著的齊格飛說:
「齊格飛,差不多了吧?抬槓就到此為止。」
「啊啊,說的也是。」
黑衣男子咬牙收起笑容,冷酷地眯細眼睛。
「臭老頭,就由我連同那邊那個沒死成的傢伙,一起送你們到另一個世界去吧!」
「毛頭小子說話還這麼囂張啊?」
漢尼巴爾抱住雷吉那多的身體站了起來。
「齊格飛,回答我,你們收集魔劍是要做什麼?」
所謂的收集魔劍,可不是一、兩把的程度而已。
十來把或二十把,不,搞不好這些傢伙想要上百把魔劍也說不定。
「還有這種蠻橫的行為,我不覺得你們腦子還正常!在對抗霍爾凡尼爾一戰之前這樣消耗國力有什麼好處?你們到底在急什麼?」
漢尼巴爾半吼著發問:
「你們到底想做什麼ho」
就在此時——
齊格飛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好像之前的邪惡喜悅都是騙人的一般。
他淡淡地說:
「我想要改造這塊大陸。」
將之改造成嶄新的世界。
齊格飛一副覺得很無趣似的說道。
Epologue
身為獨立交易市的公務員,而且是非戰鬥人員的帕蒂˙鮑德溫,正負責治療在避難行動中因跌倒而受傷的人們。
幾萬人一口氣,而且是在短時間內大規模移動,所以造成不少傷患。帕蒂與同僚們儘可能地多帶了玉鋼,在避難所的修道院裡面,從這一頭到那一頭來來回回了好幾次,因為治療的工作而忙得焦頭爛額。
——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
就因為忙到暈頭轉向,讓帕蒂差點忍不住口出怨言。
從獨立交易市成立以來,這麼大規模的避難活動似乎是頭一遭。
這也代表實際上發生了相對嚴重的狀況。不過,就連身為都市公務員的帕蒂,都沒有收到正確的情報。市民們也差不多開始發出不平、不滿的聲浪了。
「這是為了什麼而做的避難動作啊?」
「可以先回去看看店裡的狀況嗎?」
「到底要被關在這裡多久啊?」
「喂,這狀況該不會不太妙吧?」
「難道真的要開戰了——」
開戰。
在人們的細語聲中聽到這個字眼,帕蒂不禁蹙起眉頭。
——剛剛說到開戰?
確實就聽到的傳聞看來,開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這連帕蒂都有耳聞。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漢尼巴爾˙昆薩和市長雨果˙哈斯曼,也曾多次表現出類似那種感覺的言行。
但還是沒有什麼實際感。
因為自從代理契約戰爭終結以來,足足有四十四年的時間,這塊大陸上都沒有發生過大規模的戰爭。
在結束戰爭之後的現代,獨立交易市絕大多數的市民,都沒有體驗過戰爭的滋味。
當然帕蒂本人也不例外,所以叫她要有實質感受,也不是那麼容易就可以做到的事情。
——然而事件確實發生了吧!
她在治療工作的空檔中,從同僚那裡聽來了消息,說之前曾經入侵都市的人外兵器似乎再次闖進來了。
而且數量似乎相當多,不只一隻,自衛騎士團正在市街上與之交戰。騎士團反省以往讓人外兵器入侵時的錯誤,採用以長槍和鐵箭為主的中長距離武器抗衡。
大約在十分鐘之前得到的情報指出,人外兵器似乎沒來到市民避難的四、六、七號街。
這人外兵器的入侵也成了已經開戰的證據了嗎?
——雷吉那多沒事吧?
那個笨拙、認真,又不知變通的男人。
剛被選上副團長的他變得非常忙碌。他想出好幾套讓騎士團在戰鬥上可以做出的搭配攻擊;時時拜訪漢尼巴爾聽取意見;一天一次的市內巡邏任務也從不懈怠;晚上都在市公所加班到很晚,努力做好文書工作——這就是他每天過著的生活。
帕蒂甚至有點擔心他會不會因為工作過度而累倒。
守護這座都市。
雷吉那多是個比任何人都以這點自負,並將之當成自己使命的男人。
他現在應該也正在作戰吧。
——你可要平安歸來啊!
「鮑德溫,這裡也拜託你了!」
「哎呀呀,來囉——!」
被同僚呼喚的帕蒂再次回到自己的任務上。
然而她的心中還是留下了絲絲不安。
*
前方是戰士團與人外兵器。
後方是帝政同盟國的援軍。
承受前後夾殺的軍國士兵們,陷入極度的混亂。
所謂混戰也不過如此了吧!黑色盔甲、軍服和人外兵器在戰場上,根本不把陣形當一回事地橫衝直撞。總之,他們就是跟當下撞見的人交戰,有時候甚至會造成誤殺夥伴的結果。
途中,獨立交易市的自衛騎士團雖然前來助陣,但人數也微不足道,瞬間就被人浪與劍戟的漩渦給吞沒了。
儘管如此——
諷刺的是,獨立交易市的正門被突破,大半人外兵器入侵市內的舉動卻成了契機,讓軍國的態勢能夠漸漸調整回來。果然最難對付的,還是那些背上長著劍山的人外兵器們。因為它們的數量減少,導致敵人應付起來變得比較輕鬆,這點道理再明白不過了。
「別退縮,軍國要戰勝Ⅱ」
軍國的指揮官也不知道這句話到底能傳進多少部下耳中。
但他仍果敢地持續大吼:
「人外兵器已經闖進都市了!我們必須在這裡討滅敵軍,拯救都市的民眾們!這樣才能報答曾經在短兵戰中,解救了我們困境的獨立交易市恩情!所以,不能退縮,軍國要戰勝——!」
雖然他的聲音並沒有改變什麼。
但是逐漸恢復陣形的軍國軍隊,再度漸漸壓制了帝政同盟國的部隊。
壓制的狀況逐漸成形,促使軍國的士兵們奮起。
不能退縮,贏得勝利——
「喔喔喔喔喔Ⅱ」
從某個士兵發出無意義的大吼為起點,在戰場上的人們開始怒吼出聲。
軍國士兵們一邊怒吼,一邊接連砍殺敵人。
——行得通。
——可以獲勝!
就在每個人都確信這一點的時候,那個現象突然發生了。
波。
波、波。
波——
帝政同盟國的戰士們身體上,開始開出了一個個洞。
洞從空無一物的空間出現,猛然將戰士們的身體連同盔甲吞掉。肩膀、胸部、腳等部位開出了大大小小的洞,每每發出了「波、波」的詭異聲音。
這場變異沒有任何前兆、突如其來地造訪,讓軍國的士兵們全都茫然地佇立當場。
最早察覺此一現象真面目的指揮官面色鐵青。
眼前的戰士正喃喃地低語著什麼……?雖然不知道那些話的意義,卻能夠察覺他在說的是什麼。
「死亡咒文——」
然後,帝政同盟國的戰士們一齊化身為惡魔。慘絕人寰的地獄展開,軍國完全錯過了獲勝的機會。
*
逃出會議室的莉紗、雨果、潔諾比、多莉斯、亞維等五人,與五位較雷吉那多晚了點時間趕到的自衛騎士團團員會合,一同前往避難場所。
「軍國和帝政同盟國在都市近郊開戰。我們不能在雙方分出勝負之前,就帶總席離開都市。在那之前,請與我們一同留在避難場所待命。」
「這是無妨……」
潔諾比聽到團員的說明,說起話來顯得有點躊躇。
「朕非常擔心朕的士兵們。雖然我等針對人外兵器的應對方式而特地操練過,但畢竟時間緊迫……對策應當不甚完善吧。」
亞維對潔諾比進言道:
「身為王的您怎麼能不相信自己的士兵呢?嗯。」
「亞維……」
「亞維說的是啊,潔諾比陛下!」
與軍師有著相同意見的是多莉斯。
「他們可是軍國最自豪的精銳們,當然不可能重蹈覆轍啊!」
「……嗯,說的也是,你們說得沒錯。朕就相信自己的子民們吧!」
潔諾比的表情終於恢復了力道。
才剛這麼想,她又馬上想起了什麼似的滿臉蒼白。
「夏洛特呢η負責照顧朕起居的夏洛特˙費洛比西爾怎麼樣了cqd會議期間應該是讓她在鍛造師家待命的——」
「我們已經依照總席事前的請託,確實保護好費洛比西爾小姐的人身安全了。請您放、心。」
亞維和多莉斯慌忙撐住差點因為一時軟腳,幾乎要跌坐在地的少女工。
莉紗看到那樣的潔諾比,輕輕地笑出聲音,卻也忽地察覺到跑在身邊的雨果表情非常嚴肅。
「市長先生?」
「……啊,是,有事嗎?」
「您還好嗎?總覺得您的表情看來很沉重。」
當然,畢竟都市遭受襲擊,市長的表情因此變得沉重也是難免的。
「一些事情令我有點介意。」雨果這麼說。
「我在想,為什麼帝政同盟國敢做出這樣大膽的行動。」
「為什麼啊……」
莉紗猛眨眼。
「不是為了獨佔霍爾凡尼爾所帶來的利益嗎?」
齊格飛剛才這麼說過。
他無意『再次封印』,也無意『討滅』霍爾凡尼爾。
甚至不只如此,還認為霍爾凡尼爾是『王』,應當由它統治大陸。
所以獨立交易市和軍國的存在會構成妨礙,因而做出這種荒唐的事,不是嗎?
——咦?
莉紗歪了歪頭,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勁。
在軍國那場短兵戰結束之後,齊格飛離去之前,是不是與瑟希莉進行過這樣的對話?
『你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這還用說,當然是毀掉這塊大陸。』
——搞不懂。
他真正的目的究竟為何?
莉紗的頭開始痛了起來。雖然偶爾神來一筆的直覺還滿準的,但基本上她不是個聰明人,再加上處於這麼緊迫的狀況下,她差點就因為思考過頭髮熱而從耳朵冒出煙來。
——路克,請你要趕快回來喔。
光靠我一個人還是不夠。
就在莉紗這麼想著老闆的時候,雨果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雖然想要獲得全部與霍爾凡尼爾有關的利益,應當是理由之一。但是,難道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呃……言下之意是?」
「做法太不踏實了。」
亞維在這個時候加入對話: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請讓我也聽聽看。」
「如果他們真的打算攻下獨立交易市,就應該投入更多的戰力。然而他們卻只帶了那些就數量上來說不上不下的戰士團團員,而且還挑在二國一市會議期間,也就是整座都市戒備最森嚴的時候行動……這做法也太不周全了。」
「原來如此。」亞維點點頭:
「也就是說,他們除了想要獲得與霍爾凡尼爾相關的利益、攻陷這座都市之外……還有別的目的是嗎?」
「是的,我很介意這一點。」
被他這麼一說,莉紗覺得這論調還真的相當切入重點。
「回顧一下最近幾年的帝國,也就是帝政同盟國所採取的行動,我預測到他們的目的只有一個。雖然那目的會讓人不禁懷疑他們是不是瘋了……」
所有人的焦點都集中到雨果身上。
「那就是——」
「慢著!停下來!」
多莉斯唐突地打斷雨果。
因為一行人專注地聽取雨果的發言,突然被多莉斯這麼一吼,每個人都顫了一下身子。但眾人馬上就發現多莉斯出聲制止的理由,全部倒抽了一口氣。
「…………騙人。」
莉紗不禁低聲說道。
雖然一行人儘可能地繞開大馬路,躲躲藏藏地穿越小巷前進。
但在小巷的小小出口處。
人外兵器就在那裡埋伏著。
*
雖然『他』沒有那個意思——但因為累積的疲勞作祟,瑟希莉從被打昏以來,大概整整睡了一天。
醒來之後,她立刻看到的是沒了天花板的馬車包廂,接著看到的是亞里亞和尤英探頭望著自己的疲累臉龐,還有希爾妲那張哭腫的臉龐,最後確定沒看到『他』的身影時,才有了「啊,原來那不是夢啊」的實質感受。
——如果那不是一場夢。
而『他』現在又不在這裡的話。
「……我得去。」
被安置在包廂座位上躺著的瑟希莉,整個人彈了起來,跳到跟馬車系在一起的馬匹身上。
「瑟、瑟希莉c"o」
「我要回去,去救路克。」
「瑟希莉,你冷靜點。」
瑟希莉一把甩開想按住自己的亞里亞的手。
下一秒,她就被賞了一個耳光。
這一巴掌打痛了臉上的擦傷,讓瑟希莉眼角泛淚。
「你振作點!冷靜下來啊!」
「我怎麼可能冷靜得下來啊c"o」
瑟希莉也以不輸給搭檔的聲量大叫:
「為什麼讓路克走了?為什麼沒有阻止他?如果路克因為這樣有個、有個什麼萬一——」
「如果說路克真的出了什麼事,那就是沒有阻止他的我犯的錯。瑟希莉,對不起。」
突然被亞里亞道歉,瑟希莉把打算怒吼而出的話吞了回去。
亞里亞帶著悲痛的表情抓住了瑟希莉的肩膀。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道歉,要我道歉幾百次我都願意……拜託你,至少現在先讓心情冷靜下來好嗎?」
「亞里、亞……」
到這時候瑟希莉總算完全清醒了過來。
——我到底說了什麼?
自己根本沒有資格責怪搭檔啊!
「對不、起……抱歉,亞里亞,抱歉,我說了很過分的話。」
亞里亞只是搖了搖頭說「沒關係」。
「你會慌亂也是理所當然……總之,現在先深呼吸,冷靜下來,並確實理解目前的狀況,之後再採取行動吧!畢竟你整整昏睡了一天啊!」
亞里亞以一副勸著小孩子聽話的堅定口吻說道。
瑟希莉擦了擦眼淚,照亞里亞說的深呼吸了一口氣。
吸入肺部的空氣傳遞到腦部,讓急躁的心情稍稍獲得舒緩。
然後,她看了看周遭,實際上這裡不只瑟希莉四人而已。
「自衛騎士團……」
身穿熟悉制服的男性們,茫然地佇立在有點距離的位置上。
「好像是因為擔心一直沒有回去的我們,所以漢尼巴爾大叔派人來探查狀況。我們是在半路上跟他們會合的。」
這點她大概猜得到。
——不過,他們是怎麼了?
他們看到什麼——足以讓他們露˙出˙這˙麼˙茫˙然的˙表情?
瑟希莉循著他們的視線看過去,接著就露出跟他們一樣的表情,啞然失聲。
「什﹒……麼?」
一行人位於地勢略高的小山丘上,那是能夠從遠方一覽自己所守護的城市——獨立交易市的地點。
儘管才離開十天,但位於遠處那依稀可見的都市輪廓,卻讓瑟希莉內心覺得相當懷念。
……然而,這種單純的情緒馬上消失無蹤。
理智沒有辦法接受眼前的景象。
「那個、可是,怎麼會……」
瑟希莉沒有對著任何人說話,只是這麼低聲地自言自語。
「那不是惡魔嗎……」
有大量的某種東西,正在獨立交易市周圍蠢動。
那是一群有形、無形的怪物們。
雖然因為距離遙遠,無法確認每一個個體的詳細外觀。總之不是人類,然而又不足以被稱為人外的某種異形生命體,正在都市近郊猖狂肆虐。
仔細一看,那些玩意兒的腳邊,士兵們屍橫遍野、堆積如山。
發現了勉強沒有倒下,仍被插在地上的國旗之後,便能得知他們是軍國的士兵。
數也數不盡的怪物——惡魔們。
數量絕對不少於一百或兩百。
那些傢伙們完全包圍了獨立交易市。
瑟希莉回頭看了看夥伴們。
前來探查白己一行人狀況的自衛騎士團團員們,完全沒瞧瑟希莉一眼,茫然失魂地看著眼下的光景。
希爾妲˙柯文迪許只是緊緊地抱著頭,趴在馬車的駕駛座上。
尤英班傑明俯視著將獨立交易市周圍一帶當成自家後院飛揚跋扈的惡魔們,似乎無法剋制住顫抖,然而他卻沒有別開視線。
亞里亞不是看著惡魔們,而是看著瑟希莉。
她似乎不想錯過自己的戰友所做出的任何反應,只是直勾勾地凝視著瑟希莉的臉。
不過,在這個時候,瑟希莉卻不禁這麼心想:
——所謂的絕望,就是指這種情況嗎?

後記
各位午安,我是三浦。
本書書名為『聖劍鍛造師 #6﹒New World』,是系列作的第六集,帝政同盟國終於採取行動了。在驚濤駭浪的發展之下,許多方面都陷入了危機,而我的腦袋也陷入了危機。
……因為本篇故事狀況相當不妙,所以我想至少在後記裡要稍微喘口氣。
我在上一集的後記中,曾經公開招募『瑟希莉坎貝爾服裝備案』的點子,而我也獲得了非常多寶貴的意見,真的非常謝謝投稿的各位。那麼,就讓我借用這個版面,來宣佈一下中途的戰況吧。
最多人提出建議的是『水手服』,果然學生制服還是很有人氣啊!
另外則是『泳裝』。在公開招募點子之前,就有朋友一再催促我說「還沒打算穿泳裝嗎?」除此之外,就是『旗袍』、『和服』、『民族服裝』、『比基尼式盔甲』、『啦啦隊』、『兔女郎』、『護士服』……以我個人的立場來說,其實每一種我都想看,但我想這些的門檻還是太高了一點。
提議『男裝』的也相當多。看來第三集的封面頗受好評,所以有人希望能夠再看瑟希莉做一次帥氣的打扮。瑟希莉怎麼愈來愈有男子氣概了咧……
然後,說到最後的手段就是『全裸』。不瞞各位說,這可是責編K氏的建議唷。就在我找他商量下一次的服裝該怎麼辦的時候,K氏竟然一臉認真地小聲說:「果然還是全裸看看吧?」我完全搞不懂什麼叫「果然還是」。
好了好了,請各位期待我們究竟會採用哪一個點子吧。又,今後,應該說到這個系列完結篇之前,我們隨時都在招募『瑟希莉服裝備案』的點子。如果某天真的在封面上看到某人的裸體,就請認為三浦是屈服於某種看不見事物的淫威之下吧。
附帶一提,這一集的封面是三浦我自己提出的要求。全身破破爛爛的樣子真是不賴啊!
責編K氏、插畫家屢那老師,這次、這次真的也辛苦你們了。就是因為有兩位在,我才能繼續作戰。寫信給我的各位,在三浦的部落格留言的各位,你們都給了我最大的鼓勵,讓我獲得力量!繪製漫畫版的山田孝太郎老師,您的作畫功力讓身為原作者的我感到戒慎恐懼啊!我絕對不會輸給您的!(補充,漫畫單行本第一集將在六月二千三日於日本發售。很好看唷!)
請容我向與這個作品有關的每一個人,以及所有的讀者,致上無限的謝意。
那麼,如果有緣,就讓我們再次相會吧!
平成二十一年六月 三浦勇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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