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聖劍鍛造師 4
作者/三浦 勇熊
插畫/屢那
譯者/絕影
錄入/ノウザン
掃圖/Ozzie
發佈於輕之國度-輕小說論壇:http://www.light-kingdom.com/
—未經許可,嚴禁轉載—
contents
Prologue
愛國者與少女王 Patriot&Queen
惡魔們 Devils
帝國 Empire
男人 Hero
epilogue
——————————序章
Prologue
鍛造場緊閉著。不只是出入口的門,連所有鐵窗都關上了。因為總是燃燒著熊熊烈焰的爐子已經熄火了,所以現在只靠蠟燭搖曳的微弱光芒照亮著雜亂的室內。在視線不清、充滿濃重煤炭味的封閉空間裡,路克·恩斯華滋一個人與被水沾溼的刀刃面對面。
他是一位年方十七的年輕男子。他的眉頭緊蹙,眯細眼睛望著一把刀。因為他正進行著使用煤炭的鍛造作業,所以不只臉頰,甚至連額頭和鼻尖都被煤灰給弄髒了。包覆著他胖瘦得宜且結實體格的作業服上,就像展現經年累月的成果般,佈滿了黑色的髒汙。
他直盯著才剛完成燒入的刀。所謂燒入,是為了讓刀產生特有的弧度,將高溫加熱的刀身浸入裝滿常溫水的水槽內的工作。如果說刀的好壞就是取決於這個動作,可一點都不為過。刀剛從水槽取出,還在滴水,沾溼了路克直接握住中子部分的手與袖子。
刀身在燭火映照下,反射出冷冽的光芒。那把刀在這微暗的空間裡,散放著足以讓鍛造師路克都相形失色的壓倒性存在感。如果那位女騎士在場,想必會發出感慨的嘆息吧!
但是——
「…………不行。」
路克的表情苦澀地繃緊。
——他應該很明白才是。
所謂的鍛造師,必須在鍛出刀之前就在腦中描繪出刀的完成型。當然在實際的作業過程中多少會產生誤差,但大致的結果是可以想像的。所以路克事先就已經知道,這把刀不會超乎他的想像太多。
只要自己沒有任何改變。
憑自己現在的能力,這已經是極限了。
路克咋舌,粗魯地用右拳揉了揉眼睛。
「我已經……沒時間了。」
但他仍固執地繼續他的動作。
當瑟希莉和亞里亞一如往常地到鍛造工坊『莉莎』拜訪時,少女嬌小的背影正窩在鍛造場的旁邊。少女——莉紗正從沿著鍛造場外牆堆積的煤炭山之中,一一取出煤炭,並以手鎚敲碎。
——她應該是在敲炭吧!
瑟希莉依稀想起,莉紗以前曾經告訴過她,如同字面所示,這是將煤炭分解成小塊的工作。沿著煤炭的紋理縱向敲開,然後再用手鎚將之敲成四角形。這麼一來就會敲出許多大小不均的煤塊,再依照尺寸不同加以活用,便可以調節火爐的溫度。
只要敲碎煤炭,炭粉自然會隨風飄揚。所以發現瑟希莉等人來到的莉紗,抬起的臉上早已被煤灰弄得黑漆漆,作業服當然更不用說了。連她一頭金色長髮也黯然失色,甚至因笑容而露出的牙齒都是黑的。
「午安呀!」
「午安。莉紗,你今天也很努力呢!」
瑟希莉回以微笑,一旁的亞里亞則是以一副「真拿你沒辦法」的樣子,用衣袖替莉紗擦臉。不光是臉,她甚至把嘴唇掀起來,連牙齒也擦過了,弄得莉紗好像很癢一般發出「嘻嘻」的笑聲。瑟希莉看著兩人間的互動,垂下了眉梢。
莉紗和亞里亞都是惡魔。或許因為同種,而有某些地方相通,讓這兩人就像親姊妹一般要好。當然,這與她們倆本身的性格也有很大的關係就是了。
瑟希莉轉頭看了看關閉的鍛造場。覆著厚厚一層灰,一路綿延到視野角落的是哈斯曼森林,再過去則是依稀可見的布萊爾火山山腳——以這些景色為背景的石造房屋目前沉默到奇妙的程度。不論是火爐燃燒的聲音,還是打鐵的聲音都聽不到。然而,確實有個男人把自己關在那裡頭。
「路克又來了嗎?」
「……是的。」
莉紗回話的聲音有點沮喪,想來也是當然。
最近的路克有些奇怪。
總之,他就是像被什麼附身了一樣,一個勁兒地埋首在鍛造工作裡。而且在不需要向鎚的時候,甚至會把助手莉紗趕出鍛造場,一個人關在裡面。就算到了午飯時間,他也會把午飯帶進鍛造場內吃,這幾天根本沒好好見過他。現在也是,明明在外面講話,所以他應該會注意到瑟希莉等人造訪,但他似乎根本沒有要露臉的意思。面對這樣的變化,連莉紗也很困惑。
沒有人知道路克閉關的理由。一開始瑟希莉還會以「好歹出來吃個午飯」為由想把他拖出來,最終都以被他粗魯地趕走這樣的結果告終。
——沒意思。
瑟希莉覺得非常沒意思,因為——
「真的不要緊嗎?連我都擔心起來了。」瑟希莉皺了皺眉,「他真的有好好吃飯嗎?連有沒有好好睡覺都令人懷疑。莉紗,你覺得呢?這也太鑽牛角尖了吧!」
「我也這麼認為……但正如你所知,路克只要一專注在某件事情上,就不管怎樣都不為所動啊,根本就不聽我的話。」
「如果瑟希莉去說的話,他會不會出來呢?」
「咦?」無法理解亞里亞話裡的含義,瑟希莉歪了歪頭。「什麼意思?」
「就是叫你老實說——最近都沒跟他講到話感覺很寂寞,就這樣。」
「說、說、說什麼傻話啊!」
亞里亞笑得可賊了,瑟希莉往旁邊一甩頭:
「我只是單純地擔心那傢伙——而、而且他要是不出來,我不就沒辦法跟他交涉刀的事情了吧?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整天往工坊跑啊!」
「是來見路克的吧?」
「才不是!」
「咦?不是嗎!?」
「連莉紗都說這種話!」
話說回來,要請路克為自己鍛刀,才是瑟希莉一天到晚跑來工坊的最主要理由。如果忘了這個,不就本末倒置了嗎?真是的。
「我還以為你早就放棄了……」
「畢竟~有時候會連交涉都沒有就打道回府了嘛!」
真、真是夠了喔!
這時,一陣足以打斷對話的強風吹過附近,瑟希莉因拂過項頸的寒風縮起脖子,打了個冷顫。
「天氣愈來愈冷了呢——」
夏天已過,大陸正迎接初秋的到來。位在相對溫暖地區的獨立交易市已經起了陣陣的寒意,平常以哈斯曼森林為界、一分為二的藍天,也彷佛漸漸與灰色融為一體般泛白,變得難以分清楚界線。在這麼寒冷的天氣下,莉紗居然還能在戶外工作,真是令人佩服不已。
「大陸南邊可是更冷唷!」亞里亞對著肩膀發抖的瑟希莉說道。「我在來這裡之前在各處流浪過,這座都市是我待過最溫暖的地方。這樣的氣溫只能算是涼爽而已。」
有如要強調涼爽般,亞里亞不知為何得意洋洋地手插腰、挺起形狀良好的胸部。畢竟她一身猛然一看會讓人誤以為是舞娘的打扮,看在旁人眼裡可是愈看愈冷。
另一方面,瑟希莉還是穿著騎士團制服:胸甲、白色的腰巾、鞋跟內嵌入鐵塊的靴子。胸前有著證明自己隸屬於騎士團的小小項鍊,腰際則掛著之前路克幫忙製作的困脂色細長劍鞘。這套衣服是春、夏專用的,所以差不多也該換季了。
莉紗兩眼發亮地抬頭看著得意洋洋的亞里亞。
「外國是什麼樣的地方啊?我從來沒踏出過都市呢!」
三年前,由莉莎·奧克伍德之手催生的莉紗,直到目前為止都一直以路克的助手身分賣力地工作,應當沒有離開過都市吧!
「我也想知道。」
「咦,瑟希莉?」
「我父親滿腦子只想著騎士團的工作,母親也沒有健康到能夠出遠門,所以我當然沒有遊學的經驗。雖然我曾有到都市外出差過,但其實需要越過國境的案子並不多。」
「既然這樣……」亞里亞點頭道:
「就由在下我來解說吧!相對的——」
「是,我馬上去準備午飯!邊吃邊講吧!」
話才剛說完,莉紗就已經收拾好煤炭和鎚子,衝進主屋裡去了。瑟希莉和亞里亞看著那背影,相視而笑。
「亞里亞最喜歡的國家是哪個?」
「喜歡?嗯……不是國家也可以嗎?」
「……?可以啊!」
「這裡。」
說著說著她用食指比了比腳邊,看著一臉茫然的瑟希莉,亞里亞嘴角一揚。
「有瑟希莉和莉紗在的這座都市,就是我最喜歡的地方。」
直率的話語和直率的笑容。
這出其不意的表達讓瑟希莉臉紅了起來。
「啊,呃……謝謝。」
「呵呵。嗯,不客氣。」
或許是瑟希莉的模樣太有趣,只見亞里亞嘻嘻地笑個不停。
——亞里亞,你太賊了啦。
說出這麼令人開心的話,可是很傷腦筋耶。
亞里亞是可以變化成劍的惡魔——也就是『魔劍』。
她在遇到瑟希莉等人之前,一直都為『自己是傷害人類的劍』這種自覺所困。因為她的表情變化豐富,所以不易察覺到此種氣氛,但這層意識卻深深地紮根在亞里亞的內心之中。
然而她還是願意像這樣釋出善意,願意說自己喜歡這座都市。而現在也以瑟希莉戰友的身分,抬頭挺胸、自豪地陪伴著她。
——亞里亞是不是有所改變了呢?
瑟希莉覺得是有的。亞里亞變得更開朗、更堅強了。如果自己多少對她這樣的變化貢獻了一點心力,那真的是再開心不過的一件事……話雖如此,自己還是覺得很害羞啊!瑟希莉咳了一聲之後,換了個問題:
「那、那麼,覺得有點待不慣,或者說不適應的國家呢?」
「不適應的國家?嗯——到現在都還沒廢除奴隸制度的同盟列國待起來確實不怎麼舒服……」
亞里亞雙手抱胸,思索了一會兒,接著馬上又想到什麼似地豎起一根手指。
「有了有了,那個國家,不知道是不是受到國情的影響,每個我見過的人都有活力到讓人覺得很累。該說是豪邁呢,還是不拘小節呢?反正愛吵架的人很多,有點不宜人居吧!」
「那到底是怎樣的國家啊?」
「軍國。可以的話我真的不想去。」
「我等軍國希望能邀請鍛造師前往。」
這裡是獨立交易市三號街,區公所內的一間房間——市長室。
造訪這裡的是來自軍國的使者,亞維·艾文。他有著一頭缺乏色素、看起來像是白髮的銀髮,瀏海整整齊齊地修剪成一條橫線。從他以中指推回滑落的圓眼鏡,並且拉好衣領的模樣看來,便可窺見他那神經質又極端認真的氣質。
他身上穿著接近黑色的深藍軍服。軍國在培育軍人的同時,也同樣致力於培育工匠;他身上的軍服就是出自高品質染紡工匠之手,在大陸上赫赫有名。因為不被允許攜帶武器,所以他現在手無寸鐵,但是高階軍人所擁有的隨身佩劍仍是相當上等的貨色。
他背後跟著一名把兜帽戴得很深的隨從。
「我想您應該知道,這次的邀請沒有大陸法委員會介入,算是正式的交涉,嗯。」
亞維總是在軍國有要事發生時擔任指揮官——也就是『軍師』一職。像他這種地位的人物竟然親自拜訪邊境都市,絕對非比尋常。姑且不論大陸國家成員們聚集的三國一市會議——『霍爾凡尼爾會議』的狀況如何,基本上,他不可能只是為了傳話或外派事務而前來拜訪。意思就是——『邀請鍛造師』這件事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也就是說,希望貴市的鍛造師與我國的『聖劍師』之間,能夠彼此之間進行技術交流,嗯。」
果然——聽著亞維說話的漢尼巴爾在心中嘀咕。
漢尼巴爾·昆薩是個大塊頭禿子,是獨立交易市的公務員、也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擁有足以擔任這職位的威嚴與經歷。他也是從過去代理契約戰爭存活下來的猛將,從臉頰延伸到脖子處的十字形傷痕,就是代理契約戰爭時留下的紀錄。
漢尼巴爾直立站著,僅以視線刺探市長室內的狀況。兩把長椅夾著接待用的低矮桌子,就像面對面似地擺放著。一邊坐著身為客人的亞維;另一邊,這個房間的主人——雨果·哈斯曼則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將雙手交疊擺在膝上,聆聽著亞維的說明。無論什麼日子,都不忘穿著正式禮服的雨果已年過三十五了,雖然以他的職務來講確實還算年輕,但是在他那張嚴肅的表情上,卻在在透露著擔任市長的勞心勞力,尤其最近更是有擔不完的心。
漢尼巴爾站在雨果身後,看著事態發展。軍國那邊的侍從也與漢尼巴爾一樣,以端正的姿勢站在亞維的背後。
他們是在約一小時之前,來到區公所拜訪的。因為他們希望與市長見面,所以漢尼巴爾也被叫了過來。只要是對外談話的場面,漢尼巴爾就一定會被叫到現場。
「果然你們軍國也……」雨果緩緩開口說道。他似乎與漢尼巴爾想到了同一件事,「總覺得帝國和同盟列國的動向背後另有隱情啊!」
不論是之前的人外事件,或是那之後帝國的對應動作,處處都可窺見與同盟列國之間的合作關係。在霍爾兒尼爾不到一年就要復活的這個時間點上,兩國採取了不少不甚妥當的舉動。
亞維點點頭,認同雨果的見解:
「嗯,正是如此。帝國和同盟列國與我等不同,並未保有鍛造『聖劍』的技術。因此,我想他們之間應該採取了某種協定,打算一同面臨遲早會來臨的霍爾凡尼爾戰爭吧!正如在三國一市會議上所見,他們正致力於保有霍爾凡尼爾戰爭中的權力與利益,嗯。」
「您是說軍國不一樣嗎?」
「不一樣。」儘管雨果揶掄地問道,但亞維立刻回答。「都到了這一步了,那我也說出我們的目的吧!軍國並不認為霍爾凡尼爾身上有任何利益存在,它只是無謂的紛爭源頭——既然判斷它會引起第二次代理契約戰爭,那麼就不該只是再次封印,而是應當將其完全討滅。」
各國對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也就是霍爾凡尼爾的見解各有不同。依照各國的見解為基礎,獨立交易市稱之為『神』、帝國稱之為『王』、同盟列國稱之為『機械機關』——而軍國則稱之為『野獸』。也就是說,軍國的人認為霍爾凡尼爾會帶來災禍,是打算統御人類的野獸,並因此而敵視它。
「討滅?」
但是,漢尼巴爾沒想到他們敵視的情緒居然如此強烈,不禁發出驚訝的聲音,雨果也蹙起了眉頭。
「但是,這樣一來……」
「是的,我們也非常清楚,因為消滅了霍爾凡尼爾所帶來的二次災害,很有可能毀掉獨立交易市。」
封印在布萊爾火山深處的霍爾凡尼爾,基於對人類的怨恨,而持續吐出『靈體』。儘管這層詛咒是『惡魔契約』的起因,但很諷刺的,以另一方面來說,它又是可以給人們的生活帶來好處的物體,受到人們的充分利用。而最依賴靈體帶來的好處的,就是獨立交易市。除了全面滲透在市民生活中的『祈禱契約』之外,儘管位於火山的旁邊,獨立交易市卻沒被火山灰覆蓋的原因,也是因為哈斯曼森林裡頭充滿了靈體,並且吸附了火山灰的關係。
亞維口中所說的「二次災害』,就是指霍爾凡尼爾消失之後,靈體也會跟著消失,火山灰將會覆蓋整個都市,將之消滅。
「不過,我等思考過對應二次災害的對策,嗯。」
「你說什麼?」
「毀掉布萊爾火山,這就是我等想到的方案。」
漢尼巴爾和雨果同時倒抽了一口氣。毀掉布萊爾火山——就是讓活火山變成休火山。目前雖然想像不到這件事是否可行,但既然對方講得這麼斬釘截鐵,就表示有一定程度的把握吧。
「我等無論如何都想消滅霍爾凡尼爾,為此,必須再造出一把高品質的『聖劍』來。」亞維深深地低下頭,「能否請您協助我等?」
好了,我們家老大該怎麼處理這事呢?漢尼巴爾心中抱持某種期待,看了雨果一眼。一如所料,他露出了一臉苦澀的表情。
確實,有了之前的人外和死刑犯的案例,實在沒辦法眼睜睜放任帝國與同盟列國的不當行徑不管。儘管之前沒有這麼開誠佈公,但軍國從以前就偶爾會提出技術交換的要求。不過,恩斯華滋家的鍛造法屬於一脈單傳,不光是巴吉爾·恩斯華滋,連其子路克也頑固地持續拒絕。
何況,還有不能回應交涉的理由——
「我想您應該知道,獨立交易市會將『獨立於任何國家』這點視為最優先事項,這是初代哈斯曼制訂並流傳下來的都市絕對定義。」
雨果雖然也姓哈斯曼,但那只是遵循了『所有市長都必須繼承初代市長姓氏』的慣例,他本人和初代哈斯曼——為獨立交易市打下基礎的先賢——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不過,即使沒有血緣關係也沒有影響,初代遺留下來的意志不是那麼容易被打破的。
軍國方面當然不會不知道這件事,但亞維始終只是面無表情地聽著雨果發言。以大陸之中脾氣不算好的軍國人來說,亞維表面上可說是相當缺乏情緒起伏,連在一旁的漢尼巴爾都覺得這人能言善道,所以雨果應付起來特別吃力。不過雨果仍然耐著性子說明拒絕的理由:
「夏洛特·費洛比西爾那件事也一樣。與其說是帝國,還不如說那是她個人的請求,但我們仍然拒絕了她。」
那是大約在初夏時分發生的事。雖然使用了有點粗暴的方式,但有一位像今天的軍國一樣,希望延攬鍛造師的人物出現在獨立交易市。那是一位繼承帝國皇帝血統的人,名叫夏洛特·費洛比西爾。儘管她是個還不滿十五歲的少女,卻帶著三位隨從與一把魔劍,不光是想帶走鍛造師,甚至還想將整個都市納入帝國的掌控之下——
她們最後並沒有達到目的,甚至還被迫流亡。流亡的地點則不是別處,正是軍國。
「這回也一樣,我們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請求——」
「已經跟那時候不一樣了。」
突然發言的是一直佇立在亞維身後的隨從。那人脫下了外套上的兜帽,露出真面目。
「你是……」
雨果發出驚訝的聲音,漢尼巴爾也瞪大了眼睛。
隨從是他們認識的人。她有著褐色肌膚,還有以女性而言顯得精悍的面容,以及肌肉結實的體格。雖然身穿與亞維同款式的軍服,但她是——
「好久不見了,過去承蒙您們照顧。」
多莉斯。她是夏洛特的護衛,也是應該跟她一起流亡到軍國去的女性。
她以自然的舉止行禮,幾個月前見到她時的那種個性粗暴威已不復存在。從言談舉止看來,她應該受過一定程度的教育訓練。
「時間已經不多了,能否請您們接納我方的請求呢?還有……」她以堅毅的眼神開口:
「如果可以,希望坎貝爾家的現任當主瑟希莉·坎貝爾也能夠與鍛造師一同前來。這是我等的君主——潔諾比·Q·藍徹斯特衷心的希望。」
代理契約戰爭。
遙遠的過去,在某隻野獸所安排的惡魔契約之下,於四十四年前引發了一場波及大陸全體的大戰。知道真相的當權者們帶有敬畏之情稱呼的「霍爾凡尼爾」別名,在不知不覺中連民眾也琅琅上口了。
戰爭結束後四十四年的現在,霍爾凡尼爾的存在已不再單純的只是人外。在當權者們認知之下,它已經化身為能產生各式各樣利益的存在——
現在就是這樣的時代。
帝國。
軍國。
同盟列國。
以及獨立交易市。
牽連所有勢力,如今大陸的歷史再度開始運轉。
第9話————————愛國者與少女王
Patriot&Queen
1
「有去送行嗎?」
「有,他們今天一早就離開了,現在應該正往軍國國境前進中吧!」
淡淡的陽光灑落在窗邊,現在正是室內氣溫逐漸增高的時間帶。
站在窗邊任憑陽光溫暖背部的漢尼巴爾忍著呵欠,回頭看了看房間的主人雨果。
「對方似乎很想要昨天就出發呢,那個叫亞維的可是抱怨了不少啊。」
雨果一副疲累的模樣,將身子深深埋進辦公桌的椅子。
「真希望他不要這樣硬來,我已經儘可能地快點辦事了。昨天集合所有騎士團團長召開會議,要統整決策可是一件苦差事啊!」
「說的也是,花不到一天就可以做出決定這點真該好好稱讚你一番——別說這個了。」他瞪了雨果憂愁的臉一眼:「為什麼沒讓我同行?」
「你是第幾次說這種話了?我才想說,你就別再提這種不可能的事情吧!漢尼巴爾必須負責保護這座都市啊!」
「我很擔心哪。」
「所以我才派了哈維一起去不是嗎?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儘管你把瑟希莉小姐當成莉莎小姐看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過度保護不是一件好事。」
「……她是那傢伙的遺孤啊!」
漢尼巴爾像是被說中一般,沉下臉結巴地說道。雨果不禁苦笑。
「我說得太過分了點。不過就算阻止,瑟希莉小姐也一定會去吧!畢竟她跟路克之間關係匪淺。」
漢尼巴爾也非常清楚這件事,所以他也只能深深地嘆出一口足以掀起塵埃的大氣。
「那兩人的相遇,想必有什麼因緣吧?我總覺得是上天的安排。」
「關於這一點嘛,我實在很難做出回應。不過,漢尼巴爾,你不是無神論者嗎?……哎,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倆之間的關係遲早會讓他們相遇的。」
「不過,我希望能有更多的緩衝時間。」
「像這樣為她著想而做出保護的舉動,實際上只是把問題往後延而已——我其實有點後悔了。」
雨果自嘲地吐露:
「不,其實早就註定無論怎麼做都會後悔了。不管我們怎麼運籌帷幄,鍛造『聖劍』的人和繼承『劍鞘』的人已經相遇,並以自身的意識開始行動了。」
他看了看窗外。
軍國的方位。
「一切就交給掌握未來的年輕人們吧!」
2
車輪似乎輾過一顆略大的石頭,使得整輛有篷馬車顛簸了一下,坐在上頭的四個人臀部瞬間懸空,然後碰一聲落在座位上,造成的結果就是哀鴻遍野。
亞里亞吐出不知道第幾次的抱怨:
「真是的——!屁股好痛!」
「抱、抱歉,請忍一忍,原諒我吧!」
坐在駕座上,手握韁繩的多莉斯一臉抱歉地這麼說道。
覆蓋在眾人頭上的,是廣闊無比、寒冷泛白,帶著陰霾的天空。
雖然日正當中,但季節使然,使得草原上不斷吹過陣陣寒風——
瑟希莉等人搭乘的馬車在公路上持續前行。
因為受到大陸法委員會管理,所以儘管聯繫國境之間的馬車道路修整得十分平坦,但左右兩側的草原卻沒人管理,以致於雜草叢生。因此,就算從有篷馬車裡頭探出身子觀望,也只看得到四周茂盛的花草與無盡往前延伸的馬車道路。一開始還會因為稀奇,所以不管看到什麼都感動無比;但是景色如果一成不變,當然會數人覺得無聊了。
而且再加上屁股很痛……
「其實,我也很想走慢點。但很遺憾的,我得分秒必爭地讓各位早些見到潔諾比陛下,還請各位忍著點。」
駕座上的多莉斯回頭過來說道。
正如她所說,馬車奔馳的速度相當快,確實是在趕路。輾過石頭的滯空時間頗長,坐在狹窄位子上的瑟希莉、亞里亞、莉紗三個人你推我擠也就算了,還重重地摔疼了屁股。個子小、體重又輕的莉紗每次只要經歷劇烈的起伏,就會「唉唷」一聲撞到頭上的馬車篷頂。
「可是,好不容易再見面了,沒想到竟然這麼匆忙啊……」
瑟希莉一邊用手撫摸吃疼的臀部,一邊用另一隻手把身上披著的外套往前拉好。儘管這輛馬車不光是上面,連四周都有帆布蓋著,但車上還是很冷,只穿騎士團的制服實在耐不住。亞里亞和莉紗也在平常穿著的衣服外面加了厚重的外套。
「這也沒辦法啊!」車輪奔過地面的聲響很大。多莉斯打起精神、放大音量,「這是我的工作,等安定下來咱們再敘舊吧。」
「多莉斯小姐啊啊啊啊啊!」莉紗的聲音隨著馬車搖晃而震動,「你噹噹噹噹噹上軍軍軍軍人了吧吧吧吧吧?」
「是啊!」
透過獨立交易市與軍國之間的手腕,而流亡到軍國的夏洛特及其三名侍從——多莉斯、瑪歌特、佩妮洛普,雖然她們在那之後就斷了聯絡,但似乎各自都在軍國找到了不一樣的工作。多莉斯就因身手受到器重而當上了軍人。
「不過,你既然會跟軍師一起前來交涉,就表示你應該擔任相當重要的職位吧?」
「那是因為我認識你們啦,他們覺得這樣有利於說服才叫我來的,其實我只是個職位很低的小兵罷了。」
多莉斯害臊地「嘿嘿」笑了,瑟希莉見狀也放鬆不少。
多莉斯原本是隸屬於帝國的人,但是既然她現在當上了軍國的軍人,瑟希莉也難免顧慮起她的心情——不過顯然是杞人憂天。
仔細想想,多莉斯、瑪歌特和佩妮洛普三人原本侍奉的就不是『國家』,而是『個人』。她們對拋棄自己的帝國完全沒抱持所謂的愛國情操,而從多莉斯現在露出真誠的笑容看來,想必夏洛特也沒有發生什麼大事,應該過得很好吧?
瑟希莉打從心裡覺得,這真是太好了。
那時候挺身與多莉斯一戰,並沒有做錯。
「沒想到竟然是軍國啊……我跟那裡的人處不太來呢!」亞里亞一邊緊緊抓著座位突出的部分一邊說道。「不過軍國還真是卯起來拼了呢!與獨立交易市進行技術交流,而且是暗中進行……我覺得這是很嚴重的事耶!」
聽到亞里亞這番話,多莉斯表情一凜。
「沒錯,這真的很嚴重。我也是當上軍國的軍人之後才知道的——這塊大陸的情況比想像中還要危急。」
霍爾凡尼爾不到一年就會復活。
在那史上最兇惡人外身上發現利益的大陸諸國。
帝國與同盟列國秘密製造出來的人外兵器。
國與國之間不協調的步調——
「所以軍國才會有所動作。」多莉斯就像下定決心般,雄壯地說道。「軍國對我們有恩,所以我們會全力協助軍國打算付諸實行的正義。」
軍國提議的是與聖劍有關的技術交流。他們與其他國家不同,把霍爾凡尼爾當成帶來災禍的『野獸』看待,並以討伐它為主要目標。因此,他們把主要目的放在製造出高品質的聖劍,所以才邀請了獨立交易市唯一的鍛造師路克前去……瑟希莉是這麼聽說的。
——而她自己本身呢?
雖然不知理由為何,但是軍國似乎也將瑟希莉當作邀請的對象之一。或許是因為她和路克熟識的關係吧?亞里亞則是理所當然地跟著瑟希莉一起來——就連在騎士團,大家都把這兩個人當成一組看待——莉紗則是以路克助手的身分同行。其他還有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一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哈維·佈列辛,也一起參與了這趟旅程。
「……嗚。」
因為馬車又大大地搖晃了一下,瑟希莉緊緊閉上嘴巴以免咬到舌頭。不過,她並不是基於這個原因才在心中嘀咕的。
——我真的能扮演好這麼重要的角色嗎?
實際上來說,技術交流會不會成功還是個未定數。恩斯華滋家的鍛造法一脈單傳,似乎是不會任意外傳的技術。不過,就每天都去觀看鍛造過程的瑟希莉來說,這項規炬還是讓她不禁歪頭狐疑。
路克在這次接受軍國邀請之際,提出了一項條件。他會先實際觀看過軍國的鍛造法,如果認為軍國的技術有值得學習之處,他就願意進行交流。
事情當然不只技術交流這麼單純。如果一切順利,還必須討論在討伐霍爾凡尼爾之後,將會隨之引發的二次災害之因應對策。當然,最後的決定權落在市長雨果·哈斯曼身上,當下的討論也是以團長哈維為主進行,但瑟希莉仍打算積極地參與討論。
然而另一方面,面對以一個國家為單位的這種對手,她也不可能不心生畏縮。
「真期待呢!」
回過頭來的亞里亞看著瑟希莉,露出笑容。她用雙手抓著馬車的邊緣,兩腳則是用力地踩在地板上以撐住身體。就姿勢來說確實不太好看,不過她臉上也因為興奮而泛著紅暈。
「瑟希莉的決心一定會實現,我很期待呢!」
搭檔的活躍令人高興得無以復加。
亞里亞的笑容道盡了這點。
「……嗯。」
她每次都會讓自己想起很重要的事情。沒錯。
自己不是才在舞會那天對齊格飛宣告過嗎?
『——平安無事地封印霍爾凡尼爾,切斷他與我重要朋友們之間的因緣,挫敗你的陰謀,然後持續守護我所愛的都市。這一切我都會做到。』
『我會讓一切實現。』
——就當作這是個大好機會吧!
瑟希莉嘴角一勾,對亞里亞點了點頭。
「你就看著吧!」
不會只是放話,她會讓所有決心變成現實。
這次去到軍國就是一大機會。
「呼嗚嘎。」
莉紗又撞到車頂了。因為她的模樣實在太滑稽,瑟希莉和亞里亞同時笑了出來。
「無傲許叫能嘎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取笑人家啦啦啦啦啦)!」
看樣子是咬到舌頭了,真可憐。
瑟希莉一邊說著「抱歉抱歉」,一邊摸了摸正在抗議的莉紗的頭。
馬車裡面相當狹小,每次一搖晃,三個人就會擠來擠去。在多莉斯提議之下,女性們搭馬車,男性們則各自騎馬前進,這讓瑟希莉稍微安心了點。自從發生齊格飛那件事以來,她就變得有點害怕男性。
——不過,那一天她卻完全不害怕。
在舞會之夜,兩人仰賴微弱的月光,跳著笨拙的舞蹈。一想到這事,瑟希莉就臉紅了起來,往駕駛座那邊看了過去。
在發出喀啦喀啦吵雜聲音的馬車前方。
騎馬的男人們搶先奔馳著。
「哎呀,我也十年沒去軍國了,真期待啊!」
獨立交易市一號街的騎士團長,哈維·佈列辛是個開朗快活的男人。
寒風從正面撲來,就連要正常地張開眼睛都很困難。狂奔中的馬匹帶來的震動,對腰和屁股造成了慢性的麻痺、疼痛與疲勞,掛在馬鞍上的劍鞘摩擦靴子的聲音也顯得很吵雜,而且因為寒冷,必須以秒為單位就吸一次鼻子——騎在馬上差不多就是這種狀況。雖說在騎士團制服外套上又加了厚重的外套,但畢竟現在不是這樣做就可以熬過的氣候,考慮到哈維已經年過四十了,想必一定很痛苦吧!
「說到軍國的國民性,特別值得一提的就是個性豪爽的人很多;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吧,他們喜愛帶血的肉類食品。在餐桌上,一定會準備肉類料理。料理方式從炭烤到照燒、包裹蔬菜蒸熟,奢侈一點的甚至會以紅酒燉煮——選擇十分多樣!哎呀,光回想起來就不禁口水猛流啊!」
但哈維仍是開朗地不斷說著話。或許就是因為這趟旅程很辛苦,所以他盡力地想要緩和氣氛吧?雖然頭髮被風吹得猛烈亂飛,不過臉上柔和的表情還是不變。
然而對他來說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猛流啊!」
「……」
「……」
其他騎馬的男性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就是這樣。
哈維前方是軍國的軍師,亞維·艾文騎著一匹栗毛馬,因為職務的關係,所以他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會發言。雖然就普遍的認知來說,軍國人性格豪邁,但亞維卻與這個特質完全相反,是個既缺乏表情變化又鮮少開口的男人。
哈維因為得不到回應而嘆了口氣,往右後方轉頭看過去。不發一語的路克·恩斯華滋正在馬背上搖來晃去,一副沉思的模樣,並露出焦點飄怱的表情。因為他的表現實在太呆滯了,令哈維不禁擔心他不知何時會從馬背上摔下來而緊張不已。
這是哈維第一次跟路克見面,之前他只聽說過這個人的傳聞,看來是個比想像中還要難相處的青年。
「……沒想到,你竟然會答應這次的邀約。」
路克以右眼瞥了哈維一下。
哈維繼續說道:
「公開技術的提案過去也曾提出過吧?不過你全都拒絕了。為什麼這次你會接受呢?」
這是很單純的疑問。難道路克有了什麼跟過去不同的心境變化嗎?
這時哈維發現亞維也越過了肩膀,轉頭看著這邊。他想必也很介意吧!
路克右眼視線飄怱,支吾了一下之後,他才以幾乎會被馬蹄聲掩蓋過去的細小聲音說道: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沒時間——是指霍爾凡尼爾復活之日已近的意思嗎?」
「……」
雖然他繼續追問了,但路克就這樣噤口不語。
真是難相處到讓人傻眼的程度耶!哈維不禁在內心咋舌。這年頭的年輕人都是這個樣子嗎?
哈維轉回視線,看到亞維已經面向正面,只留下沉默的背影上下搖動著。一想到接下來等著他的無聊旅程,哈維就不禁垂頭喪氣。
「確實,霍爾凡尼爾是個該擔心的存在,但是像那樣憂慮還不明朗的未來景象,只是白費心思罷了,這樣很不好。現在就先想軍國、一個勁兒地想軍國,除此之外硬要說的話就是肉。只要想這些不就夠了嗎?我的口水猛流啊——」
儘管如此,哈維還是開朗地持續說道。
三匹馬和一輛馬車就這樣一路往軍國前去。
3
離開獨立交易市之後的第三天夜晚。
一行人抵達一處驛站之後,便決定在隔壁的一間小旅店過夜,並打算換馬,準備明天一早出發。他們租下兩個房間,男女分開睡,基本上到目前為止的行程都是這麼做——或許原因就出在這裡。
瑟希莉竟然花了三天才察覺那件事。
從分配給她們的房間牆上灌進來的冷風凜冽,加上四個女性睡一間房實在很擠;又因為只有兩張床,所以如果不是互相抱著睡,根本就睡不下所有的人。
雖然多莉斯提議:「你們是客人,我去睡房間外面吧。」但卻遭到亞里亞和莉紗的強烈反對,所以她現在正乖乖地躺在床上。也許是因為習慣這種惡劣的環境了吧,她很快就睡著了。至於旁邊的亞里亞和莉紗,則是因為腰痛而趴在床上呻吟著。
瑟希莉低頭看了看躺著的三人,正在思考著該怎麼鑽進這空間之內,怱地她往窗外一看——便發現了那道人影。
「……」
考慮了三秒之後,她走出房間。
夜色已深,旅店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月亮也只是從雲層之間灑下不怎麼明亮的光芒。只要旅店一熄燈,大地幾乎就陷入一片黑暗,但是庭院的草叢卻散發出一點點橙色的光輝。一盞小提燈放在草叢上,裡頭的玉鋼正散放著淡淡的光。因為他並不喜歡祈禱契約,所以應該是跟哈維借用的吧!
一道人影在提燈的光芒照耀下浮現。
刀鞘碰撞的聲音,混雜在足以凍結身心的風鳴聲中。
人影拔刀,擺出了正眼架勢。握著刀柄的手,就像擰乾布一樣往內側收攏,手肘夾緊側腹,將刀架在中段。
『——』
瑟希莉從旅店的暗處觀看著這般景象。
人影突然動了起來。分別揮刀向下、中、上段揮砍後斬下,腳步有如旋轉般滑過地面,上半身則是沿著某種既定的順序揮刀而過。就像在確認似地反覆著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姿勢。
在月光映照下,閃耀銀色光輝的刀身破風而去。橫掃、切開、滑過,揮刀的聲音輕快無比,但是那股存在威卻非常具有威壓感地席捲四方。沒有任何東西擋在刀身的軌道上,刀尖正自由奔放地躍動著。
簡直就像舞蹈——瑟希莉不禁讚歎,心情有如正在觀賞某種舞蹈表演。
儘管如此,但很明顯地,那為了戰鬥而強化過的各種技巧讓她興奮無比,因此不禁屏息看到出神。
「——呼。」
接著,他擺出完全異於以往的架勢。有時候是雙腳誇大地張開成八字形,手肘往前頂出;有時候又挺直背脊,刀尖如沖天般直直往上高舉。
從這些架勢轉出的步法和刀法也不盡相同,但那些都同樣維持著『中心』不變。儘管混合了各種不同流派的劍技,但每一種都沒有偏離中線。瑟希莉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他的劍舞之所以如此美麗的原因。
透過最後舉刀的架勢,從背後捲過來的刀尖揮下,跨步砍出足以穿透地面的強勁一刀之後,他——路克停下了動作。
瑟希莉忍不住鼓掌。
將刀收進腰際的黑色刀鞘內,路克以袖口擦拭額上的汗水,右眼往瑟希莉看了過來。
「原來你在看啊!」
瑟希莉點頭如搗蒜。她腦子裡只想得到「好厲害」這種迂腐的話語,所以只能不住地點頭,並衝到路克面前發問:
「你一直都是像這樣鍛鏈劍技的嗎?」
「畢竟已經養成習慣了,只要沒什麼大事,我都會盡量不要疏於練習。」
白天的旅行應該累積了不少疲勞,不過他還是做出這種鞭策身體般的行為——瑟希莉正想叫他別太勉強,但在看到他的側臉之後就說不出口了。
左邊的義眼雖然看不出眼神,但相對的右眼卻散放出無比險峻的氣勢。
強勁的視線,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餘裕。
——他很焦急嗎?
他因為某件事情而焦急。就像把自己關在鍛造場裡面一樣,他也透過這種操練肉體的方式隱藏心中的焦躁——看起來就像是這樣。
路克一屁股往地面坐下,喘了口氣。瑟希莉也在他的面前坐下,抱住膝蓋。接著拉緊了離開房間時披上的外套衣襟,以避免寒風吹襲。
提燈的橘色火光照耀著對面而坐的兩人臉孔。
「之前我就想問你了。」
瑟希莉本來想問他為何焦急,但又覺得他不會理這個問題,只好將問題吞了回去。
「……你的劍術是跟誰學的?我想有你這種功夫的劍士,全大陸也找不到幾個吧!」
「你太看得起我了吧,這種說法未免太誇張了。」
「沒這回事!你真的很厲害!」
瑟希莉吸了一口氣:「雖然我不太會說,但是很強悍、美麗,總之我只能用『很厲害』這種詞來表達。我想你一定是一路勤勉不懈地修練得來的,我覺得這非常值得尊敬。該怎麼說呢——就是,我很感動啦!」
瑟希莉挺出身子,相對的路克卻很驚訝地往後縮。
他眨了眨眼,然後頭往旁邊一轉,搔了搔鼻子說:
「……跟老爸、學的。」
「咦?」
「我的劍術全都是跟老爸學來的。我老爸是個頑固無比的男人,『身為一個鍛造師,當然得學會使用武器的方法。』這句話我每天都會聽他說,都快聽爛了。那時候的我還只是個死小鬼,覺得他很煩,也常常偷懶不練劍,結果老是捱罵——發生那件事之後,我非常後悔,所以一邊回想他教過我的招式,一邊練習,就這樣練到現在了。」
垂著眼簾的路克一口氣說完,他話多的有點不自然,而且也因為一直搔鼻子的關係,鼻頭部快被他搔破皮了。
瑟希莉歪了歪頭。
——他該不會是害羞吧?真不像他。
這麼說來——她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跟路克說話了。
「…………」
瑟希莉感到一股不自在,於是抖了抖身子。
因為太感動所以忘了,在離開獨立交易市之前,路克也是一直把自己關在鍛造場,兩個人根本沒有見過幾次面。離開獨立交易市之後,又因為分別騎馬和搭乘馬車的關係,沒辦法這樣坐下來好好聊天。
——現在只有兩個人。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就變得說不出話來了。
奇妙的沉默降臨。
總覺得待下去不太舒服,然而卻又捨不得這種不可思議的氣氛。
「呃、啊……」
兩人獨處、夜晚、月光。
就像舞會那天一樣。
瑟希莉聯想到那樣的情境,感覺困擾不已。她毫無意義地做出攏起耳上頭髮的動作,將臉的下半部埋藏在抱著的膝蓋上。她搞不清楚自己為何會陷入這種難以忍受的情緒之中,完全喪失了冷靜。沉默愈是持續,這種揪緊胸口的感覺就愈是讓她迷惑。
這時,路克看著她說:
「怎麼了?你的舉止怪怪的。」
「啊、不,沒什麼啦……」
失去冷靜的只有自己嗎?不知為何,她就是沒辦法直視他的臉。低低垂下的視線很自然地徘徊在路克的腰際。
她的視線栘到刀柄上。唉唷,難得沉醉在那美麗的劍舞之中說……
「……?啊啊,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咦!?」
「正好,我也在想是不是要這麼做。」
「你你、你說什麼!?」
他要做什麼啊!!瑟希莉慌了起來,路克卻反而意氣風發地站起來走近她。
瑟希莉勉強忍住想要坐在地上往後縮的衝動,抬頭望向路克。
「你在幹嘛?坐著應該沒辦法吧?」
是坐著就做不到的事情嗎?
瑟希莉硬是撐開僵硬的關節,抬起身子,路克的臉近在咫尺。她吞了吞口水,而他則是一臉奇妙的表情。
『這是命令,陪我跳舞。』
瑟希莉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這麼說了之後對自己伸出手。光看情境的話,現在的狀況和當時相當類似。
要忍住嘴角不揚起笑容,可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
「準備好了嗎?」
瑟希莉笨拙地點了點頭,雖然她根本就還沒準備好。
「好。」路克也點了點頭。
「那麼——」
「是、是的!」
「就來比劃比劃吧!」
真想給他一拳。
「你幹嘛突然不高興啊?」
「不高興?我嗎?哈哈,別說笑了,你要不要去看醫生啊,看看你腦袋有沒有問題。」
「……你果然在生氣嘛。」
「誰管你啊。」這個男人木訥的程度真是夠讓人失望的了。本來就、沒有、特別、絲毫的期待,確實沒有!——不過事情變得很奇怪。瑟希莉把木劍舉到面前,那東西說好聽是『木劍』,說白一點就是『削成直直的一根木棒』而已。長度只比上手臂略長一點,重量也比細劍輕盈,似乎是路克從一旁的地上借來用的。瑟希莉側眼一瞥,就看到路克也正揮舞著同樣的木劍練習。雖然他噘著嘴,一臉不能接受的表情,不過瑟希莉才不想管他。原本在他腰際上的刀已經收入刀鞘,倚靠在旅店的牆邊。
瑟希莉又在心中嘀咕了一次:「事情變得很奇怪了。」確實,在路克提出「比劃比劃」的時候她也傻了——再強調一次,她可完全沒有抱持任何期待——不過這提議的確很有魅力。
能夠和那美麗的劍術比劃,不是並肩作戰,而是對抗。
「準備好了吧?」
「……嗯。」
然而,瑟希莉的心裡卻沒有嘴巴上那麼接受現在的狀況。她抱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那情感與不協調的感覺很近似。一方面感覺到能跟路克比劃是具有強烈魅力的事——但同時又有種不幹不脆的的感覺,讓她心浮氣躁。
總覺得什麼事情都不搭調的不舒服感。
「那麼……」路克擺出中段架勢,「試著打中我一次看看吧!」
瑟希莉挑了挑單邊眉毛。
「什麼意思?」
「只要你能打中我一下,就算你贏。」
「……挺自以為是的嘛,別太小看我比較好喔?」
路克嘴角一挑,笑了。
「你就試試看啊!」
這句話吹散了所有的不協調感,氣氛徹底切換。
瑟希莉不發一語地舉起木劍。那是她的身體最熟悉的架勢——將右半邊身體往前頂成側身狀態,木劍高舉胸前,也就是特別強化突刺的姿勢。
兩人都擺著架勢互相瞪著對方。
兩者之間的距離依目測約有七步之遠,而瑟希莉……
「——! 」
兩步就跨越了。
幾乎等於跳躍的跨步逼近與突出的右手臂,把超越七步距離這件事化為可能。木劍的尖端即將被路克的喉頭吸入。
路克沒有擋開這一劍,而是退後了半步閃躲。
這是非常驚險的閃躲法,劍尖只差毫釐就抵中他的喉嚨,最後以穿過空氣告終。不過,瑟希莉沒有鬆懈,當她發現這一劍被躲開的時候,就已經收回刺出的右手,接著往前踏出半步。她有如滑過般摩擦地面,下半身積蓄力量再度突刺。細劍的突刺和長槍術不同,加上了扭轉手腕的動作——因此當木劍擦過路克的臉旁邊時,那旋轉的力量淺淺地劃開了他的皮膚。
紅色的血滴在空中飄散,瑟希莉不禁咋舌。儘管距離如此貼近,路克還是驚險地閃過了這一劍。
路克微微壓低身子,瑟希莉看出他的動作之後,急忙改成雙手握劍,並將木劍栘回自己的肩膀前面。接下以驚人速度往肩頭打過來的一劍時,瑟希莉不禁對足以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一隻手會被打飛出去的強大沖擊瞪大了眼睛,只能靠著硬是踩穩的步伐來撐住身子,不往後退。
真是沉重的一擊。路克的攻勢持續進逼,瑟希莉連咋舌的時間也沒有。才覺得他的身影抖了一下,側邊瞬間就閃過一道黑影,瑟希莉幾乎是反射性地將木劍插入影子前進的軌道上。有如鐵鎚敲打般的衝擊打上她的木劍,握住劍的手整個麻了。不過,她沒有緩衝的時間——路克以好似要在大地上擊出一個洞的腳步動作,持續對瑟希莉揮出夾帶離心力的全力打擊。
猶如與一個小型颱風對抗,眼睛能跟上如殘影般朦朧的木劍劍尖簡直就是奇蹟了。瑟希莉只能苦苦承受著不斷殺來的打擊,甚至連見招拆招都辦不到,雙手的麻痺感也漸漸強烈到不容忽視的程度。
就在她咬牙苦撐,覺得不妙的瞬間,木劍的劍尖從她頭上襲來,攻擊的目標是握住劍柄的左手。攻擊前臂——就在瑟希莉領悟到這點時,她的左手抽離了木劍。不是放開,而是抽走,左拳輕輕勾住劍柄末端,同時將左半身往後一拉。路克使出的縱向打擊就這麼劃過瑟希莉騰出來的空間。
因為瑟希莉的左半身往後拉,所以她很自然地變成右半身向前挺出的姿勢。右手握著武器,意外轉成突刺的姿勢,瑟希莉順勢將劍往路克的胸膛刺去,而且她確定一定會刺中,但是——
原本應該在劍尖延長線上的目標卻消失了——不對,是路克壓低身子到足以使瑟希莉產生他消失了這種錯覺的程度。路克從幾乎貼地的姿勢彈起身體,由下往上斜斜砍出木劍。精準地從正下方擊中柄末這塊極小的打點後,木劍就脫離瑟希莉的手飛了出去。
「啊!」背後傳來木劍掉落的聲音。「咦?」
瑟希莉茫然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承受多次打擊的雙手無力地張開,微微顫抖著。因為聽到揮劍的聲音而回頭一看,就發現路克已經拉開距離,開始輕輕地揮劍,以便確認自己的動作,一副根本就沒把瑟希莉放在眼裡的模樣。
「……難道說,」瑟希莉緩緩開口問道:「我輸了?」
不需等到回答,在她自己問出口的瞬間就強烈地感受到了。沒想到她只能防守,甚至連回敬一招都辦不到。真的是徹底失敗了,敗到連一聲怨氣都發不出來。
「你的直覺很不錯喔。」或許是看到瑟希莉失望垂肩的樣子,路克停下揮劍的手說道:
「尤其是最後那一劍真讓我嚇出一身冷汗來。第二刺也是,我以為躲開了,沒想到還是被劃出了一道傷口……我沒有完全看穿你的招式。」
「不用奉承我了。」瑟希莉打斷路克的話,呻吟道:「啊啊,我還真是真是真是功夫不到家耶,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
完全完全完全完全不行。雖然停止了自怨自艾,不過一想到不知自己究竟要到何時才能抬頭挺胸,瑟希莉就不禁旁徨失落。
「我先說了,若論本事,你其實是分在好的那一類裡。」
「所以說不用奉……咦?」
一抬頭,就看到路克一臉「搞不過你」的表情。
「你平時明明那麼倔強,但是在這一點上卻毫無自覺啊!過去你差點死過幾次?」
「那都是因為我太弱了啊!」
「不對,仔細回想你至今面對過的對手。惡魔、人外,總之你都是和一些不尋常的對象交手,要是一般人早就死了,但是你卻一再打倒了那樣的敵人。」
「那都是因為有亞里亞啊!」
「不對,你要更有自信一點。」
「可、可是……」
路克看瑟希莉焦急地不斷反駁,「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他的一番話逐漸滲透了瑟希莉的身體。理解話語的意義之後,瑟希莉不禁覺得胸口一熱。
她戒慎恐懼地問道:
「我、我真的變強、了嗎……?」
「是啊!不過你也別得意忘形,在我看來你,還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首先,是視野太過狹隘了。別忘了貫徹俯瞰的角度啊!不要光是捕捉對手的某一部分,而是要掌握全體的面貌,這麼一來就可以把對手的動作看得更清楚,也可以加快採取行動,更不會陷入只能防守的狀況。還有,你那個老愛橫衝直撞、一股腦兒衝過去的毛病也該改一改了,要特別思考適合細劍的戰鬥方式。你不是野獸,要像個人,要用頭腦作戰啊!」
「你到底是要褒還是貶,選一個好不好!」
儘管嘴巴抗議著,瑟希莉還是覺得很高興。
——因為路克認同自己了。
這件事比任何事情都讓她高興,『變強了』這件事到此時才化為實質感受充滿內心。
「謝謝。」
路克哼了一聲,在奇怪的地方一點也不誠實這點依然沒變。
瑟希莉凝視著自己的手掌。被汗水濡溼,留下燙傷痕跡的右手。
原來如此,我變強了啊!
「……嗯。」她緊緊握住右手,像是要確認手感似地。「不過,我不能滿足於現況。我要變得更強,總有一天要超越你。」
「……最後這句話,你一輩子都辦不到吧!」
「咦?」
「我不會讓你超越的。」
路克露出了惡劣的笑容。
瑟希莉只覺——渾身寒毛直豎。她任憑上湧的興奮情緒驅使,臉頰一扭。
「……正合我意。」
面對這樣子的挑釁,無論如何都會激動起來啊!
我要超越這個男人。瑟希莉這樣一想之後馬上就懂了,她要超越他之後,才能夠抬頭挺胸。這男人在不知不覺問,已經成了她必須達成的指標。
因為最近幾個月以來,瑟希莉一直看著他的背影。
「……有件事情可以問一下嗎?」
「怎樣?」
「你為什麼這麼焦慮?」
路克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後低聲問道:「什麼意思?」
「像是主動提出比劃的提議,你過去從來沒有這麼好戰過;話說回來,在離開都市之前你就怪怪的。老是突然把自己關在工坊裡埋頭鍛造……看起來就像很焦急的樣子。」
或許因為自己是瑟希莉·坎貝爾,所以看起來才會是這個樣子吧?因為憂慮自己的無力,總是成天抱頭煩惱該怎麼變強的自己,才能夠看出他焦慮不已的情緒。
「難道說,發生什麼事情了?」
該不會是與那個男人——齊格飛之間發生的事讓路克產生了某些想法嗎?
「別胡亂猜測,不是你想的那類事情。」路克眉頭緊蹙,一副不知手上該做什麼動作般垂下木劍,不幹不脆地說道:「只是……發現自己最近太會給自己找藉口了。」
「藉口?針對什麼事情?」
「針對一切,針對與我有關的一切,我必須負起責任的一切人、事、物……當然,我自認為沒有隨便應付或視而不見的意思,但我也很清楚自己並沒有認真地面對。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總是『覺得』這樣,所以不管做什麼都不上不下。而我現在察覺到這一點了。真的到現在才察覺到,根本無法挽回。」
路克咬唇,緊握木劍到足以壓碎的程度,右眼則瞪著空中。
就像那兒站著一位無形的敵人般,那樣注視著。
「我應該可以做到更多,應該不只這樣而已,可以更……」
瑟希莉在一旁看著就像忘了自己存在般不斷訴說的路克,眯細了眼睛。
差點就忍不住嘆氣了。
——真的很不老實耶,還是該說他很笨拙呢?
「你果然很焦慮。」
雖然覺得對不悅地回過頭來的他過意不去,不過不管怎麼看,事實都是這樣子沒錯啊!
路克確實因為某件事情而感到焦急。有某件事情催促著他,讓他覺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卻對關鍵的那個是什麼似懂非懂——因為在他說出的內容中抓不到關鍵,所以瑟希莉沒辦法確定他究竟是懂或不懂。
「你之所以答應這次的邀請,理由也在這裡吧?」
鍛造技術的交流,就等於踏上以復原『聖劍』為目的、往軍國的旅程。他的焦慮或許就與『聖劍』有關。
路克咂舌,撇過頭去,簡直就像小孩子在鬧脾氣一樣。瑟希莉忍不住傻眼,笑了出來。如果再追問下去,他恐怕就不肯講話了。
「詳情我是不清楚啦。」
「不清楚就不要管我。」
「我才不幹——我覺得因為是你,所以不會有問題。」
「什麼不會有問題?」
「當然是指一切羅!」
路克狐疑地向她望過去,瑟希莉則是抬頭挺胸說道:
「我相信路克的本事,相信你這個人的潛力。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焦慮——但是你不會有問題的,你一定可以完成,一定會想辦法解決。我想現在根本就沒有什麼遲不遲的問題存在。」
「很謝謝你這麼信任我的本事,」路克丟出這句話。「雖然事不關己,但你也未免講得太過頭了吧!不管你多麼信任,我——」
「沒自信嗎?」
「——啊?」
瑟希莉一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模樣笑了,並以明顯的挑釁語氣問道:
「辦不到嗎?」
路克睜大了右眼,直直地看向瑟希莉。
就像察覺了唯一的真相般。
瑟希莉再度詢問:
「路克·恩斯華滋,你辦不到嗎?」
「辦得到。」
這回他立刻回答,然後馬上察覺自己『受到誘使而立刻回答』,所以只能小聲補充:
「……這還用說嗎!」
「很好。」瑟希莉揚起嘴唇一笑。
雖然問題是自己問出來的,現在說這點實在有些那個——但是連瑟希莉自己都不清楚是要辦得到『什麼』。不過,路克既然回答「辦得到」,那就表示他心中有一個明確的對象,而他斷定自己「辦得到」。既然如此,就完全沒問題了,對吧?路克。
那個他現在正像一掃晦氣似地吐了口氣。
「跟你聊天,就會覺得煩惱這又煩惱那的自己很蠢……」
「真沒禮貌,根本就是在說我頭腦簡單嘛!」
「你好歹有點自覺吧!」
不管被說了什麼都不會介意的,也不可能介意。
因為兩人現在是如此地接近。
「我先說好,我可沒有說謊喔,我是打從心裡相信你辦得到。」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別再說了。」
路克一邊苦笑,一邊揮揮手,臉上露出有點害羞的表情。原本圍繞著他的緊繃氣氛,看來已和緩了一些。
這時他們才發現在外頭待太久了,差不多該回旅店裡頭去了。
兩人步調很自然地搭上。
瑟希莉突然想要捉弄他,便開口問道:
「對了,你剛剛為什麼沒有對著我的臉出招?」
路克做出明顯厭惡的表情,別開視線小聲地說:「你是女人耶。」
說真的,不管被騎士團的同僚或母親露西當成女性對待,瑟希莉都不太習慣。
不過,被他這樣看待卻讓瑟希莉覺得非常意外,感覺也還不差,所以她笑了。
4
旅程繼續著。馬蹄踩過河川上的橋面;車輪猛力地旋轉,在草原上留下痕跡;亞里亞則是每天哭著喊腰好痛。雖然瑟希莉曾經提議亞里亞收進劍鞘內休息,不過她卻以一句「這樣太寂寞了」而加以回絕。
莉紗陷入慢性暈車狀態,精神明顯地一天比一天差。前前後後經歷了好多次嘔吐之後休息的惱人循環。
「我想,這症狀應該是肉體虛弱造成的……」莉紗一臉茫然地說道,口水從嘴角流了出來。「都市裡頭充滿著我們惡魔營養來源的靈體。畢竟現在離開都市了,所以我想身體為了習慣靈體較少的環境而覺得吃力……亞里亞小姐是因為足跡遍及全大陸,因此受到的影響比較小,但是我……嗚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馬車裡頭也發生了一樁慘劇——
在出發後第六天的下午。
一行人終於抵達軍國邊境的驛站。
一家旅店孤伶伶地蓋在平原中央,在夕陽映照下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周圍除了馬車庫以外,看不到任何的建築物,景觀顯得相當寂寥。
「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嗯。」亞維說道。「今晚就在這裡過夜,明天再入境吧!畢竟也該換馬了。」
瑟希莉一邊揉著熱辣刺痛的屁股,一邊步下馬車:莉紗和亞里亞則全身軟綿綿地癱在座位上。從駕駛座上放開馬匹的多莉斯看到兩人這副樣子,不禁苦笑。路克等男性則把馬牽去拴在旅店的馬廄裡。
現在手邊沒事的,只剩瑟希莉了。
「旅店老闆那邊就由我去打招呼吧!」
多莉斯回了她一句「拜託了」。
瑟希莉抬頭看了看旅店——那是一棟木造建築。因為蓋了兩層樓高,所以應該擁有相當數量的房間。雖然外觀看起來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廉價旅店,不過一想到還是有那種因為日子不同,就很有可能碰到所有房客都得打通鋪擠沙丁魚狀況的旅店,便覺得只要能夠分房睡就很了不起了。
「抱歉,我們想住一晚。」
在踏進旅店玄關,並且打過這麼一聲招呼之後……
瑟希莉停下了腳步。
巡視周遭,櫃檯設置在玄關的正面,再過去則是餐廳,裡頭擺放了好幾張桌椅,還可以看到廚房。整理妥當的日用品,被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的夕陽染成一片橘紅。在過去的旅程之中,這裡算是個能令人相當放鬆的空間。
只要不是這麼安靜的話。
「……」
這種聽不到生活聲音的狀況太過奇妙了,完全沒有一點聲響。
眼前是櫃檯,瑟希莉慎重地、輕巧地往裡頭窺探。
一個肥胖的男人叼著銜枚,倒臥在地。
——嘎吱。
這一定是『敵人』大意發出的聲音。
就在瑟希莉因身邊響起的聲音——應該是地板擠壓發出的聲響——而回頭的瞬間,兇刀已經往她的頸部掃去。
「今天也好累喔……」
亞里亞倚著座位的靠背呻吟。馬車明明已經停下來了,卻還有種腳邊仍在晃動的感覺。如果說現在才走完整個行程的一半,那還真是慘事一樁。
「莉紗,起來吧!」
最快將馬拴在馬廄後折回來的是路克。他從馬車的邊緣伸手過來搖著莉紗的肩膀。或許因為他算是莉紗的監護人吧,總之一天結束之後,都是由他負責照顧莉紗的身體狀況。而莉紗呢,則是在亞里亞身邊翻著白眼,低聲喃喃說:「我看到花圃了……」
「喂,振作點啊,要吐等下了馬車再吐,你昨天才吐在車上過——」
話語說到這裡便突然中斷,路克隔著肩膀不知道看著什麼東西。
亞里亞也不知不覺地沿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見門戶敞開的旅店入口。那是毫不起眼的房子,而瑟希莉才剛踏進裡頭。
「路克,怎麼了?」
「——變成魔劍,」路克猛然轉回視線。立刻!」
他緊張地催促著猛眨眼的亞里亞。
「快點,會被殺啊!」
亞里亞反射性地理解了這句話。
當然,她並沒有全盤理解。不過不是別人,而足路克對著自己說「會被殺」的話,那就算不懂到底是『被誰殺』,也可以掌握到是『誰會被殺』。
瑟希莉正面臨危機,而路克察覺到了這一點——
只要知道這些就足夠了,亞里亞立刻發聲: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這是變化的咒文。銀色烈風裹住亞里亞的身體,一旁的莉紗在這陣風席捲之下,側頭部猛力撞上馬車車緣,但現在先不管她了。
風緊緊包住亞里亞的全身,並從接觸到的點開始溶解。亞里亞閉上雙眼,置身於肩膀、手指、頭髮、四肢及衣服的所有部位都失去形體、交溶在一起的感覺裡,並且因為重生成嶄新型態的感覺而興奮不已。只經過一秒半,風便像是切開鎖鏈般地彈飛。
出現的是一把細劍。亞里亞的另一種型態,是擁有所謂西洋花式這種複雜形狀的劍柄,描繪出十字形式樣的突刺專用單手劍。
以魔劍型態現身後,路克立即一把抓起,反手握住之後高高舉起並大喊:「瑟希莉!!」
他像是要踏破地面般一腳用力踩下,使盡全力做出拋擲的動作。
細劍以旅店為目標被擲了出去。
隨著大炮擊發般的勁風爆裂,魔劍以飛快的速度直線穿破過空中。
紅色的鮮血在空中畫出一條線。
「嘖——!」
不過傷口很淺,只是輕輕地在脖子旁邊畫出一道口子罷了。瑟希莉往後一仰,驚險地避過那把兇刀。
如果她沒有察覺到聲音,想必現在已經被貫穿喉頭、血流如注了吧!可能是找空檔叫路克指導的同時,也培養出更優秀的反射神經,剛好在這裡派上用場了。瑟希莉看著一如字面意思削過她一層皮的刀尖閃過,心中不禁如此感慨。
她一個扭身,拉開距離。刺客知道沒能收拾她之後立刻無言地追了上來,以極簡潔的步數俐落地追擊,使用著手中的兇器一閃。
——是這傢伙襲擊旅店老闆的嗎?
瑟希莉將肩上披著的外套往那傢伙一丟,「啪」地張開的咖啡色布料遮住了視野。她側眼看著外套被兇器貫穿,接著將身體滑向對手的左邊:同時以右手握住掛在腰上的亞里亞劍鞘口,用左手解開劍鞘與腰帶的扣環,然後在釦環彈開的同時橫掃揮出劍鞘。
這招完全攻到對手的死角——應該是這樣才對,然而橫掃卻被刺客的左手臂擋下;除此之外,沿著劍鞘傳回的手感並不是打在肉體上,而是擊中鐵塊的僵硬反震。
對方的衣袖底下裝備了護臂甲!出乎意料的手威給握著劍鞘的右手帶來強烈的麻痺感,使得瑟希莉的思考瞬間空白。刺客此時已經舉起了兇器。
來不及了。就在她打算閉上眼睛的時候——
從屋外傳來呼喚她名字的聲音。
「嘖!」
刺客似乎因察覺到什麼而咂舌後退,以及有把細劍破壞旅店半開的大門飛進來的兩件事情,幾乎在同時間發生。
在自己的名字被呼喚的時候,瑟希莉心裡就已做好了準備。
如飛箭般高速掠過的魔劍——
「亞里亞!」
就在戰友勢如破竹地欲衝過眼前時,瑟希莉伸手抓住了她。瑟希莉反手握住細劍劍柄,並且被飛翔的力道拖動身體,踉艙了好幾步,接著馬上穩住下盤,一個扭身站穩身子。儘管因為手臂筋絡被扯動,吃疼地嘴角一扭,不過她還是以單手旋劍轉成正手握持,並擺出突刺的架勢,將刀尖對準刺客。
刺客也拉開了距離,慎重地睥睨著全身散放出強攻氣息的瑟希莉。想必刺客也敏感地察覺到,在得到細劍的瞬間,瑟希莉身邊的氣氛就徹底改變了吧!這名刺客的感官相當敏銳,知道瑟希莉和亞里亞兩人必須同在,才能使出全力。
不過——瑟希莉在總算能穩定下來觀察敵手的情況下,卻不禁皺起了眉頭。刺客一身黑衣打扮,連嘴巴都罩住了,但其露出的臉孔部分,竟是很驚人的女性面容。
她的武器是一柄短劍,而且有著奇妙的外型。劍身很細、很尖,呈現三角錐拉長般的細長錐狀,是以單手持握就幾乎可以將之整個包覆的短劍。柄頭呈球形扁平狀,劍鍔細小。那是名為穿甲短劍、比細劍更強化突刺功能的短劍。
瑟希莉檢視周遭的狀況,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移動到旅店內部,也就是餐廳這邊來了。這裡被夕陽造成的陰影分為橘紅與黑色兩塊,桌椅都拉出長長的影子。
外頭也傳來了劇烈的刀劍碰撞聲,以及此起彼落的叫罵聲,看來是陷入亂鬥狀態了。顯然埋伏在此的敵人不只眼前的她而已。
「你是誰?有什麼目的?」
瑟希莉覺得就算問了,應該也得不到回答。
「我對你並沒有怨恨。」
但是從面罩底下卻傳來悶悶的、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讓瑟希莉倍感意外。
女刺客淡淡地繼續說道:
「不過,很抱歉,請你為了我的祖國而死吧!」
她話一說完便立刻採取行動,只不過她不是往這邊衝刺,而是將身邊的桌子一掀,丟了過來。
瑟希莉沒有閃躲,她解放魔劍的力量,讓不帶光芒的銀風擊碎桌子。女刺客把上半身往前壓得低低的,以輕巧的腳步繞到瑟希莉的右手邊,但瑟希莉並沒有跟丟她的行蹤。
——她回想起來了!路克對自己說過的話:
『不要光是捕捉對手的某一部分,而是要掌握全體的面貌。』
別把注意力完全放到眼前的兇器上,還有許多該注意的事情。敵人的腳步、手臂的動作、沒有握持武器那隻手的位置、下半身的動作、視線、氣息。俯瞰一切,去猜測對方的手法與真正的意圖,不要慢了。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我可以做到!
女刺客因為隱身在夕陽造成的陰影之內,所以穿甲短劍的刀刃就像突然從黑暗中冒出來一般閃過。瑟希莉冷靜地以細劍劍身擋下這一招,接著就像糾纏一般往上一挑,女刺客因此門戶大開。瑟希莉手一轉,將手中的武器遞了過去。
微暗的室內進出火花,女刺客左手臂的鐵甲接下了細劍劍尖。女刺客利用鐵甲將衝突時略微撞歪的細劍劍尖往下一壓撥開,接著右手的穿甲短劍朝瑟希莉的臉部刺過來,目標是她的右眼。瑟希莉透過『俯瞰』看出那把錐尖的目標,一個扭身閃過這一記。
她一邊繞圈,一邊打算再擺出突刺的架勢,卻因為胸部中心重重捱了一記而後退,瞬間岔氣。就在瑟希莉不知道自己到底中了什麼招數而困惑的時候,類似的打擊已經命中了肩膀和手臂,她一咬牙,這才發現那些招式的真相——
——原來這女人也精通體術嗎!
女刺客拾起右腳,關節有如鞭子抽動般連續展開踢腿攻擊。那是沒有靠腰部帶動、瑟希莉從來沒有看過的踢法。彈出的腳尖命中瑟希莉的額頭,逼得她往後仰。
瑟希莉自覺近身戰對自己不利。
於是她往後跳了一大步,並立刻扭轉身軀。
「絕對別死喔。」
瑟希莉出言忠告後,用幾乎足以踏穿地板的力量重重踩了一步。
她擺出不光是右手臂,幾乎是整個右半身都足以擊出的姿勢,以細劍貫穿前方的天空。
銀色的風不斷地膨脹。
引發足以目眩的發光現象,閃耀著銀色光芒的勁風以驚濤駭浪之勢開始釋放,這股力量所帶來的破壞極為苛刻,不但將餐廳的桌椅連根掃倒,而且還挖起地板,甚至連牆壁都穿透了。
有如沙塵暴的塵埃揚起。如果以肉身接下方才那一擊,就算沒死,好歹也會斷個五、六根骨頭吧。瑟希莉因為感受到確實的手感而點了點頭,這是她為了要完全壓制敵人而釋出的一擊,她有自信能確實命中對手,但——.
伸出來的一條腿掃過瑟希莉腳邊,她整個人仰倒在地,從上方攻下的長靴鞋跟踹中心窩。瑟希莉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劇烈地咳嗽,並且愕然地仰望正低頭俯視這邊的黑影。方才理應靠魔劍力量打倒的她非但沒有被壓制住,甚至連一點傷也沒有。對方正以冰冷的眼神俯視著躺在地上的瑟希莉。
——她躲開那招了嗎?
瑟希莉還沒調整好呼吸,但她還是在仰臥的姿勢下彈起身體,將細劍往頭上一刺。這劍被穿甲短劍輕輕撥開,靴子的鞋跟問不容發地往瑟希莉的太陽穴踹下。足以使她天旋地轉的強烈衝擊襲來,因此造成的腦震盪差點讓她失去了意識。
但很諷刺地,讓瑟希莉清醒過來的卻也是另一陣劇烈的痛楚——一把短錐淺淺地刺穿她的側腹。之所以沒有刺進要害,是因為對手的嗜虐心使然呢,還是說單純只是目測錯誤?刀子馬上就被抽出了,又即刻往下揮了過來。因為瑟希莉扭身避開這瞄準左胸的一刀,因此它刺中了一旁的上手臂。沾滿鮮血的刀這回往右肩窩刺了過去。儘管這幾刀都避開了要害,且對方為了防範武器被奪走而沒有深入,但造成的痛楚卻也足以便瑟希莉的思考發狂。往上一看,如小點般的刀尖又衝了過來,瑟希莉發出不堪入耳的慘叫。
一陣混亂過後,瑟希莉只管把細劍往一旁揮去。女刺客輕易地用左手接下了劍身,依然反手握著短劍降下了剌擊之雨。瑟希莉按捺不住劇痛而丟下劍,並以雙手護住頭部、雙腳疊起護住身軀——但是女刺客仍毫不在乎地刺了下來。她默默地、冷酷地持續突刺攻擊。瑟希莉的四肢接連被開出無數細小而淺的血洞。
血液與沙塵攪和在一起,化為赤紅色的霧氣。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瑟希莉只能悲慘地縮著身子,連虛張聲勢的餘力都沒有。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心靈被破壞得體無完膚,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你很強,王少比以前強多了。』
就在求饒的話語衝到喉頭的當下。
咆哮聲響起。
路克從牆壁的大洞跳了進來,並猛烈地往女刺客衝了過去。女刺客向後用力一跳,躲開了往自己腦門砸下的刀背,路克則追了上去。他以滑步般的急速進逼到女刺客跟前,揮出一記斜斬。接下這一刀的穿甲短劍進出了火花。
他仍然沒有停下手,迅速地揮出斬擊。刀往上撈、往下砍、橫砍——接下這一連串攻擊的短劍發出了悲鳴,女刺客的表情也漸漸地緊繃。沉重的劍招不但神速,而且沒完沒了。路克不給女刺客反擊的機會,瞬間就將她逼到餐廳的角落。
路克的氣勢凌厲,有如紮根於大地般雄壯地踏步出去,他放出以身體為目標的一刀,與縱向接招的穿甲短劍交織出一道美麗的十字,但立刻崩解。短劍發出尖銳的金屬聲彈飛到天花板上,女刺客則撥開堆在餐廳角落的椅子山,背部撞上了牆壁。
瑟希莉倒在地上看著這一切發生,她甚至沒辦法舉起被開了無數小洞而滿是血跡的四肢,並因失血過多而意識朦朧。
——對手竟然那麼容易就被壓制住了啊!
自己明明就不是對手。
儘管手握魔劍也無計可施。
對手並不是惡魔或人外這類超乎常識的存在,只是一個同性的人類。
「我……」
這股挫敗感是誰帶來的呢?是刺客?還是他呢?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那句話一定沒有虛假,瑟希莉也覺得自己比以前像樣多了。
只是自己搞錯了這『像樣多了』的感覺。
——我很弱。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開口說「我變強了」這種話,自己根本還不到那個程度。
路克一邊呼喚著瑟希莉的名字,一邊奔了過來,但瑟希莉卻緩緩地閉上眼睛。
心甘情願地接受了意識的喪失。
5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小時,瑟希莉才醒了過來。太陽已經下山,天色呈現出晚上的景象。
瑟希莉躺在旅店某問房的床上,莉紗和亞里亞在一旁守護著她。自己會覺得手腳有拘束感,想必是接受過治療的結果吧!遍及全身的傷口還在發熱,思考也因此而難以穩定,儘管睜開了眼睛,也只是茫然地呆呆仰望著兩人的臉龐。
「現在……是什麼狀況?」
莉紗斷斷續續地說明。
一行人雖然在旅店外頭受到刺客的襲擊,但路克和多莉斯等人順利將之擊退,被綁住的旅店人員和客人們也立刻獲得釋放。雖然最後幾乎都讓襲擊者逃跑了,不過還是成功捉到了跟瑟希莉對上的那個女刺客。現在亞維正在另一個房間,打算從她嘴裡問出情報——
大致掌握了狀況之後,瑟希莉坐起身子。
「帶我去找他們。」
「不、不行啦!:利紗趕忙壓住瑟希莉的肩膀,「你失血過多,必須保持平靜啊!」
「亞里亞。」瑟希莉呼喚搭檔。
「……好吧!」
「亞里亞小姐!?」
莉紗啞口無言地看著她們。瑟希莉一如過去曾經做過的一樣,藉助亞里亞的手站起身子。瑟希莉雖然覺得對莉紗過意不去,但自己和亞里亞卻有著相同的感情。是並肩作戰之後挫敗的人才會有的心情。儘管受了傷,卻沒有心情安穩地躺著。
瑟希莉被帶往的房間裡充滿了足以令人呼吸困難的沉默。那個女刺客坐著椅子,被繩索捆在椅背上,亞維、多莉斯、哈維等三人圍繞在她身邊,路克則是一個人靠牆站立著。儘管瑟希莉知道他的右眼正看向這裡,卻還是刻意不去意識他的存在。
負責審問的似乎是亞維,他回頭看看進入房間的瑟希莉等兩人,挑了挑單邊的眉毛。
「你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嗎?」
「抱歉,可以讓我跟她說說話嗎?」
面面相覷的亞維等人讓出路來,瑟希莉站到女刺客面前。
她的蒙面巾已經被取下,有著一張姣好的面貌,黑色長髮編成一條辮子垂掛在頸項附近。從她臉上還帶著一點雀斑的模樣看來,年紀應該沒有和瑟希莉相差太多。
「我希望你告訴我你的名字。」
女刺客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以有如刀刃般尖銳的目光往上看著這裡。
「她都是這樣,一直保持緘默。」亞維聳聳肩,「不過就算問出話了,我大致也能推測出狀況就是了,嗯。」
瑟希莉用眼神詢問所謂推測是指什麼。
「她是同盟列國的人,起碼一定是那裡出身的。」
「你確定嗎?」
「是的,她的手臂上有代表奴隸身分的烙印。多莉斯確認過了。」
聽到奴隸這名詞,瑟希莉就想起亞里亞曾經對她說過的事情。同盟列國到現在還保有甚至讓人覺得時代錯誤的奴隸制度——
「我想她應該是間接被帝國飼養的走狗吧!」亞維接著說道:「同盟列國是塊有非常多人種與民族混雜生活的土地,到現在都還沒統一,複數小國之間仍彼此持續著小規模衝突。雖說他們與帝國締結了同盟,但那也僅限於同盟列國的一小部分。我推測,帝國嗅到軍國與獨立交易市交流的氣息,命令其中一小部分國家派出刺客,也就是這條狗,嗯。」
被以狗相稱的女刺客對亞維送出好似要咬人的視線,那怒氣就像負傷的野獸般。但是,她的怒氣卻讓人覺得反而是給軍國軍師的推測下了但書。
「你說過,是為了祖國對吧?」瑟希莉再度問道:「如果可以,能不能說說關於那方面的事情呢?」
「…………」
「反正幾乎被看穿了,我想到這時候也沒必要刻意隱瞞了吧!」
女刺客轉頭面向瑟希莉,低聲說了:「……有人答應我。」
「答應什麼?」
「只要殺了你們,就可以讓祖國獨立。」
亞維發出咋舌的聲音。
「你是——奴隸國家的人嗎?」
奴隸國家?正當瑟希莉歪起頭的時候,亞里亞告訴了她。
「同盟列國之中有一些積極將奴隸賣給他國的小國家。這些國家會把自己的國民培養成奴隸。」
瑟希莉除了驚訝之外還是驚訝。
「怎麼會有這種事……」
「雖然真的很誇張,但那卻是事實。只要出生在那個國家,就會自動被賦予奴隸身分。然後到了一定年紀之後就會被賣到鄰國去。即使令人難以相信,但真的是有一些小國是以這種方式來獲取利益的。我與前任主人到那裡的時候,要了生平第一次的任性,說我想早點離開那個國家。」
把國民培養成奴隸之後販賣出去——不人道也要有個限度吧!這是瑟希莉死也無法理解的價值觀。
「然後呢?你說殺了我們,祖國就可以獲得解放?是帝國會那樣做嗎?」亞維發出了以他來說相當難得、帶有怒氣的聲音。「可笑,這真的是太可笑了!你難道真的以為帝國會實踐這個諾言嗎?你們真的以為像這樣委託你們進行暗殺行動的國家,會協助你們瓦解祖國的奴隸制度,讓祖國從同盟列國的體制下獨立嗎!?」
「那你倒是告訴我啊!」
女刺客毫不畏縮地激昂吼道:
「你來教教我拯救祖國的方法啊!還有其他方法嗎!?沒有了吧!」
「這並不關我的事。」
「夠了,殺吧!快點殺了我,結束這一切吧!」
亞維只是冷漠地俯視眼角含淚怒吼著的女刺客,伸手採向掛在腰際的軍刀。
但是他的手卻停了下來。
「……這是做什麼?」
瑟希莉擋在亞維和女刺客之間,使得軍師皺起了眉頭。
「我有一事相求,」瑟希莉對他低頭,不過因為她攙扶著亞里亞的肩膀,所以模樣相當滑稽。「能不能請你放過她呢?」
亞維猛眨眼睛,難以言喻的沉默降臨。不光是他,幾乎在場的所有人——就連那個女刺客都張口結舌,一臉呆樣。
「這是同情她嗎?」最先回神過來的亞維,以非常冰冷的聲音問道:「或者,你只是單純地想滿足你的成就感呢?」
——瑟希莉沒辦法斬釘截鐵地說「不是」。
她在心裡不免會這樣想。同情、對奴隸抱持的優越感、自我滿足——她當然完全沒有這些意思,但是對身為輸家的自己來說,不管怎麼辯解,都無法抹清帶著這些意味的念頭。因為她揹負著會讓他人理所當然如此聯想的理由。
但是,就算自己的評價跌落谷底,她還是必須抬頭挺胸地開口。把女刺客交給軍國,使她受到機械性懲處的作法絕對不妥。這樣的思考會停滯不前。
雖然採取的行動錯了——但她只是為了祖國而戰呀!
「拜託您,請放了她吧!」
「我不接受,她確確實實是個罪犯。」
「但是,儘管接到暗殺的命令,她還是沒有進行無謂的殺戮。證據就是旅店的人員們都沒有遭到殺害,對吧?我們也全部都活著。」
「瑟希莉小姐,你是認真的嗎?你可是差點就被殺了喔?」
「我不算數。」
這種一副理所當然般的說法,讓具備一般常識的軍師也啞口無言;在一旁觀察事情發展的哈維則是傻傻地猛搖頭;另一邊的多莉斯則是覺得很有趣地笑著。她顯然是想起過去與瑟希莉交手的往事了吧!
亞維困惑至極。
「可是……」
「亞維·艾文,」插話進來的,是一直靠在牆上靜觀其變的路克。他帶著笑意說道:「你還是死心,照瑟希莉所說的去做吧!」
「什……鍛造師先生,怎麼連你也……!」
「不然這次的事情就告吹。」
這要求沒道理到了極點,亞維為了求助而看向一行人。他的部下多莉斯慌忙地撇過頭去,還故意吹起了口哨;而以監護人身分隨行的哈維則回了一個「我完全沒辦法干涉什麼……」這種毫無建設性發言;原本就站在瑟希莉那一邊的亞里亞當然更不用說了;被投以求救眼神的莉紗也以「呃呃——麻煩您體諒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態度低頭拜託。
「…………我明白了。好吧,我就放過她好了。」
亞維死心地說道。
瑟希莉看了路克一眼,但他只是聳了聳肩。
「隨你便,你想怎麼做就做吧!」
瑟希莉點點頭,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
女刺客依然是瞠目結舌地看著事情發展。
「呃……你、你是認真的嗎?」
「我的名字叫瑟希莉·坎貝爾,是獨立交易市騎士團的成員之一。」瑟希莉嘴角一鬆,問道:「我想再問你一次,麻煩告訴我你的名字。」
「…………希爾姐·柯文迪許。」
對方似乎是情不自禁就回答了出來。
6
瑟希莉對希爾妲說——今後的事情要靠自己決定。雖然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但她似乎覺得自己被騙了,一直到最後都沒有放鬆警戒。不過,當隔天早上她確實獲得釋放的時候,希爾姐真的呆立當場,不知所措。一行人則留下這樣的她,離開了旅店。
畢竟大家在趕路,就連隔天因為受傷的關係而微微發燒的瑟希莉,也鄭重地婉拒了再逗留一段時間的建議。儘管她頑固地坐進了馬車,卻因為四肢受傷而無法任意行動,只能乖乖地躺在狹小的座位上。只要馬車一搖晃,就會牽動她的傷口,讓她因為頭暈而好幾次想吐,多虧有莉紗細心看顧。到了這時候,莉紗似乎總算習慣了低靈體的環境,看來不會再暈車了。
一行人穿過國境,踏人了軍國的領地。因為之前那件事,讓一行人在路上都保持著警戒,但畢竟在他國的領土上還是不能輕舉妄動吧!所以即便在趕路,眾人一路上始終維持著和平狀態。
只是大家的話明顯變少了。即使純粹的疲勞也是原因之一,但想必希爾妲等人的襲擊是主因吧?這一點十分地明顯。瑟希莉為了靜養而儘量躺著,亞里亞則是一邊照顧她、一邊似乎在思索什麼似地閉口不語。莉紗也因為馬車內其他乘客的狀態,不太開口講話。騎馬的男性中除了哈維以外,本來就都是些沉默寡言的人。
踏入軍國領地之後第七天——
一行人終於抵達目標的軍國首都了。
「呼哇啊……」從馬車探出身子,仰頭望向那個的莉紗發出驚嚇的聲音。軍國領地內的氣溫格外地低,呼出的氣息也雪白無比。「好高呢——!」
軍國首都是一座全體為三層城牆環繞的巨大要塞都市。從外頭數進來第一層牆壁最高,混在天色已逐漸暗沉的天際,頂端甚至無法清晰目視。瑟希莉身上的傷已經痊癒到不需要包紮繃帶的程度了,所以她也拾起身子,仰望著城牆感嘆。
雖然已經到了關門的時間,但衛兵只瞥了亞維的臉一眼,就開了後面的小門讓一行人通過。穿過第一道城牆,抵達第二道城牆之前,大約是一段平原地形;穿過第二道城牆之後,便是所謂的城下盯了。儘管處於所謂夜晚的時間帶,但那裡仍然充滿了人潮,熱鬧非凡。因為馬車並沒有繞路,而是爽快地穿過街道,所以並不清楚實際的情況,不過他們似乎依稀看到許多帶有工匠風味的人,且每個人身上都穿著厚厚的毛皮大衣。
接著是第三道,同時也是最後一道牆壁。不需要穿過牆壁,也可以知道牆壁後頭是什麼。那兒有著巨大的建築群,除了幾座突出的石造高塔之外,外觀上也施以高檔的雕刻裝飾,是在獨立交易市不可能存在的巨大建築。
軍國的主城正等待著瑟希莉一行人。
「今天時間也晚了,加上長途跋涉的勞累,還是等明天再覲見潔諾比陛下吧!今天請好好休息,餐點隨後就會送到。」
亞維對著連仔細觀看內部裝潢的時間都沒有、很快就被帶到客房的一行人如此說道。或許是因為回到久違了的住處吧,他和多莉斯的表情都緩和了幾分。平安無事抵達的安心感應該也有所影響。
「那接著該怎麼辦呢?既然都來了,要不要把瑪歌特和佩妮洛普也找來?」
「多莉斯,不好意思,我能不能馬上覲見潔諾比陛下呢?」
哈維在瑟希莉背後發出「啥!?」的呆愣聲音。當瑟希莉回頭問他「可以嗎?」的時候,他也只是以拐了個彎拒絕的聲音說:「我、我是無妨……」不過他臉上的表情很明顯地表現出他其實是想馬上吃過軍國特有的肉類料理之後再鑽進暖烘烘的被窩裡睡個大頭覺,然而瑟希莉卻沒辦法顧慮到他。
多莉斯和亞維面面相覷。
「我們完全不介意……」
「是嗎?那就太好了。」
路克也出聲附議。
「雖然事出突然,但我也希望你們快點帶我去那個什麼『聖劍師』的工坊參觀。」
多莉斯雖然一臉困惑地看向亞維,不過她的上司卻說著「我明白了」,並點了點頭。
「那麼,多莉斯,由你帶鍛造師先生前往『聖劍師』的工坊。佈列辛先生和瑟希莉小姐就由我帶路。」
「了、瞭解。」
多莉斯領著路克離開客房,助手莉紗也慌忙地追了上去。
「那麼,事不宜遲——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亞維回頭看看留下的瑟希莉、亞里亞、哈維等三人,「但這邊也需要一點準備時間,嗯。在那之前,你們也準備一下吧?」
「準備?」
瑟希莉歪了歪頭,他們還需要準備什麼呢?
「這畢竟是一段漫長的旅程,所以我至今都刻意避開不提……」
亞維咳嗽一聲,接著說道:
「不過我們現在身上很臭。」
瑟希莉連抗議都沒得抗議,就被丟進泡澡的澡堂裡。
她被十幾名女僕包圍,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扒個精光。本來還以為只會單純被帶到一處寬敞的澡堂而已,沒想到女僕們的手卻從四面八方撲來,弄得瑟希莉全身都是泡沫。
「你真的很髒耶!」 「滿身都是灰塵!」 「幫你洗淨可值得了!」
從每一隻手指,到腋下、胸部、臀部、臉,甚至胯下,全身所有角落都被一邊按摩一邊清洗著。快痊癒的傷口因此而相當刺痛,但還是得以清潔身體為優先。儘管瑟希莉覺得女僕裡似乎有人似曾相識,可是她連打招呼的空檔都沒有。
瑟希莉全身被洗淨到肌膚足以發光的程度後,接著前往了更衣室。
她全身光溜溜地接受尺寸測量。
「你的胸部很大呢!」 「真的很大耶!」 「為什麼要當騎士啊::」
女僕從衣櫃裡挑出符合瑟希莉身材尺寸的正式服裝。或許平常就很注重服裝保養吧,那是一件看不到半點縐痕的閃亮禮服。白、黑、紅混搭,是件大膽地露出背部的款式。瑟希莉看到之後差點昏倒。
「不可能、不可能啦!我絕對不適合!我根本沒穿過這種的啊!」
「那更應該穿穿看!」 「一定很適合!」 「女人就是要打扮啊!」
瑟希莉的抵抗非常空虛,就在她推三阻四的時候,已經被迫換穿上禮服,甚至化好妝了。當禮服的腰帶被以似乎能夠壓平鐵塊的強勁力道拉緊時,她真的差點以為自己會死掉。
「一如所料,很適合你呢!」「好棒啊!」 「你的時代來臨了!」
該怎麼說呢,軍國的女性實在是很強壯啊。原來如此,確實是個太有活力,反而會讓人覺得疲勞的國家啊!亞里亞說得沒錯。
「呀,瑟希莉好漂亮!」
正當瑟希莉還慌慌張張的時候,與她分頭行動的亞里亞已經回來了,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尖叫。雖然身上的衣服沒有換,但是她也跟瑟希莉一樣全身閃閃發光。就在瑟希莉沐浴的同時,魔劍的劍刀也做了保養拋光的動作。瑟希莉從之前就猜想說不定是這麼一回事,果然,亞里亞的肌膚狀況和魔劍的劍刀有密切的關連性。
兩人與正式打扮的哈維會合。他似乎也遭到女僕們的猛攻,整個人虛軟無力。瑟希莉不免覺得愧疚,低頭道歉:「抱歉,都是我硬要這樣……」哈維聽了之後只是苦笑。
聽說三人準備完畢,已經打點好自己的亞維過來說道:「謁見的手續已經準備好了,請往這邊來。」
於是一行人往謁見廳移動——面對足以佔去一整面牆的莊嚴門扉,瑟希莉不禁吞了吞口水。
接下來要覲見的,是軍國最高責任者——『總席』潔諾比·Q·藍徹斯特。瑟希莉並不習慣『總席』這種稱呼,但她聽說那就是身分地位等於『國王』的人。
——她將要與位居國家頂點的人會面。
當然,瑟希莉從出生到現在的十七年間,完全沒有過這樣的經驗。據傳聞指出,潔諾比是在這幾年間才坐上總席之位的女性。不曉得自己有沒有辦法好好跟她交談呢?
基本上,交涉是由哈維進行,但也不能因為這樣而太鬆懈。
瑟希莉緊緊握拳。別畏縮。想想被希爾妲·柯文迪許挫敗時的事情,不能忘了當時受到的屈辱。就是因為這樣自己才連休息的時間都覺得可惜,而提出會面要求的。
儘管她現在還很無力,卻也不能隨便悠哉起來。
「準備好了嗎?」
哈維點點頭。亞維打了個暗號之後,門隨即緩緩開啟,閃耀的光芒從門縫中流洩出來。瑟希莉微微眯起眼睛。等著門完全敞開之後,她與亞里亞一起跟在踏入門後空間的亞維和哈維之後。
謁見廳的寬敞程度約與舞會大廳幾乎同等級,內部裝潢也有著與外觀上相同的雕刻,玻璃工藝品的照明揮灑其上。筆直的紅色地毯鋪在地上,直達最深處王座的位置。身穿軍服的男人們整齊地列隊在地毯的兩側。
他們一起向身為客人的瑟希莉等人行最敬禮。來自左右兩邊的歡迎令人感受到一股壓迫感,幾乎就快要被現場的氣氛吞沒了。正當瑟希莉差點停下腳步的時候,亞里亞輕輕地推了推她的背。穿不慣的禮服下襬讓她覺得好麻煩。
有如全新品般的地毯簡直就像一座橋,一座連接人口與王座的長長橋樑。雖然因為照明太亮,導致就算從人口這邊的距離看過去,也只能朦朧地掌握王座的模樣,但隨著距離接近就可以一窺全貌了。那裡——
——咦?
瑟希莉緊急地把差點發出的聲音吞了回去。不,這個,咦?
亞維走近王座旁邊站定:哈維則是在王座之前停下腳步,並屈膝於地毯之上跪了下來。被驚訝支配腦中思緒的瑟希莉也慌張地效法。
「我等軍國並不崇尚跪禮,而是推薦採用立姿的敬禮方式。況且你們乃是朕的重要賓客,更加無須那麼做。抬起臉吧!」
一道凜然且強悍的聲音傳來,但那是——
瑟希莉緩緩地抬起頭。
「歡迎來到軍國,長途跋涉辛苦你們了。」
王座上坐著一位女性。
不——
「朕名為潔諾比·Q·藍徹斯特,民眾會帶著親愛之情稱呼朕為『少女王』,你們也可如此稱之。但比起姓,朕更喜歡以名稱之。」
她是一名少女。
7
光看體格的話,對方跟莉紗相去不遠,年紀大概也才十歲多一點吧!幼嫩的肢體上裹著華美可愛的洋裝,頭上還戴著好像隨時會滑落下來的王冠。嬌小的她與王座的尺寸完全不搭調,只要倚靠著一邊的扶手,另一邊就會空出很大的位置來。
比起『王』,她更給人一種『公主』的印象。但是少女卻像要顛覆這種刻板印象似的,威風凜凜地由十數名成年軍人隨侍在側,並露出了莞爾的笑容。這麼一來,很不可思議的是,竟讓人覺得這對她來說是個相當合適的狀況。撫摸著柔順梳理直到髮尾的一頭長髮,嘴角清晰地勾起一抹微笑,眼神則充滿了強烈的意志。那行為舉止完全不像少女,充分表現出潔諾比·Q·藍徹斯特之所以為『少女王』的一切關鍵。
她毫無疑問地是軍國的頂點人物。
「亞維·艾文,辛苦你一路上的引導。」
「非常感謝陛下的慰勞。」
隨侍在潔諾比身旁的亞維靜靜地敬禮回應。
「初次拜謁。」站起身子的哈維將手抵在胸前,「敝人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一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名叫哈維·佈列辛。敝人謹代替市長雨果·哈斯曼擔任此次的交涉人員,逗留期間,請將敝人視為獨立交易市的對話窗口無妨。」
「嗯。」潔諾比大大地點了點頭,不知為何,這種不像孩子的舉止卻很適合她。
「那麼這一位是……?」
「她也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的自衛騎士團團員,瑟希莉·坎貝爾。在她身後的則是魔劍亞里亞。」
在哈維介紹過後,瑟希莉微微地垂下頭。
「朕馬上就知道是你了,就如同傳聞中的一樣。」潔諾比一副覺得很耀眼似地眯細眼睛,「尤其是瑟希莉。坎貝爾。朕聽聞坎貝爾家乃前貴族,因此覺得你應該很適合這類服裝,於是準備了那件禮服。你還喜歡嗎?」
「這這、這是當然了。」
「太好了,朕一直想向你道謝呢。」
「咦?」
潔諾比露出微笑,那是她第一次露出符合年紀的表情。
「朕是指夏洛特·費洛比西爾等人流亡的事。據聞是你開口提出讓她們流亡的要求?」
「啊,不,敝人才覺得那件事真的很感謝您的好意!謝謝您接受流亡的要求!—」
「該答謝的是朕,因為你提供了相當優秀的人才予我國。」
瑟希莉猛眨眼睛。
「夏洛特負責照料朕的起居。朕沒有兄弟姊妹,所以就像得到一個同年齡層的姊妹一樣令人開心,朕很中意;多莉斯身為軍人的本事也很令人期待;瑪歌特和佩妮洛普兩人在女僕之中也相當勤快。四人都非常優秀,而且待人處事溫和。朕對她們流亡到軍國一事非常威謝——真的很謝謝你。」
潔諾比輕輕低下了頭,亞維則從一旁扶住差點滑下來的王冠。他的動作很熟練,看來這已經是老樣子了。
瑟希莉已經不覺得惶恐,反而是傻眼了。
「還有,」潔諾比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很乾脆地說道:「你們似乎在旅途中受到同盟列國派出的刺客襲擊了。這回的交流應當只有在此地的幹部們與『聖劍師』工匠們知曉,恐怕在這之中有叛徒。朕允諾,一定會在短時間內將其逮捕。這次是我國的失誤,非常抱歉。」
儘管沒有人產生動搖,但謁見廳的氣氛瞬間緊繃了起來。
瑟希莉僵硬地吞了吞口水,千萬不能因為外表而小看對方。在這裡握有主導權的,很明顯是潔諾比·Q。藍徹斯特這號人物。就算她會露出挑釁的笑容,或是亞維會替她調整頭上王冠的位置都一樣。
「前言就說到這裡,來談正事吧。」
從這裡開始,談話的工作就落在市長代理人哈維身上了。
雙方首先交換了關於這幾個月帝國和同盟列國問奇妙動向的情報。哈維述說了都市內發生的人外事件等相關內容,亞維則提出了兩國之間似乎有著頻繁的進出口往來情報。接著,他也依照事先談好的那樣,提出軍國想與獨立交易市結盟,以備不時之需。
「雖然這一切的關鍵都維繫在鍛造師是否願意交換技術,但就禮貌上,我方還是先說出目前的想法吧。」亞維邊說邊神經質地將眼鏡推回原位,「關於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首先希望各位能夠認知一件事。那隻野獸其實是一種屍水久機關』。」
「永久機關是指……?」
「意思是不需要任何其他的東西,只要該物本身就能永遠存活。霍爾凡尼爾會無窮無盡地持續吐出靈體這點眾所皆知:但另一方面,那些靈體本身又促進它的肉體代謝,是可以讓它存活的養分。詳細的機制是怎樣並不清楚,但對它來說靈體絕對是存活下去不可或缺的物體,這件事非常肯定。這是透過初代哈斯曼的研究資料而得以解開的真相。」
製造靈體、仰賴靈體為生的野獸。
幾乎跨出了生命範疇之外的離譜存在——這就是瑟希莉的感想。
「因此『聖劍』才會對霍爾凡尼爾這麼有效,因為『聖劍』能夠斬斷靈體。據說其『除禍』的能力非常優越。」
大陸國家們會一窩蜂地重視鍛造聖劍的技術,也是出於這個理由。
「然而我們也有所顧慮。勞煩諸位特地跑一趟還說這種話雖然不太好——但我們是否真的能夠重現過去的『聖劍』呢?重點就在這裡。」
「就算藉助了鍛造師先生的本事,」潔諾比接著亞維的話說下去:「或許能夠做出來的也只不過是『聖劍』的仿製品罷了。因次朕等人也考慮過在那種情況之下必須採取的方案,或者應該說最主要考慮的是那個吧。」
「……那是怎樣的做法?」
哈維為了弄清楚狀況這麼問道。
「只靠一把仿製品是無法斬斷霍爾凡尼爾的肉體吧,但畢竟它好歹也是『聖劍』的仿製品,或許有可能使對方受傷。不過,如果那樣的仿製品有兩把呢?有四把呢?有十把、五十把……甚至上百把的話呢?」
瑟希莉不禁發出「啊」的一聲。
「沒錯。」潔諾比點點頭,「也就是說,軍國思考的是用好幾百把的聖劍仿製品——也就是採用『物量戰』的方式,如此一來就能完全討伐霍爾凡尼爾了。」
這是瑟希莉從沒想過的手段,確實以代替方案來說是相都有效的方式。
「老實說,我等判斷復原『聖劍』的可能性極低。之所以向鍛造師先生提出協力的要求,並不是為了復原,而是為了提高仿製品的品質。」
這想必是軍國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討論出來的替代方案吧,潔諾比的話語中充滿了力量。但是——『物量戰』這種手段卻像個瘤一樣,讓瑟希莉十分在意。
那是正確的手段嗎?
她保持沉默,身邊的哈維則向亞維提問:
「有什麼對策能夠因應討伐霍爾凡尼爾後造成的二次災害呢?」
「如同先前所述,讓布萊爾火山化為休火山,至於方法請容我們後日再談。總之,我們想先等鍛造師先生做出決定。」
潔諾比「嗯」地頷首。
「軍國不認為霍爾凡尼爾能帶來利益,甚至認為它是讓大陸陷入混亂的萬惡根源。四十四年前之所以會引發代理契約戰爭,就是因為霍爾凡尼爾建立了惡魔契約機制——但其他國家不同,他們很愚蠢地想要透過霍爾凡尼爾榨取甜頭。現在就連大陸法委員會都不值得信任了。」
潔諾比宣言般地說道:
「現在時間分秒必爭,因此無論如何我們都希望獨立交易市能夠給予協助。」
瑟希莉一直屏氣凝神地傾聽對方的說法,但——
「可否容我發言呢?」她開口說道。「我有一件事情想問清楚。」
「什麼事?但說無妨。」
哈維訝異地轉過頭,但瑟希莉並沒有理他。
——瑟希莉·坎貝爾,別畏縮呀!
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之後,瑟希莉對潔諾比問道:
「潔諾比陛下方才做出了否定惡魔契約的發言,但據我所知,大陸國家都將惡魔契約視為抑制力而各自保有。敢問貴國是否也如此呢?」
亞維在潔諾比身邊皺起了眉頭,但少女王卻以一句「正是」點頭應允。
「那麼貴國今後有沒有打算放棄?」
「目前沒有。」
「在對霍爾凡尼爾一戰中以戰力形式投入的打算呢?」
「……你直接說出結論吧,朕討厭拐彎抹角的說法。」
別畏縮。
向前進。
「我無法信任坐擁惡魔契約這種腐敗力量的國家。」
在場所有人全都騷動了起來。
潔諾比的眼神變得銳利許多。
但是瑟希莉卻沒有別開視線。
『聖劍師』們的工坊所在地點,十分令人驚訝,竟位於城下町之中——混在工廠地區的一個區塊裡。
「軍國的都市基本上是住辦混合的形式。」
多莉斯一邊為路克和莉紗帶路,一邊說明。
「大家共享工作場所,並且住在那裡,所有的工匠都沒有身分上的差異。就算是揹負國家威信的聖劍師,在這點上也是一樣的。」
多莉斯攜帶的提燈正映照著一處巨大工坊的入口。那棟平房建築的屋頂不高,面積寬敞,好幾根菸囪從屋頂突出,現在仍徐緩地冒著黑煙。儘管時間已經這麼晚廠,但裡頭還是毫不問斷地傳出打鐵的聲音。
「規模跟我們的工坊完全不同呢……」
路克側眼瞪了一下不禁如此脫口而出的助手,莉紗慌忙搗住嘴巴。
就在多莉斯苦笑著打算開啟工坊大門的時候,那道門卻出人意表地從內側先打開了。頂著一頭白髮的腦袋從門縫中採出,一看就知道是個老人。
探出頭的男人睜著炯炯有神的雙眼看了看多莉斯,接著又瞧了瞧在她身後的路克等人。莉紗因為害怕而躲到了路克背後。
「嚇、嚇我一跳,原來是老大啊!」多莉斯一邊撫著自己的胸口,「抱歉在工作時打擾你,我帶了那位鍛造師來,可以讓我們進去嗎?」
「多莉斯小姐,很抱歉,不行。」
「咦?」
那個被多莉斯以老大相稱的男人一轉頭就大聲怒吼:「人來了!」當他踏出工坊外後,貌似徒弟的工匠立刻接二連三地走了出來。這些人都穿著一樣的工作服,臉上也都帶著相同的表情。
一臉非常不爽的緊繃表情。
「等、等等、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啦?不行是什麼意思啊?潔諾比陛下應該已經下令要『無所隱瞞地全數公開』了吧?」
「多莉斯小姐,我們也有自尊,就算是少女王下的命令,我們也無法遵從。」
白髮老大瞪著路克,他的眼光之強勁,完全沒有上了年紀的人會有的衰老感覺。「我們會靠自己的力量打造出『聖劍』給各位瞧瞧。我們的技術是屬於我們的,不需要昭告天下,也沒必要藉助他人的本事。小子,雖然你大老遠跑來軍國很辛苦,但不好意思,還是請回吧!」
多莉斯顯然慌了,但工匠們的想法似乎不會改變。
他們反對這次的技術交流。儘管這麼做違逆了『總席』的旨意,但他們壓根兒就不打算讓別人介入自己的技術——他們明確地這麼表示著。
話說回來,工匠就是這種人,花費漫長歲月磨練出自己獨特的技術。就像路克身為鍛造師的鍛造技術是一脈單傳的一樣,他們的本領也絕不外流。
「路、路克……」
莉紗惶恐地抬眼看著自己的老闆。
路克無言地與聖劍師工匠們亙瞪。
「是嗎?如果是這樣,那也沒辦法啦。」
他這麼說罷後,就緩緩地屈下膝來。
「我們只是將之視為抑制力,當然不可能輕易地讓親愛的子民墮落成異形的人外。」
「但你們將之視為王牌的想法畢竟還是存在——沒錯吧?很遺憾的,我個人認為惡魔契約這種知識應該封印,或者徹底根絕才對。」
瑟希莉毫不畏縮地反駁著潔諾比。
雙方氣氛一觸即發。
不論由誰來看都會覺得這是個異常的光景,因為堂堂一國元首竟與一名騎士互相瞪視著。雖然就外表而言是一名少女,但潔諾比依然是統治軍國之人,並不是可以隨隨便便開口說出意見的對象。事實上,哈維等人甚至以看待一個瘋子的眼神看著瑟希莉。
即使如此,瑟希莉還是不退縮,一步也不退。
閃過她腦海的是到這裡為止的所有路程、路克進行的修練,以及與希爾妲之間的死鬥。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雖然那不是謊言,但也並非事實。自己愚蠢地妄自尊大,完全搞錯了這回事。就算自己真的變強了,仍然非常不足,不可能因為這種程度就滿足。
所以她徹底認定自己很弱。
——就是很弱。
就是因為很弱。
——所以一步也不能退讓!
因為自己已經覺悟了,要守住都市還有親愛的朋友們。為了要一一實踐向齊格飛宣示的所有理想——所以一步都不能退讓。
比現在更往前,朝向比此處更遙遠的地方前進。持續前進,毫不駐足,以高處為目標。
以這種方式讓自己變得更強。點——我們認為『聖劍』之所以成為呵聖劍』的要素是存在的,不這樣就無法說明其存在了。但是,我們也不知道那個要素是什麼——」
「因此我等放棄了『再度封印』的手段。如果找不出封印的方法,那麼剩下的手段就只有『討伐』一途。」
潔諾比和亞維誠懇地說道。
但瑟希莉卻以冷漠的眼神看著兩人。
——就憑這種程度的說明。
難道你們真的以為憑這種程度的道理,就可以讓我屈服了嗎?
「那麼就讓我斷言吧, 『聖劍』 一定可以復原,甚至可以鍛造出超越它的東西。我發誓。」
潔諾比苦澀地扭曲著臉。
「話說得真滿。那麼朕問你,誰能夠完成這麼重大的工作?」
「蠢問題。」
『辦得到。』
「當然不會是別人,路克·恩斯華滋會做到這件事。」
瑟希莉的聲音朗朗地擊打所有人的耳膜。
「他才是真正的——」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不認識他的『聖劍師』工匠們單純地騷動起來,認識他的多莉斯則是驚訝到說不出話,此外——一直與他一同生活的莉紗則茫然若失地佇立在當場。
這也難怪。
因為路克對著那些工匠雙膝著地,身體前傾,額頭頂著堅硬的地面——做出了磕頭的動什。
「拜託,請你們把力量借給我。」
他說出口的是過去瑟希莉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而路克現在正以相同的姿勢請求。
「我應該把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告一段落,已經沒有時間了。只是渾渾噩噩地利用從老爸那裡繼承來的技術鍛刀已經不行了,徹徹底底的不夠。只靠我的力量絕對無法達到『聖劍』的境界,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夠借給我力量。」
莉紗雖然想呼喚主人的名字,但是她做不到。路克,那個自尊心這麼高的人竟然做出這樣的舉動,這不是身為助手的她可以阻撓的。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完成『聖劍』。因為有個仰仗、支撐、幫助這樣的我的傢伙存在,有個正直到幾近愚蠢的傢伙相信我一定辦得到、一定會完成這件事,而且我也對那傢伙說呵辦得到』了,所以我得往前進,我必須為自己的過去做個了斷。」
滔滔不絕地說完後,路克拾起頭。
眼中帶著熊熊燃燒的意志。
「沒錯,我無法逃避、也不再逃避了。我是——」
「他才是真正的——」
「我是——」
「『聖劍鍛造師。』」
8
大笑聲在謁見廳迴盪著。
那是似乎覺得太有趣而無法自拔般的捧腹大笑。
『總席』潔諾比·Q·藍徹斯特高聲地大笑著。
「你真是個豪邁的姑娘哪!簡直就是火焰。朕欣賞、朕欣賞你!從聽夏洛特提起你的時候就一直想見見你了,果然找你來是對的!」
『就一直想見見你了』——自己該不會是因為這種理由而被叫來的吧?瑟希莉無言以對。所有人在呆立當場,亞維甚至一副覺得頭很痛的模樣,用手扶著額頭。
「好啊,坎貝爾家的後裔——瑟希莉·坎貝爾啊,你就暫時留在軍國吧!然後辯論直到雙方都能接受為止。朕也想多跟你說說話呢!」
潔諾比張開她小小的雙臂。
「少女王歡迎你!」
「別、別開玩笑了!要鍛造出『聖劍』的是我們!不管少女王說什麼——」
在喧囂的非難聲中,路克持續著磕頭的動作。工匠們聚集過來逼近他,多莉斯則慌慌張張地介入其中,阻止他們。
莉紗怱地回神,奔到路克身邊。在仍然磕著頭的他一旁跪下。
「路克,請你告訴我,『沒有時間了』是什麼意思?」
「…………」
「路克!」
聽到徒弟的呼喚,路克抬起頭來。
然後他什麼也不說,只是以右眼看著莉紗。
莉紗則是在偶然窺視的情況下凝視著他的眼睛的……
「————! 」
接著發現了眼球裡的渾濁。
即使現在幾乎已經太晚了,但她總算發現了。
「騙人,這是騙人的吧——」
雖然莉紗以慘叫般的聲音逼問,但路克並沒有否定。
只是持續靜靜地凝視著她。
他的右眼會在不久之後的將來失明。
第10話————————惡魔們
Devils
1
該討論的議題還有很多。
自抵達軍國的隔天起,獨立交易市這邊便派出瑟希莉和哈維,而軍國這邊則派出潔諾比、亞維和軍國幹部們聚集到會議室,開始進行討論。
究竟要選擇『再度封印』,還是『討伐』霍爾凡尼爾。
如果選擇了『討伐』,屆時將會發生二次災害——獨立交易市會因火山灰覆蓋而毀滅。
為防止這點的對策,便是使布萊爾火山變成休火山,以及其具體實行的手段。
亞維·艾文說明道:
「布萊爾火山被分類為長期以同一噴火口噴發的『複式火山』,但是自從大戰終結——四十四年前獨立交易市建立以來,就沒有大規模噴發的紀錄。這是因為初代哈斯曼透過初期的祈禱契約,施行了抑制噴發活動的術式。我們一直很注意這一點,嗯。」
霍爾凡尼爾雖然會無窮無盡地吐出靈體,但目前認為就算該野獸滅亡之後,靈體也不會立刻消失,而會殘留一段時間。
接著利用那些殘留的靈體,以祈禱契約操作布萊爾火山下的地殼。
為此,我們需要與布萊爾火山有關的精確情資,包括過去的噴發活動、岩漿淤積的位置——我聽說初代哈斯曼有將這些資料整理成文獻,嗯。也就是說,由獨立交易市提供那份資料,和我軍國合作,一同找出對應的方法……」
但是,瑟希莉想要爭論的點不在這裡。
「如果這麼做,莉紗和亞里亞就無法存活下去。只要無法改善這一點,我就不會贊成『討伐』。關於惡魔契約也是——」
「所以說——」
「啊——啊——可以打斷一下嗎?」哈維介入。「雖說瑟希莉小姐的意見也值得考量……不過就獨立交易市的立場來說,我們不可能接受讓靈體消失的作法。」
獨立交易市之所以能夠以一個自治都市的姿態站穩腳步,就是因為有祈禱契約帶來的好處。因為鄰近靈體發生源布萊爾火山的關係,所以那一帶的靈體濃度很高,祈禱契約甚至足以滲透到市民的日常生活中,接著再積極煉製做為觸媒的玉鋼,以純度層級訂出價格,銷售到國外,獲得利潤。
失去靈體,就等於失去獨立交易市的主要收入來源,因此他們永遠不可能接受『討伐』的方案。以都市的立場來說,還是希望採取『再度封印』的方式——這就是哈維所說的獨立交易市的見解。
「與其思考二次災害的對策,我們更應該盡力重現『聖劍』才是。」
「可是,這一點昨天也說過——」
一如所料,議論堂堂展開了。哈維以都市代表的身分與以亞維為首的幹部們斡旋,而有時候瑟希莉也會發表自己的意見。
討論你來我往,最後在中午時分暫時休息了一下。
集合在會議室的人們三三兩兩退席了,女僕們則端了可以潤喉的水果給留在會議室的人們享用。
瑟希莉在那之中發現了熟面孔。
「夏洛特!瑪歌特!佩妮洛普!」
三人一副「你總算發現啦?」的模樣笑了笑,這些面孔真令人懷念。
以髮飾將綁成一束的長髮垂在左肩上,行為舉止意外嫵媚的是瑪歌特,她那別具特色的紅唇勾勒出一道弧線;隔壁留著妹妹頭、一張娃娃臉的女性是佩妮洛普。據說她們倆目前在王城擔任女僕賣力工作著,身上穿的雖然是女僕服,但她們也跟多莉斯一樣,沒什麼改變。
「瑟希莉還是一樣很大呢!」
「一樣耶……」
「真的一點都沒變耶!」
瑟希莉用手臂遮住胸膛大叫。
另外一個金髮碧眼少女就是夏洛特·費洛比西爾。不過,她也跟瑪歌特或佩妮洛普一樣做女僕打扮。
「喂,夏洛特!來按摩朕的肩膀!」
「『請來幫我按摩』才對吧,潔諾比。」
「……朕可是少女王耶。」
「是你自己說要我像對待姊妹一樣跟你相處的。」
「就算這樣,夏洛特也太不懂得客氣了……請幫朕按摩。」
潔諾比嘟著嘴說道。夏洛特一邊苦笑,一邊回答「是是」地站到她背後,開始替她按摩起肩膀來。
瑟希莉睜圓了眼睛,看著兩個人的互動。瑪歌特則貼在她身邊咬起耳朵:
「夏洛特小姐很受潔諾比陛下寵愛呢。」
接著,佩妮洛普從另一邊小聲說道:
「她是潔諾比陛下的專屬女僕。因為夏洛特小姐體內流著皇帝的血統,或許兩人因此感覺到某些共通性吧?兩位的交情很好,就像真的姊妹一樣,讓我有些嫉妒呢!」
照這麼一說,潔諾比和夏洛特的亙動確實挺像姊妹的。瑪歌特和佩妮洛普則是開心地看著她倆的模樣。
原來如此,瑟希莉弄懂了。
當她聽說流亡的這三人以軍國軍人或女僕的身分工作的時候,還很擔心是否真的沒問題。畢竟夏洛特本來就是擁有帝國王位繼承權的人,所以鄉莉斯等人才為此而與瑟希莉交手。儘管她放棄代表繼承權的『E』這個姓,但她們是否能順利地適應軍國呢——瑟希莉原本是這樣想的,但似乎是杞人憂天了。
因為與潔諾比嬉鬧的夏洛特看來是如此的幸福,用清爽的聲音快樂地笑著。對多莉斯等三人來說,這足以讓她們別無所求,併為接受了夏洛特的軍國盡一分心力,就是比什麼都更重要的使命。
儘管四人都被帝國拋棄,但她們卻找到了容身之處。
「……咦?亞里亞呢?」
瑪歌特環視會議室一圈之後說道。
「亞里亞大概去外頭散步了,她在很久之前就說會議很無聊,然後就跑了出去。」
「咦——我正想跟她打聲招呼說。」
「——魔劍小姐嗎?」
正被夏洛特按摩著肩膀的潔諾比忽然表情一沉。
「關於魔劍,我國也有點因緣。」
因緣?夏洛特對歪著頭的瑟希莉說道:
「這個國家似乎也有幾把魔劍,不過沒辦法像亞里亞那樣幻化成人形就是了。」
潔諾比閉上雙眼,開始緩緩述說:
「如各位所見,朕的這個年紀和性別,在與前任總席交接時受到不少批判。現在人民雖會帶著親愛之情呼喚『少女王』這名字,但在當時這種稱呼除了輕蔑之外,什麼也不是。」
「……」
「當時推舉了數名候選人,同時引發了小小的內亂,而軍國保有的魔劍就在那時候被使用,也因此失去了許多優秀幹部,就連理應和爭端無緣的偉大學者都受到連累……因此,那些魔劍被封印在寶物庫的深處。那對我國來說象徵著罪惡,是無法控制幹部們的藍徹斯特家所犯下的罪。」
瑟希莉覺得魔劍本身沒有錯。
但是,魔劍的力量強大,總是會有想利用其力量的不肖之徒出現。
所以——亞里亞一直很痛苦。
「今後我國也不會解放魔劍吧,至少在朕的時代不會。」潔諾比睜開雙眼,那是注入了強烈意志的眼眸。「亞維雖然判斷魔劍是對付霍爾凡尼爾有效的手段——但朕不接受。」
「……咦?」
看著瑟希莉不斷眨眼的模樣,少女王皺起了眉頭。
「你不知道嗎?身為惡魔的魔劍和實行惡魔契約的術者在契約時,是因為湧起對霍爾凡尼爾的憎恨或殺意而誕生的。魔劍的刀刃是負面感情的表徵啊,尤其是能夠變化成人類的魔劍,恨意更是比山高,比海深。」
瑟希莉倒抽一口氣,然後想起一件事。
——原來如此,所以亞里亞才會……
『……嗯,我確實是有煩惱。』
夏天的時候,瑟希莉與人外兵器戰鬥過後,在家休養的那段時間,亞里亞曾跑去拜託路克為自己做一把劍鞘。當時的她似乎是為了什麼而煩惱,甚至連瑟希莉都不肯透露。
憎恨、殺意,那些卻是自身的起源,亞里亞或許是在某種機緣之下知道了這件事。
「瑟希莉……」夏洛特似乎也是第一次聽到關於魔劍的由來。「你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但我認為亞里亞知道,她現在大概也還在為了這件事煩惱吧。」
夏洛特等人面面相覷。
「可、可是這些應該無關吧?」佩妮洛普說。「因為亞里亞小姐現在也和瑟希莉小姐處得很好啊,所以不管她的由來是什麼——」
「……不,我想事情沒有這麼單純。」
如果哪一天自己快瘋了,就希望瑟希莉把自己關在劍鞘裡——亞里亞曾經說過這種話。這是不是就代表著,身為她起源的負面感情就算到了現在仍舊侵蝕著她的精神呢?而且那侵蝕強到足以讓她害怕自己是否會失控的程度。
「……你要怎麼辦?呃,雖然這可能無法解決。」瑪歌特一邊支支吾吾地說著,一邊採出身子。「瑟希莉,你不想幫幫亞里亞嗎?」
夏洛特、瑪歌特、佩妮洛普都露出不安的眼神。畢竟一同生活過短暫的時間,對她們來說,亞里亞不算外人,所以瑟希莉很能理解她們擔憂的心情。
潔諾比也無言地看過來。
瑟希莉則——
「我……」
『不過,到了這一步,煩惱的內容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問題在於我有沒有說出來這一點上。如果我說了……如果我向你表態,那麼你一定會出手幫我,一定會支持我,而我則會甘願接受你的支援。在你揹著我、抱著我的情況之下——我就沒有辦法抬頭挺胸地與你並肩同行。』
『所以我決定靠自己的力量面對這個煩惱。』
「什麼都不做。」瑟希莉搖搖頭,「只會一如往常地對待她。」
「為、為什麼!?」
「因為亞里亞對我說過,她要自己去挑戰,所以我想那一定是亞里亞自身的戰鬥,沒有我出手千涉的餘地。至少,如果她沒有開口向我求救的話,我什麼都不會做。」
就算會被人批評無情,也沒必要干涉亞里亞個人的戰鬥。
『我會自己去面對。』
如果可以,瑟希莉想看著她完成這份決心。而且,瑟希莉也相信,如果是亞里亞的話,那麼她就一定做得到。所以瑟希莉·坎貝爾不會干預。
「可是……」
瑪歌特和佩妮洛普雖然還想說些什麼,但還是噤口了……她們大概發現了吧!
發現瑟希莉緊緊捏著拳頭。
她回頭看著潔諾比。
「好了,我們繼續開會吧!」
一定得變強——
「請問,你不冷嗎?」
退出無聊的會議十幾分鍾後,亞里亞一邊走在漫長的走廊下,一邊為排解無聊而回想起與希爾姐·柯文迪許之間的那場戰鬥。不知道是不是一旦思考起「該怎麼樣才能讓自己變強」這個問題,就會愈想愈多、導致頭痛而不禁發出「唔嗯」的呻吟——此時,一道問題就這麼從她的背後飛了過來。
亞里亞回過頭去,看到一名男子站在那兒。他身上穿著軍服,所以應該是軍人吧!不過他的手臂卻纖細得似乎連劍都拿不動,舉止也很溫和,不太像個軍人。他那一臉困擾、垂著眉頭的模樣,看起來實在不太可靠。
「……你問我嗎?」
「是的。那個,因為你身上的穿著是那麼……」
亞里亞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這才恍然大悟。軍國的氣候嚴寒,儘管身在首都的王城也是一樣,走廊上充滿刺骨的寒冷空氣。不過,亞里亞卻是一身貌似舞娘的打扮,所以會讓人擔心或許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別擔心,我不怕冷。」
「是、是這樣嗎……」
「謝謝你的擔心,失陪了。」
「啊——請等一下!」
聽到再度呼喚的聲音回過頭去,只見那個好好先生一鼓作氣地說道:
「我是潔諾比陛下的顧問教師尤英·班傑明。恕我失禮,請問你是不是來自獨立交易市呢?」
「嗯。」
「呃——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讓我請問一些事情嗎?」
亞里亞一歪頭,尤英就紅著一張臉低下頭。
「我的興趣是鑽研大陸史,如果可以的話,請告訴我有關獨立交易市的事情!」
尤英的個人房裡點了火爐,充滿著足以令人安心呼口氣的溫暖。
「抱歉,這裡有點窄。」
他說得沒錯,房間不算寬敞。最裡頭有一張看似硬放進去的睡床;牆壁緊緊擠著書櫃,上頭塞滿了只要有一點小意外,就會掉出來的書籍與紙堆。
亞里亞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尤英也在隔著一張桌子的位子上坐了下來。方才女僕準備的紅茶正放在桌上冒著熱氣,棒狀的肉乾則放在另外的盤子上。據他所說,這似乎是將羊肉剁碎,再以小點方式加工而成的軍國名產,脆脆的口感和淡淡的甜味很不賴。
尤英遞給亞里亞一張薄皮草,拜託她披在肩上。看來亞里亞的穿著對他來說過於刺激了點。
「其實,當我聽說獨立交易市會派人過來的時候,就一直在尋找機會。」尤英不好意思地說道。「我父親是學者,我也學他走上了這條路。獨立交易市又是在研究大陸史這塊領域上身為先驅的初代哈斯曼所建立的城市……雖然我只算是半個學者,但還是很嚮往。」
亞里亞只能做出「喔~」的回應。聽說這種肉乾咬久了會上癮耶,喀哩喀哩。
「那兒的氣候比軍國溫暖吧?畢竟處在火山地帶。」
「啊,原來那也是理由之一喔?嗯,很溫暖啊!不過,瑟希莉他們卻常常抱怨這個季節好冷好冷,真是軟弱。」
「關於祈禱契約的部分又是如何呢?因為軍國處在靈體稀薄的地域上,並無玉鋼流通。」
「祈禱契約啊,唔——嗯……硬要說的話,就是都市內不太用火吧。工匠們在工作需要的時候當然會用,但除此之外,在日常生活上,似乎靠祈禱契約就夠了。煮水靠祈禱契約,照明則使用玉鋼。」
「在獨立交易市,祈禱契約已經滲透到生活層次了嗎!?」
尤英驚訝地做出很大的反應。即使事不關己,亞里亞也表現出一副得意的模樣。沒錯,獨立交易市很了不起喔,大概吧。喀哩喀哩。
尤英喃喃抱怨:
「大陸法所制訂的『禁止發行大陸地圖』的條文真是學者的天敵,都怪這個,害我們根本很難得到想要的情報。所以像你這樣願意告訴我許多事情,讓我非常感激!」
他接二連三地丟出問題,包括獨立交易市的自治型態、人口、灰幕森林——俗稱『哈斯曼森林』相關的事項,還有飲食文化、從大陸各國流通聚集的名產、人們的特徵等等。其中雖然也有好幾項問題是亞里亞答不出來的,不過她仍然儘可能地回答了。
「有關初代哈斯曼……」
「啊,抱歉,關於那個人的事情我不清楚。畢竟他與現在的市長沒有血緣關係,我只是偶爾聽到人們提起他的名字罷了。」
「是這樣嗎……誠如我方才所說,初代哈斯曼不只是為獨立交易市打下基礎,在研究大陸史方面也是頗負盛名的先賢。他在考古學方面擁有敏銳的洞察力,可以從看似毫無關係的事情中找出其中的關連性,並編織成新真相的應用能力,還有發明了祈禱契約……另一方面,聽說他是個相當古怪的人,為了研究不惜代價。據說他之所以能夠把靈體轉用到祈禱契約上,也是因為在研究惡魔契約時偶然發現的。不管怎樣,他都是個天才——」
亞里亞一邊吃著肉乾,一邊觀察著說得津津有味的尤英。
仔細端詳,才發現他的五官端正。這麼一說,亞里亞才想起方才送飲料茶點的女僕在與這個好好先生應對的時候,似乎還紅著臉呢!軍國的男人好像大多血氣方剛,像他這樣的青年或許反而更為醒目,雖然亞里亞不太欣賞那種有點軟弱的氣質就是了。她還是喜歡勇猛、功夫好,又兼具體貼,要舉例就是像瑟希莉那樣——
「……對了,」尤英想到了什麼似地開口問:「我聽說獨立交易市來的那些人攜有魔劍?」
亞里亞不禁「喔?」了一聲。
「對對對,那個人叫作瑟希莉·坎貝爾,是個很帥氣的人喔。是我最自豪的搭檔。」
「搭檔?」
「嗯,我的戰友。」
尤英歪了歪頭,他想必不知道魔劍可以變化成人形吧!
「回頭再跟你介紹。啊!不過不可以迷上她喔!我不會認同的。因為瑟希莉已經有對象了。」
「……我想我不會見她,因為我沒有信心可以控制自己。」
「講什麼控制自己,也太誇張了吧?哎,是說瑟希莉的帥氣度確實非比尋常啦!」
「不是這個意思。」尤英忽然一句話哽住,露出看似吃了黃蓮般的苦澀表情。「……你對魔劍有什麼看法?」
「啥?」
亞里亞不懂問題的意思,歪了歪頭。
「我討厭魔劍。」
尤英低沉的聲音讓亞里亞有種心臟被揪住的冰冷感。
他不屑地繼續說:
「抱歉,容我說一下我個人的遭遇。以前,家父曾經代替『總席』捲入內亂而死,直接造成他死亡的原因就是當時軍國所擁有的魔劍。」
亞里亞吞了吞口水。她無法品嚐肉乾的味道,只能將之放回盤子裡。
「可、可是……那是使用魔劍的那個人不好。」
「這我知道。殺害父親的幹部也立刻遭到處決,但是因為魔劍的存在,導致父親屍骨無存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也是事實。明明父親跟內亂毫無關連,只是一介學者罷了!」
直到剛剛還柔和地垂著視線的雙眸,現在已經變得既暗沉又渾濁。
那份憎恨想必已深深根植內心了。儘管亞里亞是他第一次見面的對象,他卻像迷失自我一般憤怒了起來。
「內亂之後,登上總席寶座的潔諾比陛下封印了魔劍,並且特意將身為父親之子的我聘為顧問教師。為了不讓藍徹斯特家忘記曾經犯下無法控制的內亂,並連累了偉大學者的重大過錯,她甚至對我說過,如果我想要的話就儘管攻擊她——雖然她不會白白捱打……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確實曾經單純地憎恨過潔諾比陛下,但也漸漸變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即使現在我還是搞不清楚,只是一股腦兒地追尋著父親研究的腳步……但是,有一點我可以」曰定……」
那看著遠方般的眼神——
「我到死都憎恨魔劍這種存在。」
亞里亞難以自處,喉嚨乾渴不已。
軍國的魔劍一定不會變化吧,所以這名青年並不知道,他眼前的女性就是魔劍。
他不知道自己在無意問批評了對方。
「……令尊的事情我很遺憾。」亞里亞以僵硬的聲色說道:「即使這樣,瑟希莉她……那個,應該還是不會對魔劍妄加批判吧!不會因為是魔劍,就一味地討厭它。」
「不,對人類來說,魔劍是種過度的兵器。只是受到詛咒、會招來混亂的東西罷了。不論在怎樣的時代,都是會威脅生命、專攻殺害而特別強化的兵器,還是不存在的好。」
魔劍的劍刀是對創造主——對建構惡魔契約系統的霍爾凡尼爾的恨意具體化後的產物。人們醉心於那股強大的力量,為爭奪它一窩蜂地互相殘殺,就像亞里亞誕生時那樣。
確實,魔劍是受到詛咒的。
尤英扭曲著臉說道:
「骯髒。」
是不管走到哪裡都受到詛咒、染滿鮮血的存在。它們的來源絕對無法改變。
「……魔劍真的是那麼無可救藥嗎?」
「對,是應該立刻廢棄的惡魔之劍。」
骯髒……或許真是如此吧!
但是——
「我不這麼認為。」
瑟希莉對自己說過。
「依照使用方法不同,魔劍也有辦法救人。」
你是——『為了守護他人而存在的劍』。
亞里亞相信這番話。
她相信,並且實踐。
「尤英,我能理解你的恨意,但我不希望你只會恨而已。魔劍也可以救人,請你不要只會說它們是受到詛咒的存在。事實上,瑟希莉利用魔劍救了很多人,她是那樣一路奮戰過來的!」
「……這不是在講道理。」
尤英憔悴地說道。
那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後悔自己對初次見面的亞里亞吐露了心聲一般。
「我也知道那是使用的人不對,至少我還是個不成氣候的學者。我很清楚,那明明沒什麼,卻被濫用在戰爭上,這樣的例子在大陸史上數也數不清。不過,我還是會想說只要沒有魔劍這種強大的力量,父親就不會被力量的餘波掃到因而喪命——我就是會這樣想。」
亞里亞筆直地凝視著尤英,而他卻像要躲開這道視線般別過臉去。
「無論如何……部討厭魔劍?」
「討厭。」
「是嗎?」亞里亞嘆了口氣。
然後站起了身子。
「……其實,我也對自己的命運感到思心。」她移動到房間內空出來的位置上,轉過頭看著尤英。「儘管如此,我還是必須讓自己能夠自豪。因為不這麼做的話會對不起相信我的瑟希莉,因為我想抬頭挺胸與瑟希莉一同奮戰。」
尤英並沒有離開椅子,而是像在推測亞里亞話中的含意般蹙緊了眉頭。
「頑固的尤英啊,為了徹底顛覆你的價值觀,我就讓你看看我自豪的是什麼吧!」
亞里亞露出個無力的微笑,「對了,我還沒報上自己的名字呢——我叫亞里亞。」
宣告。
「魔劍亞里亞。」
尤英睜大了眼睛——
亞里亞唱頌: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當場捲起一陣旋風。
沒有散發光輝的銀風從腳邊吹起,包住亞里亞的身體。她的身體在那陣風中溶解,與勁風的氣旋交錯,然後逐漸形成一把劍。
當風彈開後,那兒出現了一把細劍。劍刺插在地毯上,承受著暖爐搖曳的火光,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因為產生勁風的關係,原本塞在書架內的幾疊文件散落一地。
細劍就那樣插在地上,保持沉默。
幾十秒之後,細劍再度裹著風,恢復成人類的姿態。
「…………」
風停了之後,頭髮輕飄飄地垂落額頭與臉頰。亞里亞緩緩睜開雙眼,環顧室內。
「……沒用的傢伙。」
那裡頭已經看不見青年的身影了。
敞開的門扉搖搖晃晃地發出嘎吱聲,走廊的冷空氣灌了進來。
亞里亞咬牙強忍住某種衝上來的感情。
這件事情絕對不告訴瑟希莉。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一點。
這是必須靠自己熬過去的考驗。
「我非得變強不可、呢……」
為了不管受了多重的傷,都不會屈膝跪下——她非得變強不可。
因為自己曾經狠狠發過誓,所以亞里亞不哭。
絕對不哭。
2
「路克他們要住在城下町的旅店嗎?」
第二次休息時,瑟希莉吃驚地詢問來會議室露臉的多莉斯。
「是啊!」多莉斯一副很抱歉的表情點點頭。
「實際上,聖劍師們對路克那傢伙產生了對抗心理……不,應該說不是針對路克本人,而是對於鍛造師這個職業吧?所以昨天被轟了出來。路克也是半斤八兩,他賭氣跑去住在工坊附近的旅店裡,今天一大早就到工坊前面報到去了。莉紗也跟他一起。」
「難怪沒看到他們倆啊!」
自己難得穿了件禮服呢——腦子裡怱地閃過這念頭,讓瑟希莉對自己這種想法感到面紅耳赤。
「瑟希莉,你怎麼了?」
「啊、不不,那麼夏洛特你們還沒跟莉紗見過面羅?」
「就是這樣。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想立刻跟她見面,但既然這樣也沒辦法羅。潔諾比啊……」夏洛特把話題轉到自己的主人身上,「你沒辦法出面對聖劍師們說些什麼嗎?」
「朕已經說過了……不過,這話說起來雖然自我,但朕也不是不能體會他們的心情。」潔諾比嘆了口氣,「聖劍師們擁有的技術,其實並不是什麼很值得誇讚的東西。」
瑟希莉眨了眨眼,轉頭看看其他人。夏洛特似乎心裡有譜,只見她手捧著臉頰,露出一臉「真傷腦筋啊」的表情。
「呃,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說來可恥……他們的技術等於是『偷來』的東西。」
偷?
「刀有許多種鍛造法,但是扯到與『聖劍』有關的鍛造技術,就是一脈單傳這點,你應該知道吧?」
「那是指路克學到的鍛造法,是嗎?」
「沒錯。路克·恩斯華滋先生是現在的正統繼承者。」但潔諾比接著說:「過去有一群剽竊那個流派的技術,加上改良之後,將之昇華為另一種鍛造法的人們存在——據說那就是軍國的聖劍師。」
「竟、竟有這種事……」
「不過呢,說到底這只是『據說』罷了。」多莉斯從旁補充。「正史上並未留下記錄,而這也是最麻煩的地方。聖劍師的大叔們對自己的技術抱有尊嚴,所以他們不可能對外承認此事。雖然理智上知道是『剽竊』,但是嘴巴上卻不肯承認。所以他們會對正統繼承人路克抱持反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真的非常抱歉。」
潔諾比一道歉,夏洛特也效法她跟著說「真的非常抱歉」,使得瑟希莉慌了起來。姑且不論夏洛特等人,在跟潔諾比談話的時候,自己會因為這樣而差點忘記她其實是一國元首啊!
「朕當然也會再次與聖劍師們溝通——儘管這是恬不知恥的請求,但可以的話,希望鍛造師先生也能夠主動。朕覺得就因為他是循正當途徑得到技術的人,所以他講的話才有其效力。其實這應該一開始就要說明清楚的,卻因為昨晚的兵荒馬亂而忘了,抱歉。」
「不,我…………嗯——」
瑟希莉雙手抱胸思考起來。原來如此,她大致上懂了。
不過——
「我想不會有問題的。」
因為她說得太乾脆了,使得潔諾比等人都發出了「耶」的憨傻聲音。
「管他有沒有剽竊技術,這其實都是小問題。」
「可是……」
「當然還有關於尊嚴之類的事情,但這也是芝麻綠豆大的問題。至少路克的想法不會在那種地方停滯不前。」
瑟希莉輕輕地笑了。
「為了自己的目標而想打造出一把好劍,他的腦子裡面只有這個想法。我想,小小的尊嚴應該壓不過這種想法的。」
潔諾比等人聽完後面面相覷。
基本上,軍國首都設計成住辦相鄰,是一座內擁工業區的都市。每一位國民都有一份屬於自己的工作,白天會有很多工匠型人物在街頭昂首闊步。另外,因為氣候嚴寒,房舍並不像獨立交易市那樣都是石造的,而是大多以磚瓦為主要建材,人們的穿著打扮也多注重禦寒的效果。從防寒的衣物普及一般市民的程度看來,軍國的首都似乎是一座相當豐饒的城市。
莉紗正在那樣的街道上奔跑。
她穿著從旅店主人那兒借來的羊毛外套,手中抱著同樣的東西,口中呼著白皚皚的氣息,穿梭在人群之間。從大街轉進相連的工業地帶之後,因為迷路而向當地的工匠問路,然後穿過對方告知的紡織工廠——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那兒是聖劍師的工坊,今天也有響亮的打鐵聲從那鍛造刀劍的坊內傳出。幾十根菸囪裡大約有一半都冒著煙。
路克就在那工坊前面。
儘管席地而坐,但他仍毫不在乎地跪坐在地。他的背脊挺得直直的,雙腿交疊成正坐的姿勢。路克維持著這個姿勢,凝視著工坊入口的門扉。儘管工坊裡頭充滿了鍛造的喧囂聲,但這道門卻始終保持著沉默。
莉紗從後方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佈列辛先生說過,軍國的肉類料理很美味。
結果根本無暇一飽口福。
「路克,我借了禦寒衣物過來。你這樣下去會搞壞身體的,穿上吧!」
莉紗把毛皮披在他的肩上,他只是小聲說了句「抱歉」,並沒有做出穿上的動作,仍不死心地將視線釘在門扉上。
莉紗在路克的右邊坐下,縮起身子抱住膝蓋。就算隔著一條毛毯,地面仍是冰冷無比,讓她不禁「咿」地叫出聲。
「路克,你已差不多該講清楚了吧!莉紗一邊對著冷到發白的手上呼氣,「從什麼時候開始那樣的?」
眼睛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狀況的。
路克的視線沒動,卻像等著莉紗問出這個問題般開口說道:
「不協調的感覺從以前就有了,很確實地察覺到有問題則是最近的事。」
「……那就表示並不是鍛造工作造成的傷害了?」
經營鍛造行業的人很多都是獨眼。因為必須在貼近面孔的位置進行超過幹度的高溫鍛造工作,所以因此而導致失明的情況屢見不鮮。不過,路克的左眼則是惡魔契約的代價,連眼球本身都不存在了。
剩下的右眼——正漸漸地失去視力。
不過莉紗認為,那原因應該與一般的鍛造作業不同。
「原因出在我的『魔劍精製』上對吧?」
路克就像有些嗆到般喘了口氣後回答:
「……是啊!」
果然——莉紗仰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莉紗身為惡魔的能力就是所謂的『魔劍精製』。
利用自己產生出來的簡易爐火,讓施術者鍛造出一把刀劍來。劍會依循施術者過去的鍛造經驗精製成形,而每一把刀劍只能夠靠這種方式重現一次。以這種方式鍛造出來的刀劍,上頭還會附加諸如『發熱』、『風』之類各式各樣的效果。
雖然周遭的人們大多不知道——但這種『魔劍精製』是要付出代價的。
惡魔會消耗自身的『肉』,
施術者會消耗自身的『靈魂』。
惡魔的肉肩負起維持精製出來的刀劍形體的銜接工作。
施術者的靈魂則賦予刀劍特殊的效果。
「為什麼……」
但是這兩人的狀況不太一樣。為了不讓這些代價形諸於外,路克會盡可能地壓低消耗的肉體與靈魂量,至少莉紗是聽他這麼說的,所以莉紗並沒有很顯著地出現肉被『削掉』的現象——雖然有「消耗掉」少許的感覺,但那是不會被察覺到的變化。『魔劍精製』出來的刀之所以那麼脆弱,也是因為這個理由。
『——我們不是曾經發過誓嗎?要同生共死。』
那是發誓要再次封印霍爾凡尼爾那一天,路克與莉紗約定好的事情。雖然是用同生共死這種方式表現,但那應該只是形式上的意義——應該是這樣才對的。
但是錯了。路克說謊了。
只有他很確實地消耗了靈魂。
而這點則以『右眼失明』的形式浮上臺面。
「……我曾經試著戴過眼鏡。」路克自嘲般地囁嚅。「但沒有用,因為問題根本不在這裡。」
既然消耗的是靈魂這種根源,那眼鏡這類矯正視力的器具當然派不上用場。
今後或許會出現比失明更嚴重的症狀。」
莉紗愕然回頭。失明只不過是一種前兆,只要繼續『魔劍精製』,那麼路克的身體就會持續受到侵蝕——
「因為很方便就隨意地使用,我沒想到會造成失明啊。」
——為什麼又說這種謊話呢?
「別再騙我了!」莉紗眼角噙著淚水大叫。「路克應該會產生某些喪失感吧!不管那是以怎樣的形式侵蝕著自己,至少都會有某種失去的感覺才對啊!你明明知道這點,還持續使用——」
路克的右眼終於看向這邊了。
「因為有太多時候非用不可。」
他說的沒錯,有太多狀況都是因為仰仗了『魔劍精製』才得以熬過去的。就算在遇到瑟希莉以前,也碰過不少場不用這招就會死的戰鬥。
不過——
「為什麼只有路克有損失!?」
我們明明發誓過同生共死的。
路克沒有回答。不用他回答,莉紗也知道答案。
「你沒必要這樣袒護我啊!」
她很清楚,自己的老闆平常雖然是個冷淡又偏執的傢伙,但其實他是個非常體貼善良的人。就因為莉紗持續看了他三年,所以才會這麼清楚。
「為什麼……?笨蛋!路克是大笨蛋……超級笨蛋……」
莉紗知道,他是個會去保護犧牲青梅竹馬的血肉所誕生的惡魔的笨蛋、大笨蛋、超級笨蛋男。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拭去莉紗撲簌流下的淚水。
「是啊,或許我是個笨蛋吧!」
指尖撫過濡溼臉頰的感覺,既冰冷又溫暖。
「儘管如此——我今後還是會持續使用『魔劍精製』。」
莉紗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抬起頭來。
凝視著她的右眼沒有任何動搖。
「有必要的時候,我一定會用。」
「我不要!」
「就算你不要也一樣,我必須保護你。」
出乎意料——真的是很唐突,莉紗覺得世界陷入一片無聲的寂靜中,理應從工坊傳出的鍛造聲彷彿突然停歇了。
好像這個世界只有他跟自己的錯覺。
她很清楚這只是單純的錯覺。
「我有許多想要守護的東西。莉紗,你也是其中之一。」
雖然已經知道了,但莉紗卻如此明瞭地感受到了路克的聲音。
「拜託,今後也讓我有所失去吧!」
——我在幹什麼啊?
莉紗茫然地想著。
這雖然不是她的本意,但是這麼長一段時問以來,路克一直替自己著想、保護著自己,一直一直在失去。
然而自己卻——只會哭喊著「為什麼?」,讓老闆傷腦筋,讓老闆低頭說「拜託」。
——我該做的是什麼?
已經失去的東西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既然這樣,那該怎麼做呢?
路克說丁「拜託」,說了「讓我有所失去」。
那麼身為他的徒弟,該做的事情就是——
莉紗站了起來。眼前是工坊的門,她撲上門板,碰碰碰地用拳頭敲打起來。
「不好意思!麻煩請聽我說好嗎!」她根本不知要控制力道,就算拳頭磨破皮、露出血肉,她依然毫不在乎地敲著。「請讓我進去裡面,拜託。請開門——」
門突然從內側打開。莉紗一個踉艙,就這樣一頭栽進工坊裡。
她抬起頭,發現那裡是飄散著熟悉的煤炭香的寬敞空間。裡頭排列著數十座在三利莎』工坊也有設置的火爐,全都噴著火,把室內烤得悶熱無比。工坊內部微暗,並且因為煤灰的關係,整體看起來黑漆漆的——
工匠們停下了手看著這邊。
莉紗一個人承受著幾十人的目光,但是她毫不畏縮。
——昨天我也應該這麼做的。
就像昨天路克做過的一樣——莉紗對著工匠們雙膝著地,身體前傾、額頭頂著堅硬的地面。
下跪磕頭。
「拜託你們,把力量借給我們!」
工匠們登時傻眼的氣氛,透過頭頂的髮旋傳了過來。
莉紗仍然垂著頭。
「我們無論如何都得向前進。拜託你們,請各位把力量借給我們!拜託!拜託!」
莉紗感覺到身旁有動靜,有人像自己一樣屈膝、跪地、磕頭。
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誰。
「……抬起頭吧!」
被這麼一說,莉紗戰戰兢兢地抬起身子,旁邊的路克也一樣。
昨天那位白髮男子正俯視著兩人。他的眼神險惡、表情苦澀,以勉強從喉嚨擠出來般的聲音說道:
「或許你們不知道……但我們的技術是『偷』來的。儘管我們不想承認,但它的確是『偷』來的。」他看看路克,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鍛造師,我們的祖先『剽竊』了你的祖先所繼承的技術。」
「…………」
「所以我們沒資格讓你這樣對我們下跪磕頭,我們——」
「隨便怎樣都好。」
沉默降臨。
就在工匠們說不出話的期間,路克接著說:
「抱歉,我還沒有老到會拘泥於傳統啊、流派啦這一類玩意兒。就算你們明白地跟我說
『剽竊』,我也沒有任何感覺。我甚至會覺得奇怪,你們幹嘛介意這麼無聊的事情……更重要的是……」
他很快地接著說完,然後——
「如果你們都是鍛造師,應該就會懂。刀的美學價值在於它的存在感與銳利度。當鍛造出超乎自己期望的好刀時,那足以令人顫抖的歡喜之情——你們應該知道的。那應該已經滲透了你們的手。你們應該也知道,把那渺小的矜持趕跑的瞬間是什麼感覺……我想打出最棒的刀,我非把『聖劍』打造出來不可,所以麻煩你們捨棄那種無聊的堅持。」
他垂下頭,第三度磕頭。
「請借給我力量。」
莉紗也垂下了頭。
又是一串漫長的沉默,但——
「…………死小鬼說得這麼跩啊!」
傳來的聲音中似乎帶著些許疲憊。
老大的臉部肌肉放鬆了一點。
「起來。就把我們的技術交給你吧,把一切的一切都還給你吧!」
環顧周遭,每個工匠都做出了要不聳聳肩、要不搔搔頭一類的動作。
唯一的共通點是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
「……謝謝各位。」
路克向他們道過謝後,回頭看看莉紗。
莉紗只是回給他一個微笑。她其實很想哭,但硬是忍了下來。
「我不會阻止你。」
既然路克已說即使自己付出削減靈魂的代價也在所不惜,那麼——莉紗就不會阻止。
「我不會阻止……但是我會當你的眼睛。」就算他的右眼完全失去了光芒。「你還有一隻眼睛,這隻眼睛是路克的。」
雖然這隻算是表面性的安慰話。
「隨時都可以……借給你唷!」
路克凝視著莉紗,點點頭。
啊啊,不行,果然還是哭出來了。
——就是為了這個吧!
自己的身體是由許多成分組成的。
靈體、莉莎·奧克伍德的肉、霍爾凡尼爾的血、路克打出的第一把刀的殘骸。
還有路克·恩斯華滋的左眼球。
其實莉紗憎恨著這個雜種般的身體。但是她儘管憎恨也沒辦法痛恨到底,就算想自殘也會想起這原本是莉莎的身體而做不到,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只有一點……現在出現了唯一她願意認同的地方。
儘管出於意外,但身體裡面包含了路克的左眼球。
只要莉紗還活著,這隻左眼就永遠不會失明。
只要莉紗還活著,它就會永遠透過莉紗這個惡魔看著世界。
『我會當你的眼睛。』
這隻左眼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3
當時間進入晚餐時刻,一天的會議也終於結束了。
與會的每個人都露出疲憊的表情。從第一天開始,話題就沒有交集。雖然沒有做出什麼好結論,但潔諾比說明天還要討論其他的事情。
「那是攸關大陸命運的內容,最少也要把軍國思考出來的方針全數轉告獨立交易市。」
宣告解散之後,每個人各自離開會議室。
「潔諾比陛下——」瑟希莉奔到正想離席的她身邊。「我有事情想請教您。」
「嗯?如果是朕能回答的問題的話,就問吧!」
雖然內心略為猶豫,不過瑟希莉硬是把它壓下之後問道:
「有關在霍爾凡尼爾戰爭之中,坎貝爾家所扮演的角色……如果您知道細節,是否能請您告訴我?」
這是瑟希莉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情。
夏季時,在獨立交易市召開了三國一市會議。在那場會議上,瑟希莉曾被告知「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類事。就算她事後向漢尼巴爾或母親露西·坎貝爾詢問,也都被他們矇混過去。
潔諾比露出吃驚的表情。
「你不知道嗎?你沒聽令尊說過?」
「是的,身邊的人都只告訴我『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家父或許原本有打算告知吧,但他突然死於疾病,因而錯失機會……不,我想他應該是打算自己去做好那件事情吧!」
「……是嗎?朕記得令尊似乎留下了某些後遺症,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咦?」
瑟希莉瞪大了眼睛。後遺症?
潔諾比蹙起眉頭。
「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啊!……這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是你知道過去曾經為了『強化』霍爾凡尼爾的封印而發起遠征嗎?為了儘量將封印解開的日期往後延。」
瑟希莉搖了搖頭,但腦子裡卻立刻想到了。
這麼說來,舞會那一天,齊格飛似乎說過類似的話?
『你知道初代哈斯曼自己曾提出強化封印的作法嗎?結果那方法以失敗告終,連隨行的人也會——這些你都知道嗎?』
潔諾比對沉默的瑟希莉說道:
「參加那場強化遠征的有初代哈斯曼、從代理契約戰爭中存活下來的強者,以及赫赫有名的漢尼巴爾·昆薩,還有從大陸各國派來的代表們同行。瑟希莉·坎貝爾,令尊也在其中。」
「家父嗎……」
「有關那場遠征的詳情,朕也不是很清楚,但朕曾聽說最後是以失敗收場。還有……」潔諾比猶豫了片刻,一副不知說還是不說好的樣子,最後還是挑明瞭講道:「令尊似乎就是在當時留下了某種後遺症,但朕不太清楚那是怎樣的狀況。」
這對瑟希莉來說實在太意外了。
父親真的死得很突然。前一天還很正常生活的父親,到了隔天早上卻再也沒醒過來。照醫師的診斷,是染上了大陸中極為罕見的病症,但從女兒的角度來看,卻完全看不出任何徵兆。父親生前是個不苟言笑的人,那只是因為他嚴以律己,其實他對待家人非常的溫和體貼。就算在死前一天,也一如往常地愛著自己和母親,是個尊貴的人——也是瑟希莉最敬愛的父親。
不過,瑟希莉從來沒有懷疑過父親的死因。她在喪禮的隔天就被分發到騎士團,然後每天過著忙翻天的生活。
父親的死與霍爾凡尼爾有關——
「既然你並不知道坎貝爾家扮演什麼角色,或許就表示周遭的人顧慮到你,仍在評估告訴你的機會吧。」潔諾比握起瑟希莉的手,「我想總有一天與你親近的人會告訴你吧!這不是身為外人的朕該插口的事情……這樣你不介意吧?」
雖然想法無法整合得很完備——但瑟希莉點了點頭。
父親真正的死因。
為強化霍爾凡尼爾封印的遠征。
還有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
自己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知道呢?
「……對了,朕想到一個好點子。」潔諾比露出一個奇妙的表情,接著突然浮現出笑容。「如果無論如何都忍不住的話,就唸念看這句話吧,說不定會有失去冷靜的人不小心說溜嘴。」
「是、是什麼呢?」
潔諾比壓低聲音對瑟希莉咬耳朵道:
「『聖劍的劍鞘在哪裡』——像這樣。」
第11話————————帝國
Empire
在大陸法委員會決議之下禁止發行大陸地圖。
代理契約戰爭終結之後,因為各國的領土分界曖昧,為了防止國與國之間的軍事行為——禁止的目的似乎是這個,但旅行商人們總會嘟著嘴,懷疑地把「真的只是這樣嗎?」掛在嘴邊。對走過許多國家的他們來說,禁止發行地圖只會妨凝生意而已。
因此,只有少部分的權力人士能夠精確地掌握大陸的全貌。不過一般居民倒還知道大致上的區別,也有人專門將連接國境與城鎮道路上驛站的數量與位置記載在羊皮紙上,並且向旅人或商人兜售。大陸法委員會並沒有規定得那麼嚴厲。
以基本認知來說,大陸大致分成三大勢力圈。
散落在東北部的小國集團——同盟列國。
位於東南部的軍事國家——軍國。
以及位於大陸西邊,幾乎佔據半塊大陸的帝政國家——帝國。
經過極度混亂的大戰之後,大陸上的國家大致分別座落在這些位置上。戰爭結束過後四十四年的現在,再也沒有發生過大規模的戰爭,大陸正步上安定期。
沒錯,人們都這麼認為。
然而,此一勢力板塊將有所改變。
2
大陸西部,西海沿岸都市『帝都』。
那是帝國之中擁有最古老的歷史、並以水都聞名的巨大都市。位在都市中心的都是名門貴族的宅邸,這些房子有如倚著中央主城般建立著。
住在主城內的是帝國最高權力者——皇帝。
拜見皇帝的大謁見廳裡,現在正被粗獷的鐵塊塞滿著。
那是全身穿戴盔甲的集團。他們穿著完全塗成黑色、徹底包住身體的甲冑,還戴著遮住整張面孔的頭盔。光是站著,看起來就像古董銅像的東西,正以驚人的數量包圍王座——沒錯,說這是包圍網一點也不為過。
平時華美無比的空間,現在正被數量驚人的鐵塊佔據了。
王座上坐著一位年老的男人。他穿著以金線織成的服裝,卻完全沒有任何符合其地位的威嚴感。身體消瘦、髖骨凸起、埋在滿是皺紋底下眼窩裡的眼珠缺乏生氣,是一位已經垂垂老矣的男人。
他就是這個國家的皇帝。
「…………」
在黑色鐵塊——帝國騎士團精銳的注視之下,皇帝依照宰相的指示,以小刀劃開指節隆起的手指指腹後,將之按在宰相遞給他的文件上。
文件上壓了血印。
原本寂靜的大謁見廳霎時響起足以劈開建築物的巨大掌聲。
「萬歲!」 「皇帝陛下萬歲!」 帝國光榮永存!」
帝國騎士們高聲呼喊、用力拍手。他們每拍一次手,盔甲的護手就會彼此碰撞,所以他們的拍手聲顯得非常吵鬧。皇帝好似極為害怕般縮了縮肩膀,視線為了想找地方躲避而遊栘著。
宰相將按了血印的文件遞給一位跪在王座前面的女性。
女性名為賈絲汀娜·歐布萊特。她看了看文件,確認過方才畫押的血印,以及一旁已經幹掉的另一個血印之後,點了點頭。
「確認過了,大陸法委員會承認此一契約。」
宰相轉向帝國騎士團,對站在最前面的大漢點了點頭。
大漢沒有戴頭盔。雖然他那暴露出來的臉部肌膚與頭髮帶著幾分上了年紀的氣息,但與同樣高齡的皇帝相比,卻有著不輸年輕人的精悍氣勢。
他是帝國騎士團總團長——奧古斯都·亞瑟。
他環視部下,大聲宣告:
「我帝國與同盟列國正式締結血契,在此宣告三市政列國』成立。一座大陸隸屬於一個國家之下,必將受到同樣的和平保護——」
鼓掌與喝采有如地鳴般響亮。
但皇帝卻渾身發抖。
帝政列國萬歲——!!
齊格飛背對幾乎可謂怒吼的三聲萬歲高呼,走出了大謁見廳。
他是個體型高瘦的男人,有著結實的肉體與銳利的臉部表情。雖然在黑衣底下穿著與騎士團同樣的黑色盔甲,但是所屬的單位卻不同。他屬於獨立的私設團——擔任帝國戰士團團長的就是他。
在大謁見廳之外等待齊格飛的是一男一女。
「儀式不是還在進行?」
「繼續耗下去只是浪費時問。吵死人了,受不了。」
看到齊格飛聳聳肩,出來迎接他的中年男子低聲笑了。他身穿褪了色的長袍,好像揹著一包看不見的大行李般低低地彎著腰,手拄柺杖,用滿足皺紋的手撫過蓄著的白鬍須,發出儘管喉音顫抖但仍非常陰沉的笑聲。他是在此次締結契約時從同盟列國被召集過來的人物——蘭斯洛特·道格拉斯。他也曾出席在獨立交易市召開的三國一市會議。
「邊走邊說吧!」
走廊冷清無比。在蘭斯洛特的邀請下,齊格飛與他並肩而行。
一位女戰士無聲無息地跟在兩人身後——她名叫法藍西絲卡,是齊格飛的直屬部下。她有著如陶瓷般白皙的肌膚,金髮碧眼,容貌看起來就像雕像般端正。她將全身甲冑的頭盔抱在腋下,背後揹著一把長柄戰斧,面無表情、一語不發地跟在齊格飛背後。
蘭斯洛特壓低了聲音說道:
「獨立交易市的鍛造師似乎造訪軍國了,看來那邊也有動靜了。」
「喔?」齊格飛一挑眉。
「這是確切的消息嗎?」
「你知道的,大陸法委員會早就買通了軍國代表,除此之外,我也與軍國的人有所聯繫。兩邊都有情報傳來,錯不了的。我已事先安排好對策,不過很遺憾,似乎並不順利。」
「……真是自作主張。」
「對大局沒有影響,逃回來的刺客們也大致上處理掉了。」
蘭斯洛特一邊笑,一邊說著這種話。齊格飛哼了一聲說「怎樣都好」。
——不過,還是稍微放在心上吧!
既然那個男人在軍國,說不定那個女人也在。
事情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人外呢?」
「已經依照您的指示準備好了。」
「好吧,今後就沒必要躲躲藏藏地隱瞞了。你說過拿來進行戰鬥實驗的死刑犯不夠對吧?之後會補充給你。」
齊格飛若無其事地說,而蘭斯洛特也只是很乾脆地點頭回了一聲「太感謝了」,接著臉上勾出一道笑容,半開玩笑似地提議:
「說來今天還真是值得慶祝的一天哪。齊格飛老弟,你說是不是啊?機會難得,要不要我準備個女人給你慶祝慶祝?同盟列國是許多民族的集合體,因此也齊備了各種類型喔!」
齊格飛背後的部下聽到這下流的邀約,毫不掩飾不悅的表情。
「抱歉,不必了。」齊格飛只是淡淡地聳了聳肩,「我對這類娛樂沒興趣。」
「原來是禁慾主義者啊!」
兩人在走廊途中與蘭斯洛特道別。
齊格飛一邊走,頭也不回地向法藍西絲卡問道:
「艾華多妮呢?」
「修復作業已經完成了,現在正在齊格飛大人的房裡。」
「辛苦了。那件事就照事前安排的一樣,全權交給你處理,我隨後就到。」
「是,我定會完成此一重責大任……齊格飛大人。」
感受到聲色的變化,齊格飛越過肩膀瞥向部下。
法藍西絲卡面無表情地說道:
「我定會完成此一使命,雖然不能說是相對的要求,但還請您別聽信那類人的話。請儘可能當心留意。」
「……你是指什麼?」
「我是說蘭斯洛特·道格拉斯方才提到,『會準備女人』這類猥褻又下賤的邀約。恕屬下僭越進言,這實在配不上齊格飛大人的格調。」
齊格飛一向給法藍西絲卡這個有能力的棋子很高的評價。齊格飛雖然理解她是指方才蘭斯洛特提到的事情,卻無法理解這有什麼問題存在。
「我不是拒絕了嗎?」
「是的,這我也聽見了,所以我是指今後。」
「今後也一樣。你應該知道的吧——我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
不能懷孕,也不能讓別人懷孕的『缺陷品』。
「這我非常明白。」法藍西絲卡機械式地點點頭,「但我希望您能確切地答應我。」
「確切?」
「我希望您能確切地允諾我,今後完全不會受到那類誘惑勾引。」
「為什麼?」
「那將會成為我的力量。」
法藍西絲卡毫不畏縮地說道。齊格飛到這時候還是不懂箇中含意。
「……也好,我答應你。如果你不希望那種事情發生的話啦。」
如果因為這樣就能完成任務,那真是太便宜的代價了。
「如果我不希望的話……」法藍西絲卡垂下眼簾,雙頰略微泛紅。「……絕對喔?」
「絕對。」
「屬下確實收到您的允諾了。」法藍西絲卡表情一變,繃起臉敬禮。「那麼我出發了。」
接著她腳跟一轉就離去了,看起來像是踩著小跳步離開似的……該不會是錯覺吧!
齊格飛歪著頭,過了一會兒之後——再次邁步而出。
抵達的地點是他的個人房。
踏進房內,就看到一名女性佇立在窗邊。
「…………」
那是一個一身黑,臉上沒有所謂表情的女性。身穿黑色禮服的她,以一張雪白的臉孔面向走進房內的齊格飛。因為整件禮服異常的長之緣故,所以下襬就像在地上生根一樣拖著。烏黑的秀髮有如枝葉般呈波浪狀下垂。
她佇立的模樣好似枯樹般虛無,生命感極微稀薄。
她就是焰型劍魔劍『父華多妮』。
齊格飛撫著她那沒有一點傷痕的臉頰,苦悶地扭曲著臉。
「你為什麼不會壞?」
「插圖081」
被摸著臉的艾華多妮依然面無表情,以看似石頭般的眼球觀察眼前的他,觀察這個吐露出感情的『缺陷品』。
「真希望你乾脆消失算了——我就是因為這樣才放手的,但是你還是會回到我身邊。不管你的劍刃如何破損、不管你怎樣龜裂,你遲早都會像這樣恢復成原本的姿態,不會從我的面前消失……愛劍?別鬧了,你為什麼不會壞,為什麼——要服從我?」
艾華多妮的雙唇幽幽地織出話語:
「艾華多妮是魔劍,魔劍是從對神的憎恨而生的產物。艾華多妮的火焰是為了燒死霍爾凡尼爾而存在。如果你能引導我到那裡,艾華多妮就會在你的身邊。」
這是重複了好幾次的問答。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能不問。即使回答自己的是與期望相違背的答案,他還是問了好幾次。
齊格飛自己也很清楚這個女人與自己的緣分絕對不會斷。『分身』會追尋他到天涯海角。
——我不會得救。
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吧。所以他要毀掉,毀掉一切。
「跟我來,我會豢養你,然後殺了你。」
齊格飛命令艾華多妮,接著腳跟一轉。
在離開個人房的時候,他與奧古斯都·亞瑟撞個正著。
大漢俯視著齊格飛,露出了一個賊笑。
「狀況應該可以說順利吧?」
「天知道?不過這麼一來,帝國就是我們的了。」
「是啊,皇帝陛下只不過是我們的傀儡罷了。」
艾華多妮踩著細小的步伐,跟在並肩而行的兩人身後。
奧古斯都誇大地說道:
「好了,就由我們席捲整座大陸吧——齊格飛·哈斯曼。」
齊格飛忿忿地咋了聲舌,加快腳步。
在兩人前往的目的地上,有一群愚民正等待著『市政列國』成立的好消息傳來。
第12話————————男人
Hero
1
自從被允許踏進聖劍師工坊以來,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令人驚訝的是,路克只是大概聽聖劍師們講解,似乎就理解了他們的理論。只見他以略帶興奮的情緒對自己的徒弟——也就是莉紗滔滔不絕地解說:
「你應該知道,我在鍛刀的時候,會大致把玉鋼分別用在兩個部位上加工對吧?芯鐵與皮鐵——含碳量低的軟鐵與含碳量高的硬鐵,就這兩個。」
鐵的「軟」指的就是柔軟,「硬」指的就是堅硬。
「將這兩個分別鍛造,在製作的時候搭配使用。柔軟的芯鐵用以製作刀身的中心,然後將堅硬的皮鐵以從刀刃這邊包覆過來的形式蓋上去。」
這麼一來刀刃就會堅硬,但刀背卻會顯得柔軟。這種構造刀背可以吸收從刀刃方向過來的衝擊,並將之往外分散。刀是否銳利的關鍵其實就隱藏在這裡。
「是『覆甲』對吧?」
「沒錯。」路克對莉紗的回答點點頭。
「但是,聖劍師們實踐了更往上一段的技術,那是他們過去從正統繼承鍛造技術的鍛造師那兒『剽竊』來的技術。不知為何,我老爸這一代並沒有繼承到這種技術。」
「更上一段、是嗎?」
「在『覆甲』之上的——就是『本三枚』啊!」
本三枚?莉紗傾了傾頭。
「材料不是準備兩份,而是三份,分別是芯鐵、皮鐵和刀鐵。刀鐵要用比皮鐵更堅固的玉鋼,專門用在刀刃上面。然後芯鐵用在跟『覆甲』一樣的刀背部位,以皮鐵從左右兩側夾住分成兩塊的刀鐵和芯鐵,這就是『本三枚』。跟『覆甲』比起來,不管是刀的強度和銳利度都會有顯著提升。」
「哇喔……」
莉紗轉動小小的腦袋瓜,想像各部位組合起來的感覺,不禁發出了讚歎之聲。原來還有這種做法啊?
「那麼我們也用同樣的方法……」
「不。」路克搖搖頭,「那麼做,我們就只能打出跟這裡的聖劍師同樣的東西。我們要再往上晉升一級。」
「再、再升一級?」
「對,我聽到『本三枚』的做法之後,剛剛想到了。」
他很隨性地說出了不得了的話,在附近聽這邊談話的聖劍師們都張口結舌地轉過頭來。
莉紗已經習慣了。基本上,她家主人不僅是個很努力的人,也擁有天才的特性。之前聽瑟希莉說過——她似乎也是聽別人說的——在上一次三國一市會議中拿路克的刀和軍國的刀試砍之後,結果是路克的刀以壓倒性的強韌度獲得勝利。關於這一點,想必是儘管構造不同,但路克身為鍛造師的本事處於絕對優勢,才會造就這種結果吧。至少莉紗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他本人似乎沒意識到這點就是了。主人在發呆思考的徒弟面前繼續說道:
「在『本三枚』的構造上,再加上一個部位。」
「芯鐵、皮鐵、刀鐵之外……再加一個是嗎?」
莉紗依序豎起右手的食指、中指、無名指計算。
路克的手伸過來,就像要鬆開她的關節一樣把莉紗的小指也扳了起來。
「棟鐵。拿比芯鐵還要柔軟的鐵,放在『本三枚』構造的刀背部位。刀鐵、棟鐵、左右兩塊皮鐵——以總計四塊部位的材料包住芯鐵。對了,要給它取名的話,就叫『四方集合』吧。這麼一來,能夠吸收的衝擊量應該會比『本三枚』更高,是能將刀的銳利度提升到最極限的形式。」
莉紗看著四隻手指頭,茫然地說道:
「如果以兩塊皮鐵來計算……」
拇指也豎了起來,五隻手指全都豎起來了。也就是說總計會用到五塊材料。
——折返鍛造的次數會變得相當可觀耶!
所謂『折返鍛造』,是將鎚打延長的鐵壓斷,然後從壓斷的地方折返重疊之後,增加疊鐵層數的工作。靠著這樣的反覆作業,鐵塊將會重疊數千、數萬層,因而能擁有其他的劍所沒有的堅固。在鍛刀時最需要體力的就屬這項作業。
過去路克和莉紗是以『覆甲』構造進行鍛造,因此只需用到兩個部位的材料。只要將芯鐵和皮鐵分別以『折返鍛造』打造出來之後再行組合便可。每一塊材料的折返次數大約是六、七次,總共要做兩塊,所以最少也要進行十二次以上的折返作業。
但如果是『四方集合』的話,所要用到的材料是兩倍以上,也就是說『折返鍛造』的次數會等比例地增加。莉紗掐指計算總計次數之後,不禁冷汗直流。『折返鍛造』是上手——執向鎚的人的工作,想必是非常不得了的重度勞動吧!不過莉紗可沒軟弱到會在這裡退縮,她可是路克的得力助手哪!
「我會加油的。」
只不過聲音很僵硬就是了。
「對了,這次我會增加折返的次數。」
「我、我知道啦,因為材料有五塊嘛,所以『折返鍛造』也——」
「不,你還沒弄懂。我是說每塊材料的折返次數都要增加。」
「……啊?咦?」
路克毫不留情地對張大嘴巴、全身凍結的莉紗說道:
「過去最多隻會做七次折返,這次要做十次以上。」
「十?」
「刀鐵部位要十五次。」
「十五!」
慘叫了,超過十次的折返要重複五輪——連去想總共要做幾次都沒力了。
「為、為什麼啊?」
「增加鐵的層數可以加強刀的銳利度與硬度,這你應該也知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過去都壓低了次數呢?」
「那是——」
本想回答的路克又支吾其詞了起來,右眼透露出躊躇的神色。
莉紗直直地仰望這樣的他。就過去的經驗來說,她知道在這種時候主人會這樣難以啟齒,都是因為顧慮到自己的關係。
路克似乎屈服於徒弟的眼神了。他嘆口氣,老實地承認:
「因為上手是你的關係。」
莉紗只覺眼前一片漆黑。
——是因為我個子嬌小的關係。
莉紗沒有體力能夠承受反覆幾十次的折返鍛造,所以至今以來都特地控制了次數。
路克所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莉紗握緊拳頭到吃疼的地步,同時咬住了嘴唇。
在莉莎·奧克伍德的惡魔契約下誕生的莉紗,從出生就是這個體格。在那之後,她的肉體也完全沒有成長,頭髮和指甲都不曾長過。如果頭髮扯斷、指甲碎裂,也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就會『復原』成原本的形狀。惡魔的身體不知道成長為何物,在自身腐朽毀滅之前,一輩子都會維持這個模樣。
過去莉紗也曾對這嬌小的身軀覺得無奈。當構不著高處的時候、抱著裝滿衣服的洗衣籃就這樣整個人往後翻倒的時候、跟不上路克腳步的時候、擋在瑟希莉面前與人外對峙的時候……好幾次、好幾次都不禁痛恨這雙纖細的手臂。
不過——有生以來第一次。
這是她第一次悔恨到內心傾軋,甚至心生憎恨之情。
「都是我害的吧!」
眼前的路克沒有否定莉紗低聲說出的話語。
莉紗看了看周圍,工匠們持續著自己的工作。莉紗依稀知道路克提議要增加『折返鍛造』次數的理由——因為這裡有他們在。這問工坊裡,有太多精通鍛刀,比自己更有體力、臂力的男人。
只要找他們幫忙便可了事了。
所以自己已經沒用處了。
嗚~明明不想哭,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一直擔心害怕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幫不上路克的忙,被掃地出門的這一天。眼中噙著淚水的莉紗雙肩顫抖地啜泣著。
「……你那悲觀主義的邏輯能不能想辦法改一改啊?」
聽到傳來的聲音一抬頭,路克就對著莉紗的額頭彈了一下。
啪——!一道響亮的聲音。
「好痛!」莉紗往後一仰,用雙手按住被彈打的額頭,自眼中流出了意義完全不同的淚水。「你、你幹什麼啦——」
「別小看你累積實力的這三年。」
抗議的聲音就這樣吞了回去。
莉紗一臉茫然地仰望著主人。
「呃……」
「就算在『覆甲』階段增加折返次數,也沒辦法指望會產生多大的效果。過去都會考量到你的體力而不勉強為之。但是,現在既然摸索出『四方集合』這種嶄新的作法,那麼增加折返的次數應該就可以確實達到相乘效果。絕對會。所以從現在起,我要你這個當徒弟的勉強自己,我會說出『我不會讓你太輕鬆』這種話。」
「可是光靠我的身體——一
「你這三年來都做了些什麼?能配合我呼吸節奏的人只有你一個啊!」
這句話並沒有馬上傳遍莉紗的腦海。才剛覺得路克的手放到頭上,他就把莉紗的頭髮搓得亂七八糟,讓她發出慘叫:
「路、路克?」
「別忘了。的確,會產生變化的只有我,但過去與你一同宣示過的話語並無虛假。我們要同生共死。」
『——我們不是曾經發誓過嗎?我們要同生共死。』
實際上,那段誓言是莉紗為了不要被路克拋棄而提出的。
一開始,路克非常厭惡儼然是莉莎分身的自己。為了不讓自己被那樣的他拋棄,所以莉紗表明了『魔劍精製』的能力及其代價。她靠這種方法顯示自己的價值,總算勉強讓自己留在他身邊。
路克所說的事情將會以單方面的形式實踐——但至少「共死」只是某種形式上的說法,莉紗那句話還帶有別的意義在。
『共死』的意思。
就代表著要『同生』。
所以莉紗總是覺得只有自己死抓著這段誓言不放,路克則是以淡泊的心態看待它。她足這麼認為的。
不過,事情並不是這樣。
他說了,兩個人要共死——也就是要同生。
「在這世界上,我只有一個徒弟。」
儘管頭髮被搓得亂七八糟,但終於:—莉紗終於覺得胸口一熱,湧上的喜悅足以使腦袋沸騰。
自己不是才剛說過嗎?
『我會當你的眼睛。』
不管今後發生什麼事,無論如何都非得留在路克身邊不可。
莉紗用手擦掉有如淚腺潰堤般不斷湧出的淚水,硬生生地忍下差點就要發出的嗚咽聲。
「在這世界上,我的老闆也只有一個!」
「這還用說。」
「呼嘿嘿。莉紗破涕而笑。
路克也怱地露出個笑容。
「會很辛苦喔,你做好覺悟吧?」
「是!儘管來吧!」
「好,那我們就快點借個爐子開始工作。你先去換衣服吧!」
被這麼一提醒,莉紗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外出服。她精力充沛地答了一聲「是!」之後,腳跟一轉,往放在工坊角落的背包奔去。鍛造用的工作服就塞在那裡頭。
打鐵就要趁熱!
路克凝視著飛奔而出的徒弟背影。
「——這樣總算把基礎完成了。」
小聲說罷,他以指尖摸摸自己的右眼。
來得及嗎?在這隻眼睛完全失明之前,能夠打出『完美的聖劍』嗎?
——我一定來得及做到。
過去的三年就是為了這個……不,最近覺得不單只是這樣了。雖然為青梅竹馬報仇的大前提不變,不過又增加了與之不同的另一層意義。
『總有一天,我會用路克的刀討伐霍爾凡尼爾——我已經決定了!!』
另外還有一個。
『路克·恩斯華滋,你辦不到嗎?』
真是麻煩透了。不過,路克喃喃說著這句話的嘴角,卻掛著微笑。
連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離開獨立交易市之前感受到的焦躁,現在卻不太有感覺了。不只是這樣,光是想像自己完成這件事的時候『她』會有怎樣的反應,路克就不禁覺得很不賴。
「對了,那傢伙那邊還順利吧?」
2
「路克不知道好不好呢……」
來到軍國已經過了三天左右。
瑟希莉因為漫長的議論感到有些疲憊,因此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卻沒能逃過軍國最高負責人『總席』、又名『少女王』的潔諾比·Q·藍徹斯特的耳朵。
她面對眾人高聲宣告:
「休息片刻!」
會議立刻中斷,所有男性馬上全數被趕出會議室,一個也沒能留下。正當瑟希莉和亞里亞傻眼的時候,少女王喚來了夏洛特、多莉斯、佩妮洛普、瑪歌特等四人。原本還就『布萊爾火山休眠化』議題進行熱烈辯論的會議室,轉眼間就變成了少女們的巢穴。
「潔諾比陛下,請問有何指示?」
「當然是聊聊瑟希莉小姐的羅曼史啊!」
「你說什麼!?」
由於以哈維為首的獨立交易市一方,和亞維率領的軍國一方彼此毫不退讓,唇槍舌戰打得是無比熱絡,所以整間會議室被搞得充滿了男人的汗臭味,不過在開窗通風之後,這回換成是夏洛特等人帶進來的紅茶與茶點香氣盈滿室內。
準備完畢的少女們一齊殺到瑟希莉身邊,架起了包圍網。原本就對這類話題有著濃厚興趣的佩妮洛普和瑪歌特興致盎然地探出身子,而原本以為個性好勝、對這類戀愛相關話題應該不熟悉的多莉斯也無法戰勝好奇心,專注的側耳傾聽著。
瑟希莉不明就裡地縮起了肩膀。因為她身上穿的不是騎士團的制服,而是軍國女僕們準備的禮服,所以在不習慣的狀況下,平時的氣概也削弱了許多。
「好了,瑟希莉·坎貝爾啊,讓朕拜聽一番吧!」
「你、你是指什麼呢?」
「好你個傢伙!竟然敢裝死!」潔諾比突然臉色大變,激動地吼道。「當然就是你剛剛小聲提到的男人啊!朕從之前就覺得很可疑了,看你說什麼『真正的聖劍……』來著,格外信任他的模樣,朕就在猜想該不會是那麼回事——你們果然是那種關係啊!」
雙眼熠熠生輝、呼吸急促粗重逼近過來的少女王,讓瑟希莉手足無措。
「那種關係是哪種啊……!我只是在想,最近沒看到他,不知道他怎麼樣了而已啦!一
「所以說穿了你就是覺得寂寞了嘛?」
「不是啦!我看你們嚴重誤會了,所以在此鄭重聲明,我和路克之間並不是那種關係!」
「你說什麼!?」潔諾比瞪大眼睛,轉頭看向自己的女僕。「夏夏夏夏洛特,你在獨立市見過他倆吧?瑟希莉說的可是實話?」
話題轉到自己身上的夏洛特雙手抱胸,露出一臉沉思的表情。那是過去未曾見過的認真表情。
「在都市的時候,我並沒有太常看到他們兩人在一起。但實際被問起怎麼樣的話……我倒是記得鍛造師先生面色鐵青的急忙趕來拯救瑟希莉一事唷!」
聽到面色鐵青四個字,瑟希莉就不禁紅透了臉垂下頭。夏洛特所說的是瑟希莉第一次被多莉斯偷襲的事。原來路克那時候是那樣子啊……她自己都不知道呢……
「比起問我,」夏洛特接棒說道。「我覺得直接問她的搭檔會比較快呢!」
除了瑟希莉以外的所有人,全都一起將視線對準了亞里亞。亞里亞本來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茫然地看著事情發展,最後還是「咦、我嗎?」地被總計十顆眼珠子給嚇得往退後。
「亞里亞小姐,老實說吧,那兩人是相親相愛嗎?」
「呃……關於我家這個當然就不用多說了。」
「不用多說嗎!」當事人雖然這麼自言自語,但是沒人甩她。
「不過,路克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實在很難掌握咧。但至少很確定他並不討厭瑟希莉,也很在意她就是了。對吧,瑟希莉?」
瑟希莉當然不可能回答,只管低著頭。
潔諾比等人按捺不住性子,逐漸縮小了包圍網。而且不光是夏洛特、瑪歌特、佩妮洛普,連多莉斯都瞪大了眼睛,以瑟希莉為中心圍成了圈子。
「瑟希莉·坎貝爾啊,你死心吧,朕聽不夠。」或許是身邊少有機會聽到這類話題的關係吧,潔諾比甚至因為太興奮而呼吸急促。「一定有的吧,類似跟鍛造師之間酸酸甜甜互動之類的事情。只有這樣不夠啊,根本不夠。快招!快從實招來!」看著少女王就像飢渴的野獸一樣露出獠牙,瑟希莉忍不住說出口了:
「跳、跳過一次……舞。」
「跳舞!?幾時?」
「啊,該不會……」亞里亞怱地察覺到,「是之前那場舞會吧?舞會結束後,我和莉紗離開之後——就你們兩個人?」
頂著一張有如川燙到發紅的臉,瑟希莉點了點頭。
「呀~~!」少女們都發出了奇怪的尖叫聲。她們已經不能算是人了吧?被選為獵物的瑟希莉除了像只小動物一樣瑟縮發抖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潔諾比有些粗魯地一口氣喝乾紅茶,調整呼吸。
「哈啊哈啊……似、似乎太興奮了。不過,瑟希莉小姐啊,這看來並不像是你的單相思啊!」
「請請請、請別、請別用單相思這種會招致誤解的說法!我並沒有——」
「那麼我問你,對你來說,那個男人算什麼?」
瑟希莉當下答不出來。
對瑟希莉·坎貝爾來說,路克·恩斯華滋算什麼?
「對我來說……」
瑟希莉說不出話,沒辦法好好地回答。這是為什麼呢?
在她的心中確實有著某種想法,不過那無法用言語表達——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她察覺到了,察覺到自己對他抱持的心意為何。對了,過去她曾經想使之明確地成形過嗎?
——路克算是我的什麼?
如果要將這份心意化為言語。
就在潔諾比等人屏氣凝神地注視之下,瑟希莉尋找著答案。
「對我來說,他是——」
「恕我打擾。」
亞維連門都沒敲,就直接進入了會議室。
潔諾比忿忿地瞪了過去。
「現在正精彩著呢!」
「潔諾比陛下,非常抱歉,但是有客人來訪。」
「你說客人?」
雖然亞維是個表情缺乏變化、情緒難以捉摸的男人,但是他現在的臉色看起來比平常嚴峻許多。
「是帝國與大陸法委員會的人來訪。」
3
潔諾比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帝政同盟國——嗎?」
告訴她這消息的人,以一副跩到極點的態度點頭回應。
「正是,帝國與同盟列國合併了。儘管僭越,但我還是前來報告此事。」
這裡是謁見大廳,潔諾比正坐在王座上,亞維·艾文則站在她身旁的固定位置處。除此之外,軍國的幹部們也都隨侍在少女王身邊。
而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客人呢——正是帝國的戰士之一,法藍西絲卡。她並沒有透過傳令通告就貿然拜訪,甚至連招呼都沒正式打過,便當場宣告了帝政同盟國的成立。
帝國與同盟列國厶口並,併成立了帝政同盟國。
如果此事為真,那就表示他們掌握了大陸多達三分之二面積的領土。這可是大陸史上前所未有的事情。
「令人不解。」亞維一邊推正眼鏡,一邊說道。「這可是撼動大陸安定的大事。如果維持大陸穩定的大陸法委員會有所介入,那麼至少應該可以做到事前通報的動作。我說錯了嗎?歐布萊特委員。」
被問到的人是站在法藍西絲卡身後的女性,大陸法委員會成員之一的賈絲汀娜·歐布萊特。她有如要與亞維對抗般捏著自己眼鏡的鏡架,一邊調整配戴狀況一邊說道:
「軍國的代表委員應該已經確認過了,你們沒有聽取他的報告嗎?」
對方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要是真有,潔諾比等人也不至於如此手足無措。
法藍西絲卡同步說道:
「在成立帝政同盟國之前先行詢問委員會時,可是獲得全場一致以沒有問題通過,這代表委員會內的軍國代表也接受了此事。我們可沒道理被你們說長道短的。」
可惡啊——潔諾比無比憾恨。
大陸委員法是以大戰結束為契機,招募各國代表集結而成的組織。以反省大戰為前提,避免今後發生同樣的事情,必須平等地監視以及仲裁大陸諸國。它應當是在這種正義之下運作的團體才對。
不過,自從成立以來已過了四十四年,委員會的存在意義幾乎已經宣告瓦解,主嫌當然就是聲音最大的帝國。該國利用策略讓委員會的決議變成以利益掛帥,所有委員會的成員都享受過金錢的好處,最後落得委員會內完全沒有所謂的平等存在。
潔諾比等軍國的人,也知道大陸法委員幾乎全數落入帝國的掌控之中,但卻忽略了應對的方式。真不應該眼巴巴地放著不管啊!
法藍西絲卡連一根眉毛都沒動,淡淡地對握著顫抖的拳頭,默默不語的潔諾比說:
「而且……我也聽說了對貴國不是很好的傳言。」
「你說什麼?」
「據說貴國與理應中立的獨立交易市私下往來。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霍爾凡尼爾之戰,想要招攬身為全大陸共同財產的鍛造師。」
這番話完全戳中了痛處,情報徹底流傳出去。雖然在瑟希莉等人遇襲的時候就已經覺悟了此事,但在這個場合被提出來,實在不太妙啊!
——可是,對方是不是太強硬了啊?
潔諾比無法不這麼想。解開霍爾凡尼爾封印的日期已經不到一年了,因此她可以理解對方急著動作的理由。儘管如此,他們也太過賣力了吧?帝國甚至不惜合併列國,究竟想要做什麼?
「確實,我等軍國承認私下與獨立交易市交流。」潔諾比低聲說道,「但那都是為了以最萬全的準備迎戰霍爾凡尼爾,絕對不是為了搶先在其他國家之前有所行動。說來不對的應該是貴國吧?」
潔諾比以銳利的眼光看著法藍西絲卡,反駁道:
「方才亞維——朕的軍師也說過,在沒有爭端發生的情況下合併國家,這可是大陸史上前所未有的大事。通常這種對外的宣言,應該交由中立的獨立交易市來發表才是。你們不惜犯了這項禁忌——為什麼?」
潔諾比的弦外之音就是在問「你們有什麼目的?」
「對了,這就是此行的主旨。」法藍西絲卡頷首,「今後帝政同盟國會對貴國要求國與國之間的利益往來。我們判斷這不該有獨立交易市介入,所以採取了這樣的手段。」
國與國之問的利益關係——要求這個?
就在潔諾比估量這之中的意義為何時,一身黑色盔甲的女戰士接續說道:
「貴國說過,私下與獨立交易市交流,是為了迎戰霍爾凡尼爾而做的準備。其實我國也一樣,這次的合併也是為了迎戰霍爾凡尼爾所做的準備。」
「……什麼意思?」
「帝政同盟國在此次合併之後,完成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陣仗。這就代表,只靠我們也能夠充分地對抗霍爾凡尼爾。或者該說,其他勢力的參與只會扯我們的後腿而已——」
「朕在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希望陛下將貴國在對抗霍爾凡尼爾一戰中所擁有的權力,全數轉讓給我國。」
潔諾比說不出話了。
不光是她,軍國的幹部們也都臉色大變。「別開玩笑了!」之類的罵聲此起彼落——但法藍西絲卡非但無動於衷,甚至對軍國這方的反應表示理解般地頷首。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所以在此由我等提出建議吧?」
「建議?由你——」
「以方才提到的權力為賭注,進行短兵戰。」
法藍西絲卡蠻橫無禮地打斷了潔諾比的語句這樣說道。
「霍爾凡尼爾棲息於火山最深處,因此在對抗它時能夠派上用場的,就不是箭矢或大炮一類的飛行道具,而是劍或槍之類的武器。我推測貴國也留意到這點,並往這個方向去準備對抗霍爾凡尼爾一戰。」
在火山地形這種戰場上,能夠主動選擇的武器非常有限。這件事在三國一市會議上,應該所有國家都已充分掌握了。
「我等所做的安排也是以近身戰鬥為基本,或許就性質而言,跟貴國的準備沒有什麼太大差別吧……這機會不是正好嗎?雙方都備有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戰力,以此為主力進行短兵戰——就是軍國與帝政同盟國純粹的武力較量。透過此戰的結果,進行權力轉移,就是我國的提案。」
「你們神智異常了嗎!?」
「如果拒絕就開戰,」法藍西絲卡一臉輕鬆地說道,「我等無論如何都想獲取與霍爾凡尼爾之戰相關的利益……我說到這裡,請讓我聽聽貴國的想法吧!」
潔諾比打從心裡覺得他們真是瘋了,瘋狂到讓她覺得恐怖的程度。
可不是「太蠻橫了」——這樣一句話就可以概括的瘋狂。
狂國。
一言以蔽之。她甚至還覺得這個形容詞不夠貼切。
潔諾比等人因為驚訝過度而出神,另一方面卻有一個人比誰都先因為按捺不住而面臨極限。在謁見大廳外頭偷聽的她甩開上司哈維的阻止,破門而入怒喝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來人正是瑟希莉。她拉起禮服的裙襬,大踏步地往法藍西絲卡身邊逼近。
「突然造訪還提出這種莫名其妙的提案——這根本就不正常!」
「坎貝爾家的女孩啊!」
法藍西絲卡面對瑟希莉的出現,法藍西絲卡並沒有絲毫動搖,只是將毫無感情的視線轉向她。
瑟希莉佇立在她面前,以充滿怒氣的眼睛瞪著她。
「這是單純的威脅吧!你們帝國到底腐敗到什麼程度了?」
「坎貝爾家的女孩,你別搞錯了。」
與激昂的瑟希莉相對照,法藍西絲卡極為冷靜地反駁:
「在這個場合你不過是個局外人罷了。我可以退後百步視你為獨立交易市的代表,那麼你就該保持中立不是嗎?現在是帝政同盟國和軍國的交涉,是兩國之間針對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戰術進行協商;如果要幫某一方撐腰,只會破壞獨立交易市的中立立場。你快點離開吧!」
她說的沒錯,瑟希莉在這裡確實是個局外人,她沒有立場插嘴。
——不過,這話輪得到你來說嗎!
這不是隨己意操控大陸法委員會、搶先軍國一步的人該說的話,這隻會讓人覺得是惡劣的挑釁行為。
實際上,瑟希莉覺得法藍西絲卡或多或少對她有恩。因為上個月在逮捕逃進獨立交易市內的死刑犯時,協助自衛騎士團的人就是她。儘管那件事情帝國失當在先,但瑟希莉仍覺得該厭惡的是帝國本身,而不是法藍西絲卡個人。
不過,她現在知道自己判斷錯誤了。
這個女人也是帝國的——是那個齊格飛的手下。
「瑟希莉小姐,請自重!」
哈維似乎覺得難以自處,從後面抓住了瑟希莉的手。瑟希莉因為情緒高昂,差一點就甩開了他的手——
「瑟希莉·坎貝爾,你住手。」
制止的聲音飛了過來。瑟希莉回頭看向潔諾比,本想大喊,最後還是把聲音吞了下去。
「潔諾比陛下……」
少女王的臉上因為苦澀而扭曲。或許是容貌幼嫩的關係,更凸顯了她現在有多鬱悶。
「……歐布萊特委員,請問大陸法委員會的見解為何?」
聽到潔諾比這麼一問,賈絲汀娜就像準備好草稿一般——或許她真的準備了也說不定——流暢地答道:
「回顧一下過去的三國一市會議,我想您應該就能理解了。從很久以前,對抗霍爾凡尼爾的對策就是因為各國均主張各自的利益而沒有任何進展,現在我們幾乎沒有時間了。儘管作法強硬,但委員會認為這次帝政同盟國的提案不僅可以將對策明確化,而且是個很有效的方案。當然,如果真的要掀起戰爭,那麼我們會強迫帝政同盟國退出委員會。」
退出已經完全失去意義的大陸法委員會,對帝政同盟國來說哪有什麼損失?
總之,選項已經攤在眼前了。
要進行小規模的短兵戰,還是以國為單位的戰爭呢?不管是哪一個,都無法避免武力交鋒。
——這甚至已經不算是『選擇』了呢!
瑟希莉想起來了,因為代理契約戰爭的影響,各國都很畏懼戰爭。如果之前齊格飛所言屬實,那麼這還真是沒道理到極點的二選一。
能選擇的只有一個。
「請給我們一點時間評估……朕無法馬上回應。」
可。法藍西絲卡很爽快地答應了潔諾比的要求。
這個女戰士肯定很清楚,評估什麼的根本沒用。
與幹部評估討論過之後的隔天早上,少女王允諾進行短兵戰。
以對抗霍爾凡尼爾一戰的權力為賭注,戰事將在一週後開打。
4
「打贏就可以了。」
雖然因為討論的疲勞而面容顯得有些消瘦,但潔諾比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管對方怎麼安排,我們都不會輸。」
獨自推演出的霍爾凡尼爾對策——以『物量』進行壓制這句話並非虛假,軍國已經鍛造出超過兩百把的『聖劍』仿製品了。在一週後的短兵戰中,還會再投入一百把,總計將派出三百名配備了仿製品的士兵迎戰。戰場設定在軍國近郊的平原上,在首都第一外牆的旁邊比劃。
她已跟法藍西絲卡確認三百名的士兵數量是否可以,對方給了個「沒有問題」的回應。
『帝政同盟國也會以相對的戰力迎戰。至少以數量而言絕對不會超過三百,當然也不打算準備火器與飛行道具一類的武器。彼此就以純粹的武力,短兵相接吧!』
沒有人知道她這番發言的可信度有多少。
但是兩國都以這些條件為基準,完成了短兵戰的準備。
「雖然那突如其來的造訪與提議讓朕不禁表現出沒用的一面,不過扎穩腳步之後就會發現那沒什麼,只要將阻撓我等正義的傢伙一掃而空便行了。絕對不能讓想獨佔霍爾凡尼爾戰爭所有利益的狂國為所欲為。」
你們就擺好架式,在一旁看著吧!潔諾比等人這麼宣言。
——事情真的有這麼單純嗎?
瑟希莉抹不去擔憂之情。帝政同盟國成立、短兵戰的提議,難道他們只是為了獨佔利益,就做出這麼大費周章的動作嗎?那背後難道沒有更重大、更黑暗的盤算嗎?她對這摸不透的真相忐忑不安。
「我……該怎麼辦?」
如果可以,她很想請哈斯曼或漢尼巴爾判斷該怎麼辦,但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要在一週的期限之內,與遠方的獨立交易市交流情報根本不夠。雖然原則上還是送了信息過去,但等訊息送到都市,短兵戰也已經打完了。哈維則是決定靜觀其變,身為部下的自己是否也該仿效呢?
開玩笑。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有中立人士、局外人能做的事情嗎——
瑟希莉於是請多莉斯幫忙帶路。
「請你帶我到聖劍師的工坊。」
多莉斯很清楚瑟希莉不輕言放棄的個性,因此她也沒有多問就帶路了。
在街道上搭乘馬車奔馳,途中下車改為步行。幾次轉過複雜交錯的小徑,最後抵達一處工廠密集的區域,那間工坊就位於其間。那裡與瑟希莉所熟悉的鍛造工坊『莉莎』規模不同,是一棟巨大而低矮的建築物。
打開工坊人口的瞬間,猛烈的熱浪迎面撲來,使瑟希莉退後了半步。她用手臂遮住臉,從縫隙中眯起眼睛窺探工坊內部。
裡頭有著超乎想像人數的工匠,正為替短兵戰做準備而忙進忙出的。
以一定間距排列的數十座火爐全噴著烈火。上手們整齊畫一地敲打著從火爐中取出的、燒得紅透的鐵塊。彼此衝撞的鐵與鎚子火花四散。帶著熱氣的巨響以及金屬聲持續地輪番唱和,這令人想搗住耳朵的噪音讓瑟希莉瞪大了眼睛。
裡頭與屋外的溫度差異也無比劇烈。瑟希莉直接在禮服外套上厚外套——儘管如此還是覺得很冷—!就過來了,但是工坊裡的工匠們在積存於室內的熱氣和極大的運動量逼迫之下,簡直就像處於盛夏時節般個個汗流浹背。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打著赤膊,瑟希莉實在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擺才好。
光是靠目測就可以明顯看出他們正致力於鍛造的鐵塊刀刃的長度不一。裡頭既有短劍、也有與瑟希莉身高差不多的大劍。依照多莉斯的解說,前者叫作『脅差』,後者則稱之為『大太刀』 。
每一種刀都沒有後彎的弧度,所以應該還沒有進行燒入的動作吧——燒入是在另外的暗房進行,這也是多莉斯告訴瑟希莉的。
「配合人數需要的刀早已全部完成了,不過他們覺得還是不夠,如果可以,希望每個人身上都配備兩把,脅差和大太刀各一把。這是亞維先生的考量。」
一週的期限實在太匆促了。聖劍師的工匠們每個人都一副拚了命的模樣貫徹任務,瑟希莉被工坊與他們散發的熱氣給逼退了。
「…………啊。」
沒多久她就發現了目標對象。
在工坊深處的火爐前。
青年盤腿而坐,少女則以與他面對面的方式站著。
是路克與莉紗。
「——」
路克以右手的攪火棒翻動燃燒中的炭火刺激火源,並將左手上的槓桿棒放進火爐裡。估量時間抽出來的槓桿棒前端熔接了鐵塊。經過充分加熱的鐵塊已經燒得通紅,然後他將之放在低矮的臺座上。跟著莉紗從正上方,看準了時機將全身往下一沉般揮下了長柄向鎚。
鐵塊受到鎚子的打擊閃爍著紅光——進出火花。莉紗果敢地舞動著嬌小的身體,再次往頭上高高舉起向鎚,重複打擊的動作。因為加熱過而變得柔軟的鐵塊漸漸被擊打延展,長度變成了原本的兩倍之後,再次將之放回火爐裡。
被燒熱的鐵塊又放到平臺上,路克將左手的攪火棒換成鏨子——一種附柄的雕刻鐵刀。他把鏨子垂直立在鐵塊上頭,這時莉紗的向鎚便從上方對準交叉點揮落。
被從正上方擊打的鏨子沒人鐵塊之中,畫出一道橫線。莉紗毫不停歇地打擊、打擊、再打擊,反覆幾次之後,畫下深深刻痕的鐵塊在被切成兩段之前,順從重力的牽引開始折成了L型。
路克手一翻,轉動槓桿棒,變成L型的鐵塊整個翻轉過來。接著,他把右手的鏨子換成手鎚,一陣猛打之後令鐵塊折返,並完全重疊。
「折返鍛造……」
呆立在門口的瑟希莉喃喃說道。
折返鍛造,就是將玉鋼敲打延展之後打人刻痕,接著折返回來重疊在一起的工作。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就可以層層疊疊地增加玉鋼的厚度。
他們兩人不需要言語,默默地持續作業。誇張地飛散出來的火花幾次打在臉頰或額頭上,但是他們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那兩人似乎掌握到什麼訣竅廠,不過還不是很確定,所以我們的聖劍師們還是以與過去相同的方式鍛劍。總之,他們目前正在嘗試新的鍛造法……瑟希莉?」
旁邊的多莉斯歪了歪頭。
「你怎麼啦?不打聲招呼嗎?」
實在很難開口打招呼。看到他們的模樣之後,瑟希莉領悟到了。
路克和莉紗的鍛造應該是已經看慣的光景。折返鍛造是自己參觀學習過的工作,也聽取過關於這項工作的說明,所以她確實理解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動作。
但是,現在的兩人在瑟希莉眼裡卻是某種異樣的存在。
——好像待在另一個世界一樣。
周圍因為突如其來的要求而忙得像被驚動的蜂窩一樣努力地鍛造,但兩人卻有如與那些工匠們劃清界限一般,只是專注於打好眼前的這把刀。不急不躁,每一個動作都灌注了靈魂在內。
那是她過去曾見過、充滿氣魄的身影。
「這樣子根本不可能跟他們講話嘛……」
瑟希莉緊緊地握住拳頭。她甚至沒有控制力道,讓指甲深深掐進了手掌裡頭。
路克和莉紗只是單純地在做他們能做的事情。
和被指摘什麼立場中立、局外者一類的話就迷惑了的自己不同,他們正在盡最大的努力。只是這樣而已。
我該怎麼辦?這種沒用到極點的話怎麼可能問得出口。
如果問出口了,我絕對無法原諒自己——瑟希莉腳跟一轉。
轉身背對工坊。
「咦——沒、沒關係嗎?」
「無妨。我去做我能夠做的事情,根本不必煩惱。」
路克一到軍國就把自己關在這座工坊裡。
所以她對許久未見的側臉感到些許不捨。
「多莉斯,不好意思,我想回城裡去。請你帶路。」
「亞里亞,我決定了。」
回到城裡的瑟希莉直接往安排給自己使用的寢室走去。
並對等在那兒的亞里亞說道:
「我不打算就這樣當個局外人,能不能請你陪我練練劍?」
從滯留在軍國開始,亞里亞就顯得怪怪的。常常會茫然地望著天空,跟她講話也老是心不在焉的,總之看起來就是很沒精神。就算問她到底怎麼了?她也只是露出尷尬的笑容,顧左右而言他,但是——
這時候亞里亞聽到瑟希莉的要求,卻是嘴角一歪。
她有如要擺脫什麼束縛一般,露出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
「來得正好,我也正想提出這個建議呢,有個東西我從以前就很想試試看了……為了讓自己變強。」
真是太可靠了。
「正合我意。」
自己將會變強,要能夠擊破所有的邪惡。
脫掉這身禮服的時候到了。
5
不管這天是什麼日子,尤英·班傑明總是很早起床。
他不會做出什麼足以造成話題的特別事情,只是在天空剛泛魚肚白的清晨,於城中的庭園內散散步。這是他那已過世的父親生前的習慣。在父親死後,他希望能儘量延續下去,所以也開始這麼做了。這個習慣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持續到現在。
尤英的父親是偉大的學者,與研究大陸史先驅初代哈斯曼相比也毫不遜色,是個慧眼獨具、值得誇耀的人物。身為兒子的尤英為了跟隨他的腳步,每天都持續著這種沒意義的事情——每天在同樣的地方打轉。
這個季節其實並不適合散步。在溫暖的季節中還可以好好欣賞一下花圃,但現在已經立秋了——花兒不開,很遺憾的他也沒有閒情逸致從枯樹中找出情緒來。但他又因為習慣成自然,沒辦法不出來散步。
雖然自己沒有宣揚的意思,不過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有這個散步的習慣。
「我從瑪歌特那裡聽說的……」
所以就算在中庭等著他出現的亞里亞講出這句話時,尤英也沒有太驚訝的感覺。然而他一樣覺得非常尷尬,不禁別開了視線。
空氣冰冷,呼出的氣息裊裊上升。尤英卻一次也沒有跟亞里亞對上眼。
『骯髒。』
那真是可恥的言行。確實,自己的父親是被魔劍所殺,可是他不能因為這樣就責怪亞里亞個人。
然而這種事情不是講道理就行的。
對方是魔劍,僅是如此就足以讓尤英的內心動盪了。
那一天,為了不讓自己因衝動而傷害眼前的亞里亞,尤英在無計可施之下,只能選擇逃出房間。
「……有何貴事?」
聲音比想像中還乾啞。良心雖然訴說著自己應該道歉,但是尤英卻覺得自己沒有偽善到能夠這麼做。
亞里亞緩緩開口,以纖細、不甚可靠的聲音說:
「我有事情想跟你說。」
「什麼事?」
「——給我睜開你那下垂的眼睛好好看著!」
突如其來的怒罵聲令尤英瞪大眼睛抬起頭。
滿臉通紅的亞里亞正瞪著他。
「你對我說過對吧?說我『骯髒』。沒錯,我確實是很骯髒的魔劍——是受到詛咒的劍,而且我絕對逃不過這個命運,無論如何它都會一輩子跟著我……所以我才要說,我要對抗這個命運。我要接受它,然後徹底毀滅它!」
亞里亞伸出食指指向尤英。
「我不允許你繼續當個沒用的傢伙,卻仍憎恨魔劍。我也是有尊嚴的,所以你這個軟弱男給我看著吧——沒毅力的東西!你好好看著我今天是怎樣賣力奮戰的吧!一
亞里亞只顧自己罵完,就爽快地離去了。
風吹過留在原地的好好先生腳邊。
「……………………呼呼。」
尤英肩膀顫抖,身子前彎,像是要壓抑什麼般將拳頭抵在胸前。
——我做得到嗎?
如果自己是亞里亞小姐,能夠像她一樣嗎——對那樣子怒罵自己,但看到自己真正的面貌之後,卻拔腿就跑的男人說出這些話?他能夠像她那麼堅強嗎?
憎恨她的理由真的存在於這個世上嗎?
尤英抬起頭仰望著依然泛白的天空。
「……對喔,這麼說來,就是今天了呢!」
不管這一天是什麼日子,尤英·班傑明總是很早起床。
儘管今天就是決定軍國命運的日子。
四個小時之後——
集結於首都郊外平原戰場的軍國士兵恰好是三百位。
「時候終於到了。」
「終於到了。」潔諾比一邊呼著白煙,一邊點頭回應瑟希莉。「就讓他們見識見識吧!」
沒有參加戰鬥的潔諾比等人在可以一覽平原的小丘上紮營。潔諾比坐在摺疊椅上,亞維站在她身旁的固定位置,多莉斯負責護衛潔諾比,哈維依舊維持旁觀者立場,大陸法委員會的賈絲汀娜以見證人身分出席,瑟希莉和亞里亞、負責照顧少女王的夏洛特和其他軍國幹部們都齊聚一堂。
頭上籠罩著一層陰鬱的天色,山丘旁的平原上佈滿了濃濃的霧氣,整個世界有如染成一片白,因此難以遠望集結在乎原上的軍國士兵狀況。但是,冷空氣在傳遞聲音上卻非常有效率,加上因為附近沒有民家一類的建築物,四周顯得非常寂靜,連軍國士兵們盔甲的摩擦聲都清楚地傳了過來。他們舉著的上頭印有四腳駑的軍國旗幟,也好似要揮散霧氣般迎風翻飛。瑟希莉聽說這些士兵都是萬中之選。
「不過,瑟希莉,你為什麼——渾身是傷啊?」
也難怪潔諾比要這麼問。
瑟希莉今天穿著原本的自衛騎士團制服,腰際掛著亞里亞的劍鞘,這就是瑟希莉·坎貝爾的戰鬥服。然而她的臉和手上佈滿了傷痕,簡直有如直到剛剛為止都還在跟某種東西比劃一般。
亞里亞代替瑟希莉答道:
「做了一點梢嫌粗暴的特訓。」
特訓?潔諾比偏了偏頭。想必是搞不清楚為什麼瑟希莉她們非得進行特訓不可吧!
「對手……帝政同盟國的人呢?」
「應該快到了。」
賈絲汀娜取出巴掌大的懷錶,確認過現在的時間後說道。在獨立交易市,這種使用時針計時的時鐘並不普及,所以對瑟希莉來說相當希罕。
這時,突然傳出「沙、沙」這種刺穿土壤般的聲音迴盪在空氣中。
漸漸逼近的是馬蹄的聲音。就在一群人四處環顧的當口,淡淡的黑點滲透霧氣,最後馬匹的臉孔從白茫茫的霧氣屏幕中進出,現身的是毛皮修得整整齊齊的駿馬。
看到跨坐在馬上的人物,瑟希莉不禁渾身汗毛直豎。
閃過她腦際的是在倉庫發生過的所有事情。握著韁繩的手指、踢蹬馬腹的動作、銳利的視線——一切的一切都衝擊著瑟希莉的感情。心臟狂跳,黑不見底的憎恨好似要噴發出來似的,簡直快要逼瘋人了。瑟希莉實在沒辦法控制自己的眼神不要變得兇惡。
——她確實有預感。
能夠想出這場鬧劇的卑劣男人,就瑟希莉所知,只有一個。
「來遲了一點啊!」
黑衣男子——齊格飛。
他騎在馬上眯細了眼睛毫不顧忌地睥睨著這邊。
「——」
瑟希莉調穩急促的呼吸,貫徹平靜的態度。今天的主角不是自己,雖然視線沒有別開,但也不必緊咬著不放。
——等等。
直到這時候她才猛然想到,轉頭看向夏洛特。與齊格飛有關連的不只自己。夏洛特曾帶領多莉斯等人與瑟希莉起衝突,而這件事的開端就是那個男人的教唆。她沒事嗎——瑟希莉擔憂地往夏洛特那兒看去,但卻吃了一驚。
因為夏洛特正堂堂地回看著齊格飛。
而且那雙眼睛絕對沒有被憤怒或憎恨汙染,她驕傲地抬頭挺胸。
『被陷害純粹是因為我太軟弱的關係。』
夏洛特當然不可能容忍他所安排的好計,但另一方面又覺得該恨的是自身的軟弱。把被甜言蜜語教唆的責任轉嫁到他人身上是一種墮落——夏洛特。費洛比西爾做出這樣的結論。
『可是,我不會讓你出手對付我的主人。』
雖然只有少許,但她的意志確實讓瑟希莉找回了冷靜。
齊格飛下馬,捧著騎在後方的黑衣貴婦人之手,協助她下馬。魔劍艾華多妮,她握住馬匹的韁繩,楚楚動人地依偎在主人背後。
「我是帝國與帝政同盟國戰士團團長齊格飛,以後請多多指教。」
「……好久不見了,齊格飛先生。容我介紹一下,這位是軍國的『總席』潔諾比·Q·藍徹斯特小姐。」向前一步的亞維介紹了少女王,接著指向幹部們。「那邊則是——」
「小人物不重要,介紹了只會浪費時間。」
看著啞口無言的軍國軍師,齊格飛出聲嘲笑。
「我很不擅長處理這種羅唆的小事,希望能快點開始。」
「……前來交涉的女戰士也好,你也罷,看來貴國盡是些態度狂傲的人啊!在這麼重要的場合,竟然只看得到一介戰士團長與其侍從?」
潔諾比似乎在短暫的言語來往之中掌握到齊格飛的本質,只見她的眼神凝結了。
「很好,那就儘快開戰吧!在此確認,獲勝的一方可以從戰敗國手中取得霍爾凡尼爾戰爭役上的所有權力,沒錯吧?」
「沒問題。」
「我方早已準備完畢,貴國的兵在何處?」
齊格飛倏地以食指指向天空,指尖所示之處是比軍國士兵群更遠的空間,那兒有些許暗影蠢動著。似乎是某種行軍行列,數量看起來比三百名軍國士兵要稀少的一小群影子——
「我們準備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是十七隻,由法藍西絲卡負責指揮。」
——他剛剛說只?
瑟希莉對這奇妙的計算單位不禁皺眉也只是轉瞬間的事,下一秒閃過她腦海的卻是最糟、最壞的預測,令她的臉反射性地刷白。
「本來想再準備多一點的,不過成功教育到能遵從統帥指令程度的只有這些。哎,拿來對付人類應該綽綽有餘了吧!」
「齊格飛!難道你——」
齊格飛看向瑟希莉,露出一個邪惡的笑。
瑟希莉知道自己猜中了。
「潔諾比陛下,快退兵!那不是你們能夠應付得了的對手!」
儘管潔諾比對瑟希莉的緊張態度感到困惑——
「已經太遲了。」
從霧氣中出現的,正是瑟希莉過去所看過的四腳人外。
「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那個啊,如果輸了的話,我們會有什麼下場啊?」
「別說了,我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剩下的事情潔諾比陛下會設法處理的。」
聖劍師們無不疲憊地坐在地上,每個人都滿臉大汗地互相交談。他們直到今天早上的最後
一刻還在打造『聖劍』的仿製品,並且剛將它們交給軍國士兵們。倦怠的空氣充滿工坊。
在這樣的工坊一角,路克正獨自進行著最後的作業。
燒入的作業在幾小時之前完成,他在中子打上目釘穴,並用手鎚修正完弧度和曲度,這會兒正在研磨刀身。路克手握長方形的磨刀石摩擦刀身,進行粗研的工作——這就是所謂的『鍛冶押』,偶爾會灑些水清洗表面的碎屑。
他現在正在打造刀的刀部,此乃鍛造師鍛造作業的最後階段。原本在這之後,刀身會交給專門的研磨師與刀鞘師接手的。
莉紗坐在一旁守護著他,視線牢牢地釘著路克正打磨的刀身。
——這應該是到目前為止路克的最高傑作吧!
這是她身為徒弟的自負。銳利無比的刀,其實從正面看過去,是看不到刀紋的。透過精製、細心的研磨到極薄使之看不見的程度,刀身也因此不具反光面。路克現在握在手上的就是這種刀。
這幾天投入新的鍛造方法之後,兩人只是一心三思地進行鍛造工作。當然,自從聽說短兵戰的消息之後,兩人也很介意瑟希莉等人的狀況,不過他們還是集中心力將眼前的玉鋼打造成名刀。
——付出的結果有了代價,終於趕上了。
路克倏地起身,向癱在一旁的工匠說道:
「能不能幫我備馬?最好是快馬。」
「……啥?」
「拜託了——莉紗。」接著轉過頭來,「沒時間做刀柄了,你有沒有恰好可用的布?拿布條穿過目釘穴,把刀跟我的右手綁在一起吧!」
是。莉紗點點頭,從背包取出布匹撕成長條狀,照路克的指示將他的手與刀的中子部分綁在一起。一旁的工匠訝異地看著兩人的動作。
「你、你想幹什麼?」
「現在應該還趕得上短兵戰。」
工匠們彷佛所有疲勞全被吹散般仰天大叫。
「難道……你準備參戰!?」
「是不得不這麼做。」路克無奈地看著被莉紗綁好的手。「想都不用想也知道,那個女人一定會這麼做的啦。雖然我個人並不喜歡把為了對抗霍爾凡尼爾而打造的刀,拿來用在短兵戰上,但我不能放著她不管吧?畢竟我又不是不認識她。」
莉紗露出苦笑。刀才剛完成就馬上趕到戰場——雖然不是事先就這樣說好的,但她確定如果是路克就會這麼做。雖然他還是很莫名其妙地不夠率直,然而自己的主人就是這種男人。
「可是——你要用那把刀?既沒刀柄,也還沒做過修飾研磨耶阡」
「修飾研磨只是把刀的外貌修整得更漂亮而已,就算沒做,刀也可以拿來砍人。那麼做甚至會讓刀受損生鏽,所以根本不必了。」
莉紗放開手說:「綁好了。」路克試著揮動綁在自己右手上的刀,確認狀況之後點點頭。原則上是沒有問題。
路克低頭看看莉紗,一副很想說些什麼的樣子。
但是莉紗卻搶先一步露出微笑。
「就算說了也沒用,不管你要去哪兒我都會跟隨你。我會不顧一切跟你一起去。」
不需要更多交流了。莉紗踩著輕快的腳步跟在腳跟一轉的路克身後。
「不用刻銘嗎?」
叫住他倆的是聖劍師們的老大。
鍛造師都會為自己的作品刻銘,會在中子的位置分別刻上刀名和鍛造師的名字。這種行為對有相對衿持的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老大之所以會這麼問,就是因為他認為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不過,基本上路克並不作刻銘的動作,在他打出滿意的名刀之前,他是不會這麼做的。所以在某種程度的意義上,他其實對這把刀並不滿意——莉紗已經預料到這個答案了。
「在打出值得贈與的好刀時,我就會那麼做。」
莉紗驚訝地抬頭仰望路克,但是他並沒有回望莉紗。
贈與?要給誰……即使不問,莉紗也知道。
他——現在的他想奉獻『聖劍』的人,只有那麼一個。
有點嫉妒呢!
莉紗當然不會表現在態度上就是了。
6
三百名軍國士兵全都帶著刀。
那些是工匠們夜以繼日賭上性命打出的『聖劍』仿製品,儘管是仿製品,畢竟還是用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武器,這些武器的銳利度可不比平常。雖然每把刀的長度和弧度都有所不同,但都是預定用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武器。
比方說輕易超過小孩子身高的大太刀,便是為了斬斷霍爾凡尼爾巨大的身體而存在的。依照初代哈斯曼的遺書與目擊者所言,該野獸的外貌都透過大致的敘述流傳下來。一般拿來對付人用的刀劍無法將之制伏——這種刀就是基於這類判斷而打造。其他還有短小的脅差,是大太刀折斷時保險的備用刀,總之都是以打倒霍爾凡尼爾為主軸而配備的武器。
目前正有三百名精銳士兵配備了這樣的武器,個個都是精挑細選過、武藝高強之輩。其中有正規軍人,也有之前的傭兵。他們從去年開始,接受的訓練既不是對人格鬥,也不是攻城戰略,純粹是為了『對抗霍爾凡尼爾』而設計的訓練。
所以——很巧的,帝國安排的士兵是人外這件事,正好能拿來測驗大太刀、脅差,還有精銳士兵們的實力,就意義上來說,或許可以說來得剛好吧!甚至還應該感謝,這些刀劍第一次上陣並不是在正式的討伐場合上。
因為它們根本完全派不上用場。
敵人總計是十七隻人外和指揮人外的一名女戰士。只要全身穿著黑漆漆甲冑的戰士戰斧一揮,四腳人外就會大舉撲向軍國的部隊。
然後是一場殺戮。
人外的前進動作非常特殊。四條腿中的前兩條從一半的位置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分別植入的厚重長槍;因此它們的腳步是以兩隻前腳的長槍刺入地面固定之後,再用兩條後腿把身體往前送出的方式前進。它們的兩條後腿上佈滿了極其不自然的粗壯肌肉,以這些肌肉反覆做出的跳躍可謂如怒濤般的逼近。
每一隻人外都約有兩匹馬般巨大,利用猛烈的衝刺首先鏟倒擔任前衛的士兵們,並趁士兵跌倒時踩碎他們的頭顱或腿等部位。雖然擊發了象徵開戰的大炮,但因為濃霧瀰漫,士兵們仍被接二連三、有如飛降撲擊的人外們重挫了勢頭。
敵人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使得部隊的信心動搖如海潮般擴散,但英勇的士兵們立刻甩開這種念頭,人人手握大太刀從四方包圍人外,一齊斬上去——接著他們要不是被刺穿、就是被切成細細的碎片一個個死去。
人外都揹負著『劍山』,從背部胡亂地生出幾十把大大小小的劍刀,種類也從雙刀、單刀,甚至到錐子都有,各式各樣的劍尖隨意地往各個方向刺出。有些誤判那異常模樣的蠻幹士兵大意地直接往劍山撲去,結果全身遭到貫穿而當場死亡。就算沒有飛撲過去而改用大太刀豪邁地揮砍,也會被劍山猛烈地彈開刀子失去平衡,在人外通過他們眼前的時候,身體就被大卸八塊了。
這時終於有某位士兵的大太刀砍中了人外的肉體——然而,那也只是在堅硬的皮膚上淺淺畫出一道傷口而已。只消幾次彈開,聖劍師們自豪的太刀刀刃就已經損毀。如果只是這樣倒還好,大部分的刀甚至整個彎曲折斷,成了無用的廢物。
軍國的前衛部隊們單方面遭到驅散,而後衛也因為霧氣的影響無法及時掌握現況,只聽得到刀劍碰撞的聲音、夥伴的慘叫聲,以及足以吞沒些聲音的人外咆哮聲,不斷地挑起本能的恐懼。然後他們會看到為了斬殺刺殺踩殺人類而過來的人外身影,並發現它們的真面目——
戰鬥開始到現在只過了十幾分鍾,雖然有一隻人外被大太刀從口中貫穿腦部死亡,但軍國士兵被殺害的數量卻已經到達半數以上。
人外們甚至開始啃食人類的屍體。
隨著時間流逝,霧氣也多少消散了一些。
現在從山丘的紮營地,已經能夠一望鮮血與怒喝交錯而過的戰場狀況了。
「不對!絕對不是這樣!」潔諾比發出夾帶哀嚎的聲音。 「朕不是為了這樣的殺戮行為——不是為了要他們白白送死,才統帥他們的!」
瑟希莉忿恨地咬牙。她知道那些人外的存在,跟上個月突然混進都市裡的是同樣的四腳野獸。就連擁有魔劍的瑟希莉在面對一隻時都得拚個你死我活了,如果一次來一群會怎麼樣——路克說過,想必可以輕易毀掉一座都市。
每個在紮營地的軍國人都鐵青著一張臉。
「那是拿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那不就是霍爾凡尼爾本身嗎?」
亞維回頭看向齊格飛。面對這樣的狀況,就連他也忍不住口氣變得粗暴。
「那些人外揹負的劍擁有抵銷靈體的效果。」齊格飛悠哉地淡淡答道。「在『對抗霍爾凡尼爾』這方面,應該具有很充分的理由吧?」
「不過,這不是人類該採用的戰法,更遑論……這幾乎重現了代理契約戰爭。」
「我們的敵人可是大陸史上最兇惡的霍爾凡尼爾啊,並不是以人類的認知能夠侷限的兇猛野獸。既然這樣,那我們也該甩掉常識的束縛,不是嗎?」
雖然亞維死咬著不放,但都被齊格飛輕佻地迴避掉了。
瑟希莉一邊聽著兩人這般互動——
悄悄地做出決定。
——果然是非做不可了。
她環顧眾人,哈維雖然是旁觀者,但臉上血色盡失;夏洛特和多莉斯分別從兩側支撐著不斷顫抖的潔諾比;軍國的幹部們茫然落失地呆立當場;賈絲汀娜面無表情地雙手抱胸;艾華多妮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安撫著馬匹……瑟希莉觀察著這些人的臉,最後看向自己的夥伴。
「我最近了解了,我們大概會不得好死吧!」
真的呢!
「就算如此,你願意隨我下到地獄的盡頭嗎?」
「即使我死了,答案也不會變。」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亞里亞輕聲唱頌變化的咒文,在一陣旋風席捲之下幻化成一柄細劍。
瑟希莉手握魔劍,回顧紮營地,發現每個人都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說:你想幹什麼?
「潔諾比陛下,請退兵,軍國吃敗仗了。」
潔諾比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瑟希莉小姐,你想做什麼?」
「你應該很清楚,事到如今不可能逆轉戰況了。」
壓倒性的蹂躪,仔細看看戰場就知道還在作戰的士兵已經不滿一百了,完全沒有波濤洶湧的戰況。潔諾比因為無法反駁而低下頭。
「這麼一來,軍國在霍爾凡尼爾一戰上所擁有的權力,就得全部轉讓給帝政同盟國了。」瑟希莉看向黑衣男,「沒錯吧,齊格飛?」
齊格飛應當是在推估瑟希莉的意圖吧!他眯細眼睛,沒有馬上回答。
不過,他還是低聲地以一聲「沒錯」承認了。
「那麼我再問一件事,如果還有另一股勢力,將擊敗軍國的貴國人外打退,這時那些權力的歸屬將是……?」
「……你說什麼?」
「比方說,處在中立立場的獨立交易市人士打贏了——這樣的話呢?」
瞬間空白之後,周遭的人總算理解了瑟希莉想說什麼。
慌張起來的是她的上司哈維:
「瑟、瑟希莉!!你突然胡說些什麼呀!!」
「佈列辛團長請先別說話。」瑟希莉斬釘截鐵地說罷,「齊格飛,回答我啊!如果獨立交易市的人驅散了人外們,你們從軍國手上贏來的權力將會暫時交予都市而呈保留狀態——應該是這樣沒錯吧?因為獨立交易市擊退了打敗軍國的人外,意味著交易市是在場最強的吧!」
瑟希莉知道這論調根本說不通,因為光憑武力根本無法保證能對霍爾凡尼爾生效,但她也知道這狗屁道理可行。
一定可行。
「法藍西絲卡稱這場短兵戰是比『武力』,那麼我剛剛說的理論應該說得通才是。」
齊格飛臉頰抽搐,似乎在忍耐著什麼一般。
「你說——你要和那邊那個男人,就你們兩個參戰?」
被指名的哈維「咿」地驚叫出聲,但瑟希莉卻搖頭否定。因為這是她自找的,所以壓根兒沒有連累哈維的意思。
「就我跟亞里亞兩個人。」
啊啊,講出口了——雖然表情依舊堅毅,但瑟希莉的內心卻淌著血淚啊!
當她想到這亂七八糟的狗屁理論時,還想著如果對手是人類,那麼應該勉強有辦法應付這種荒謬的事情。畢竟她有亞里亞,只要能善用魔劍的力量,就算面對上百個敵手還可以應付,自己也為此而不斷修練——瑟希莉甚至抱持著這層自負。
不過,事實攤在眼前,敵人是人外兵器。以前面對一隻就打得那麼辛苦了,現在要面對十隻以上。該怎麼打?要怎麼打破它們在人類指揮之下襬出的陣式?魔劍的風應該會被它們背上的『劍山』抵銷,那麼能夠以區區的肉體對抗嗎?有勝算嗎?怎麼可能,具體的方案根本沒有啊!
「…………你想死嗎?」
沒錯,瑟希莉可能會死在這裡。
她怕得幾乎要哭出來了,身體顫抖也絕對不是因為寒冷之故。
這時候的瑟希莉實在恨死了自己的個性。
——儘管如此,我還是做好覺悟了。
如果這時候我不挺身而戰,只是眼睜睜地放任那些人外不管,事情一定會比現在更糟。這是幾乎等於確信的直覺。這場短兵戰背後,一定有不單純牽扯到利益關係的某種陰謀。
亞維說得沒錯。
眼前的戰場就是過去各種有形無形惡魔徘徊於上的代理契約戰爭,是將那場地獄大戰部分重現的光景——也就是齊格飛所描繪的未來藍圖!
所以瑟希莉不能在這裡退縮!
對擁抱理想的自己來說,『害怕』或『可能會死』絕不構成可以夾著尾巴逃走的理由,所以——
「我不會死,一定會獲勝。」
她刻意斷言道,給顫抖的肺部灌注活力,用拳頭敲打抖個不停的大腿,以牙齒緊緊咬住毫無血色的嘴唇,眼睛則瞪大到足以冒出血絲般,如同過去那樣抱著覺悟宣告:
「我說過了——我會實現所有理想。」
讓覺悟化為現實。
「啊哈,也好。」齊格飛大笑出聲,有如興致被挑起了般高聲約定:「小姑娘,你就試試看啊!如果你能順利幹掉我的人外,我就把這場短兵戰的結果予以保留。哎,你可以當場招募願意與你一同並肩作戰的人啊,反正再多上一個人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你還是會白白送死。」
「這樣不行!」賈絲汀娜慌張地介入,「如果現在就讓坎貝爾家的人死去可不太妙!雙方都請撤回方才的發言!」
但齊格飛只管大笑。
瑟希莉也沒打算聽從大陸法委員會的人說話,更重要的是齊格飛的鬨笑實在很令人反感。被抹上的最惡劣的記憶削弱著瑟希莉的霸氣,她有如要趕跑這陣寒氣般大吼出聲:
「我確實收到你的約定了!」
「請不要擅自決定!」
哈維在此出面抗議,瑟希莉不禁皺起了眉頭。她判斷依照齊格飛的個性,一定會答應她提出的要求。但是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最大的障礙就是他,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一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哈維·佈列辛。
瑟希莉馬上思考說服對方的說詞,但哈維仍步步進逼。
「你竟然自稱獨立交易市的代表,要越權也得有個限……咕呃!」
他就這樣被突然從後方霧氣裡登場的馬匹踢中背部,跌了個狗吃屎。
「啊,抱歉啦!」
馬上的人以完全沒有歉咎之意的聲音道歉。很遺憾的,哈維就這麼被馬匹踩在蹄下,當場昏厥,所以也聽不到這句抱歉了。
路克根本不管現場所有人都呆住了的狀況,「唷」地輕盈下馬。緊緊抱住他的腰的莉紗沒辦法順利著地,「嘎啊」一聲跌倒在地。
奇妙的是,路克的右手上綁著一把刀。他環顧在場的眾人,看到瑟希莉之後就直接往她身旁走去,唐突地用空出來的左手握住她的手。瑟希莉突然被粗糙的手掌這麼一握,嚇得發出打嗝一般的聲音。
「你的手太冰了,這樣劍會握不緊的——莉紗。」
有!莉紗倏地站起身子。
「替瑟希莉暖暖手吧!」
「瞭解了!」
「呃,那個……路克?」
放開手的路克自顧自地看向遠方戰場,想必他光是靠這個動作就掌握到大致的戰況了吧,只見他回過頭來問道:
「瑟希莉·坎貝爾,我跟你確認一下。」
接著拿起綁在右手上的刀尖指著乎原上的人外群。
「只要將那些一隻不留地殺光就可以了吧?」
『那麼我問你,對你來說,那個男人算什麼?』
或許已經弄清楚了。
儘管不合時宜,但瑟希莉總算想通了。潔諾比問她那個問題的答案,還有——與路克對練的時候,為什麼會有種『不對勁』感覺的理由。
因為他不是自己的敵人。
——他是我的英雄。
對瑟希莉·坎貝爾來說,他就是一個『男人』,使她無法自拔的男人。
儘管心有不甘,但他就是那麼的強大、那麼令人嚮往,瑟希莉完全無法剋制自己不熱切地思慕著他。
她的臉頰擅自紅了起來。
「我先去打破陣式,你暖完手之後也來吧!」
路克瞥了齊格飛一眼,揚起嘴角一笑。
黑衣男挑了挑單邊眉毛。或許是對這反應滿意了吧,路克很乾脆地奔了出去。
那漸行漸遠的背影筆直地往戰場奔去。
「……阻、阻止他!阻止鍛造師!他會死的!」首先回過神來的是潔諾比。儘管夏洛特等人慌張地制住她,她仍是毫不在意地死命掙扎,打算追著路克身後而去。「犧牲已經夠多了,快來個人阻止他啊¨」
好巧不巧地,潔諾比的聲音卻讓呆呆目送路克離去的瑟希莉清醒過來。
「潔諾比陛下,請在被害情勢擴大之前退兵。」
少女王以佈滿血絲的眼睛看過來。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場面就交給鍛造師處理嗎?他會死的。讓朕以一國君主的身分說個清楚,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足以稱為全大陸財產的人物白白送死!」
「我馬上就趕過去,他不會死。」
莉紗讓瑟希莉握住小小的玉鋼,玉鋼緩緩發熱。儘管那對凍僵的手來說幾乎是會作疼的熱度,但瑟希莉還是緊緊握著它。其實她很想立刻奔出去。
「你就這麼相信那個男人嗎?」潔諾比的聲音沙啞,「你這是過度信任?還是盲目?該不會是被感情衝昏頭的女人所說出的笑話吧?」
「或許是吧!」
瑟希莉知道潔諾比整個人愕然了。
不過這也沒辦法。
她現在的心情已經只能用這種俗氣的言語來說明了。
了
心情亢奮的程度前所未有。
衝下山丘的腳步受到重力加持而無止盡地持續加速。不是採用提起右腳舉左手、提起左腳舉右手的交叉步法,而是將右半身與左半身交互往前推、如滑行般的步法,所以承受體重的靴子在地面挖出了直線型的足跡,塵土有如彈幕般飛散。
勢如破竹地加速疾走——路克·恩斯華滋他無比地亢奮。胸中好似有個火種,沿著筋骨將熱度送到全身,足以讓人產生神智不清的微熱和暈眩感催生嘔意。強盛的氣勢猛烈到讓他不禁懷疑起自己會不會因為興奮過度而昏厥,路克「哈」地笑出聲音。
這火種可不是這幾天才被植入的,其實它很久之前就存在於體內了,想必一直在等待著爆發的好時機吧!這到底是什麼?
總有一天右眼會失明——也就是鍛造師生涯結束的日子已近了。路克確實因此而焦慮、急躁,但那些也不過是小小的契機罷了,並不是這個火種的真面目。
他瞬間回顧過去。自己累積了許許多多無謂的東西,把一切都用藉口搪塞過去。
對莉紗的曖昧態度。
因為有著某種倦怠感而從來沒有認真鍛造。
以對霍爾凡尼爾的殺意刻意矇蔽、悔不當初的日子。
儘管幾乎要失去目標,還是孤獨地持續劍術的修練。
還有過份眷戀到簡直可說是拖泥帶水的——對莉莎的情意。
如果某一天,當路克重新面對這些的時候,想必會生出火種吧!當他傲慢地想把那些曖昧的、藉口推託的、刻意放著讓他過去的一切找回來的時候,就會產生熱度。而這股熱源會持續地等待著解放的機會——
啊啊,不對,還是別用這種拐彎抹角的說法吧!
「哈——」
說穿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一直一直在等著自己呵想通』啦¨
哈哈大笑,甚至亢奮到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路克雙腳掀起塵土衝進戰場。
「——————!!』
迎戰他的是人外們發出的大吼。原本正啃咬著屍體的它們面對一邊大笑、一邊逼近過來的人類,感覺到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而面色大變,一齊發出如地鳴般的吼聲,並呼應著在遠方後衛位置的黑甲冑——也就是法藍西絲卡的戰斧指示撲殺了過去。
然後,衝在最前面的人外突然噴出黑色的體液,當場倒斃。
它的臉被從腦門筆直劈開到下顎,裂成兩半後從那兒如間歇泉般噴出混著腦漿的體液,弄髒了路克從前面揮刀而下的身子。
第一隻人外四肢無力腹部貼地倒下,路克從那斷氣的身軀之後跳出,並賞給當下面對的第二隻人外一記橫砍。那傢伙雖然想用強韌的牙齒咬住路克的刀,但看在路克眼裡,它的動作實在過於緩慢——刀子已經砍過去了,那傢伙不僅沒有察覺到自己的下巴被砍下來,甚至連被接著挪動到一旁的路克斬首的事情都沒發現。
第三隻將頭垂到鼻子幾乎要觸地的程度,然後以挺出背部劍山般的動作跳了過來。
相對的,路克以左手扶住被綁在刀柄中子上的右手,雙腳張開以八字站立,左半身挺前呈半身姿勢,雙肘撐開舉刀過頭至上段——擺出八相架勢。他把拉在後方的右腳以畫出半圓的形式往前一踏,同時揮刀斜劈。
這記斜砍爽快地劃開空氣,將跳過來的第三隻人外連同劍山一起在空中斜斜劈開,漂亮地分成了左右兩半,通過路克身邊。
「呼哈!」路克承受著猛烈的鮮血噴濺,「哈哈哈哈——!!」
他無法按捺住性子,又開始大笑。活力無窮無盡地泉湧而上,第四隻的身影就是在這時往他頭上撲來。那傢伙以兩條後腿站立,挺出前腳的雙槍之後,將身體從上往下壓。
路克一個回身,輕盈地揮刀。
第四隻人外的瞳孔收縮,因為它門戶大開的喉頭直接被切開了——而且是勉強只剩下一張皮連著身體的斬首狀態。路克身子一沉,鑽過直往下墜的巨大身體之下,隨後的巨響撼動了周遭一帶。第四隻人外肚皮貼地,因為掉落的衝擊撕裂了肌膚而身首異處,腦袋滾了出去。路克急奔而出,連看也不看一眼。
路克好似逃離人外群般狂奔,並確認手邊的狀態——綁住右手和刀柄中子的布條已經開始鬆脫了,他也覺得這布條有點礙事而將之扯下扔掉。雖然這麼做很有可能因為手汗與黏糊的血而手滑,不過到時候再見招拆招吧!
砍死第四隻人外的手感讓路克有點介意而看向刀身,發現人外的體液有如泥土般沾在刀上。他雖然試著用袖子擦拭,但這些液體卻牢牢黏住,怎麼也擦不掉;再加上刀刃有了些許缺損,想必銳利度會大打折扣吧!
「還以為可以再撐一陣子呢!」
不過,如果是之前使用的刀,想必早就折斷了吧。畢竟這把刀可是將人外的劍山一刀兩斷了,它是路克·恩斯華滋的最高傑作——!當然,指的是是截至目前為止。
回頭一看,人外一邊踏響著地面,一邊猛追丫過來。路克睥睨著它們,一腳踢起落在腳邊的大太刀,並用左手握住,立刻助跑一、兩步,將刀高高舉起之後擲了出去。大太刀有如風車般旋轉著,隨後便插入某隻人外的眼窩裡。那隻連躲也躲不開的人外就這樣往後仰倒。這麼一來就幹掉五隻了。
剩下十……不,還有十一隻吧!路克以目測計數,被汗水與回濺的血水弄髒的臉上因笑容而扭曲著。他能感受到這一連串的你來我往所累積的疲勞,正緩緩地滲透全身。不知道自己能否戰到最後一刻呢?
「……這是個傻問題吧?」
他很熟悉,在這種情況之下更會挺身面對霍爾凡尼爾的青梅竹馬。
他很熟悉,在這種情況之下更會以一句「路克是天才!」盲目地信任自己的徒弟。
他很熟悉,在這種情況之下更會斬釘截鐵地說出「是你就辦得到!」這種話的女騎士。
所以——我一定辦得到!
相信自己。
路克腳蹬地面,在接觸到第六隻人外的瞬間就賞給它的鼻頭一、兩刀,不過很可惜沒能收拾掉,所以他結結實實地捱了對方一記頭錘。視野反轉——他在身體無法承受的狀況下肩膀重重地衝撞地面,而慣性並沒有因此被抵銷,而使得他的身體在地面上彈跳打滑了一段距離。與地面摩擦的皮膚不只裂開,甚至微微灼傷。
劇痛與衝擊壓抑了冷靜的思考能力。儘管渾身是土,路克還是立刻彈跳起身——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瘋狂地怒吼,將刀往直撲到眼前的人外鼻頭刺去。從口腔進入的刀刀貫穿肉身,筆直穿出脖子後方。第六隻人外就這樣翻著白眼死去。
一般說來,刀並不適合突刺。說起原因,就是刀身具有弧度,一旦刺人物體之後便很難拔出來:再加上人外的肉體在死亡之後,會以驚人的速度開始硬化收縮,就算想把沒人體內的刀身拔出,屍體也會緊咬著刀子不放。第六隻人外的屍體咬住了路克的刀,第七隻、第八隻就在這段時間撲了過來——
路克發出第二次咆哮,維持握刀的狀態輕輕躍起,並灌注了全身體重與臂力將刀往下壓。切開肉體的噗滋噗滋聲、砍斷骨頭的啪嘰啪嘰聲接連傳來。反覆這麼做了兩、三次之後,刀子總算以切開屍體腹部的形式甩出了屍體外。路克隨之一個扭身,揮出橫斬。
兇刀咬進已經貼近到他身旁的第七隻人外的頭部。雖然刀尖切開了人外的太陽穴,卻碰撞到頭蓋骨而被彈開。路克的刀在砍死第六隻人外的時候,似乎已經瀕臨極限了。
在血沫奔騰濺開、衝突的火花飛舞至空中的瞬間,路克咬緊牙關,下定決心。
——既然這樣,也沒辦法了。
既然已經沒有辦法繼續用這把刀砍殺……
「那改成打死你們就是了!!」
被彈回來的反作用力將刀甩到肩膀外側之後,他順勢在空中轉動刀子讓刀背向前,接著以全身的蠻力往人外的腦袋砸下去。這記豪邁的回刀粉碎了人外的頭蓋骨,讓第七隻人外當場死亡。強烈的打擊令刀身扭曲。
——還有九隻。
可是疲勞就在此時沉重地壓上全身。手臂抬不起來,雙腳有如被鐵鏈銬在地上般動彈不得。路克在極短時間內的劇烈運動影響之下,體力也跟自己的武器一樣面臨極限。更糟的是,體力的消耗甚至影響到了他僅存的右眼視力。
疲勞導致視野不清,一片模糊。
好像賣力過頭了啊——路克抱著想要咋舌的心情,眼睜睜看著第八隻人外的鼻頭逼近過來。
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
他目擊到橫掃過視野前的利刃從左往右貫穿了人外的頭部。
「怎麼了?看你好像應付得很吃力啊!」
眯細熊熊燃燒般的火紅雙眸,回頭看著路克的是一名女騎士。威風凜凜地登場的她從人外體內抽出細劍,輕輕地縱向一揮甩去血水。第八隻人外的屍體在她背後咚地一聲倒地。
「不過,你真是打得精彩,這樣就幹掉一半了。路克,做得非常好。」
——你話倒是說得很跩啊!
在我來之前明明就伯成那樣。
「……我只是小憩片刻罷了,還可以打。」
「是嗎?不過你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她——瑟希莉·坎貝爾轉身背向路克。
「現在輪到我上場了。」
勇敢地丟下這番話之後,她立刻飛奔而出。
提著魔劍亞里亞的瑟希莉快步奔跑著。
魔劍的風在背後推著她,周遭的霧氣有如閃躲著她般讓開。她跳過人外和人類的屍體,不管是到現在還勇敢地保持戰意、架著大太刀的軍國兵,還是因為受傷動彈不得,甚至抱著頭害怕得發抖的人,這一切都被她超越過去,衝過屍橫遍野的平原。
人外們原先還依照本能地畏懼著路克那鬼神般的奮戰,見到瑟希莉登場時,登時覺得好運當頭而紛紛殺了過來。這個人類可以吃——它們或許只是單純地這麼盤算吧!
它們當然想錯了。
原本想用利牙咬碎這個女人的第九隻人外,在衝出去的當下就被貫穿了右眼,思考陷入一片混亂。它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從眼窩貫穿頭蓋而出的兇刀,甚至還在人外體內捲起風刀,把它的腦袋撕成碎片。這傢伙就這樣一命嗚呼了。
收拾掉第九隻人外的瑟希莉迅速地抽回細劍,儘可能地開始快速移動。在閃耀的風勢加持下,身體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迅捷。包圍她的人外們也無法追上這縱橫穿梭的銀色閃光。
「咕、唔……!」
儘管以快腳擾亂著四腳野獸們,但瑟希莉其實沒有表面上那樣遊刀有餘。
下定決心投入短兵戰的那一天——
以一句「有個東西我從以前就很想試試看了」為前提,亞里亞提出的是與瑟希莉搭配的相關方法。雖然瑟希莉認為過去自己已儘可能地活用亞里亞的風來作戰,不過亞里亞卻說還要更上一層樓。
『就像瑟希莉希望自己變強一樣,我也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強。不管是心,還是我的劍刀。』
這幾天以來,亞里亞老是露出心事重重的表情。她看起來比之前急著擁有屬於自己的劍鞘時還更加煩惱,臉色也相當痛苦:不過後來卻帶著一副想通了般毫不動搖的眼神,這樣對瑟希莉說道。
要是這時候不加以回應,瑟希莉就沒有資格自稱是亞里亞的戰友。
本應站在自己這一邊的風粗暴地拖著瑟希莉打轉。她在亞里亞的風幫助之下反覆做出不尋常的急停動作,將照理說來人體不可能做出的移動化為可能——但也帶來超乎想像的負荷。雖然瑟希莉模仿了路克的滑步,但就是沒辦法像他那麼漂亮地施展。每一次踏步都似乎有足以折斷雙腿的壓力加諸其上,而且上半身與下半身的動作不同步,導致腹肌幾乎快要扭斷了。視野接二連三地迅速變換,搞得她頭昏腦脹。
不過,跟幾天前比起來這已經好太多了。剛開始練習這招的時候,瑟希莉完全處於被勁風玩弄的狀態,甚至一頭栽進花圃裡。雖然現在還算不上完成……
——但我一定會徹底掌握這招。
加速過的瑟希莉穿過人外們的包圍,躲開衝刺,以細劍撥開劍山的刀刃避過攻擊範圍,甚至輕易地甩掉了如驚濤駭浪般逼近的窮追猛打——她確實清楚地看穿了人外們的動作,判讀出它們打算怎樣追逐自己、進行怎樣的殺戮行為。這並不單純是因為利用亞里亞的風,可以讓她的動作凌駕於人外之上所造成的結果。
『看清整體狀況。』
路克教導的重點確實地在瑟希莉心中紮根,不要只看單一敵人,而是要俯瞰全體的動向——如此一來,就可以理解到過去所無法理解的事情。攻擊從哪個方向來、對手下意識做出的動作。敵人的偷襲將不再是偷襲,而可以猜出接下來的第二動、第三動,並先行應對。
第十隻人外跟丟了飛奔而出的瑟希莉,來自視野之外的攻擊貫穿了它的脖子,使它發出怒吼。就在它將頭轉過去的時候又被刺穿眉心,當場死亡。
瑟希莉再次拉開距離,心情無比高昂。
總覺得氣力正無窮無盡地泉湧而出。開打之前自己明明怕成那樣——為什麼啊?
一看到路克毫不畏懼地迎戰人外的背影,害怕的情緒就被一吹而散了!
或許是接到法藍西絲卡下達的命令吧,原本散開的人外聚集到一個地方整齊地排列,擺出一道牆壁般的陣形衝了過來。總計六座劍山構成的牆壁,要躲開得大大地繞個圈子才行。
「好啊,儘管來吧!」瑟希莉瞥了人外牆一眼,打從心底露出笑容。「我不會放你們好過的。」
風團從腳邊吹送而上,這是使出全力進行的解放。以突刺姿態被架在前方的細劍上,如同火焰延燒般裹上了一層銀色的勁風,並向內收縮。
依照以往的經驗,就算對人外放出這陣風,也只會落得被抵銷的下場。
「給我好好記住了——」
既然如此,就以能夠壓過抵銷的強大力量攻擊就是了!
「儘管我們很弱,但我們可是豁出去地拚命啊!!」
銀色的奔騰吞沒了人外們。
巨響與狂風侵襲著全身,路克眯細了右眼。
以帶著苦笑的聲音喃喃說道:
「…………你真的變強了。」
雖然輸給希爾姐·柯文迪許似乎讓她一時之間相當頹喪,但路克還是能斬釘截鐵地說:瑟希莉·坎貝爾真的變強了。
有誰能夠想像呢?
當下在前方與人外對峙的那個女人,半年前不過只是對上個流浪漢就害怕得跌坐在地呢!
「說起來,一般人絕不可能說看就真的懂得怎麼觀看戰局的啦,真是的。」
瑟希莉像棉花吸水一樣徹底吸收學來的東西,令路克不得不佩服起她的老實了。
路克環顧平原。瑟希莉與人外之戰已白熱化,軍國士兵們開始撤退。這麼一來,戰場上的構圖就變得簡單易懂了。
法藍西絲卡率領的人外兵器對上鍛造師與女騎士。
不對!
後者還要再加上一個人。
「路克,讓你久等了。」
路克回過頭,在那兒看到一名嬌小的少女。
她是莉莎·奧克伍德所留下的惡魔——才怪。
她是鍛造師路克。恩斯華滋最得意的唯一助手莉紗。她遞給了路克一塊玉鋼。
路克接下它。
「如果有一天我的右眼失明瞭,你會當我的眼睛對吧?」
「只要路克希望如此。」助手點點頭,「我會用這種方式,將你失去的左眼還給你。」
莉紗堅定地、毫不猶疑地說道。
「不過,偶爾也讓我失去一點東西吧!」
「如果我想起來就會照做。」
路克將刀插入地面,手放開中子。因為他一直用手直接握著中子,所以手掌嚴重脫皮,幾乎要撕掉一層表皮了。
兩人之間不需言語,莉紗閉上雙眼。
路克宣告道:
「鍛造開始。」
少女的左眼睜得老大,詭譎蠕動的眼球露出。當眼球有如單一的生命體般忙碌地四處旁徨過後,便凝視著某一點停了下來。
承受凝視的天空上——產生一顆黑色的火球。
火球沒有熱度,它雖然會像火焰那般搖擺、散佈火粉,但本身是沒有熱度的。
路克將玉鋼丟進火球裡,接著逕自將右手臂插入其中。
然後——吟唱!
「水挫。小割。選別。積重。鍛造。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芯鐵成形。棟鐵成形。皮鐵成形。刀鐵成形。造邊。素延。這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人。鍛造研。初研——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內曇地砥。修飾研磨——刀豔地砥,拭刀,取刃,打磨,刀帽研磨。」
莉紗的『魔劍精製』可以重現路克的經驗,瞬間鍛造出一把刀。
這回重現的是他們最新完成的刀。
「——不收柄!!」
路克抽出右臂的瞬間,黑色的圓球爆炸了。爆炸的餘波衝擊路克與莉紗的身體,小小的爆炸將附近一帶的霧氣全給吹散了。
切開飛舞而上的煙塵出現的是一把——裸露的刀身。
刀帶著漂亮的弧度、表面上有著美麗的刀紋,一把以其閃耀的光輝證明自身存在的好刀。路克與莉紗生出的『魔刀』表面籠罩一層淡淡的青光,且因為沒有刀柄之故,中子暴露在外。
路克手握此刀,擺出橫砍架勢。
「瑟希莉——」
他擺著架勢警告在遠處與人外們纏鬥的女騎士。
「趴下!!」
她的動作極為迅速。
儘管受到人外們包圍,她還是毫不猶豫地趴在地上。
路克看到她這麼做的瞬間——
「……!」
右眼的視野模糊,強烈的思心感湧上,三半規管失常導致他的平衡感錯亂,差點就當場倒下。因『魔劍精製』消耗的靈魂侵蝕著肉體,路克在身體幾乎要四分五裂的痛楚之下整個人搖搖晃晃的,但是——
「路克!」
支撐住他背後的小手溫度,讓他幾乎要消逝的活力復甦。
覺醒!
他怒吼著。有如要鑽入前方地面般,以差點跌倒在地的姿勢強勁地重重踏步,接著好似解放拉緊的弓弦般旋轉上半身發箭!
一道橫斬。
刀身進射青光。
強光劃過人類的屍體與趴在地上的瑟希莉上方。
把包圍瑟希莉的六隻人外一刀兩斷,上下分家。
甚至不忘截斷其他十一隻人外的屍體。
閃光劃出一道弧度,橫切過平原的空氣。
而閃光通過的平原上,人外們一齊噴出血沫。
8
青光閃過,原本盤踞在平原上的霧氣也一口氣散去。
『魔刀』在這一斬之下開始崩解,瞬間化為粉末。
「路克!」
莉紗奔到跪倒在地的路克身邊。
路克臉色蒼白,滿頭大汗,但還是將右眼看向助手,露出微笑。
「不要緊,我還看得見。」
莉紗的眼角泛著淚水,正當她感動至極地想要抱住路克時……
「嗚嘎!」突然被路克一掌按住臉。「怎、怎麼了?」
「還沒結束。」
他邊說邊推開莉紗,拔出插在一旁的刀子,回頭就是一刀。刀身與往他後腦勺揮下的戰斧撞擊,將其彈了開來。
背後的偷襲來自全身黑色的甲冑。
「好你個鍛造師——」法藍西絲卡詛咒似地怒罵,「竟然那樣對待齊格飛大人賜給我的兵!」
她拉近距離正打算猛烈地砍殺過來時……
腳步卻突然停了下來。
「齊格飛大人!?」
黑衣男子在法藍西絲卡視線的那一端站了起來,一臉極為無趣的模樣繃著面孔,睥睨著這邊。
法藍西絲卡被那視線射穿,當場跪下。
「請——請原諒我,齊格飛大人!」求情的態度讓人覺得她平時的冷漠簡直就是假象。
「我願為了您下地獄,您的絕望就是我的絕望——如果能夠在這件事上表現出我的價值,請您、請您不要捨棄我……!」
她拚命地請求原諒,但她的主人卻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另一方面……
「……齊格飛。」
路克知道自己的嘴角很自然地上揚了。
無法控制的殺氣在腦中爆發,讓他如同散播氣味般發出強烈的殺意。他甚至完全忘了剛剛侵蝕肉體造成的消耗,逐步迫近黑衣男身邊。
齊格飛以護手甲擋下路克揮出的斬擊,同時命令部下:
「法藍西絲卡,過來。」
呼應齊格飛的是以帶著歡喜情緒唱頌的變化咒文。
「解開沉眠,奔騰大地,皇冠予頂——以殺神。」
大地伴隨著陣陣巨響裂開,巖盤接二連三往天上衝出,並且將其上方的法藍西絲卡連同甲冑一起壓碎。不說甲冑,連肉體與骨頭都整個壓碎,向上街出的巖盤完全包覆住法藍西絲卡。
巖盤塔在幾秒內完成,隨後自內側開始破裂,從中吐出了一把長劍。
長劍被拋至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刺入齊格飛腳邊的地面。
那是一把雙刀劍,刀身長度約有一名成年男性的身高左右。是一種可以就當下狀況而隨時以單手、雙手操控的長柄劍。
齊格飛以單手握住那把長劍——魔劍『法藍西絲卡』,輕輕抽出。
高大的他握起長劍的模樣醞釀出異常的魄力。
「……那就是你的聖劍嗎?」
齊格飛指著路克的刀說道。
路克手上的刀已經跟破銅爛鐵沒兩樣,上頭沾滿了血糊,刀刃從前端到尾端都已磨鈍,刀身也產生了若千扭曲。
路克擺出下段架勢,單邊臉頰一揚。
「你試試看啊!」
話還沒說完,路克就已腳下一蹬揮出兇刀,往齊格飛身上砍去。
齊格飛雙手握住雙刀劍,直直地縱向一劈。
惡寒閃過,死線在前——
難以言喻的直覺凍僵了背脊,讓路克瞬間把刀打橫並趕快往一旁跳開。
雙刀劍好似受到重力牽引般畫出一條垂直線,從中間攔腰砍斷了路克的刀。順勢揮下的劍尖就這樣劇烈衝撞地面——大地被分成左右兩半崩塌了。在危急時刻躲開這劍的路克也受到衝擊波影響而飛了出去。
剩下半截的刀脫落,路克在地面上打滾。他做出受身動作,抬起頭來。
長劍的劍尖已經指著他的鼻頭。
齊格飛手握武器,以冰冷的眼神俯視路克。
「真是不得了的魔劍哪……」
路克傻眼地喃喃說道。這把劍應該跟多莉斯用過的巨型魔劍屬於同一系統的吧!多莉斯的劍能讓所有方向的大地崩塌,魔劍『法藍西絲卡』則是能夠縱向劈開大地。性質雖然相似,但破壞力卻超群。
「…………」
齊格飛沒說話,只管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路克,劍尖文風不動。
從旁觀者的角度根本無法猜測他在想什麼。
路克仰頭看著他,眯細右眼。
被逼到極限的是自己。
但是他卻平靜地宣告:
「齊格飛,有一件事情我忘了跟你說。」
「……何事?」
「我一定會殺了你。」
黑衣男子蹙起了眉頭。
路克冷淡地嘲笑道:
「因為——你對最不應該出手的女人下手了。」
在他心中火種的真面目。
路克現在回想起來,該不會這件事情才是讓自己爆發的契機吧?
『瑟希莉被齊格飛——』
某天,亞里亞哭得稀哩嘩啦地告訴路克他們瑟希莉的慘狀時。
那時候路克心中便萌生殺意,也知道自己對瑟希莉抱持著另一種感情。
所以自己才會因此下定決心吧!
「不管幾次,我都會阻擋在你面前;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該守護的人、該實現的願望、打從心底想要的東西。
下定決心要為了這些而戰——
『路克·恩斯華滋,你辦不到嗎?』
『辦得到。』
「…………」
長劍劍尖依然沒有從路克的鼻頭挪開。
路克知道,他無法挪開。
因為瑟希莉·坎貝爾正從背後以細劍頂著他的脖子。「齊格飛,你退下!」她低聲宣告。
「大勢已掌握在我們手中。依照約定,短兵戰在此告一段落。」
黑衣男挪開了劍。他一拉開距離,莉紗和瑟希莉便立刻奔到路克身邊。
莉紗出手幫路克起身,瑟希莉則在一旁對正要離去的背影問道:
「你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這還用說,當然是毀掉這塊大陸。」
黑衣男子淡淡地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這片戰場。
霧氣開始消散,溫暖的陽光閃閃地灑下。
「我們……打贏了吧?」
「是啊!」
「大獲全勝呢!」
三人茫然地看著黑衣背影離去,並且為了確認現況交談著,然後一齊嘆了一口大氣。
「啊啊,抱歉。」先開口的是路克,「我到極限了。」
……接著他咚地應聲倒下。
「路、路克?你沒事吧!?」
「啊,我好像也差不多……莉紗,抱歉了。」
「咦,那個!?」
莉紗交互看著倒下的兩人,不禁抱住了頭。
這時,原本在瑟希莉手中裹在旋風中的細劍亞里亞有如彈飛般從裡面跳了出來。在這場戰鬥中,被過度使用的她也是累得東倒西歪。
「……啊哈。」
亞里亞仰望紮營地的山丘露齒而笑。
莉紗也往那兒看去,發現在離紮營地有段距離的地方,有個正俯視著這裡的青年身影。
「耶!」
亞里亞對著那個青年比出勝利手勢——然後也一頭往後倒下。
「亞亞亞亞亞亞里亞小姐!?那個,我該怎麼辦啦——!?」
9
結果——
短兵戰在瑟希莉等人介入之下不了了之。幾天後,帝政同盟國一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般,將建國的消息通報大陸所有國家。又過了幾天,各國決定派代表聚集於獨立交易市,召開從三國一市會議改為二國一市會議的『霍爾凡尼爾會議』。
這回造訪軍國進行的議論暫時保留,為了趕上即將召開的會議,瑟希莉一行人連等傷勢痊癒的時間也沒有,就急急忙忙決定打道回府了。
出發那天是個溫暖的大晴天——
在軍國首都第三外牆的正門。
就像夏天時瑟希莉等人在獨立交易市為夏洛特等人送行一樣,儘管時間是一大清早,但潔諾比等人依然出城送行。
「真是不捨。」
一國君主特地到正門替鄉下騎士送行的舉動真是前所末聞,不過看夏洛特和鄉莉斯等人都沒有說話的樣子,或許這在軍國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吧。畢竟她可是『少女王』哪!
「瑟希莉小姐,我等真的非常感謝你,你是我等的恩人。朕在此發誓,軍國會全面協助獨立交易市,你所期望的、放棄惡魔契約一事,我等也會盡量妥善處理。所以——希望你今後還能繼續當朕的朋友。」
「這是當然。」瑟希莉緊緊握住了潔諾比的手。
接著她也和夏洛特與多莉斯、瑪歌特、佩妮洛普等人一一道別。
「瑟希莉救了我兩次,這份恩情我就算要花上一輩子也會報答。」
「瑟希莉,你的本事變得高強許多了呢。我也不會輸給你哪。」
「嗯嗯,我也不會輸。」
「我也是。」
「我說你們別看著我的胸部說這種話嘛!」
總覺得一旁的莉紗好像也小小聲地說了:「我、我也……」
路克已經坐上馬車,回程是由他負責當馬伕。
哈維一臉疲憊地跟亞維交談著。仔細想想,這一趟旅程他可真是相當費心。亞維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莉紗雖然滿臉笑容地與佩妮洛普交談,但一想到今後又得過著在馬車上搖晃的生活,臉色實在是好看不起來。
亞里亞左右張望,「哇~」一聲噘起了嘴。
「……好歹來送個行嘛,沒用的傢伙。」
在場沒人知道這句話的涵意。
瑟希莉再度面向潔諾比。
「請小心帝政同盟國——尤其那個齊格飛是個危險的男人。」
潔諾比「嗯」地頷首。
「朕知道。鍛造師先生也已提供了技術,我等不會白白捱打的……朕隨後會找機會拜訪獨立交易市,屆時還請多多指教。」
「好的。」
就這樣,瑟希莉等人離開了軍國。
返鄉的旅程還很漫長。
「——我來請您准假。」
送完瑟希莉等人後,等著潔諾比回到城內的是她的專屬顧問教師尤英·班傑明。他的背後放著一袋似乎塞了大量行李而脹得鼓鼓的背包。
他跪在少女王面前說道:
「潔諾比陛下之所以將我安置在身邊,是為了不要忘記藍徹斯特家的罪過。您將我當成您揹負的罪孽象徵,藉此警惕自己。」
潔諾比沉默不語,不,應該說是嚇到了。
過去這名青年曾經說過:
『我絕不原諒。』
所以她才將他安置在身邊。儘管是間接的,但這仍是自家犯下的罪過。為了永世不要忘記這點,潔諾比才聘請他擔任顧問教師。
「不過,這麼一來,我自己就無法向前了。」
又有誰能夠想像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抱持著誨暗憎恨之情的他,曾經如此強烈地期待某件事情,並打算積極向前嗎?——潔諾比暗自詛咒自己的無能,以及妒嫉讓他有如此重大轉變的某人。
尤英抬頭看看自己的主人,懇求道:
「請讓我走。有把魔劍我必須與之好好談談,並且看著她未來的動向。」
必須以一個男人的身分這麼做。
瑟希莉等人種下的種子正緩緩地冒出新芽。
——————————終章
epilogue
離開軍國首都不久。
瑟希莉茫然地想著:發生了好多事情呢!
搭乘馬車長途旅行、與希爾姐。柯文迪許的戰鬥慘敗、與『少女王』潔諾比相遇、與夏洛特等人重逢、在軍國進行的討論、父親的死因、帝政同盟國成立、與路克共同對抗人外兵器……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關於希爾妲接下來的狀況與齊格飛真正的打算兩者都很令人介意,而父親和坎貝爾家所扮演的角色也有許多值得思考之處。
「『聖劍的劍鞘』……嗎?」
瑟希莉嘴上低語,閉上了眼睛。這之後的問題堆積如山哪!
——還是先別想吧!
總有一天,就算不想去思考也得想吧,現在還是別太花腦筋了。
這時她回想起來,才發現因為發生了太多事情,結果連軍國的城鎮都沒能好好觀光一下。對了對了,說到這個,穿上禮服倒是相當寶貴的經驗,今後大概沒什麼機會穿禮服了吧!這下就有不錯的話題可以講了。因為母親露西平常就很想讓瑟希莉穿穿看這類服裝,要是她知道自己錯過了女兒穿禮服的模樣,想必會非常嘔吧——
就在瑟希莉不斷地思索這些事情時,她怱然睜大了眼睛。
因為她察覺到一件非常不得了的事情。
——路克根本沒看過我穿禮服的樣子嘛!
雖然說這種事情不得了,或許也有點小題大作就是了。
但現在才發現已經太遲了,不管怎樣就是很令人介意,「太可惜了」的想法逐漸湧上心頭。今後可能再也沒有機會穿上那種衣服了,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他起碼能看上一眼——啊啊,慢著慢著,自抬身價也要有點限度啊,瑟希莉·坎貝爾!
瑟希莉猛力甩甩頭,接著窺探車中的情形。
亞里亞和莉紗坐在馬車後座上。亞里亞一副氣呼呼的模樣嘟著嘴看著外頭的風景,莉紗早已臉色蒼白地垂著頭,哈維則應該正孤單地驅策著馬匹吧!
然後,馬車駕駛座就在瑟希莉座位稍微前方的位置上。
路克正坐在駕座上悠哉地握著韁繩。
「…………」
瑟希莉凝視著他的背影,回想起來。
『因為——你對最不應該出手的女人下手了。』
她可以將這句話過度解讀嗎?
「我、我說路克啊……」
「嗯。」路克的背影回應道。
「那個……」
瑟希莉結巴了起來。好想問,好想問清楚那句話的真正意思……如果那是自己所期待的意思,那麼好不容易明確的心情便會以最棒的形式昇華。
——對我來說,路克是……
「喂,啥事啦?」
「咦?」
「還『咦?』咧,你剛剛不是叫我嗎?」
路克回過頭來看著瑟希莉。他坐著的駕駛座離瑟希莉很近,所以儘管只是轉個頭,臉孔也近到差點就要撞在一起的程度。現在離得好近,太近了,近到幾乎要流出鼻血了。
「喂,你啊——流鼻血了!」
真的流出來了。
瑟希莉急忙仰起下巴,敲了敲頸動脈。我是變態嗎?
「還好吧?止血前先躺下如何?」
總覺得被這樣體貼地對待真讓人想哭呢!
「……路克。」
「怎樣?你別說話,先躺下吧!」
「我穿過禮服喔。」
啊?他又回過頭來了。
這回瑟希莉倚著車緣,避免兩人的臉靠得太近說道:
「瑪歌特她們替我準備了禮服,待在軍國的時候我一直都是那種打扮。不過路克沒有看到,所以可能不知道吧——」
「我看到羅!」
瑟希莉的鼻血又噴了出來。
「你不是來工坊看過一次狀況嗎?」
「你、你有注意到喔!?」
既然這樣打聲招呼又不會死,但這樣想也無濟於事吧!畢竟當時的氣氛不適合這麼做。
「我想聽聽你誠實的感想!」瑟希莉挺出了身子,根本不管臉會貼近,就算鼻血會到處亂滴也無妨了。「怎、怎麼樣呢!?」
「你問話的方式還真威武啊!」
「這不重要啦!快說!」
或許滿臉鼻血的模樣造成了反效果吧,路克繃著臉,身子不斷往後挪。
「很…………」
「很?」
「……正所謂『人要衣裝,佛要金裝』吧!」
然而這樣是瞞不過瑟希莉的。
「你剛剛說『很……』對吧!給我說完!是怎樣!?下一個字難不成是『漂』吧?你好歹讓我說一聲『這怎麼可能!』嘛!」
「冷靜點,是你聽錯了啦,耳朵該不會爛了吧?」
「爛掉的是你這張嘴吧!」
唉唉,為什麼我們老是這樣呢!
當瑟希莉一邊流著鼻血一邊抱頭時,亞里亞忽然「啊——!」地大叫。
「路克,等一下啦,你停車一下啦!快點!」
「好痛,不要打我啦!我傷勢還沒痊癒咧!」
馬車停下來之後,亞里亞立刻跳到外面,往馬車後方跑了過去。定睛一瞧,她所前去的方向——有一匹馬正從軍國正門往這邊奔來。
搭檔跑過去的腳步無比輕盈。
「亞里亞怎麼了?」
「天曉得。」路克聳聳肩,將手肘頂在膝蓋上撐住臉頰。
然後眺望著遠方喃喃說道:「你不會再穿了嗎?」
「咦?」
「禮服。你不會再穿了嗎?」
瑟希莉屏住了呼吸。
「……你想看嗎?」
路克以右眼看著滿臉通紅回問的瑟希莉。
輕輕地笑著說:
「想看。」
後記
新年快樂,恭喜發財。
我是三浦。
本書『聖劍鍛造師#4.Hero』,簡稱『鍛造師4!』就是將決心化為現實,讓那傢伙迷倒男人的系列第四集。簡稱句尾的驚歎號可是重點。
作品中的時間正緩緩地推進著。
「春天(第一集)」→「初夏(第二集)」→,「盛夏(第三集)」→,「初秋(第四集)」。
如果在約定的那一天到來之前,各位也能一起跟著他們的腳步,我會感到無比欣慰的。
接著是特別下跪賠罪的時問。系列第二次延期出刊……真的非常對不起¨本來後記開頭打招呼的話語應該是「耶誕快樂!」的,結果因為我撰寫原稿的速度慢了,就變成了恭賀新年了啦啊啊啊啊啊啊!不過呢,要在這裡發神經很簡單,嘴巴上老實地說出「對不起」也沒什麼困難的,所以我想至少要把故事寫得熱血一點。這就是我的特別賠罪方式。
插畫家屢那老師及責任編輯K氏,如果可以的話,請兩位陪伴我到地獄盡頭吧!兩位對我來說,就像對瑟希莉而言的亞里亞一樣……喔喔,我是二刀流耶(沒有什麼奇怪的意思)。
在這一集寫到與刀相關的內容時,參考了由室蘭工業大學主辦的『日本刀的科學』此一公開演講會上所學到的知識。如果沒有說明清楚的話,說不定聽講的各位與講師們都會誤以為我不是「職業作家」,而是;「願成為作家的一個腦子不靈光的青年」,不過當時還真是承蒙各位照顧了。
我在撰寫這集的過程中不幸感冒了,但我要感謝在這種狀況下特地帶著感冒藥與健康食品前來探病的比嘉智康老師。另外,雖然與本書沒有關係,但熱烈上市中的七位連一老師的著作『圓鍋貓2』後記中寫到的事情,很遺憾地都是真的。我到底有多喜歡胸部護腕滑鼠墊啊!
感謝與本書發行有關的所有人,因為有各位在背後支持、鼓勵我,所以本書才有機會漫畫、動畫化。真的很謝謝,真的真的非常非常謝謝各位!
最後補充一點,我出道至今已經三年了。曾想說已經過了三年,好歹也像樣一點了吧,但實際上根本沒這回事,我的腦筋還是不靈光。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覺得不可以輸給漫畫或動畫版。上啦,輕小說萬歲!雖然我是這樣的傢伙,還是請各位今後能多多指教、陪伴我走下去。
那麼,靜待下次再會的良機。
平成二0年十二月 三浦勇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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