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劍鍛造師 5 【三浦勇雄】

聖劍鍛造師 5

作者/三浦勇雄

插畫/屢那

譯者/絕影

錄入/Gemini☆Saga

掃圖/Ozz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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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logue

第13-1話 日常 Spisode Secily

第13-2話 日常 Spisode Luke

第13-3話 日常 Spisode Aria

第13-4話 日常 Spisode Lisa

第14話 聖劍之鞘 Sacrifice

Epilogue

序章

prologue

還以為世界末日到了。

頭頂上泥沼般的雲層沉重地籠罩著,因為這樣所以覺得天空好低。在天空與地面之間飄著濃密的塵土,遮蔽了視野,並且附著在喉嚨上。黏稠的血腥味讓人想吐,連呼吸都無法順暢地進行。

地上屍橫遍野,滿布人類與人外的遺體。

那些屍體就像彼此重疊般、彷彿要掩埋無盡綿延的大地似地,躺在那裡。

陰霾的天空有如往下壓迫著。

沙塵侵蝕著肺部與眼球。

腐臭味淹滅了嗅覺。

劍與槍好似一座座的墓碑零星地插在大地之上。

無盡的死亡橫躺於大地之上……

世界只被這些東西構成,因此讓人覺得這有如世界末日一般。

「……啊……」

自己孤獨地佇立在那樣的世界中。

因為才剛誕生,所以知道的事情很少。唯一知道的,只有倒在腳邊的人們是因為使用自己互相殘殺,因此全數滅亡了;還有,現在還活著站在這片死亡大地上的,似乎只剩下自己。

低頭看看身體,上面沾滿了人類與人外等各式各樣的體液,四肢和軀幹都被染上筆墨難以形容的顏色,令人不快的黏稠體液爬在肌膚之上。

腳下……

四分五裂的血肉和屍塊,正以自己為中心散落四方。

「啊、唔……」

剛誕生的自己還不會言語。

然而心中卻明確地有一股對『某種東西』的憎恨洶湧翻騰,有著一副無視腳邊殘骸的激動情緒催促著自己。那強迫性的情感存在於自己體內,好似別種生命般不斷喧鬧,無法停歇。

剛誕生的自己還不會言語。

儘管如此,若要將此時懷抱的預感化為言語的話。

——如果這真的是『已經結束』的世界。

理應無知的自己卻有著可謂殺意的強烈憎恨。

而且也十分了解把骨肉切得支離破碎的方法。

同時更知道自己其實就是那樣的工具。

所以……

——〡使它宣告結束的,或許就是我吧!

不過,世界仍苟延殘喘地沒有結束,自己在各種人物手中流轉,於這片大陸上四處流浪,等到驚覺過來時,已經在這張睡床上定居了下來——亞里亞以剛睡醒的腦袋簡潔地填補方才的夢境。都到這種地步了,她再也不可能會因為一點惡夢就驚慌失措。

到底半夢半醒了多久?亞里亞以惺忪的睡眼,確認淡淡的光線從緊閉鐵窗的縫隙間射入。從房間內的空氣、門另一邊傳來的聲音——應該是菲歐正在準備早餐的聲音——等等,可以大致推測出目前的時間帶。

——已經早晨了。

她打算起身,卻發現做不到,因為有另一隻手纏著自己的脖子。那當然不是她的手,而是同樣睡在床上搭檔的手。瑟希莉正把頭靠在她的肩膀上,亞里亞眼眸中是一片火紅的顏色,淺淺的氣息撫過肌膚,帶來搔癢的觸感。

雖然瑟希莉老愛噘著嘴說「不要上我的床」,但其實她才是睡著了會習慣性地抱住身旁東西的人。知道這一點的,也只有身為她搭檔的亞里亞而已。

「瑟希莉,天亮了。」

亞里亞輕輕解開扣住自己脖子的手臂,搖了搖瑟希莉的肩膀,但她並沒有醒來的跡象,看來睡得還挺熟的。從毫無防備地張開的口中流出口水的模樣,讓人不禁懷疑起她平時那精悍的表現究竟是真是假。啊——床單沾到口水了。

「……也怪不得她吧,畢竟這一趟還真累人。」

昨天,瑟希莉一行人才剛回到獨立交易市。

前往軍國的路上,還有停留在軍國這段時間,始終過得無比忙碌。因為不習慣搭馬車導致腰部和屁股疼痛無比、在路途中遭刺客襲擊、抵達軍國之後就是連日開會、甚至得在短兵戰的名義之下對抗人外,最後則是在傷勢初愈的時間點上便踏上返鄉之路。回到都市的第一件事便是隨即前往市公所,向市長和團長進行口頭報告……

這趟旅程前前後後大概有兩個月左右,其間累積的疲勞突然一口氣爆發,連飯也沒吃就睡死了也是情有可原。

依照漢尼巴爾的安排,今天可以過了中午再到班(不過,亞里亞卻覺得為什麼不乾脆休假一天)。似乎是因為近期內即將召開集合大陸各國的大型會議,所以想要忙裡偷閒,也只能趁現在了。

亞里亞靜悄悄地下床,把弄亂的麥杆色針織被單重新蓋在搭檔的肩頭上。她往房間內的小鏡子看去,用手指稍微順過頭髮,動作迅速地換下睡衣、穿好衣服。正當她打算走出房間時——眼光瞬間停在懸掛於牆壁的劍鞘之上。

那是一把胭脂色、細長的線型容器,亦是她委託路克製作,用以收納自己的劍鞘。

亞里亞凝視著它,思考著。

——我能維持這樣的姿態到什麼時候呢?

亞里亞是魔劍。

……為了殺神,而在四十四年前的那場大戰之中誕生的惡魔。

魔劍這種惡魔先天上會抱持著對神的憎恨,這股殺意甚至可能侵害到魔劍本體的精神——就是因為這層顧慮,亞里亞才會拜託路克為她製作劍鞘。只要化成劍的型態收納在鞘內,就算有什麼意外導致失控,也有辦法封鎖魔劍的力量。這便是她的考量。

會像這樣夢見好一陣子沒作過的惡夢,想來也是回到這塊土地之故吧!都市旁邊就是霍爾凡尼爾所在的火山,久久未曾感受到的神之氣息,讓自己身為魔劍的本能看到最原始的記憶——

你就是這樣的存在。

你從誕生以來就是用以互相殘殺的工具。

別忘了這點。

惡夢強迫性地傳達了這樣的訊息給自己。

「……真是的,別鬧了。」

亞里亞沒有針對特定的對象說道:

「就算給我看那些景象,我也不會認輸。」

腳跟一轉,她從門口來到窗邊,推開鐵窗之後,微微刺激著肌膚的冷空氣與淡淡的陽光滑進房裡。接著她從窗口探出上半身,硬是一個扭腰之後強迫自己往那個方向看去。

綿延的都市景觀彼端。

深邃的森林上空,隔著一層飄流的灰幕,可以望見巨大火山的陰影。

「我不認輸。」

她手指著那影子高聲宣告道:

「我絕對不認輸——H」

不管作了怎樣的惡夢,不管是在什麼背景下出生,都一樣。

為了殺戮而存在的劍?

好啊,就從正面筆直貫穿這蠢到極點的命運吧!

——我是為了守護而存在的劍。

聽到背後傳來「嗯」的聲音,亞里亞連忙捂住嘴巴。她原本是用手按著窗框支撐身體的,然而這個動作差點讓她摔到窗戶外頭。好不容易再次穩住身子,亞里亞將上半身縮回房內。

還以為這一吼吵醒了瑟希莉,結果轉頭一看,她狀似難受地翻了個身,直到剛才還摟著亞里亞脖子的手,一副漫無目標的樣子在空蕩蕩的床上游移,就像個迷途的孩子。

原本激昂澎湃的情緒忽地緩和了下來,亞里亞很自然地揚起了嘴角。

夥伴應該已經知道魔劍的特性了吧,因為軍國也有魔劍,所以她或許從那位『少女工』的口中得知了。畢竟離開軍國之後,瑟希莉常常會不經意地出現顧慮亞里亞的態度。

儘管如此,瑟希莉在本質上依然沒變。她刻意不提這件事情,一如往常地與亞里亞相處,繼續守護著她。

瑟希莉也不會一副理所當然似地把亞里亞收進劍鞘。

只要亞里亞鑽進她的被窩,她就會緊緊摟住亞里亞。

不把亞里亞當『東西』,而是當『戰友』對待。

所以自己可以持續作戰下去。

自己的心永遠不會屈服。

「啊…………」

瑟希莉一邊說著夢話,一邊微微睜開眼睛。焦點迷離的視線掃過天花板、牆壁和空中,最後落在亞里亞身上。

亞里亞對著半夢半醒的搭檔微笑。

「早啊,瑟希莉,我們回來了唷。」

是啊,我們回到獨立交易市了。

『帝政同盟國』成立。

帝國與同盟列國合併的消息帶來衝擊,廣傳於大陸之中。因為此舉,導致各國之間的勢力版圖產生巨大的變動。實際上,掌握了大陸過半數領土的『帝政同盟國』,簡直可以說已擁有了整個世界。

近期之內,將於獨立交易市召開大型會議。

從三國一市改為二國一市的『霍爾凡尼爾』會議。

大陸的動盪一觸即發。

時值秋分,人外的封印將於翌年解除。

在左右大陸命運的會議即將召開的前夕,位於大陸的某個角落裡女騎士、鍛造師、魔劍、惡魔四者,過著短暫的日常生活。

The

Sacred

Blacksmith

第13-1話 日常 Spisode Secily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市長,雨果哈斯曼。

同為市公務員的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

這兩人是老交情了。雨果雖然是在三年前的市民選舉中獲勝當選市長,但在那之前就以一般職員的身分在市公所工作,也於當時跟擔任騎士團長前後將近三十年的漢尼巴爾熟識,因此兩人都很瞭解對方的個性。

所以,雨果已經大致猜到漢尼巴爾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了。

這天,他命令漢尼巴爾到市長室來一趟。

「副團長?」

「對,請你選出三號街騎士團的副團長。」

一如雨果所料,這名禿頭大漢蹙起了眉頭。

漢尼巴爾之所以面露難色,除了單純地覺得麻煩以外,也沒其他原因了。儘管已經年過六十,他卻還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因為他是團長,所以在戰場上還是會做好指揮工作,但由於個性使然,總忍不住衝往最前線。他不喜歡建立指揮系統,然後獨自一人窩在後方的作法。

雨果嘆了口氣道:

「各號街的騎士團副團長,都是在團長推薦下選出的。現在副團長從缺的只有三號街而已唷!」

「副團長……有必要嗎?」

對方遲鈍的反應也在預料之中。

所以雨果才要斬釘截鐵地說出來:

「絕對有必要。」

聽到雨果如此決斷的發言,讓原本皺著眉頭的漢尼巴爾眯細了雙眼。

雨果頷首道:

「帝政同盟國……我們該處理的事情,已經不再侷限於對抗霍爾凡尼爾一戰上了。」

帝國與同盟列國,這兩個國家的合併對大陸國家的勢力平衡造成巨大的衝擊。沒有人會傻到以為這兩國是為了大陸的安寧與和平而聯繫起來的。

舉例來說,如果帝政同盟國傾全力攻打獨立交易市,那獨立交易市根本撐不了多久吧?前一陣子讓鍛造師與軍國聖劍師們進行技術交流之後,雖然與軍國之間有了默契,但就地理位置而言,軍國畢竟地處偏遠,並不是求援之後便能立刻派兵趕到的距離——

這當然只是假設性的說法。說起來在這個時間點上佔領獨立交易市,其實沒有多大的好處。隨意破壞大陸的安定,只會擾亂即將面臨的霍爾凡尼爾戰準備工作。

但是,帝政同盟國已經成為這般程度的威脅、也是事實。

還是需要有所提防。

「如果遇到漢尼巴爾無法參加戰鬥的情況——並不能說完全沒有。我們需要一個可以在那種情況下,代替你統整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人才。」

「也就是說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發生光憑我的本事,仍然應付不來的大規模戰爭嗎?」

「弄不好,很可能發展成連累大陸所有國家的戰爭。」

雨果這番話一點也不誇張。

事實上,大陸正處於隨時可能引爆戰爭也不足為奇的緊繃狀態。

漢尼巴爾手托著下巴,哼了一聲。

「我明白了,就選出副團長吧!」

「麻煩你了……話說回來,以你現在想得到的人選,有能成為候選對象的團員嗎?」

「嗯,如果有什麼萬一,可以託付的對象倒是有……不對,等等,這或許是個好機會。」

漢尼巴爾似乎想到什麼似地一擊掌。

「嗯,有意思,這還不賴。」

他似乎相當喜愛自己的點子,只見他一臉滿足地笑著點點頭。

在一旁看著事情發展的雨果不安了起來。

「漢尼巴爾……?你在說什麼『不賴』?」

「我剛剛想到選出副團長的方法了。」

漢尼巴爾露出個猛一看像是好心爺爺般的爽朗笑容。

「要當我直屬部下的人可不能沒點本事啊,不然我可不放心把背後交給對方哪。反正我也想了解一下騎士團的實力,這是個好機會。雨果,感謝你啦!」

雨果看著漢尼巴爾興高采烈的說話模樣,不禁低喃了聲「不會吧?」

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應該說,心中只有不祥的預感。

「那個,雖然我想你應該明白,不過選拔副團長的著眼點要放在個人的指揮能力上——」

「別開玩笑了!」漢尼巴爾嗤笑著說:

「副團長——當˙然˙要靠蠻力˙決˙定˙!」

雨果不禁「啊啊」地抱著頭。

就因為很瞭解對方,所以他應該事先就猜得到會有這種結果啊——

雨果˙哈斯曼。

以三十多不到四十的年紀,成為大陸貿易據點獨立交易市市長的年輕實力派。

但是呢,某個事實在交易市的公務員之間,已經不是新聞了——他其實是個相當愛操心的人。

2

「就這樣,為了決定我們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我打算舉辦模擬戰。」

聚集到市公所集會廳的團員們,聽到講臺上的團長這番發言,開始騷動了起來。

只不過團員們的反應與其說是單純的驚訝,反而是「終於給我等到啦」的意味比較濃厚。

「……瑟希莉,你不太驚訝呢?」

瑟希莉和亞里亞在集會廳的一角聽著漢尼巴爾宣佈事情。那是離騷動的團員們有點距離的位置——因為某個事件之後,瑟希莉變得有點害怕異性,不過她自己也覺得該想辦法控制一下這個想法了。

亞里亞似乎對團員們和瑟希莉的反應感到不可思議。從她的角度來看,漢尼巴爾的發言是如此的唐突,理所當然會感到驚訝。

啊啊,瑟希莉頷首答道:

「要選拔副團長的傳聞,早就在騎士團裡流傳了。」

總數七個自衛騎士團之中,只有三號街沒有副團長。這個狀況從以前就被其他騎士團視為問題,但因為身為團長的漢尼巴爾並不積極地處理,所以副團長的職位一直從缺。

然而帝政同盟國的成立,讓大陸緊張的局勢走上不容忽視的程度,我們三號街也差不多該選個副團長了吧——騎士團內早就有這樣的傳言了。

於是,漢尼巴爾在這個時間點上宣佈要選出副團長,一點也不奇怪。

「不過……模擬戰呢?」

瑟希莉皺了皺眉。副團長是經由團長薦舉選出,照理說只要漢尼巴爾幹脆地指名由某人擔任就可以了啊!

她訝異地看了看講臺上。

漢尼巴爾環顧著團員們,繼續說道:

「我對副團長的要求只有一點,就是能不能讓我放心地把背後交給他。如果擅長指揮但是功夫爛到家,那也是白搭,因為這麼一來團員們也不願意跟隨他吧。當然,並不是說一路獲勝的人就可以成為副團長,不過我確實是打算以模擬戰的形式選出。」

團員中有人舉手大喊:「團長!」

漢尼巴爾往那人的方向看去。

「雷吉那多啊!」

「我有問題,不,應該說我有意見。」

發言的是一位皮膚黝黑、樣貌精悍的男子。

他名叫雷吉那多˙戴拉蒙,對瑟希莉來說是前輩。

雷吉那多以響徹集會廳的音量訴說道:

「能不能在模擬戰上禁止使用魔劍呢?」

瑟希莉和亞里亞大驚失色地往後退。

她們並不是反對雷吉那多的意見。

而是因為理解到「禁止使用魔劍」代表什麼意義的團員們,全都一齊轉頭看著她們,讓兩人在突如其來的注目禮之下畏縮了起來。

在騎士團之中使用魔劍的人只有瑟希莉一個,亞里亞到現在仍然只跟瑟希莉一同行動。也就是說,雷吉那多以幾乎等於指名道姓的方式,要求封印亞里亞的使用權。

「這是理所當然的要求。」漢尼巴爾點點頭。

「在對人戰鬥上使用魔劍就等於是犯規的舉動啊,就算你不說,我也打算這麼做。瑟希莉,你不介意吧?畢竟今後你也不是不可能遇到無法使用魔劍的狀況。」

瑟希莉點頭應允,但她身邊的亞里亞卻「咦——!」地對著漢尼巴爾噘嘴抱怨:

「人家明明就是瑟希莉的搭檔耶!」

「我不是不瞭解你的心情,不過這回要請你忍耐囉!」

「呿——」

瑟希莉說著「好啦好啦」地勸阻嘟起嘴的亞里亞,但其實她的內心可是冷汗直流。

搭檔的舉動有時候真的會讓瑟希莉嚇破膽。雖然漢尼巴爾的確是個很好相處的上司,但身為團員的瑟希莉等人,在和他相處時還是會抱持某種程度的緊張和敬畏之情。

相對地,亞里亞的態度就非常隨性了,而漢尼巴爾現在也只是輕鬆地說著「抱歉、抱歉啦」。要是在以紀律嚴謹出名的五號街自衛騎士團裡,就絕對不可能發生這樣的狀況吧?

可是——仔細想想,亞里亞是在代理契約戰爭時代出生的,以單純的方式計算,她的年紀也超過四十歲了。這麼一來,她的年紀在騎士團裡面並不會跟漢尼巴爾差太多(不過,團長似乎已經年過六十了),所以她不會那麼畏縮是可以理解的吧?畢竟她並不算正式的團員。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

「武裝搭配可以自由調度,不限制使用武器的種類,大家就拿出最稱手的傢伙來吧。模擬戰將在明天早上舉行,地點在第二正門外頭。」

交代必要事項與正確的集合時間之後,漢尼巴爾露齒一笑:

「雖然是模擬戰,但一定會打得天昏地暗。我再叮嚀一次,如果不想受傷,武裝的調度一定要確實做好——以上,解散!」

團員們各自抱著自己的想法散開了。

有些人回到巡邏崗位上,有空的人則開始自行訓練,還有些比較親近的團員們聊起了明天的事情,可說是各種情況都有。

至於瑟希莉呢,只見她雙手抱胸沉思了起來。

——禁止使用魔劍啊!

如果沒有亞里亞,那就只能從坎貝爾家的倉庫裡頭挑選幾把老劍出來頂著用了。只是最近自己的戰鬥方式都是為了配合魔劍——配合細劍而特別強化突刺訓練。倉庫裡頭有突刺用的武器嗎?她記得應該有長槍一類的吧,不過拿出長柄武器總覺得有些卑鄙。

——最近,她都沒怎麼加強「揮砍」的練習呢……

「瑟希莉、瑟希莉。」

亞里亞拉了拉瑟希莉的袖子。

「他好像有話想跟你說。」

往亞里亞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兒站著一位前輩團員。

是雷吉那多˙戴拉蒙。

他不知為何以有些不悅的表情瞪著這裡。

「雷吉那多,請問你有事找我嗎?」

「我問你,你想當副團長嗎?」

這唐突的問題讓瑟希莉眨了眨眼,但她立刻就明白了。對喔,自己竟然忘了考慮到這一點。

——這個嘛,怎麼樣呢?

自己是不是真的想當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呢?

團員中想爭奪名利而覬覦那個位置的人似乎不少,但老實說,自己並沒有那麼心動。

確實,那是個很榮耀且要負起責任的職位,看來很有挑戰的價值——然而瑟希莉又覺得不完全是那樣。光憑工作層面值不值得挑戰來評斷,也實在是很那個。

瑟希莉一邊思考著答案,一邊以眼角餘光瞥了瞥還留在集會廳的團員們。想來明天的模擬戰,應該是以自衛騎士團員互相對戰的方式進行吧?雖然瑟希莉對副團長的位置沒有多大興趣,但光是要跟這些人比武,就很讓她躍躍欲試了。

——我只是純粹想知道自己的實力到哪裡。

有一段記憶始終留在她的腦海裡。那是在前往軍國的路上,與同盟列國派出的女刺客希爾妲˙柯文迪許交手後,慘遭挫敗的經驗。當時受到的屈辱,瑟希莉到現在還無法忘懷。

不包含亞里亞,純粹測試瑟希莉˙坎貝爾這個人的本事。

這或許是個好機會也說不定。

「……關於副團長的職位,我並沒有想太多。」

瑟希莉把思考過後的答案告訴雷吉那多。

「不過,畢竟機會難得,我很想卯足全力試試看,看看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

「那麼,你能不能退出呢?」

這句過度誇張的話瞬間讓瑟希莉整個人啞口無言。

一旁的亞里亞則是「哼!」一聲挑起了眉毛。

「這可是決定副團長的模擬戰,所以大家才會這麼躍躍欲試。」雷吉那多眯細眼睛,「如果對那個位子沒興趣,坦白說就是礙眼,所以還是別參加的好。」

雷吉那多丟下這些話之後便轉身離開了。

亞里亞朝著那遠去的背影,「呸——!」地吐了吐舌頭。

「還是老樣子,討人厭的傢伙。」

不光是現在,從以前開始,雷吉那多對待瑟希莉的態度就充滿挑釁的意味。瑟希莉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哪裡招惹他了,總之,他老是喜歡借題發揮貶低瑟希莉。所以儘管是前輩,瑟希莉卻對他並沒什麼好印象。

搭檔到現在還沒消氣,嘴上繼續碎碎念著:

「為什麼要刻意跑過來嫌棄別人啊?還說不準用我!」

「……這是嫌棄嗎?」

相對於單純地表現怒氣的亞里亞,瑟希莉則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歪了歪頭。

——與其說是嫌棄,還不如說他是非常認真地面對明天的模擬戰啊!

瑟希莉總有這種感覺。

集會過後,瑟希莉等人為了執行每天的勤務,開始巡邏市內。

在以自由交易著名的獨立交易市,進出的人口非常頻繁,而這樣的人口流動數也反映到犯罪的次數上。只要外出巡邏,幾乎一定會遇到某方面的爭執或騷動案件。

這天,瑟希莉也在餐飲店遇到一樁傭兵的打架事件,以及『物品』商店街的一樁竊盜案件。前者是當場介入雙方之間進行仲裁——應該說是制裁——工作;後者雖然逃得很快,但只要藉助魔劍的力量,要抓到犯人也並非難事。

市公所裡設有拘留設施。回到市公所的瑟希莉等人,把抓到的竊盜犯交給拘留所的看守人員後,做了規定上的報告。只要當下沒有被交代其他特別的任務,那麼今天的工作就到此為止了。

在回到走廊的途中,亞里亞不斷地東張西望,一副靜不下來的樣子。

「……那傢伙不在吧?」

「那傢伙……是說尤英先生嗎?你沒必要這麼提防他吧!」

「因為我不想見到他啊!」

就在兩人在走廊上進行這段對話的時候,剛好撞見了瑟希莉的同事帕蒂˙鮑德溫。

「哎呀呀,這不是瑟希莉跟亞里亞嗎?」

她在發現兩人的當下,就立刻「對了對了」地湊過來。

「我聽說了喔,賭上副團長寶座的模擬戰。」

「那應該不算單純的打賭。」

帕蒂和瑟希莉同樣任職都市公務員,負責行政事務和治療相關工作,屬於非戰鬥人員。她有著一頭栗色頭髮,是個在端整的容貌上掛著厚厚眼鏡的女性。雖然年紀比瑟希莉大上五歲,但總是很親切地和她攀談。

「可是啊……」帕蒂將手搭在臉頰上問道:

「沒問題嗎?你不能用亞里亞對吧?」

「是啊!不過,我想剛好可以用來測驗自己的本領,所以滿期待的。」

「這實在不是女孩子該說的話呀!」

不過很像你的作風就是了,帕蒂補充。

「我說瑟希莉啊,如果抱著要測驗自己的本事這種天真的想法,那你可是會受傷的喔,搞不好還會被殺掉呢!我很擔心耶。」

「帕蒂,我很高興你這麼擔心我,不過你多少也信任一點我的本領嘛。」

瑟希莉一副忿忿不平的模樣說道:

「雖然不能使用亞里亞,但我也經歷過相當程度的鍛鍊呀,不會輸給其他團員的。」

雖然瑟希莉自信滿滿地說著,但不知為何帕蒂卻皺起了眉頭。

「等等……你該不會是弄錯了什麼吧?」

「咦?弄錯什麼?」

「……瑟希莉,你接下來還有工作嗎?」

瑟希莉才剛說完「沒什麼預定的」,帕蒂就拉起她的手。

「走吧!」

「要、要走去哪兒?」

「當然是去你家啦,模擬戰的武裝可以自己選擇對吧?接下來,我們得好好地檢討武裝內容該怎麼搭配啊!」

聽到這強硬的口吻,瑟希莉和亞里亞不禁面面相覷。

該說是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嗎?總之,帕蒂的行動非常迅速。

她自己的工作似乎也差不多快完成了。瑟希莉兩人被及時行善般的帕蒂拉著離開市公所之後,就直接回到坎貝爾家去了。帕蒂簡單地向瑟希莉的母親露西˙坎貝爾還有管家菲歐˙艾金斯打過招呼之後,便來到了目的地——坎貝爾家倉庫。

倉庫裡收納了坎貝爾家世世代代收集並實際使用過的武器、防具和古董等物。點亮設置在天花板上的照明用玉鋼之後,便映照出各種小東西和老劍、弓箭、長槍還有生鏽的全身盔甲一類的物品。

「唉唷,怎麼積了這麼多灰塵啊,你有在保養嗎?」

其實,自從之前和夏洛特˙費洛比西爾等人做過一次大掃除之後,就幾乎沒有再碰過這裡了。雖然管理的粗糙程度讓帕蒂不禁皺起眉頭,但她還是說了一聲:「……好!」之後就捲起了袖子,開始物色東西。

瑟希莉和亞里亞互相看了看對方,再看看帕蒂的背影。

總有種被不知為何很有幹勁的同事打敗了的感覺。

「我、我說帕蒂啊,為什麼要這麼……」

「瑟希莉,你真的搞錯了。」

那道背影連頭也沒回,就這麼說。

「搞錯?」

「你要對戰的對象不是其他團員。」

「咦?」

對手不是團員?這還是她第一次聽說。不過,團長確實……

——不,他沒說。

回想,漢尼巴爾確實指定了地點和時間,卻沒有明白說出模擬戰將會以何種形式進行。

這麼一來——

「……那我會跟誰對戰?」

「都說到這裡了還不懂嗎?」帕蒂一副打從心底敗給她的樣子說著,「你稍微動點腦筋吧,這樣下去會簡簡單單就被幹掉的喔……亞里亞已經察覺到了吧?」

亞里亞在瑟希莉身邊點點頭。她的臉色所以看起來一片鐵青,似乎不是因為倉庫裡頭太昏暗的緣故。

「稍微想一下昆薩團長可能會打什麼鬼主意吧!」

「團長的打算啊……」

漢尼巴爾˙昆薩可能會打的鬼主意——

一想到這兒,瑟希莉總算明白了。

「不會吧…………」

就是那個不會吧,帕蒂頷首。

「很抱歉,我一點也不覺得那個戰鬥狂會乖乖地觀戰。」

3

「各位早啊,你們今天的對手就是老子啦。我可不會放水的,覺悟吧!」

騙誰啊——H

漢尼巴爾這句話讓團員們慘叫連連。

從宣告模擬戰的消息後隔天的早晨。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員們,全都來到了位於都市南邊的第二正門旁集合。在圍繞著都市的石牆外圍,完全沒有任何特殊之處的草皮上,看來相當危險的集團正成群結隊地出現。

一如昨天漢尼巴爾的指示,團員們各自帶著自己搭配好的武裝。雖然有不少人直接穿著騎士團的制服前來,但帶著小型盾或圓盾等防禦類武裝的人也隨處可見。武器除了平常慣用的劍、擲斧或長槍之外,還有錘矛等打擊類武器,各有千秋;不過,還是不至於會有人拿出弓箭等飛行類的武器就是了。

光看武器會覺得大家看似無所畏懼,但現在幾乎所有團員都抱著頭,一副面臨世界末目的樣子。

畢竟對手是那個漢尼巴爾˙昆薩,也難怪他們會這麼反應了。

——還真的被帕蒂說中了。

在悲嘆不已的騎士團員裡,瑟希莉悄悄地在心中感謝同事。因為自己在她的監督之下,準備了比平常更完善許多的裝備。

因為騎士團原本的制服並不適合女性的體型,所以瑟希莉穿著的制服在很多地方都調整過。兩人以她的制服為基礎,再把從倉庫裡挖到的盔甲分解,借用其護臂和肩甲等部位。另外,又因漸漸步入寒冷的季節了,所以身上的衣服也穿得比較厚重。

武器的部分她則帶了兩件。包括插在腰際的劍,還有一種叫做蝠翼槍的長槍——後者是一種在槍頭兩側附有兩枚彎刃的長槍。雖然因為瑟希莉擅長突刺,所以槍理所當然是很適合的武器,不過在對人的模擬戰上祭出長兵刃,總讓她有些躊躇。

『面對那個團長,準備這些還嫌不夠咧!』

然而經帕蒂這麼一說,瑟希莉就能接受了。

亞里亞在距離騎士團員們有段距離的位置守著。她一察覺瑟希莉的視線立即揮了揮手,瑟希莉也舉起手來回應。

「你還真樂天。」

聽到這低沉的聲音,她回頭一看。不出所料,雷吉那多正站在那裡。

他似乎也料到了對手是漢尼巴爾。只見他增加制服盔甲的數量,也跟瑟希莉一樣準備了長槍型的武器。

「我不是叫你退出了嗎?」

「……你覺得別人那樣說我就會乖乖退出嗎?」

「在沒有魔劍的情況下你有辦法作戰嗎?」

確實,武器不是一如往常的亞里亞,這件事情令瑟希莉內心有點忐忑。

但是——

「可以。」

所以這場模擬戰才是測驗本事的絕佳機會。

雷吉那多嗤之以鼻,接著說道:

「如果你要參加,那我也很期待你的表現。」

剎那間,瑟希莉不知他這句話的意義何在。

等到他掉轉腳步離去後,瑟希莉才發出聲音:

「你這話是什麼意……」

「————好啦,小夥子們!準備好了沒呀c\o」

騎士團員的視線瞬間往聲音的方向集中過去。

儘管承受了所有人的注目,大塊頭還是露出豪放又遊刃有餘的笑容。

「無論是偷襲或圍毆都隨你們。你們全體、隨意地以想要幹掉老子的氣勢攻上來吧!」

漢尼巴爾身穿和平常一樣的服裝,手中握著一柄鐵矛。

儘管只有這麼簡單的武裝,漢尼巴爾依然散發出比在場所有人還要強烈的存在感。他擁有都市所有自衛騎士團之中最強悍的肉體,就像一株雄偉聳立的大樹,穩穩紮根於大地之上。

以十多歲的年齡,熬過四十四年前那場大戰的勇者。

放眼大陸最強的男人,漢尼巴爾˙昆薩。

他睥睨著眼前的團員們說:

「還有,在開打之前先警告你們——別把我當˙人˙類˙看˙待˙。」

橫越他臉頰的,是一道深深劃到頸部的巨大十字傷痕。

那道舊傷疤好似火焰般燃燒著。

「你們最好有心理準備接下來要面對的敵人,是一個能以一擋百的惡魔Ⅱ」

賭上副團長寶座的模擬戰。

漢尼巴爾昆薩對上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

衝突的火種在此點燃。

……不過,說是這麼說,就是很難有人真正動手開打。

這些心懷榮耀的團員都裹足不前。儘管各自分散包圍了漢尼巴爾,卻好似彼此禮讓一般,在氣勢被削弱的氛圍中拿捏著距離。

瑟希莉也不敢輕舉妄動。她現在面對了這個『敵人』——漢尼巴爾,才再度深刻體會到:

過去她雖然對抗過不少惡魔和人外——但那些傢伙都無法與這個男人相比。

這強大的緊張感,讓瑟希莉不斷冒出汗水。

「怎麼,沒人敢上啊?真沒出息。」

嚴陣以待的漢尼巴爾看著沒有任何動靜的部下們,以一副很無趣的樣子低聲說著——

「那就由我上吧,受傷的話自己負責啊!」

他隨即一腳蹬向大地。

這衝刺猶如大炮發射般充滿魄力。在足以爆裂地表的強力一蹬下往前跳躍的大塊頭,讓正前方的兩名團員結結實實地承受強烈的衝撞。漢尼巴爾先以好似馬車衝撞人的勁道撞飛他們,在地上滑行一段距離之後,又往附近的部下撲了過去。

鐵矛在一陣巨響之下揮動。

大氣發出了慘叫。

再怎麼說,這些人畢竟還是過去曾與人外和惡魔交手過的騎士團成員——被鎖定的團員當然不會傻愣愣地待在原地不動。

對方以與漢尼巴爾相同的鐵矛接下攻擊。

沒想到卻連同武器一起被打趴。

這純粹是因為漢尼巴爾的臂力非比尋常。被自己的鐵矛壓在地上的團員口吐白沫昏了過去,而其他團員也在他的犧牲之下徹底領悟到:

絕對不能捱到團長的攻擊。

但是,幾乎當場所有的人都本能地發抖著。

能夠躲開他的攻擊嗎——?

「別杵著不動啊!」

對著僵住的團員們大喝的,正是雷吉那多˙戴拉蒙。

「反˙正˙我˙們˙不˙上˙還˙是˙會˙被˙幹˙掉˙——包圍他!」

這理論聽起來雖然很像自暴自棄,但團員們比誰都理解團長的性格。不管這邊有沒有表現出奮力一戰的意圖,那個強度與野獸不相上下的男人,都會不管三七二十一猛攻過來,並蹂躪他的對手。看到漢尼巴爾一副替雷吉那多的發言打包票似地露出笑容,所有人都有所覺悟了。

既然難逃一死,當然是選擇奮力一戰而亡。

騎士團員們採取行動,只要有所覺悟之後,動作立刻快了起來。他們就像彼此講好了般遵從共同訓練的記憶,眨眼之間便架好了把『獵物』放在中心的包圍網。那是個很理想的狩獵陣形。

眯細眼睛的漢尼巴爾一個踮步,往圓陣的一角衝了過去。

但騎士團員不會因為他釋出的無形重壓而自亂陣腳,犯下打亂陣形的愚蠢錯誤。

他們甚至還緩緩地縮小包圍網,在這段期間,最開始被撞飛的兩名團員也站起來加入陣形之中;在第二波攻擊之下被打倒的團員則被後衛拖走進行治療。

「喔亡」

就在漢尼巴爾很高興似地吁了一口氣時……

有如逮住了這個機會般,從他的正後方——一道影子率先從陣式之中衝了出來。

是瑟希莉。

「—」

她右半身往前探出,以切削地面般的滑步逼近。

手上蝠翼槍的攻擊範圍當然比細劍要長上許多。當以最底限的接近動作將目標納入攻擊範圍之後,瑟希莉即流暢地刺出一槍。

瞄準著粗大的脖子後方——也就是後頸的中心處。

雖然已事先磨掉槍刃,但即便如此,被刺到可也不是鬧著玩的。

這完全是發自死角的強攻,然而瑟希莉並不覺得這樣就足以收拾對手。她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察覺到這一槍的,總之漢尼巴爾一如所料地離開了瑟希莉的突刺軌道——以從那巨大的身軀難以聯想的敏捷動作,直接往旁移動。

蝠翼槍的槍尖劃過空氣,攻擊就這麼結束了。

——才不會這樣就完了呢!

在戰場上,槍之所以受到重用,固然有一大原因是出自於它的攻擊範圍寬廣,當然還加上了它能製造連續性攻擊這個特點。刺、收、刺、收,可以靠這種單純的動作展開一連串的攻擊,因此足以把攻擊對象捅成蜂窩。

雖然這是利用一個晚上臨時抱佛腳學來的技術,但瑟希莉一邊抽回蝠翼槍,一邊把槍尖對準漢尼巴爾的頭部追擊,再次朝轉頭面對這邊的大漢臉部突刺——

「呃?」

漢尼巴爾消失了。

不!

他用足以讓人誤以為消失了的超快速度往腳邊一蹲,巨大的身體就像摺疊起來似地膝蓋往前挺,整個身子往下一沉,瞬間閃出瑟希莉的視野之外。

漢尼巴爾間不容髮地從正下方抓住劃過自己頭頂上方的長槍槍柄,然後再一個扭身好似要讓對手看到自己的背部般,把槍往上一拉。握著槍身的瑟希莉在這種不容抗拒的引力牽動下輕易地被舉起——就這樣順勢被宛如鋼鐵般堅固的背部扛了起來。

「咦?」

在她還沒能理解到狀況的時候……

「嘿呀Ⅱ」

一個牽動背肌的動作過去,瑟希莉就被扔到了前方。

漢尼巴爾用過肩摔的訣竅,把瑟希莉的身體一如字面所述給拋了出去。

槍沒被搶走已經可說是奇蹟了。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的瑟希莉根本無法保持平衡,既無法區分上下、也無法做出卸力受身的動作、更無法計算掉落的時機——就這樣掉落到泥地上。

與衝擊同時到來的,是視野染上一片雪白。

看樣子她大概昏了十秒有吧!

「別擅自猛衝,又擅自睡死啦!」

瑟希莉在某人拍打臉頰之下醒了過來,仰望著雷吉那多的臉。

一驚之下,她隨即想要挺起身體,但身體卻竄過一陣劇烈的痛楚。難以形容的劇痛讓瑟希莉呻吟著環顧周圍。

「我……」

看來自己似乎被遠遠地扔到騎士團的包圍網之外。她聽到騷動的聲音並往那個方向一看,漢尼巴爾正反覆著抓住團員摔出去的動作,似乎打算靠這樣的攻擊突破騎士團員們組成的人牆。看到夥伴們接二連三像垃圾一樣被丟出來之後,理解到自己也是那樣飛在空中的瑟希莉不禁面色鐵青。

壓倒性十足,瑟希莉只能茫然以對。

——太離譜了。

漢尼巴爾正如事前宣告,打算靠著以一擋百的氣勢殲滅團員們。別說根本沒看見他喘不過氣來的模樣了,他甚至無比開心地毆打、踢飛、壓倒、擊垮排排站的騎士們。

敵我之間的力量差距太明顯了,儘管我方人多勢眾,還是完全比不上。

——既然如此,我能夠做的事情……

雷吉那多呼喚了一聲,搖搖瑟希莉的肩膀說:

「你發什麼呆啊?站起來,要死心還——」

「雷吉那多。」

抬起臉的瑟希莉回頭看看前輩團員。

「我想戰勝昆薩團長。」

雷吉那多睜大了眼。

或許,這番話連說出口都嫌太恬不知恥了。

但瑟希莉還是說了:

「我想戰勝團長——我想打倒他!」

發出聲音,希望能夠實現。

「我必須變強。如果只有現在這樣的實力,是不足以守護都市的。我的力量還很小,但要是能夠戰勝昆薩團長,我就可以往前邁進一步。無論如何我都想戰勝他!」

漢尼巴爾˙昆薩的力量很不尋常,想要戰勝這樣的他,或許會被認為愚蠢吧!但是,瑟希莉卻不覺得那是高不可攀的空想。

如果不這麼做,那麼自己想要在今後的戰鬥中實現理想,根本就不可能。

「所以請借我力量,我不想被撂倒之後就這樣退下。」

雷吉那多凝視了瑟希莉一會兒之後,才用一副「真搞不過你」的樣子說道:

「傻子,我打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咦?」

「團長是怪物這點是早就眾所皆知,我們根本沒辦法用普通的方法應戰,所以人力安排要適得其所。我會協助你,因此你也要幫我,可以吧?」

瑟希莉猛眨眼睛,看著迅速說完這番話的他的側臉。

遲鈍的反應遭到不悅的聲音回敬著:

「如何?」

「啊——是!」瑟希莉表情繃緊,低下頭。

「請多多指教Ⅱ」

雷吉那多先蹙眉抱怨了瑟希莉太大聲之後,簡短地下了幾項指示:

「你要以攻擊次數為優先。反正憑你的力氣也很難給予團長決定性的一擊,所以就不要管威力了。總之,利用攻擊次數壓倒他,封鎖他的動作。」

「好的!」

「雖然團長的動作快得不尋常,但以你的速度絕對不會輸給他,我看到你剛剛的衝刺就明白了這點。你要讓近身的動作派上用場,並且善加利用槍的攻擊範圍,以多數的打擊從外圍擾亂他。只要他的守備一齣現漏洞,就換我上。」

「是!」

「以上,有異議嗎?」

「沒有!」

「那就上吧!」

雷吉那多猛拍了瑟希莉的背部一把。

她就在這股推力協助下再次往前衝出。

——也太無趣了吧!

漢尼巴爾在心中叨唸。

圍住他的陣式呈現混戰的模樣,攻勢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漢尼巴爾時而躲開、時而化解、時而粉碎了攻勢之後,猛然一轉,以鐵矛、拳頭、雙腳和暴力壓倒群集的部下們。

雖然也有配備了盾牌的人,但那幾乎等於沒有用處。團員裡沒有人能夠承受漢尼巴爾的臂力,當下立即出現一個被他從盾牌上打下之後,直擊鼻頭而昏倒在地的人。

真是不得不嘆氣啊亡

——還以為能打出更有拉鋸感的戰鬥呢!

自己太強錯了嗎?漢尼巴爾不是出於諷刺,而是真心這麼想。不過,說正格的,光是這樣就被玩得天翻地覆也很讓人頭大啊!

帝政同盟國、霍爾凡尼爾。

憑這點能耐是無法與它們抗衡的!

「不夠!你們這些傢伙的功夫根本不夠看啊Ⅱ」

就在漢尼巴爾發出怒吼的時候—〡

有一個人以犀利的速度衝進圍繞著他的混戰集團裡。

那傢伙從斜後方接近,挺著蝠翼槍往他的身體刺過來。雖然那是一記幾乎從死角位置攻過來的突刺,但漢尼巴爾敏銳地察覺到敵手釋放的殺氣,隨著一個轉身以鐵矛的中段掃開突刺。

來者正是瑟希莉˙坎貝爾。

——瑟希莉啊,用跟剛才一樣的方法是打不倒我的!

漢尼巴爾這麼想著,但事情並非如此。

「喔喔喔喔——H」

就算突刺被化解了,她還是奮力吼著。

比起力道,她更以攻擊次數為優先,持續地挺槍刺了過來。

「唔?」

連續施展的猛攻極為劇烈,簡直就像從正面承受豪雨拍打一樣。槍尖不斷突刺、突刺、再突刺,就連漢尼巴爾都承受不住,只能用鐵矛徹底防禦,但還是有好幾招穿過他的防衛網擊中身體。

雖然這些招式都讓人感覺不到什麼痛楚,但卻不會停留在同一個打點上。瑟希莉一邊左右擺動著身體,一邊保持著漢尼巴爾的鐵矛所構不到的距離,迅速地連續突刺。現在的戰法與方才單純的衝刺不同,是充分活用了瑟希莉自身的敏捷性和武器特性所使出的攻擊。

只能接招的漢尼巴爾,自然而然地被絆住腳步

「現在!」

猶如呼應著瑟希莉的呼喊般,一道影子以飛箭似的勁道衝了過來。

那是不同於瑟希莉的另一把槍,從遠處瞄準了漢尼巴爾的眉心投射而出。

漢尼巴爾的眼睛霎時捕捉到擲槍的人——也就是雷吉那多˙戴拉蒙的身影。

——好傢伙!

漢尼巴爾反射性地丟下右手的鐵矛,發揮了恐怖的直覺。就在飛來的長槍命中他的眉間前一秒,以自己空出來的右手抓住那把槍的槍柄。

他憑著過人的握力阻絕了長槍的動能,在槍尖到達他眉心之前將之擋於空中。

這是前後時間不到一秒的劇烈攻防戰。

「就是這裡——!」

但瑟希莉˙坎貝爾沒有遺漏掉這不到一秒的短短時間,她灌注全身的力氣使出突刺,蝠翼槍的槍尖沒入漢尼巴爾的側腹。

漢尼巴爾想用空著的左手握住這把槍的槍柄——但是!

這就代表了他的雙手都握著東西。

在自己的武器被握住的同時,瑟希莉放棄了它。

緊接著流暢地伸手往掛在腰際的配劍一探。

漢尼巴爾瞪大了眼睛。

「你算計——」

他正想接著說「到這點了嗎?」而回應他的是一記斬擊。

在極近距離下,瑟希莉拔劍而出順勢往漢尼巴爾斬去。兩手都握著東西的漢尼巴爾只能大大地後仰閃躲,不過沒能全數閃躲,胸口就這樣被淺淺地劃開一道日子。然後——

他發現了高舉著劍的雷吉那多,突然出現在往後仰的自己背後。

「收拾了!」

——啊,懂了。

就在自己與雷吉那多的搭配完美地聯繫起來的這一瞬間,瑟希莉頓時理解到了。

自己所以沒有對副團長這個職位動心的理由,終於懂了。

自己要作戰的場所是這裡。

戰場的最前線。在那個地方,才能讓自己發揮最大的功用。

不在副團長這個位置上,而是在最前線——自己就可以變得更強。

瑟希莉像得到天啟似地理解了。

接著她又整個人被打飛了出去。

「—〢¨」

簡直像是颱風一樣,陀螺似的旋轉動作把一切都掃開了。

分別用雙手抓著長槍的禿頭大漢並沒有放開長槍,而是持續握著它們,以猛烈的腳步做出大旋轉動作。

被從死角過來的槍柄打中側腹的瑟希莉身體在空中飛舞。之前,她是以拋物線墜地,但這回卻是以銳角撞地,因此在地面上猛烈地滑行。沙粒不斷地刮傷皮膚。

這非比尋常的劇痛讓她的視野閃過陣陣白光。

但是瑟希莉並沒有屈服,馬上又彈起身子。

同樣被打飛的雷吉那多,也在同樣滿身是土的狀態下站起來,大喊著鼓舞周遭:

「站起來——我們還可以打啊Ⅱ」

四處傳來了「喔!」的聲音回應。被漢尼巴爾拖倒、摔出去、打趴的團員們接二連三地站了起來。

瑟希莉與夥伴們一起衝刺。

「一定要贏!」

漢尼巴爾則是張開雙手迎接。

「來啊————Ⅱ」

騎士團傾注全力挑戰漢尼巴爾˙昆薩這個惡魔。

結果——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被團長殲滅了。

此事對隔天的工作造成了莫大的影響。

4

——啊啊,我又被打倒了。

因為醒來時,藥品獨特的氣味刺激了鼻腔,所以瑟希莉知道自己現在正躺在醫務室的床鋪上。她維持閉著眼睛的狀態,光靠嗅覺就可以判斷出現狀的這件事情,全拜不是什麼可以拍著胸脯自鳴得意的經驗所賜。

在嘗過了許多次敗北的滋味之後,總會嗅到藥品的氣味。

剛醒過來的瑟希莉意識並不清晰,至於身體呢,則是嚴重消耗到連想試著動動看的念頭都不會湧現的程度。現在是感覺麻痺了,所以還好,之後想必會被不得了的痛楚給襲擊吧!

儘管因為發燒而有些意識不清,但瑟希莉還是想要變強。

更強、更強,要變強到不會輸給任何人。

根本沒有時間沮喪了。

半夢半醒地想著這些時,意識又逐漸遠離了。

————昆薩團長幹得可真誇張呢!

瑟希莉再次昏睡過去之前,好像聽到附近有某人講話的聲音。

帕蒂一邊給男人的手臂纏上繃帶,一邊嘆了口氣。

「昆薩團長幹得真誇張呢。不管是繃帶、藥品、玉鋼還是人手,全都不夠,真想叫他饒了我們。就連瑟希莉都受了這麼重的傷。」

帕蒂斜眼瞥了躺在醫務室床上睡覺的女騎士一眼。一直戰到最後的瑟希莉在戰鬥結束那一刻就昏倒了,現在也像這樣沉睡不醒。而且,她邊睡邊「嗯嗯唔唔」地一副很難睡似地呻吟著。瑟希莉的搭檔還抱怨說「為什麼瑟希莉老是沒辦法不受傷啊」……而讓帕蒂留下了一點印象。那樣不停抱怨的亞里亞也才剛回坎貝爾家,準備給瑟希莉拿換洗的衣物過來。

基本上,醫務室只有一個房間大小,所以病床不多,睡著的也只有瑟希莉一個人。

其他的團員們都到鎮上的其他醫院住院去了。

「雷吉那多,這次你也挺蠻幹的嘛。」

「﹒﹒﹒˙」

正在讓帕蒂包紮的,是繃著一張臉的雷吉那多。他的臉上到處都是紅腫的痕跡,赤裸的上半身上也纏了好幾層繃帶。

因為他讓其他團員優先接受治療,所以雷吉那多變成了最後一個。不過,帕蒂覺得光是像這樣還有意識就很了不起了。畢竟其他人現在大多因為疼痛和發燒,而在病床上呻吟著。

帕蒂說了聲「別亂動」之後,將玉鋼拿到雷吉那多的繃帶上面,低聲吟唱出治療用的祈禱咒文。淡淡的光芒渲染開來,雷吉那多不禁低吟了一聲。

「忍著點。那,這次的狀況如何?」

「……會當選副團長的應該是我吧!」

儘管因為疼痛而苦著一張臉,但雷吉那多還是這麼回答。

「哎呀呀!」帕蒂微笑。

「還真有自信呢,你很活躍?」

「綜觀各種條件,現在騎士團裡最符合副團長條件的就是我。」

「看你跩的咧!咦?你是這種類型的人嗎?」

「……這是冷靜分析後得來的結果。」

「喔亡?不過,照昆薩團長的說詞,也有可能是瑟希莉不是嗎?畢竟她一路打到最後啊。副團長不是要憑武力選出嗎?」

「確實,儘管讓人很不爽,但純粹論戰鬥力的話,瑟希莉˙坎貝爾會是第一名吧!」

雷吉那多繃著一張臉頷首認同。

「但不可能是她。帕蒂˙鮑德溫,我想你應該也這麼認為才是。你不是她的朋友嗎?」

「……算是啦。」

「她可是個以特攻為嗜好的女人耶,這種傢伙怎麼能當長官。」

「嗯,事實上我也無法想像瑟希莉在陣前指揮的模樣。」

雷吉那多這時補了一句「但是……」

「事情確實有所謂的萬一存在。」

「啊,所以你才會勸瑟希莉退出?」

雷吉那多露出「你為什麼會知道」的表情點了點頭說:

「因為團長似乎格外地中意那個女人,我想盡可能排除我當不上副團長的因素。」

「你為什麼這麼想當副團長?」

雷吉那多露出一副碰上麻煩般的抽搐表情面對帕蒂。

帕蒂則是靜靜地凝視著他,等待答案。

雷吉那多嘆了口氣,老實招了:

「我們必須守住這座都市,因此必須以最理想的編制組織騎士團。」

「然後,你冷靜地分析之後得到結果,就是自己比任何人都適合擔任副團長?」

「沒錯。」他點點頭。

「這叫人盡其才。」

——說這麼多,這男人也是個怪人嘛。

不過,比起無聊的沽名釣譽,想要守護都市的心情比較優先這一點,真該給予正面評價。帕蒂苦笑,說了聲「可是」接話下去:

「我很意外呢!」

「……意外什麼?」

「儘管你意見不少,但還是很確實地留意到瑟希莉嘛,我有點嫉妒呢。」

雷吉那多蹙起眉頭看著帕蒂。

「……嫉妒誰?」

「我說誰會讓你比較開心呢?雷吉那多˙戴拉蒙。」

帕蒂對著張口結舌的他,又微笑著說了句:「所以啦,是誰呢?」

雷吉那多別開了視線。

「不管是誰,我都不覺得怎樣。」

「是嗎?真可惜。」

「……你在消遣我嗎?」

「你說呢?不過我確實對你刮目相看了。」

雷吉那多繃緊了臉,而帕蒂只是嘻嘻笑著。

另一方面,說到那個把騎士團給殲滅了的漢尼巴爾˙昆薩。

「不管怎樣,這次都做得太過火了!」

面紅耳赤的雨果正在市長室大聲怒罵著。

「居然把團員全都送進醫院去了,你到底在想什麼呀c"o」

漢尼巴爾說了聲「唉呀亡」困擾地摸摸自己的禿頭。

「因為愈打愈開心嘛,就忍不住……」

「你只為自己開心就要毀了自己的騎士團嗎!」

真是夠了,雨果不禁仰天長嘆。

「早知道我就該強硬地制止……」

「哎,有什麼關係嘛,反正也順利決定好副團長的人選了。」

漢尼巴爾悠哉地說。儘管他把自己團上的成員全都送進了醫院,但是他本人卻只受了一點輕傷,真難以估量他的實力究竟有多強。

「其他也有不少收穫。你應該高興啊,雨果,因為我的騎士團會變得更強。雖然在人數上佔優勢,但他們還是跟我纏鬥到那種程度。瑟希莉與周圍的搭配也超乎想像地順暢,今後的發展實在太令人期待了。」

漢尼巴爾說得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卻讓雨果看得火大不已。

「然後呢?副團長是誰?如果你搞出這麼大的事情,還跟我說什麼『不需要副團長』之類的話,我絕對不原諒你。」

「雷吉那多˙戴拉蒙啦。如果是他,你也不會有意見吧?」

「……昨天你說過有備選人物吧?那是誰?」

「雷吉那多˙戴拉蒙。」

「那今天的模擬戰不就完——全、徹——底地沒有意義嗎H」

察覺到自己失言的漢尼巴爾別過了視線,嘴巴還辯解著「不,就是這樣才有意義啊」之類的話。

雨果無力地垂下肩膀,因為就算繼續斥責漢尼巴爾也沒有意義。

「不過,我原本以為既然是你,肯定會選瑟希莉小姐的。畢竟以實力來說沒什麼好挑剔,最近的成長又很顯著——」

「她不可能。」

漢尼巴爾稍稍繃起了臉。

「這點你也很清楚吧?」

雨果「嗯」地表示同意。

不管瑟希莉˙坎貝爾多有才能——副團長這個職位都不會落在她的肩頭上。

因˙為這不˙是˙她要˙扮演˙的˙角˙色˙。

「將來瑟希莉一定會因為自己的事情而分身乏術,想必不會有辦法分心顧慮到團員身上。」

「她的事情就要看路克怎麼處理了。」

「如果那死小鬼到現在還提不起幹勁的話,我是打算差不多該講出真相了。雖然我不太希望由我們開口說出去。」

「說的也是呢。」雨果小聲說。

等到那個時候,他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呢?

鍛造『聖劍』的人,和繼承了『聖劍劍鞘』的人。

——如果可以,希望他們能無所畏懼地走在最理想的路上。

總而言之,副團長的位置總算塵埃落定了。除此之外,必須處理的還有與其他國家相處的形式、獨立交易市的立場、由軍國使者提出的那個處置方法等等,雖然得思量的問題堆得跟山一樣高,但也只能像這樣一個一個去解決了。

因為包含自己等人只能夠做到這些事情而已——雨果自言自語著。

「總之,在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員們回到工作崗位之前,會先暫時從其他號街的自衛騎士團中調派人手支援。團長們那邊就由漢尼巴爾你自己去交代吧!」

「我還真不想去呢……史丹利那一掛一定會吐槽我。」

「這我不管。還有,團員們的治療費用會從你的薪水裡頭扣除。」

「雨果.你、你這傢伙!」

勞碌命的市長心裡決定,現在要好好地欺負這個男人到底。

然後,到了模擬戰的隔天,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前所未有地因為要療傷而全體休假一天——

「好了,亞里亞,來特訓!我們非得變得更強不可。既然難得有機會休假,那就不能白白浪費掉!」

「你這個人喔……」

看著滿身繃帶卻站在坎貝爾家庭院大叫的瑟希莉,亞里亞一副覺得頭很痛似地按著額頭。魔劍正苦惱著:

「為什麼不會想好好治療傷勢呢……」

「亞里亞,你怎麼了?很沒精神唷。」

「啊——是是是,沒什麼啦,真搞不過你!」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亞里亞以自暴自棄般的吟唱方式化身成魔劍。

瑟希莉一邊握著搭檔變化成的細劍,一邊思考著。

戰場的最前線。雖然理解到那是自己所應該作戰的舞臺,但另一方面,要在那個舞臺上作戰,自己就非得變強不可。因為自己還很弱。

——要變強啊!

總有一天要強到能夠超越漢尼巴爾!

堅定地發誓過後,瑟希莉迅速地對練習用的木樁祭出突刺——「咕啊啊啊啊啊!」

馬上就被有如閃電奔過全身的劇痛擊倒。

魔劍的風撫過,就像在說:「你看吧!」

瑟希莉坎貝爾的強者之路還很漫長。

第13-2話 日常 Spisode Luke

鍛造工坊『莉莎』的主屋是由兩棟建築物所構成的。

它座落於獨立交易市七號街的角落,比鄰灰幕森林,抬頭仰望可見由藍灰兩色分割而出的天空境界線—〡就在那座山腳之處。

從鍛造場裡持續傳出打擊聲。與寒風刺骨的屋外相反,屋內滿布乾燥熱氣——因為鐵窗緊閉之故,顯得有些暗,是個給人工具等物品雜亂散置感的煉鐵場。火爐裡熊熊燃燒的炭火映照著黑髮青年的側臉,他正以手錘敲打著鐵塊。

每次打擊都伴隨著火花飛濺。

熔接在槓桿棒前端的鐵塊已經帶著火紅的熱度,而且彎折成L形。青年敲打著鐵塊,讓它像紙張般摺疊起來,L形的鐵塊瞬間重疊,化成了一塊鐵板。

確認好重疊部位的連結之後,把鐵板放進火爐中,稍微過火之後再拿出來。

黑髮青年——路克一邊旋轉槓桿棒,一邊確認鐵塊的收尾工作。

「……好,可以了,今天就到此為止。」

發出「咦」的驚訝聲的人,正是站在他身旁的徒弟。

與路克一樣,身穿滿是煤汙工作服的金髮少女——莉紗。

儘管她將長柄向錘當成柺杖,把滿是汗水且氣喘吁吁的身體倚在上頭,但聽到師傅路克那句話,她還是很意外似地猛眨眼睛。

「一、二、三﹒﹒﹒﹒」

她舉起雙手掐指計算。

「……七,我們才做了七次折返而已耶!」

在鍛刀的時候,會進行一種叫做『折返鍛造』的工作。

那是把用以做為素材的玉鋼敲打延展,壓下切口,折返之後再重疊的作業。重覆多次這種作業後,就可以讓玉鋼重疊的層數變多。

路克等人在軍國學來『四方集合』這種鍛造技術,同時也把折返鍛造的次數增加許多。『四方集合』需要芯鐵、刃鐵、棟鐵,加上兩枚皮鐵,總共五塊材料;前提是每個部位的材料都必須進行十次以上的折返鍛造才行。莉紗說得沒錯,只有七次當然不夠。

「總之,至少要確實完成折返鍛造啊!我還——」

「少騙人了,你明明已經氣喘如牛了不是嗎?」

莉紗嚇得繃緊身子。路克說得沒錯,整個人靠在向錘上的她正猛喘氣,很明顯地消耗了大量的體力。

她將身體從代替柺杖的向錘上挪開。

「不、不!我還做得到!」

我做得到!讓我做!莉紗逞強地堅持著。

「冷靜點!」路克按著徒弟的腦袋,接著聳了聳肩。

「唉,我也不是不瞭解你焦急的心情啦。」

兩人學到的技術,頂多可以用來製作聖劍的『基礎』部分,直到現在還未達到『完成』聖劍的層次。實際上,路克覺得應該還需要另一項因素,還需要再一次進化。

霍爾凡尼爾復活之日已然逼近,時間所剩不多。

莉紗會焦急也是理所當然——可是呢……

「但是,我們現在進行的鍛造,並不是以完成聖劍為目標而做的。嚴格來說,只是為了再度確認『四方集合』的效果而已。」

說著說著,路克舀水澆在手邊的鐵塊上。

保持著熱度的鐵塊發出摩擦般的「滋滋」聲,表面就像玉石一樣彈開水滴。

「之前在軍國鍛刀的時候畢竟是趕鴨子上架,鍛出來的刀也在短兵戰之中報廢了。所以這傢伙得慢慢來,讓身體習慣這些作業。」

說起來,鍛刀作業並非一、兩天就可以完成的。大體來說要兩個禮拜——快一點也要一週——左右的時間,一個接一個地完成許多工程。折返鍛造做到一半休息,隔天再繼續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

「就算急,你的體力也撐不下去啊。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嗚嗚……」

可能是因為自己的體力不足一再被拿出來講吧,只見徒弟一臉不滿。

路克露出淺淺的笑容。

「不用急,不愉快的情緒會反映在刀的表情上。」

「……我明白了。」

「更重要的是,要確實記住折返鍛造的次數啊。要是忘了這個就得不償失了。」

「不用擔心,我有做記號。」

莉紗點了點頭,路克則慰勞似地輕輕拍拍她的頭。

將槓桿棒遞給她之後,路克自己則再次面向火爐,把鐵製的箱子拉了過來。燒剩的煤炭只要保存在這個箱子裡面,就可以再次利用。

路克拿起小鏟子。

——不過,莉紗說得確實沒錯。

他移著煤炭——因為只要一點點風壓就會吹起煤灰,所以要很小心地挪動——並思考著。

既然莉紗都說出口了,所以即使路克沒說,實際上他自己也真的焦急了起來。

關於基礎的部分,的確可以說已經相當接近聖劍了吧?至少沒有必要再增加構成刀的部位材料了。就這一點而言,到軍國和聖劍師們進行技術交流,可是一大收穫。

不過,就算如此,還是不足以成為聖劍。

還需要什麼呢?路克這麼自問。

比方說,需要更特殊的某些東西當作素材嗎?不,他搖了搖頭。材料果然還是除了玉鋼以外不做他想。自古以來,鍛刀就是用產自鼓風爐工坊的玉鋼當材料,實在想不到會有其他更適合的素材。那麼,既然玉鋼會因為純度而提高或降低價值,所以該試試過去自己從來沒用過的高純度玉鋼嗎?記得曾經聽說過古時候功夫好的鼓風爐工匠比現在還多。

關於長度和形狀之類的,又如何呢?

刀會因為刀身的彎曲程度、刀身的長度等分類成短刀、脅插、大太刀等。除了像路克鍛造的那種有弧度的刀身之外,還有刀身筆直的直刀等,形式可說千變萬化。這些分類之中難道存在著什麼秘密嗎?

不,路克在心中否定了這點。

很難想像長度和形狀會存在這麼大的意義。就算改變了這些,刀的本質還是一樣,基本上不可能發生銳利度大幅增加的事情。雖然目前還只是想像,但聖劍應該存在著超乎這類事情之外的另一種層次上的要素。當然,會因為武器的型態而使得作戰方式有極大的改變——

想到這裡路克赫然驚覺。

——作戰方式?

過去從來沒有對這點產生過疑問。

——最適合拿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作戰方式是什麼?

而最適合拿來砍殺那隻野獸的刀該有多長?該是什麼形狀?

過去總是理所當然地打造出有一點弧度、可以單手使用的刀來,但仔細想想,這種形狀不一定是最適合的吧?

這時候,路克想到自己的父親不也從大太刀到直刀等,曾經鍛造出許多種類的刀嗎?軍國的聖劍師們不也推測過霍爾凡尼爾的身高,而準備了大太刀嗎?姑且不論他們的方向是否正確,但想法卻是對的。

——我是白痴啊。

為什麼會忘了這麼重要的切入點啊?路克發現此事,咬緊了牙根。這可是基本中的基本耶!雖然自認為已經抵達聖劍的基礎了,實際上卻連那基礎都還沒觸及。

最適合對抗霍爾凡尼爾的刀。

它的形狀、長度。

自己得先好好思考——

就在路克陷入沉思的時候。

「路克,那個……」

背後傳來莉紗的聲音。

「雖然事出突然,而且很抱歉……我想問一件可能不該問的事情。」

莉紗的問法顯得格外客氣又緊張,但完全陷入思考中的路克依然背對著她,隨意地用一句「怎樣?」回應。

「你和瑟希莉小姐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經過片刻沉默之後,路克轉頭回望。

一改之前不滿的神情,莉紗正用熠熠生輝的雙眼看著路克。

「……你剛剛說啥?」

「我從之前就很想問了。簡單說來,就是進展到哪裡了呢?」

或許是因為說出口之後就壯起膽來了吧,只見莉紗「哼哼」地呼著急促的鼻息,向前挺起身子。

路克小心地後退了一點。

「沒啊,沒什麼進展。」

「這是隱瞞!是謊言!太卑鄙了!」

「麻煩你選一種好嗎?」

最近,路克總覺得這個徒弟的個性好像比以前強悍了不少。

以前的她從來沒有對鍛造發表過意見,只是順從地做好被交代的事情,日常生活中也很少像這樣,問出牽涉到路克自己隱私的問題。

——呃,之前叫她不用客氣的確實是我啦!

「因為、因為從軍國回來的時候,你不也對瑟希莉小姐說過嗎?」

莉紗望著遠方般把視線移向空中,忽然擺出笑容。

然後很不自然地露出閃閃發光的雪白牙齒。

「……『想看』。」

「我宰了你喔!」

不客氣也要有點限度。

「你就死心點老實招來吧!」

莉紗等不及地重重踏了一腳。

「你們最近的感覺不是很不錯嗎!身為徒弟,我有必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路克嘆了口氣,太囂張也真的讓人頭大啊!

「我看你誤解了,所以我先講清楚。」

「是?」

「我根本沒打算跟那個女人怎樣。」

…………啊?

莉紗的眼睛好似在述說「不敢相信」般瞪大到了極限。

那已經不是看著值得尊敬的老闆的眼神了。怪人、奇人、不是人、鬼、惡魔、變態——總之,不是看著普通人會流露出的眼神。

「咦?騙人……到現在才……不可能……」

莉紗嘴巴喃喃說著些什麼。路克心想,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接著,莉紗突然回過神來,再次問道:

「我、我確認一下!雖然我覺得不可能,但剛剛那句話該不會就是『我壓根兒沒有要跟瑟

希莉交往的意思』吧?是這樣嗎?」

「就是壓根兒沒有的意思啊!」

「你——你是認真的嗎η」

莉紗慘叫著懷疑路克是不是認真的。

「因為這樣也太奇怪了!」

「一點都不奇怪……問完了吧?」

路克伸手擋下還想繼續追問的莉紗。

「廢話說到這裡,快點收拾吧!」

刻意冷淡地丟下命令,路克再次背對莉紗。

雖然莉紗茫然失措的氣息傳了過來,但路克並不打算理她。

他只是默默地繼續把煤炭移進箱子內的作業。

「為什麼……畢竟那麼……」

話說到一半就突然中斷了。

然後傳來一道用力吸氣的聲音。

「我懂了。如果你要這樣,那我也有我的打算。」

路克「啊?」地回過頭以及莉紗奔出鍛造場這兩件事,幾乎同時發生。

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從屋外遠去。

「……什麼事啊?」

被留下的路克只能歪著頭,一臉困惑。

2

三號街的市公所——瑟希莉正窩在裡頭的休息室跟報告書搏鬥。

「就說我很不擅長這種事情了嘛……」

打從剛才起,她就抱著頭面對著羊皮紙。

她正在寫在軍國發生的相關事件報告書。本來是被命令要更早提出的,但就在她斟酌內容

的時候,又因為自衛騎士團的模擬戰及事後治療等事拖延到今天。

瑟希莉本來就不擅長寫文章,完全就是個拙於文字表達的人。她面前的報告書在某種程度上來說,比起人外或惡魔一類的對手更難應付。

「其實,有佈列辛團長的報告書不就夠了嘛。」

「哈維在短兵戰的時候,不是因為被路克的馬踩了一腳而昏倒了嗎?」

插嘴的人正是亞里亞。她在旁邊儼然一副旁觀者的姿態,手肘撐在桌上托著臉頰。

這個在戰場上非常可靠的夥伴,卻從來不會幫忙瑟希莉寫報告書。她似乎沒有接受過正統的書寫教育,雖然勉強可以看得懂文字,然而說到要寫,就只能舉雙手投降了。

儘管很感謝她陪著自己一起工作,但是到頭來還是得靠自己完成工作。只不過非常不可靠就是了。

「好啦,回想一下短兵戰的事情吧,包括人外的特徵與數量等等。」

「嗯……呃——關於特徵,就請參考『人外濫殺無辜事件』的報告書……數量是十六……咦?十七隻嗎……?啊呀,哎呀呀……?」

手中握著從團長漢尼巴爾那兒借來的羽毛筆呻吟著。不妙,明明只是半個月前的事情,記憶卻已經有點模糊不清了。瑟希莉打算再努力點回想看看,不斷探索記憶的途中卻發生腦袋過熱的情況。嗚、嗚喔喔喔亡

看到瑟希莉發出苦悶的聲音,亞里亞苦笑著說:「真拿你沒辦法啊!」

因為沒有繼續動筆,亞里亞顧慮到這樣的她,像是要轉換心情般地轉移話題:

「對了,說到這次會議,軍國還會派亞維來嗎?之前也是他來,再加上他又是軍師。」

「大概吧。」瑟希莉一邊跟報告書大眼瞪小眼,一邊回答。

亞里亞口中的會議不用說,就是指從三國一市改成二國一市的『霍爾凡尼爾會議』。

這會議原本是定期召開,用以研討如何面對據說即將在不久的未來復活,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但因為大陸國家的步調從前就不一致,所以在具體的對策方面陷入了極端的混沌。

在這個節骨眼上,卻意外飛來帝政同盟國成立的消息。

就像獨立交易市的『鍛造師』和軍國的『聖劍師』交流一樣,沒有繼承聖劍鍛造技術的國家彼此合併,將會在今後對抗霍爾凡尼爾的議論上帶來怎樣的影響呢?還有,成為一個國家的它們將會重新大力主張什麼樣的權利呢——這次的會議將會以釐清這些為主。

不管怎樣,對抗霍爾凡尼爾的對策應該會更混亂,這點不難想見。

「潔諾比不來嗎?」

「她可是一國之主,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情吧!」

瑟希莉反射性地回答之後,心裡又馬上覺得不對,事情很難說。

如果是那個奔放的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的話,就很有可能會這麼做。假設她堅持主張「朕要去!」那麼周圍的人或許也攔不住她吧!

「如果潔諾比來了……」

亞里亞壞心眼地笑著說:

「一定又會問起吧,『從那之後你跟鍛造師怎麼樣了?』之類的話。」

瑟希莉想到這裡,也露出了苦笑。

「關於這點就饒了我吧!」

亞里亞言下所指,就是潔諾比她們一群人,一起逼問瑟希莉和路克之間的關係那一幕。

連日以來在軍國進行的議論,讓瑟希莉覺得有些疲累,不禁低聲說出一句:

『路克不知道好不好呢——』

這句不小心洩漏的話語給少女王的「某方面」點了火。

潔諾比立刻召來夏洛特她們,對瑟希莉設下包圍網。由潔諾比領軍的一行人,簡直就像是八卦天后的少女聯合軍,以猛烈的攻勢對瑟希莉集中轟炸,把與這種話題沒什麼緣分的女騎士當材料不斷烹煮。

『好了,瑟希莉˙坎貝爾啊,讓朕拜聽一番吧!』

『好你個傢伙!竟然敢裝死!』

『那兩人是相親相愛嗎?』

『瑟希莉˙坎貝爾啊,你死心吧,朕聽不夠——』

『跳舞c"a幾時?』

『那麼我問你,對你來說,那個男人算什麼?』

那還真是難以自處的空間,可以的話真不想體驗第二次。

瑟希莉對著報告書嘆了一口氣。

「大家都太大驚小怪了,我跟他根本沒什麼啊!」

「……真的嗎?」

亞里亞歪著頭問道。

被那對無邪的雙眼凝視著,瑟希莉不禁結巴了起來:

「真、真的啊,而且說起這個,亞里亞不是也有尤——」

「抱歉,別提這件事好嗎?不可能的。」

亞里亞用手指比了個又,打斷瑟希莉的話。

「瑟希莉,你別想轉移話題。我這邊雖然是完全不可能,但瑟希莉你那邊卻很有可能喔!」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可不是白當你的戰友的。因為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所以無論如何都知道。你們倆要說『什麼都沒有』,那才真的是不可能的事情。」

被這麼斷言後,瑟希莉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我說啊,你好歹可以跟我講清楚嘛。你不僅根本不討厭他,還滿欣賞他的,對吧?」

「所以說……那是因為受了他很多照顧……可、可是——」

「那,你討厭他嗎?」

「沒這種事!」

突如其來的否定之聲,大到連瑟希莉自己都倍感驚訝。

看到亞里亞「嗯」地眼角一揚,瑟希莉連忙解釋起來:

「不,剛剛那個、是,唉呀,就是『因為受了他很多照顧嘛,怎麼可能有理由討厭他呢?』的意思。」

「所以說,你不討厭路克囉!」

「不、不討厭。」

「那喜歡他嗎?」

「喜—」

聲音的後半段像蛇尾般消失了。

要自覺這件事情,真是超乎想像的難受。

「喜﹒﹒.﹒﹒﹒」

因為只要一意識到這句話,那就沒救了。瑟希莉的臉像冒火般瞬間通紅,並且覺得變成這樣的自己很丟臉,真想趕快躲起來,可是又連這件事情也做不到——於是只能垂著頭,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把手中的報告書捏成一團了。

非常難以忍受的情緒充滿內心。

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哭出來的、極端忐忑的心情。

愈是瞭解到對他的心意有多深,就愈是難過。

「……對不起。」

亞里亞的手輕巧地、溫柔地放在瑟希莉的頭上。

「我並不是想欺負你……嗯,覺得被別人這樣說長道短的很討厭吧,我自己也一樣。」

「不是這樣的。」瑟希莉語不成聲地呢喃。

這不是亞里亞的錯。

那雙體恤地撫摸頭髮的手,讓瑟希莉的心漸漸安定了下來。

「可是瑟希莉啊,我不希望你後悔。因為你總是很努力,我希望你能獲得等價的幸福,所以才會忍不住說得太過分了。對不起,你生氣了……?」

瑟希莉輕輕搖頭。

「那個啊……」亞里亞的氣息搔著耳際。

「我只要你告訴我一件事情。」

「……嗯。」

「你啊……希望跟路克變成什麼關係?」

3

路克˙恩斯華滋正經歷著人生初次的體驗。

——這是什麼啊?

包含他在內的四個人圍著一張餐桌,分別坐在四邊上。這時路克又環顧一下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的臉孔。

左邊——一名戴著眼鏡、一頭栗色頭髮的女性一臉興味盎然地窺視著這裡。

她名叫帕蒂˙鮑德溫,是不屬於戰鬥系統的公務員,好像是瑟希莉的同事。

她露出和善的笑容,悠哉地開口:

「這個人就是瑟希莉的……啊。」

瑟希莉的什麼啊?

接著,轉頭面向右邊——一頭咖啡色秀髮盤了起來,身穿女僕裝的女性正虎視眈眈地瞪著這裡。

她是菲歐˙艾金斯,好像是在坎貝爾家工作的女僕。

她皺著眉頭,面露嚴肅的表情,一副覺得很沒趣地說道:

「這傢伙就是瑟希莉的……啊。」

所以說是瑟希莉的什麼啦?

然後莉紗坐在對面的位置。不知為何她的坐姿端正,以奇妙的表情面對著路克。

承受著以上三名女性的注視,路克在心裡反覆嘟噥著:「這什麼跟什麼啊?」

為什麼會變成這種狀況呢?完全不懂。

奔出鍛造場的莉紗,在不久後帶過來的,就是帕蒂和菲歐這兩個人。她們兩人都是第一次見面,卻都帶著一副「原來這傢伙就是傳說中的……」好像對路克很熟悉似的表情,毫不客氣地觀察著他。

奇妙的緊張感充滿了主屋,不安定的氣氛圍繞著路克。

完完全全搞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路克心裡卻有某種幾乎底定的預感。

——我該不會被逼上了很慘烈的絕路吧?

總有種很想逃離這裡的感覺。

「喂,莉紗,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帕蒂小姐、菲歐小姐,謝謝兩位百忙之中撥冗前來。」

莉紗理所當然地無視路克的話,說起開場白。

「從現在起,將對我主人之前的問題發言進行審問。」

「什麼審問?」

「那麼,請兩位不用心軟客氣地開始吧!」

被莉紗這麼催促著,先點燃戰火的是菲歐。

她用連哭鬧的小孩都會安靜下來低沉嗓音,從路克右手邊拋出話題:

「好啦,路克恩斯華滋啊,就讓我洗耳恭聽吧!」

「……聽什麼?」

「你這個死木頭!還裝死啊!」菲歐突然露出凶神惡煞般的表情激動地大吼。「當然是指在你這個王八拐騙之下成了流言標靶的我家的瑟希莉啊!除了從莉紗那裡聽來的以外,老孃還掌握了不少證據咧。你這王八羔子以為從軍國回來之後她說了什麼?『母親,我們家裡有禮服一類的服裝嗎?』咧!那個對打扮自己從來沒興趣的傢伙,居然說出想要禮服這種話!露西夫人還因過度欣喜而哭了啊!你這傢伙,到底在軍國跟瑟希莉發生了什麼事?不然就是在軍國對瑟希莉做了什麼吧!招出來——你們倆早就是那種關係了吧00」

有如捲起驚濤駭浪的不良女僕所散發的壓力,就連路克都不禁縮了縮身子。

「你說的是那種關係……我都說不是了嘛。我不知道你從莉紗那裡聽到些什麼,還有瑟希莉跟你講了些什麼,但她只是我認識的人。不會超乎這之上,也不會在這之下。」

「哎呀呀,所以你是不期望更進一步囉?」

這話是帕蒂說的。和菲歐相反,她以非常平穩但很流暢的語氣加入問話。

——連這種事情都得回答啊?

路克覺得很不耐煩。

「沒理由去期望啊,我是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會誤解,所以斬釘截鐵地再重申一次,我壓根兒沒有想跟那個女人有任何進展的意思。」

「那麼……」菲歐眯細眼睛轉頭看向帕蒂。「你叫帕蒂是吧?從同事的你眼中看到的瑟希莉怎樣咧?老孃不知道在職場的她怎樣,也是到今天才知道那傢伙稍微有點心儀的對象就是這男人。說一下吧!」

明明那個稍微有點心儀的對象就在眼前,還這樣問?儘管路克在心裡這樣吐槽,但被詢問的帕蒂還是雙手抱胸,露出沉思的表情。就連旁人都看得出她的表情極為認真。

「雖然我是她的同事,但畢竟不像亞里亞那樣成天跟她在一起。我也是第一次和恩斯華滋先生見面,關於他的事情只是聽說過一些而已。所以,要問我實際上覺得怎麼樣的話,其實很微妙……不過她啊,只要一捉弄就會滿臉通紅地否定喔。『我我我我我我跟路克才不是那樣呢!』就這樣。」

路克聽到「我我我我我我跟路克」這邊時不禁皺起了眉頭,那女人就不能更流利地否定嗎?該怎麼說,從別人口中聽說她這樣的反應,還真是很傷腦筋。

「先別說我……」帕蒂交棒,「我覺得從他的助手問起會比較快呢!」

除了路克以外的兩個人視線一齊轉向莉紗。到此為止,莉紗都沒有插嘴,只是靜靜地看著事情發展。現在她則是點點頭,對四隻眼睛表示「輪到我了」的意思。

「喂,莉紗小妹子,到底怎樣?結果他們兩個沒有相親相愛嗎?」

「不,毫無疑問地當然是相親相愛,這我敢斷言。」

可惜當場沒有人把路克本人「毫無疑問嗎?」這句獨白聽進去。

「不過,我還是完全不知路克究竟作何打算。明明心意已經顯而易見了,卻沒有要交往的意思……你根本就不討厭瑟希莉小姐,還挺中意她的,對吧?到底怎樣呢,路克?」

還能怎樣?路克不作聲,決定板著臉保持緘默。

但是,莉紗等人卻把身體挺出桌面。莉紗、菲歐、帕蒂這三人一邊逼問著「到底怎樣?」,一邊縮小包圍網。

「路克˙恩斯華滋,你這個渾球就快招吧。都到了這個節骨眼了,先把你那莫名其妙的想法扔到一邊去死啦。」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個性比較衝動的關係,菲歐的口氣真的很像是來吵架的。「無風不起浪,無火不生煙,不管你去他的怎麼否認,你們的關係還是被大家這樣懷疑著,這就表示我家瑟希莉有表現出那樣的氣氛吧?散發出你們彼此都有意識到對方的氣氛。這你總不能否定吧?是從幾時開始的?你幾時開始意識到瑟希莉的?這點好歹講一下啦。好啦,快說出來——老孃叫你快說!」

「住、住手——」

面對早已超過沸點、揪著自己的衣襟猛搖的女僕,路克頭暈眼花地不小心說溜了嘴:

「在、在舞會上。」

「舞會c"o幾時的事?」

「啊,該不會是……」莉紗忽然察覺,「之前那一次嗎?這麼說來……在舞會結束,我和亞里亞小姐離席之後……只有你們兩人獨處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吧?難道說跳了支舞嗎?」

「……」

「……在空無一人的舞會大廳,以月光代替照明跳舞?」

雖然路克真的很想逃,但她們鐵定不會讓自己逃走吧!無論如何,他都沒有從這三人手中逃脫的自信,總覺得她們一定會追到天涯海角。因為這樣——所以他只能百般不願地點頭承認。

呀——!少女們發出尖叫,興奮不已。也不知道是什麼事情這麼合她們的意了,只見三人異口同聲地興奮喊著:「跳舞!跳舞耶!」路克覺得這時候的她們已經不是人了,又因為自己成了被她們選上的獵物,只能兀自悲嘆。

騷動了一陣子之後,帕蒂手放在胸口調整呼吸。

「呼呼呼……哎呀,恩斯華滋先生你也真是的,雖然一臉無所謂的樣子,但是該做的還是會做嘛。『兩個人一起跳舞』加上『沒有其他人在的舞會大廳』、『以月光代替照明』——真是太浪漫了,姊姊我心頭小鹿亂撞呢!」

誰管你啊,花痴!路克心裡這麼想著,但他當然沒有說出口。

他已經不想再隨便刺激她們了。

「不過,聽了這個之後……」

帕蒂接著說:

「只會覺得你們一定彼此喜歡啊,恩斯華滋先生也不像傳聞中那樣不正經。」

「麻煩你不要擅自給我奇怪的評價好嗎?」

「你也不可能單身一輩子吧?」

總覺得話題幅度很大。

「我從沒期望過身邊有人陪伴。」

「哎呀呀,那我這樣問好了。」

那個問題唐突地飛了過來。

「對你來說,瑟希莉算什麼?」

路克登時答不出來。

對路克˙恩斯華滋來說,瑟希莉˙坎貝爾算什麼呢?

「對我來說……」

「他是英雄。」

就像一個接一個堆疊寶貝的積木一樣。

瑟希莉斷斷續續地吐露自己的心情:

「路克總是在難以置信的時機現身。總是在我痛苦的時候、難過的時候、悲傷的時候出現……拯救我的心。然而這些事情時而讓我覺得悔恨不已。我不想只是追隨著他的背影,多麼想和他並肩作戰啊!所以在軍國可以一同作戰的時候,我真的高興得不得了。」

只是像這樣滔滔不絕地道出自己的心情,眼淚就忍不住流了出來。明明沒有什麼悲傷的事情,但是胸口卻陣陣抽痛,不知為何淚腺就是鬆了下來。

「不過,這是我自作主張,是我單方面這樣看待他……我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很遲鈍、很木頭、很壞心眼,然而至少對我來說,他是我的目標,是我想要追求的存在,一直一直——都是一名英雄。」

搭檔靜靜地傾聽著。

「對我來說,他是獨一無二的……一個人。」

「……那是以尊敬對象的立場看待?還是以異性的角度看待?」

想必兩者皆有吧!

所以——

『你啊……希望跟路克變成什麼關係呢?』

現在能夠回答的只有一點。

「只想跟他在一起,想在他的身旁。只是這樣。」

瑟希莉無法想像自己會向路克告白。無論他接受了,還是沒有接受——不管結果如何,光想像就夠讓她的腦子混亂了。

就因為是這樣的自己,所以只要能夠待在他身邊,肯定就足夠了。

「現在這樣就好。」

瑟希莉用哭花了的臉對守著自己的亞里亞微笑。「是嗎?」搭檔也跟著笑了,並輕輕伸出手,將瑟希莉的頭抱進自己懷裡。類似清風撫過草木時可以感覺到的香氣,刺激她的鼻腔。

瑟希莉委身於亞里亞的柔和溫度裡思考著……

……自己哭泣的理由。

——原來如此。

因為自己太喜歡他了。

路克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對你來說,瑟希莉算什麼?』

他瞬間突然察覺到莉紗的視線。

徒弟以澄澈無比的眼神凝視著身為老闆的路克,那眼神看起來就像是在斟酌時機。

路克感受到了要發出最凌厲的一擊之前,那做好準備的氣勢。

所以當她開口想要說什麼之前,路克已經大致預料到即將發出的話語為何了。

「你之所以無法回答……」

儘管聲音裡帶著緊張,但莉紗還是直接丟出了問題:

「是對莉莎小姐的情義使然嗎?」

「不對。」

路克立刻回答。

這是非得要立刻回答不可的問題。

「跟莉莎沒有關係。」

雖然沒有關係,但一講出她的名字,路克的思緒就往過去前進,讓自己回想起來烙印在這隻右眼上、有關青梅竹馬的記憶。

莉莎˙奧克伍德。

三年前遭到殺害——路克沒能拯救的重要女子。

路克確實被她吸引住了。儘管總是被她那自由奔放的性格要得團團轉,但仍然深愛著她。只要任性的她嫣然一笑就夠了;如果她想要,路克打算有朝一日定要鑄造一把最棒的刀送她。

不過,這些都是過去式了。路克並不打算拿什麼東西,來替代她的死亡或失去她的感覺;而那些思念她的情感,甚至包含悔恨在內,全都留在內心深處。莉莎已經不在人世了——就是因為自己接受了這個事實,所以現在才能專心一意鍛造聖劍。

這件事情和莉莎沒有關係。

「不是那樣的。」

問題點不在這裡。

——問題在我自己身上。

瑟希莉˙坎貝爾。

總是囉哩叭嗦地吵著要路克為她鍛刀的菜鳥騎士。那個因為太過莽撞而很會找麻煩,但又不能丟著不管的女人。現在兩人之間的關係只是認識,並沒有超過這之上,也不在這之下。

就像對莉紗她們說的那樣,路克真的沒有想跟瑟希莉有任何進展的念頭。

在思考怎麼進展之前,他就會先封閉這層情感。

因為自己——

「除了莉莎小姐之外,還有其他的理由嗎?」

「沒錯。」

莉紗並沒有追究這理由是什麼,或許她已經察覺了吧。只見她的視線似乎在評估著什麼,固定在路克臉上的某一點不動。

路克則承受著她的視線。

用˙這˙只˙右˙眼˙。

「……我明白了。」

莉紗頷首。

「我明白了,對路克這種大笨蛋說再多也沒用。」

「……咦?」

出乎意料的一句話,讓路克當場傻住。

「不用管路克了,就讓他在那裡獨自一人體認到自己有多笨吧。」

莉紗的口氣聽來帶著怒氣,只見她「哼」一聲,丟下傻眼的路克不管,轉頭面向帕蒂。

「那個,帕蒂小姐,請問一下,對你來說瑟希莉小姐是個怎樣的人?」

「我嗎?這個嘛……」

雖然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讓帕蒂眨了眨眼睛,但她似乎察覺到莉紗的意圖,於是放緩了嘴角。

「平常雖然少根筋,但在緊要關頭卻一定會想辦法處理。她是可以讓人有這種期待的對象吧,當然也兼具了可愛唷。」

「菲歐小姐也請告訴我。」

菲歐似乎也察覺了,她的嘴角勾勒出一道笑容說:

「我最得意的乾妹妹。她之所以那麼耐打可是老孃培養出來的哩。莉紗,你咧?」

「我覺得瑟希莉小姐很帥!好相處又高潔,總是向前看,總是很認真地想著要保護他人,我覺得她非常帥氣,是我崇拜的偶像!我一直覺得要是自己能變成那樣不知有多好呢——」

三人和樂融融地談論起瑟希莉˙坎貝爾這個人。

——等一下。

路克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看著她們三人。

「別開玩笑了!」這句話在內心湧現。自己現在變得非常情緒化,甚至可以把過去思考的所有麻煩事全都吹跑。

雖然不像剛剛莉紗那麼誇張,不過路克並不覺得這些人是正常的。

「那些話,你們是認真的嗎?」

三個人的視線同時集中到路克身上,但路克無法默不作聲。

他無法認同她們三人的說詞。

「是誰會在關鍵時刻有所作為?是誰很耐打?好相處、高潔、總是向前看——很帥氣?別說笑了,你們到底在說誰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話一齣口就停不下來了,只見路克變得極端饒舌,他又接著說道:

「那傢伙……瑟希莉她把自己逼得太緊了。老是喜歡說大話,想要做到不符合自己能力的事情,結果受到很大的挫折,她卻還是勉強自己去做。那傢伙最難搞的地方,就是她真的會用這種態度去達成許多事情。只要本事稍微提升一點,又會志得意滿,然後反覆做出同樣的事情,完全是個不會看氣氛的傢伙,腦筋又不靈光,只會直直地往前衝,然後最最最討厭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受傷。」

路克根本就不認同。

不管她是不是能親手斬殺惡魔或人外、不管她是不是能在大陸的大人物們面前一步也不退讓、不管她是不是會為了拯救朋友而從山崖或高塔頂端躍下、不管她是不是總為了保護哪裡的某個人而犧牲自己——不管路克看著她多少次這樣的行為,都不會認同。

對路克˙恩斯華滋來說,瑟希莉˙坎貝爾不是什麼值得被稱讚、被羨慕、被給予正面評價的偉大人物。

「那傢伙只是個普通的——」

短路、頑固、個性耿直、好心腸。

想用那小小的背部背起龐大事物的笨蛋。

所以自己無法放著她不管,總會用眼睛追逐著她。

她是個非得守住不可、普通的、唯一的——

「只˙是˙{固˙普˙通˙的女人˙而˙已˙o1。」

「——你總算肯鬆口了啊,恩斯華滋先生。」

他就像被埋伏似的如此斬釘截鐵地接到告知,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帕蒂對接不下話的路克輕輕一笑,站起了身子。

「原來你是明白的嘛,這樣我就放心了。」

「你在說什麼……」

「你自己都說出口了,還不懂嗎?」

菲歐也一副「真拿你沒轍」的態度站了起來。

「雖然你那麼強烈地否認,但披著的虛偽外衣總算給拆了。說穿了啊,你這龜仔就是這樣啦!」

把瑟希莉當成異性,並意識著她的存在。

沒有把她當成一個本事了得的騎士,而只是單純地把她當一名女性看待。

「﹒﹒.﹒.﹒」

「所以說,你這傢伙似乎沒打算跟瑟希莉交往咧……但說穿了絕對不可能。瑟希莉只是個普通的女性,這事咱們都知道,但是你卻拚了命地強調這點,像這樣的男人今後可以一無所求又人畜無害,這種鳥事老孃才不信咧!」

菲歐對著啞口無言的路克笑了笑,接著腳跟一轉。

「老孃看你也差不多忍到極限了吧?」

「剩下的就要看你和瑟希莉了。」帕蒂也轉過身去,「雖然你的個性太過正經又頑固,不過我倒是放心不少。至少比起隨便一個好好先生來說,你更適合瑟希莉。」

「好好表現你男子漢的一面來瞧瞧吧,路克˙恩斯華滋。」

兩人丟下了這些話之後,隨即離開了主屋。

路克看了看留下來的莉紗,她也在說了「我送她們一程」之後站起身子。

踏出主屋之前,莉紗又回過頭一次。

「我想我應該知道,路克不和瑟希莉小姐交往的理由。」

雖然右眼抽痛了起來,但路克並不打算不管它。

「不過,我覺得你錯了,我絕對不會認同那麼愚蠢的理由。因為我想,你們兩位的心情都不是那麼輕率的東西,也沒有那麼廉價,我全都知道。我可沒白當你三年徒弟啊!」

莉紗在踏出門的瞬間又補充道:

「請你絕對不要放棄。」

然後她的身影消失在門的另一邊,這場風暴終於平息了。

4

瑟希莉還在市公所惡戰苦鬥著。明明之前還因為說出揪心的話題而流淚,然而一旦像這樣被拉回現實,眼淚也跟著乾涸,並流出了另外一種意義的淚水來。

途中,回到市公所的帕蒂曾來休息室探望,還幫瑟希莉想了一點文章內容。瑟希莉真是感謝死她了。

只不過,那時候帕蒂問了件奇怪的事情。

「瑟希莉,你會跳舞嗎?」

「咦ho啊,呃,是不會跳啦……怎麼問這個?」

「別介意。那麼,你雖然不會跳舞,但是跳過舞對吧?」

為什麼她會知道啊?

「只跳過一次……那一次跳得很不順暢,一直踩到對方的腳。」

瑟希莉邊說邊回想起跟路克一起跳的那支舞。雖然那是個美妙的夜晚,卻因為自己跳得太爛而後悔不已。

「那,如果你不介意,我下次可以教你跳舞。」

「我真是求之不得,不過你怎麼會突然提這個?」

「當然是要好好琢磨你身為『女人』的部分啊。要讓你變美麗到讓他無法剋制的程度。」

瑟希莉搞不懂這話的意思,只能跟亞里亞面面相覷。

結果報告書拖到晚上才寫完。不過,或許是因為擺脫文書作業的地獄了吧,瑟希莉得到相當程度的解放感。

跟亞里亞一起回到坎貝爾家之後,發現家裡顯得格外地吵鬧。覺得奇怪的瑟希莉一看之下,就看到女僕菲歐和母親露西正從衣櫃裡拿出各式各樣的衣服來,這個也不是、那個也不好地議論著。

「這件對瑟希莉來說不會太刺激了嗎?胸部開得挺低的耶。」

「不,這還不夠。那孩子可是天生麗質,應該要讓她穿上可以凸顯她特色的衣服,想必會有很多男性注意到她。」

「原來如此——」

「……你們兩位在做什麼啊?」

「喔,瑟希莉,你來得正好。」

菲歐抓住瑟希莉的手,開朗地說道:

「之前你不是在問禮服嗎?我們現在正在挑選。」

「我確實問過禮服……不過很遺憾,看來是沒機會穿了。」

「傻——蛋,這叫做有備無患啦!」

菲歐「咯哈哈」地大笑:

「快趁現在好好琢磨你身為『女人』的部分吧,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

瑟希莉到還是搞不懂狀況,又跟亞里亞互相看了看對方。

吵死人的女性們離去之後,一陣足以刺痛耳朵的寂靜造訪主屋。

被獨自留下的路克疲憊至極地整個人埋進椅子裡,感覺上好像把一輩子的緊張感都耗光了,甚至說他因此減短了壽命也不為過吧。

「她們以為自己是誰啊……」

路克仰頭看著天花板,呻吟著:

「不用特地強調我也知道啦!」

所謂愛管閒事、找麻煩、浪費時間也不過就是這樣了吧。她們問的那些事情路克老早之前就已經想過,而且也在心裡做出了結論。

壓抑自己的心情。

蓋住它、隱藏它、矇混它,當作沒有看到。

他煞費苦心,總算做到這點——但因為她們逕自介入的關係,蓋子又擅自打開了。就因為這樣,害得路克的腦袋現在仍一片混亂。

該怎麼辦啦?他仰望著天花板,用手蓋住臉龐。

——情感壓抑不住。

因為之前封閉了它,導致出現的反作用非常劇烈。手掌接觸到的臉頰,無比燒燙。

沒錯,自己早有自覺了。

「我知道……」

他很清楚。

自己已經無可自拔地被那個女人吸引住。

甚至因為太清楚了,因而感到困擾。

「別瞧不起人。」

就算口中咒罵,心情仍然好不起來,也控制不了。很明顯的,今天他無法再工作了。即使繼續鍛刀,還是打不出什麼好刀吧。

原本封住的情緒滿溢而出,肯定無法好好處理掉。

「我太喜歡她了啦,可惡。」

第13-3話 日常 Spisode Aria

對魔劍亞里亞來說,尤英˙班傑明這個人漸漸變得愈來愈難搞了。

他本來是軍國的人,以『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顧問教師的身分工作,並且算是基於個人立場進行大陸歷史研究的學者預備軍。雖然那過於一板一眼的性格有點美中不足,但他是個舉止客氣、眼神溫柔的青年——非人類的亞里亞對他抱持著以上的印象。

只可惜他們相遇的過程,非常不理想。

亞里亞是魔劍。

而尤英的父親,過去就是被軍國的魔劍所殺害的。

在軍國逗留的時候,亞里亞曾被尤英給叫住。他拜託亞里亞解說關於獨立交易市的許多事情。一開始,兩人還和樂融融地談著天,但當話題扯到魔劍的時候,原本像個孩子般眼神閃閃發亮的尤英,卻態度丕變。

『我到死都憎恨魔劍這種存在。』

他的表情一沉,兩眼無神,然後從口中吐出怨恨。

知道亞里亞是魔劍之後,尤英立刻從她面前消失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糟糕,是一場令人難過的相遇。

所以——亞里亞不喜歡這樣。她非但沒有從此跟尤英分道揚鑣,還特地跑去叫他來軍國對抗帝政同盟國的短兵戰場上觀戰,叫他好好看著自己是怎麼活著的。

『我不允許你繼續當個沒用的傢伙,卻仍憎恨魔劍。我也是有尊嚴的,所以你這個軟弱男給我看著吧——沒毅力的東西!你好好看著我今天是怎樣賣力奮戰的吧!』

魔劍並不只會殺戮、破壞、讓人失去。

魔劍也可以拯救人、幫助人、貫徹自己的命運。

亞里亞希望他能明白這點。

她不知道那一天尤英的眼睛是怎麼樣看待自己的,也不知道他心裡作何感想。亞里亞的目的,只在於要推翻他「魔劍只是帶來死亡的兵器」這層認知,絕對不是想要安慰他的過去。

不過,亞里亞覺得自己的嘗試並非沒有意義。因為尤英獨自追上離開軍國的亞里亞等人,並且當場低頭道歉:

『真的非常對不起Ⅱ』

當時他臉上掛著已經想通了的表情,所以亞里亞認為至少自己的決心和想法已經傳達給他了,於是眼中稍稍噙了點淚水點頭說:

『……我才要謝謝你。』

就這樣,在軍國發生的小小事件平安落幕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才怪呢!

2

「亞里亞小姐!」

喏,來了——跟搭檔一起走在市公所走廊的亞里亞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感受到一股差點當場坐倒的無力感。幾天以來,她儘可能地小心不要跟對方打照面,但看來還是被找到了。

回頭一看,果然就是那位好好先生。他那戴著圓眼鏡的臉孔無比柔和,因為擔任潔諾比的顧問教師,在名義上隸屬於軍隊,所以在祖國時會穿著軍服;但來到獨立交易市之後,他大致上都選了些寬鬆的便服穿著。還有,雖然是軍人,不過因為沒有經過鍛鍊之故,他的體格顯得有些瘦弱。

尤英不甚安穩地用雙手抱著滿滿的書籍,往這邊奔了過來。

「兩位值勤辛苦了!」

身旁的瑟希莉開朗地回應:「尤英先生,你也是啊!」

尤英重新抱穩差點滿出來的書籍,微笑著對亞里亞說:

「亞里亞小姐,好久不見了。最近都沒有看到你,讓我不免有些擔心呢!」

「不勞你操心。那是因為我不想見你,所以才躲著你。」

「你、你今天一樣也很不客氣呢。」

尤英雖然露出苦笑,但看起來並不像真的很受傷的樣子。因為最近只要一碰面,亞里亞就會拋出辛辣的言詞,所以他可能也習慣了吧,打一開始就沒有受挫的感覺。尤英立刻轉回好好先生的笑容說道:

「總之,真的很久不見了。我最近開始學習祈禱契約了唷,這些書就是為此而借的。果然在祈禱契約發祥地的獨立交易市裡,不管資料或材料都相當豐富呢!我還忍不住買了好多玉鋼……啊,我已經記住了簡單的治療咒文唷!瑟希莉小姐如果有需要的話,請不要客氣,儘管找我吧。我目前在學習的,是有關祈禱契約的大型術式——」

「啊——真是的,我知道了,不要一口氣說完啦!」

亞里亞一副很疲累似地囑咐興頭一來就喋喋不休的尤英,另外也發現瑟希莉正用溫暖的眼神看著他和自己。

她一副看到很值得高興景象的眼神,簡直就像在看情侶互動般。

亞里亞心中暗暗慘叫。

——我就說不是了嘛!

回憶起尤英追上自己一行人當時的情景,原本以為道歉過的他會這麼返回軍國去,但他卻順勢與亞里亞等人同行,一起到了獨立交易市。

他似乎是潔諾比派來擔任軍國對獨立交易市的窗口,將會長期滯留市內。看到他把鼓鼓的行囊和大得誇張的木箱掛在馬鞍上,亞里亞原起初還猜測那是幹嘛用的,原來是為了長期居留在外而準備的東西。

因為亞里亞壓根兒認為尤英是為了道歉而來的,結果卻變成像是『順便道歉』的樣子,這讓她相當不滿。

然後亞里亞的慘事就從這時候開始了。

因為兩人有過交流的關係,所以尤英很喜歡纏著亞里亞。

發現珍奇的東西了、這種食物叫什麼、大陸北方果然很溫暖呢——從小問題到閒話家常,

只要有機會他就會找亞里亞攀談。光是這樣就顯得很可疑了,再加上他儘管有任務在身,還是特地離開軍國追著亞里亞而來這件事,又招致更多的誤解。當亞里亞察覺情況不對的時候,在周遭的人眼裡,已經產生自己和尤英是『那種關係』的認知了。

『亞里亞,我當然會祝福你的!』瑟希莉如是說。

『亞里亞小姐,同樣身為惡魔,我要求你好好說明。』這是莉紗的發言。

『該做的還是會做嘛,魔劍。』路克則是這樣說。

亞里亞當然是一腳用力踹上路克的脛骨(他發出慘烈的哀嚎)加以否定。她說自己跟尤英並不是什麼情侶,只是單純的朋友,甚至還宣告她喜歡的類型就是瑟希莉這種的(瑟希莉低聲回答:「傷、傷腦筋,我已經有路——」)。不過,儘管亞里亞嘴上否定跟尤英之間的關係,但還是沒有改變態度,結論是疑雲依然沒有解開。

抵達都市之後,寄住在都市公務員宿舍裡的尤英,仍舊是隻要一看到亞里亞,就會像條狗似地搖著尾巴靠過來。

這麼一來,看到這種狀況的公務員之間就產生了一種先入為主的觀念。

也就是——「魔劍亞里亞釣來了一個軍國男人金龜婿!」之類的流言。

如果自己是可以單獨作戰的魔劍,那麼亞里亞早就把這間市公所毀到片甲不留了吧。亞里亞就是這麼生氣,因為這些流言是如此毫無根據。

所以尤英的存在成了亞里亞煩惱的根源。

——而且尤英本人還是一樣……

就算這樣親近,說到底還不是沒有對我敞開心房?

「瑟希莉小姐,可否跟你借用亞里亞小姐一會兒呢?」

就在亞里亞陷入沉思時,尤英向她的搭檔問起了這種事情。他斂起了總是掛在臉上的笑容,露出帶著點緊張的神色,讓亞里亞有點意外。

「我是無妨啊。」瑟希莉瞥了亞里亞一眼,尤英也跟著看了過來。

「亞里亞小姐,請問你方便嗎?」

「這個嘛……」亞里亞抓不到尤英有何意圖而困惑著。「有事嗎?」

「我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到一個地方去,無論如何我都想跟亞里亞小姐一起去。」

「要去哪裡?為什麼要我一起去?」

「這點等到了我再說明……不行嗎?」

亞里亞看了看搭檔,瑟希莉點頭回應。

「今天沒什麼特別的工作。人家都來邀約了,你就去吧!」

既然瑟希莉都這麼說了……亞里亞只能不情不願地點頭。

3

因為尤英說得先把書籍送回資料室,所以亞里亞就先在市公所入口附近等他把事情處理完。

「……感覺好奇妙。」

亞里亞一個人佇立在原地,茫然地望著進出市公所的市民和職員構成的人潮。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她的思緒毫無遲滯地奔馳著。

來到獨立交易市之前,身為魔劍的自己在主人轉賣之下,輾轉被許多人所擁有。雖然有過不少次和擁有者一起出外旅行的經驗,但那並不是因為她是一個『人』,而是一把『劍』。她沒能自由地到喜歡的地方走走,幾乎都是以劍的型態被人攜帶著。

所以像現在這樣等待一個人的狀況,讓亞里亞覺得很不可思議。

——簡˙直˙就像˙個˙人˙類˙一樣˙。

自己是魔劍,不是人類。與瑟希莉等人相遇之後,雖然維持人類型態的時間比較多,但那是因為自已願意跟隨她;在拜託路克製作劍鞘的時候,也是亞里亞出於自己是一把劍的意志而採取的行動。接受他人邀約,像這樣等一個人的經驗可說是前所未有,更別說自己還有權力拒絕了。這跟亞里亞過往的經驗截然不同,對她來說有著重大的意義。

她總覺得自己的情緒異常亢奮,有種輕飄飄的感覺,身體顯得無比輕盈。雖然不知道待會兒要去哪裡,但是亞里亞重新品味了一番可以『像人類一樣』行動這件事情所帶來的喜悅。哎,不過她對尤英還是沒有特別的感覺就是了——在等他來的這段時間內,亞里亞胡思亂想了一堆這類的事情。

就在這時候,她的肩膀被人從背後拍了一下。

因為亞里亞有點開心,所以就帶著滿臉笑容回頭——接著不禁「呃」了一聲。

轉過頭去看到的並不是她在等的人。

「呃什麼呃啊,沒禮貌。」

胸前抱著大疊文件的帕蒂噘嘴說道。不過,亞里亞之所以發出「呃」的聲音,並不是因為帕蒂出現,而是因為隔著帕蒂的肩膀看見自衛騎士團團員——雷吉那多戴拉蒙的身影。

他站在帕蒂身後,繃著一張臉,一副沒事可做的模樣。亞里亞雖然跟雷吉那多對上了眼,但他卻什麼也沒說就別開了視線。還是老樣子,是個狂妄又冷淡的男人。

亞里亞明顯地討厭雷吉那多。因為他老愛找瑟希莉麻煩,又一副很跩的樣子。加上之前那場模擬戰的結果,最後是選上他擔任副團長,這件事情也讓亞里亞覺得很不爽。為什麼這傢伙會跟帕蒂在一起啊?

「我剛剛出外勤。」或許是察覺到亞里亞的視線吧,帕蒂先開口說明。她瞥了雷吉那多一眼說:「他是我的保鏢。」

「外勤?保鏢?」

「我是去見一些申請市民權力的人、調查持有者不在市內的土地狀況等,總之很多啦。最近來自外地的人變多了,很辛苦呢。看來似乎都是從原本的同盟列國流亡來的……在那些人裡頭,偶爾會混入一些粗暴的傢伙,所以出外勤的時候,我會找騎士團的人同行,擔任護衛。」

亞里亞一邊有氣無力地「喔亡」了一聲回應,眼睛瞟向雷吉那多。或許是站在一旁聽女人聊天感覺不太對勁吧,他用一副很彆扭的模樣看向遠方。

「對了,那亞里亞你呢?應該是在等人吧?」

「咦?啊,不,嗯一

看到帕蒂帶著點壞心眼的表情這麼問,亞里亞心知不妙了。她大概又在胡亂猜測了吧,可以的話,真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在等尤英。亞里亞才這麼想——

「哎呀呀,我知道了,是班傑明先生對吧?」

「……我說啊,為什麼那傢伙的名字會冒出來呢?」

「猜對了吧。呵呵,這不是眾所皆知的事實嗎?」

帕蒂將食指抵著嘴唇上,露出格外妖豔的笑容。

「就說不是了嘛。」

亞里亞覺得頭很痛,急忙辯解。

「因為尤英說有個地方希望我跟他一起去,我沒辦法,只好陪他一起。完全、壓根兒、不是你想的那麼回事啦!」

帕蒂雖然輕聲笑著說「我知道啦」,但她一定不知道。亞里亞發出「嗚——」的呻吟聲。

「我從之前就覺得很疑惑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插進來,讓亞里亞吃了一驚。雷吉那多正隔著帕蒂的肩膀看著這邊。因為平常連正眼也沒對上過的關係,像這樣正式面對面,還真讓人有點戒慎恐懼。

「什、什麼事?」

「人類和魔劍可以相愛嗎?」

出入意表的一記。

亞里亞知道自己的心臟凍結了。

「呃……」

世界的聲音遠去。

真想「唉」地重重嘆口氣。

方才那輕飄飄的感覺一個翻轉,直直墜入了地獄。

——為什麼如此突然地讓我看清現實呢?

雖然周圍的人出於看好戲的心態,鬧鬨鬨地傳著自己跟尤英的八卦,但對亞里亞來說,在那之前還有一個更基本的問題。

說起來——人˙類˙和˙魔˙劍根˙本˙不˙可˙能相愛˙。

活了超過四十年以上,亞里亞不可能沒有想過這種事情。尤其在一旁看著瑟希莉和路克互相吸引,就更是沒有辦法不去思考了。自己……身為魔劍的自己能夠跟人類在一起嗎——將來能跟人類的男性結合,並以這個身體孕育子女嗎?自己的身體擁有這樣的『機能』嗎?能夠得到這種『像人類一般』的幸福嗎?怎麼可能沒有想過。

然後對這些疑問做出「肯定做不到」的結論,也是極為理所當然的。

嚴格說來,亞里亞並沒有實踐過這些事情,所以並不清楚實際狀況,不過她還是覺得不可能。魔劍是惡魔,先天對神抱持著憎恨,有著不尋常的出身,是能變化成劍以取走生命的怪物,怎麼想都不覺得能做到延續生命的事情。不管是『殺人劍』或『護人劍』,兩者都一樣。

當然,亞里亞也沒有對尤英抱持特別的感情,所以她持續否定著與尤英之間的關係,甚至特地講難聽的話以便支開當事人——不過,尤英卻不因此而屈服。總之,否定這層關係是理所當然該做的事情,但亞里亞也同時很想這麼說——

——想想看嘛,我可是魔劍耶?我不是人類耶?像這樣的我怎麼可能跟人類交往,怎麼可能得到和人類一樣的幸福嘛! '

所以別再說了吧,亞里亞真的像是要慘叫出來般這麼認為。

不要那麼輕率地,把明知道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拿來當八卦聊。

「雷吉那多H」

突如其來的怒吼讓亞里亞整個人僵住。

接著,清脆的聲音響起,帕蒂甩了雷吉那多一巴掌。

「你給我立刻向亞里亞道歉!」帕蒂以前所未見的激動態度制止自己的保鏢。「你怎麼可以這麼沒神經Fo平常我總是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今天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單純的說出疑問……」

「在那之前你該先搞清楚什麼可以說、什麼不能說吧!受不了,這算哪門子副團長,還冷靜地分析咧!自我意識過度到這種地步只會讓人覺得可悲罷了!差勁透頂!」

「帕蒂,夠了,別說了……」

「……對不起,我太沒神經了。」

語調往下一沉,帕蒂轉過頭來,輕輕垂下眼簾說道:

「我沒有考慮過你的心情。這明明是一想便知的事情,卻因為你很理所當然地待在身邊,所以就給忘了……真的,很對不起。」

亞里亞對低頭道歉的帕蒂搖搖頭。

抬起頭來的帕蒂,不知究竟看到了什麼,扭曲著臉悲傷地說:

「那個,拜託你,雖然這不是我有資格說的話。」

「……嗯?」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

現在的自己到底是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亞里亞推開帕蒂的肩膀。

「沒事了,我沒問題的。既然你剛出外勤回來,那應該還沒報告過吧?快去吧。」

「你根本不像沒事……」

「尤英馬上就要來了,所以去吧,快點。」

「亞里亞。」

「我也是有自尊的。」

帕蒂接不下話了,只是蹙緊了眉頭看著亞里亞。

亞里亞露出微笑,至少她本人是想露出微笑的。

「之後再聊囉?快去吧!」

雖然帕蒂很想再說些什麼,卻強行吞了回去,以一副要打人的氣勢拉住雷吉那多的手臂,硬是拖著他走。雷吉那多連抵抗都辦不到,只能跟在她身後離去。

「抱、抱歉,壞了你的心情!」

雷吉那多的聲音慢了半晌才從背後傳來,但亞里亞並沒有回過頭。

「﹒﹒﹒﹒﹒﹒﹒﹒﹒﹒﹒﹒」

她究竟在原地站了多久呢?

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傳來。

「亞里亞小姐,抱歉讓你久等了……亞里亞小姐?」

尤英帶著幾分驚訝之情看著亞里亞。

亞里亞心想:真不想去啊!

她的腳步十分沉重,簡直就像從地面長出來的一樣。

「你怎麼了?」

亞里亞搖搖頭說「沒事」,因為他們已經約好了。

「走吧!」

從現在算起的一整個下午,真的有辦法在他面前假裝若無其事嗎?

兩人出發之後沒多久,亞里亞的不安就化成了事實。

尤英沒有告知目的地,亞里亞也只是跟著他走而已。兩人之間的對話因此顯得不太順暢,但他卻還是不斷回頭,努力地找話題聊,然而亞里亞都只做些空洞的回應。她甚至無法假裝出有精神的樣子,只是落寞地咬唇凝視著尤英的背影。

兩人似乎來到商店街附近了,往來的行人有漸漸增加的趨勢。

因為亞里亞略垂著眼走路,所以一時疏忽,在擦身而過時被人撞到肩膀以致於身形一晃。

「亞里——」

發現此事的尤英反射性地伸出手,抱住了亞里亞的肩膀。這應該完全出自於反射動作吧,亞里亞沒有漏看。

亞里亞沒有漏看他抱著自己的手幾乎要僵住了,這也足以讓她的假面具徹底崩解。與帕蒂之間的對話再度浮現,原本勉強壓抑、一直積壓著的情感瞬間潰決——等亞里亞回過神來,她已經一把推開了尤英。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η」

「亞、亞里亞小姐?」

「既然討厭魔劍,就不要靠近我嘛!」

看到尤英的表情繃了起來,亞里亞更是想哭。

她很清楚,尤英雖然親近她,但絕對不會碰觸她的身體;就算靠近,也會保持一定的距離;如果亞里亞想碰觸他,尤英便會刻意躲開。這些細節亞里亞全部都瞭解。

他一定還沒辦法完全擺脫對魔劍的憎恨。

看到亞里亞在短兵戰中的活躍,尤英確實道歉了。不過那只是對亞里亞個人所表達的歉意,並不代表他對魔劍的整體認知有所改變。因為魔劍殺了他父親,所以尤英在生理上養成了迴避魔劍這種存在的習性;這並非刻意去意識它就可以輕易修正過來的,所以他不會去碰觸亞里亞這個魔劍。雖然亞里亞平常都維持人形,但尤英很清楚亞里亞的本質與真面目。

——既然如此就不要到我身邊來!

因為你這種不上不下的親近態度,不但讓大家有所誤解,還強迫我憶起不願去回想的過去。所以不要接近我,不要帶著笑容找我攀談。

沒有必要為了在我身邊而傷害自己。

眼前的尤英靜靜地佇立當場。之前不管怎麼拒絕他、說話兇他,他都不屈不撓,然而現在卻只是被亞里亞一聲斥喝就愀然變色。

往來的行人紛紛以「發生什麼事了?」的模樣回頭察看,亞里亞無法忍受暴露在好奇的視線之下,打算轉身離開。

「等等,請等一下。」

聽到聲音,亞里亞停下了腳步。這個舉止又讓她陷入混亂。

——我為什麼要停下來?

明明是自己說「不要靠近我」的。

「亞里亞小姐,請等一下,我為剛才的無禮道歉,請你別走。」

亞里亞以乾啞的聲音說了聲「不」。這又讓她吃了一驚,自己究竟想怎樣?想離開這裡?還是跟尤英在一起?希望尤英攔住自己?或者不希望?終於連自己也搞胡塗了,亞里亞低著頭,動彈不得。

在交錯而過的喧鬧聲中,只有他們兩人杵在原地。

漫長的沉默持續著——聲音傳進了耳膜。

「……告訴你一個秘密,」是尤英的聲音。「你還記得我來這獨立交易市時所攜帶的行李嗎?」

亞里亞茫然地回想。比自己一行人更晚離開軍國,尾隨而至的他把塞得滿滿的行囊和大到誇張的木箱掛在馬匹上。

——那又怎樣?

「那裡頭裝著軍國的魔劍,是我出於自己的意志帶過來的。」

亞里亞倏地抬頭。

尤英的表情僵硬。

「為什麼?」

「是我主動對潔諾比陛下提出的。因為過去的罪行而被封印的魔劍,說不定可以在大陸動盪的時刻加以活用,或者說應該要好好活用才對。所以,潔諾比陛下就以將之饋贈給獨立交易市為條件,解開封印。」

「我不是說這個……!」

——你就這樣一路揹著殺害令尊的魔劍過來嗎.

她完全沒有發現,因為尤英始終沒有表現出那種樣子。

連我都不肯碰的你,為什麼……

「為什麼要做這麼胡鬧的事啊P」

「如果你想知道答案,可否跟著我來呢?」

亞里亞睜大眼睛。

其實他也是賭上一把吧。尤英以挑戰的眼神看著亞里亞。

「……我知道了。」

亞里亞看得出來尤英似乎鬆了口氣,接著或許是怕亞里亞改變心意吧,只見他說聲「我來帶路」之後便馬上轉身。亞里亞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尾隨他的背影而去。

亞里亞滿腹狐疑。事情都變成這樣了,他究竟想帶自己去哪裡?才剛到都市的他應該對這裡的地理環境不太熟悉啊,就方向來看,好像是往三號街前進的樣子。

「抱歉,我想問一件有些失禮的事情。」尤英的背影丟過話來。「亞里亞小姐總是穿著同一件衣服呢!」

「呃……嗯。」亞里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那是一身以綠色為基調的服裝。「這套衣服是以靈體為素材構成的。每次化身成人的時候,就會以周遭的靈體組成衣服,然後在變成劍的時候又會恢復成原本的靈體,所以不需要清洗……啊,當然我還是能穿真正的衣服……睡覺的時候就會換成睡衣……」

自己到底在說什麼啊?

「原來如此,聽到這點我就放心了。」尤英點點頭,「……因為我對都市不熟,這是在和帕蒂小姐商量過後,請她介紹的。」

咦?什麼?帕蒂?就在亞里亞想這麼反問的同時,尤英忽然停下了腳步。

亞里亞也往他視線前方的建築物看去。

「這裡嗎……?」

「是,就是這裡。」

那裡是位於『物品』商店街一角的服飾店,而且是看來很高級的店鋪。

亞里亞困惑地望著尤英,他則是害臊地笑著說:

「抱歉,我只能提供租來的服裝就是了。」

看到映在鏡面上的身影,亞里亞呆呆地小聲說:

「……這是誰啊?」

鏡子裡是打扮過後的自己。

那是一件觸感極佳、綴飾蕾絲花邊的衣服。雖然以白色為基調,但或許是意識到亞里亞的顏色屬性吧,它隨處混有淡淡的綠色花紋。上半身搭配長手套、胸口開得很低,但裙襬卻直曳腳踝。亞里亞的頭髮也搭配這套禮服而整個綰起。

——這是我……

亞里亞以難以置信的心情,凝視以這身打扮映現鏡中的自己。

這裡是方才那家服飾店的試衣間。在店員帶領之下,等著亞里亞的,似乎是尤英事先訂下的這套禮服。面對從未穿過、也覺得自己大概一輩子都沒機會穿著的服裝,她整個人定格了,最終總算在女店員協助之下,穿好了這身行頭。

「太好了,真的非常適合你。」

一回頭,她就看到尤英站在那兒。應該是聽說試穿完畢才過來的吧!

他望著亞里亞的眼神無比溫柔。

雖然被人看到與平常不一樣的打扮實在超乎想像的丟臉,但亞里亞還是無法不這樣問:

「為什麼要這麼做……?」

「自從對你做出最低劣的辱罵一事後,我一直以自己的方式思考著,要怎麼向亞里亞小姐賠罪。」

「這點你不是已經……在離開軍國的時候道歉了嗎?而且我也原諒你了。」

「你並沒有原諒我唷。」尤英苦笑,「你知道我是接受潔諾比陛的命令之後,馬上就不高興起來了。」

啊,原來穿幫了啊!

「而且你看穿了我不肯碰觸你之後——就對我毫不客氣。不過,這樣才好,你沒有輕易地原諒我是對的。因為我也不覺得光憑那種程度的道歉,就足以與你奮勇作戰的付出相提並論。因此,不管你怎麼兇我,我都不放棄;之所以帶亞里亞小姐來這裡,也是想重新賠罪的緣故。」

「……帶我來這裡,是為了賠罪?」

「是的。」尤英點點頭。

「我曾說過魔劍很『骯髒』,雖然那絕對不是針對你說出的話,仍無法改變傷害了你的事實。」

想起此事,亞里亞感到內心一陣絞痛。

『我討厭魔劍。』

『不,對人類來說,魔劍是種過度的兵器。只是受到詛咒、會招來混亂的東西罷了。不論在怎樣的時代,都是會威脅生命、專攻殺害而特別強化的兵器,還是不存在的好。』

『骯髒。』

「不過也有像你這樣的魔劍存在,就在這裡。」

看到亞里亞以那群人外兵器為對手進行短兵戰,讓尤英明白了此事。

「我不會再逃避了。」尤英堅毅地說道:「我也是為此才帶了軍國的魔劍過來。為了能夠幫上忙、為了表示我的覺悟,我揹著殺害父親的魔劍過來……然後想以毫無虛假的心情告訴你。」

失禮了——先這麼打過招呼之後,尤英輕輕地,極為輕巧地捧起了亞里亞的手。亞里亞吃驚地想甩開他的手,但是他卻不允許。

可以明顯看出尤英的臉色變得愈來愈難看,而且因為兩人直接接觸,所以他的顫抖也如實地傳到了亞里亞身上。亞里亞低聲說著「不行」,可是尤英卻搖了搖頭說「不要緊」,並且露出微笑。他的抗拒感是生理性的,並不是靠意志就可以解決的問題,然而——他卻與之搏鬥。

就像亞里亞在短兵戰上的奮鬥一樣,尤英現在也在戰鬥。

「亞里亞小姐一點都不骯髒。」

他的手還在發抖,而且僵著,用就算講客套話都稱不上紳士的方式握著亞里亞的手;雖然努力在臉上擠出笑容,卻成了很抱歉的笑臉;臉色也慘白到令人不禁擔心他是否會馬上倒下的程度。

可是,他的這一切努力,把亞里亞落進地獄深處的心拉了回來。

然後——或許是覺得只有這句話一定要好好地說出口吧,尤英壓抑住自己的顫抖說:

「你很漂亮。」

亞里亞噙著淚水,心想「怎麼會有這種男人」。

這個男人對於他自己說出的那句「骯髒」,介意的程度甚至超過了被他這麼說的亞里亞本人,而且一直在尋找能夠以確實的形式賠罪的機會。滿腦子都是研究的他肯定不熟悉與服裝相關的品味,光是要找到這樣一家店就煞費苦心了吧?然後,雖然踏進了店裡,八成又會因為不知該選哪一件衣服而困惑不已,時而回過神來,想到自己一個大男人居然在這裡物色女性服裝的事實而滿臉通紅,但還是花盡心思找出了適合亞里亞的服裝。這些事情都可以輕易想像得到,那是當然的吧?

你並不骯髒,而且非常漂亮——只為了這一、兩句話就做出這樣的安排,而且為了證明自己的誠意,甚至勉強自己去碰觸理應無法接觸的魔劍。

——這傢伙是傻子嗎?

腦子一定有問題吧!

我可是魔劍耶!不是人類耶!跟你是徹底不同的存在。

居然為我做出這種對待人類女性的事情,太傻了。這、這種事—〡

啜泣的動作成了契機,亞里亞的淚水止不住地滾滾落下。她也覺得沒必要擦,就任憑淚水不斷滑落地哭泣著。

——這種事情當然讓人高興呀!

一定會感動得痛哭失聲嘛!

尤英輕聲問道:

「你願意原諒我嗎?」

「…………願、意。」

亞里亞哭花了臉,一邊啜泣著,一邊這麼說:

「當然願意啊,笨蛋!」

因為這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有人發自內心地說她『漂亮』。

4

亞里亞一直哭到高興為止,而尤英也在那之間持續握著她的手。

雖然他的手一直到最後還是顫抖著,但他始終不肯放手。儘管他身形纖瘦,不過倒是意外地很有毅力。

直到眼淚終於停止的時候,亞里亞才開口問起尤英為什麼選了禮服。

「如果是更普通點的衣服就好了。」

「是、是這樣嗎?」尤英手忙腳亂,「我因為沒有找到什麼適合的服裝……所以去跟帕蒂小姐商量,她就介紹我來這裡……然後我在這裡看到這件禮服,心想一定很適合亞里亞小姐。呃,那個,請問你喜歡嗎?」

「嗯,非常喜歡。」

——她覺得好幸福唷。

內心感覺好溫暖,不太想放開尤英的手呢。這是怎麼回事呀?

「請問?」這時女店員走了過來,似乎是直到剛才都刻意不打擾兩人而退到店裡去。亞里亞發現店員顧慮到他們倆的心情,不禁害臊了起來。

然後女店員問出口的話,更讓這兩人頓時手足無措。

「請問兩位是近期內要結婚嗎?如果是這樣,本店還有許多其他適合的商品。」

「等……!我跟尤英不是那種——」

急忙想要放手的時候,卻突然想到……

魔劍和人類不可能相愛——這個根本性的問題還沒解決,無論如何這個問題會一輩子跟著自己,就像『對神的殺意』那樣。

不過,或許對抗一下也不壞。

原本就有『對神的殺意』這種麻煩存在,現在再加上一、兩種難搞的玩意兒,也沒什麼差別。

——沒錯,我不會認輸。

我為什麼要示弱啊,平常不都會發誓嗎?

我要貫穿所有擋住去路的事物,貫徹表現給你們看!

這才是名為亞里亞的魔劍。

所以,雖然不知事情會如何演變,總之她想試著踏出一步。

「果、果然看起來像——」

「不,我跟亞里亞小姐不是那種關係。」

然而,尤英一刀斬斷了亞里亞的決心。

「請容我全力否認這一點。我並不是居心不良、不安好心地在與亞里亞小姐相處。今天我是為了賠罪才來這裡的,說我們交往根本是誤解、無憑無據,就算萬一也不可能。我根本配不上亞里亞——」

「…………我正在考慮,要不要收回原諒你的話?」

「咦η為什麼!?」

面對大驚失色的尤英,亞里亞「哼」地別過臉去。

她的眼中又噙了一點淚水,這才發現「啊,原來如此。」

原來得先從這點開始解決啊!

就這樣——

對魔劍亞里亞來說,尤英˙班傑明真的是個非常難搞的存在。

…………幾天後,帕蒂鄭重地拖著雷吉那多來道歉。

亞里亞笑著對九十度鞠躬賠罪的兩人搖搖頭。或許是因為她說著「好了好了,不用介意,無妨啦!」時的態度太過開朗了吧,兩人似乎有點傻住了。

雷吉那多這麼說:

「瑟希莉˙坎貝爾說身為魔劍的你是一位市民,我也這麼認為,所以我覺得身為一個守護都市的人,或許可以給你一些幫助……才那樣問的。我太沒神經了,請你原諒。」

此時的亞里亞打從心裡覺得:

能來到這座城市,真是太好了。

第13-4話 日常 Spisode Lisa

長期以來,莉紗一直在等候機會。

事情要回溯至不到兩個月前。

與軍國技術交流——路克以鍛造師的身分受邀,而身為徒弟的自己也理所當然地跟著去了。在去程上,她受靈體濃度低落、以及隨之而來的體力消耗和暈車所困;途中遭到名為希爾妲˙柯文迪許等刺客偷襲;在異國連和夏洛特等人敘舊的時間都沒有,就埋頭於鍛造之中;參加大規模的短兵戰,在戰鬥才剛結束後又馬上像當場折返般慌忙地離開軍國,拖著累癱了的身子回到獨立交易市來。

這不到兩個月的時間真可謂驚濤駭浪。

在這段時間裡,『莉莎』工坊一直放空城,加上回到都市之後也沒怎麼休息,馬上又開始致力於鍛造作業。天旋地轉的忙碌生活就這樣持續下來。

不過,鍛造作業在昨天完成一把刀之後,總算告一段落。

長期以來,莉紗一直在等候機會。

終於遇到可以出手的好機會了,絕不可能放過。

於是呢——

「———〡我要打掃!」

早上,把主人叫起床的莉紗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路克,聽好了,我們有將近兩個月的期間,完全把這『莉莎』工坊的主屋和鍛造場放著不管。結果是什麼情況呢?你覺得怎樣呢?」

「﹒﹒﹒﹒﹒﹒﹒﹒﹒」

「對,你說的沒錯!就是滿滿的灰塵!」

莉紗的老闆很難醒,基本上,在剛起床時總會覺得很痛苦而不發一語。

所以當然要把握這個機會盡量多講一點。

「還不只這樣。雨水從門、窗框處滲進來形成汙漬;屋頂上堆積了從森林吹來的火山灰;就連地板都沒有好好掃過。這真的很不得了唷!」

尤其莉紗不是睡在主屋,而是睡在鍛造場裡,除了灰塵很多之外,還經常有煤炭的細小碎片滾來滾去。工具類也在沒有整理的狀況下放著不管,光是為了確保睡床的位置,就讓她每晚煞費苦心。最近天氣轉冷了,從門縫間吹進的寒風也愈來愈冷冽了。

「所以我要大掃除!」

莉紗像個施政者似的,緊握的拳頭顫抖著,堅決地主張。

對原本就愛乾淨的她來說,現狀真是令人難以忍受。

「我要徹底而完美地打掃每個角落!」

「…………我要吃飯。」

「掃除完畢之後才有飯吃!」

就算是才剛起床而反應遲鈍的路克,也不禁失落地嘆了口氣。

首先,莉紗要路克把鍛造場屋頂上的火山灰全給掃下來。他以遲鈍的動作爬著梯子,來到屋頂上,並用掃把掃下火山灰。如霧氣般在空中飛舞的火山灰,應該會被吹送在七號街的清風給帶走吧。

莉紗自己則往主屋去了。她俐落地把日用品一類的東西搬出屋外,在房子幾乎淨空的狀態下脫掉鞋子,拿椅子墊腳後開始撣起了天花板。灰塵這種東西果然還是有少許附著在天花板上,撣下來的灰塵落在沒有置放任何東西的地板上,只要拿掃把掃出屋外即可。

掃完之後,就換成利用汲取過來的水沾溼抹布擦拭乾淨。將溼抹布反覆洗過好幾次,依照牆壁、窗戶、地板的順序,就像掃地那樣由上往下擦掉汙垢。這是掃除的基本功。

莉紗叫掃完屋頂上火山灰的路克到外面擦過日用品之後,再請他把那些東西搬進來,她自己則在這段時間準備簡單的餐點。只見她切好附近農家贈送的食材,並拿出從灰幕森林採集的葉子煮茶。

弄完之後,將這些東西一一排到桌上。

「來用餐兼休息吧。」

「……芋頭幹?」

「看起來很好吃呢!」

「芋頭幹啊……」

兩人接連取走成堆的芋頭幹,勤快地動嘴品嚐。對莉紗來說,這毫無疑問是美味的食物;不過挑食的路克卻意外的幾乎都靠著配茶勉強吞下肚子。

填飽肚子之後,莉紗著手清洗衣物,路克則把自己關在鍛造場裡整理和保養工具。兩人分配好工作,一一完成掃除工程。

過了中午時分沒多久,掃除工作總算告一段落了。

「路克,我出去一下。」

莉紗探頭望向鍛造場,發現路克正削著樸木、專注地製作刀鞘。看來是在為昨晚打好的那把刀做鞘吧。

身為老闆的他停下手邊的作業。

「回收廢鐵的時間還早啊?」

「不,不是這件事。」莉紗搖搖頭,「我想跟鄰居們打聲招呼,讓大家知道我們回來了。畢竟回來之後就專心在鍛造工作上,都沒有好好打過招呼。」

「知道了,你去吧!」

路克的背影像是隨意說著「好啦好啦,去吧!」

「那,我走了喔!」

——我並沒有說謊喲!

莉紗悄悄在心中這麼說,離開了鍛造場。

她提著小空水桶和兩塊幹抹布出發了。

七號街是由市政府管理的農業地區,以公開招募的方式僱用人員,透過農家的形式提供這些人工作和房舍給他們居住。這是初代哈斯曼在開拓都市的時候最先採用的方法,到現在還是依照慣例持續採用。

莉紗側眼看著寬廣的田地,穿過阡陌,拜訪好幾戶土牆房舍,告知大家兩人已經回來的消息。屬於農業區塊的七號街在獨立交易市裡佔據最廣的面積,就算只是到處打招呼也不輕鬆。偶爾要是碰到對方剛好在午睡的情況,就只好改天再來拜訪了。

途中,她遇到一位認識的婦人。

這位婦人用雙手抱著各式各樣的花束,數量多到幾乎要滿出來的程度。她從花朵的空隙間看到莉紗的身影,整張臉立刻亮了起來。

「莉紗,你來得正好,可不可以幫我拿一點呀?」

「那些花是怎麼回事啊?怎麼這麼多?」

「花店要把受損的花處理掉,所以我就接收了。因為節儉習慣了,不小心拿了太多。你要不要分一點?」

「要!請務必分我一些!」

因為對方叫她儘量挑,所以莉紗也就毫不客氣地選了白花。雖說稍有受損,但對她而言,這些漂亮的花完全沒有問題。

莉紗正好需要用花,所以這個狀況真是很令人感謝。儘管覺得這種想法有些不妥,但不用再從為數不多的零用錢裡擠出費用,還是讓她有些高興。

莉紗帶著小花束、小空水桶和幹抹布離開了七號街。

她來到石造民家並排的居住區,快步穿過小巷,迴避人潮眾多的商店街並繼續前進。雖然從經過的麵包店飄出來的香氣很吸引人,但她還是沒有停下腳步就這麼走過去;接著在信仰祈禱契約的修道院和並列的學校前停下腳步,稍微傾聽了一下從中傳出的孩子們歌聲,待滿足了之後又邁開腳步——

莉紗就這樣往都市深處前進,最後終於來到了目的地。

遠離建築物密集的區域,緩緩的斜坡一覽無遺。

在丘陵的山腳處,草地上並排著無數座墓碑。

這裡是六號街的公墓。

「呃……」

莉紗用小空水桶從位於墓地一角的水井裡汲水,在水桶重量慣性的帶動下搖搖晃晃地走下丘陵的緩坡,尋找著目標。因為墓碑數量繁多,而且理所當然地會一直增加,所以她每次來都差點找不著。

「……啊。」

幸好不久之後就找到了。

「讓你們久等了。」

兩塊墓碑在莉紗面前並立著。

『Basil Ainsworth』

『Lisa Oakwood』

「午安,巴吉爾先生、莉莎小姐。」

這是今天最後的掃除工作。

2

不只是今天才這樣。

莉紗瞞著路克,偷偷來到他父親和青梅竹馬墓前清掃墓地的事情,其實已經做了好一陣子了。畢竟主人對這種事情很不注意,就算不是這樣,她還是認為來打掃他們的墓碑是自己應盡的義務——於是乎,像這樣來了幾次之後,莉紗便養成習慣了。

取到小空水桶裡的水相當冰冷,莉紗一邊發著抖,一邊弄溼抹布,先拍掉堆積在墓碑上的沙土之後,就開始細心地擦拭起來。

「抱歉,足足兩個月放著你們不管。不過也沒辦法,因為我們去了軍國一趟。」

擦拭著髒汙的莉紗對著墓碑說道:

「這一趟很辛苦呢。馬車有夠晃、屁股好痛、頭好暈、被刺客襲擊、又得不到軍國聖劍師認可,還得熬夜鍛刀;結果根本沒有吃到肉……沒有吃到肉啊。」

莉紗滔滔不絕地述說這次旅行的經歷。

她總是會定期造訪此處,打掃墓地,並且報告日常生活中發生的事情。

對於不知怎麼向神祈禱的莉紗來說,那是屬於她個人的掃墓方式。

「……真的、真的很辛苦唷!」

平常總是帶著笑臉作報告的,但今天卻有比較特殊的話題要講。

「路克他……」

聲音卡在喉嚨裡。

光是回想起來,就有種非常抱歉和悔恨的情緒翻湧上來。

——莉紗,振作點啊!

必須把路克的意思,傳達給他所重視的人們。

沒做好這件事情,今天的掃除就不算完成。

「路克他正消耗著自己的性命奮戰著。」

這句話的意義一如字面所述。

每次使用莉紗的『魔劍精製』能力,就會消耗她的血肉,同時耗損術者的靈魂。

這樣的影響已經顯現在路克身上了。他的視力漸漸變差,總有一天會失明。如果今後仍要繼續使用這項能力,應該會更嚴重地侵蝕他的身體吧。至少他本人已經感覺到這種預兆了。

「我覺得我該阻止他。」

雖然如此認為……

但路克還是這麼說了:

『我有許多想要守護的東西。莉紗,你也是其中之一。』

『拜託,今後也讓我有所失去吧!』

「他說『有想要守護的東西』。所以為了這個,請讓他有所失去。」

『我們要同生共死。』

「他還說我們今後要同生共死。」

莉紗垂下眼簾,以一句「所以……」起頭。

「很抱歉,我不會阻止他,因為我是他的徒弟。我認為身為徒弟的我,當然該跟路克一起守住讓他情願那樣犧牲也要守護的事物。我會成為他的眼睛。」

她從眼瞼上觸摸自己的左眼。

「我會用這種方式償還給我的左眼……請兩位保佑這樣的路克和我。」

她用手指撫摸刻在墓碑上頭,因為過了三年而逐漸斑駁的人名,低頭說了聲「拜託兩位了」。

莉紗偶爾會思考,像這樣頻繁地過來進行報告,時而還會低頭請託的行為,真的有意義嗎?說不定自己只是想逃避各式各樣的罪惡感,所以才做出這種事情。

因為有莉莎的血肉,現在才能活著的罪惡感。

還有自己的能力會減損路克靈魂的罪惡感。

為了緩和這些情緒,為了獲得救贖,所以才來清掃墓碑——莉紗當然沒有這個意思。然而看在他人眼裡,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不過,得傳達給他們才行。

這是得以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自己應盡的義務。

與路克一起努力活過、在這裡報告從莉莎手中借來的生活、儘可能地傳遞與路克共享的所有事情和情感。

這就是莉紗『祈禱』的方式。

——請收下吧!

就這樣,莉紗有好一段時間都垂首不動。

確認墓碑已經大致清理乾淨之後,莉紗將從婦人手中拿來的花朵分成兩束,分別放在兩人的墓前。白色的花瓣隨風搖曳著。

「…………啊,對了。」

她唐突地想起自己忘了報告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莉莎小姐,這件事情請你專注地聽好唷!」

莉紗重新面向莉莎˙奧克伍德的墓碑,先調整好自己的情緒之後才開始述說:

「路克有喜歡的對象了。」

當然不可能會有回應。

但莉紗還是足足等了幾十秒後,才接續說:

「那是他就算賭上性命也想保護的對象。雖然他因為很愚蠢的理由隱瞞著自己的心意,不過我不會讓他那麼做的,我一定會讓他們的戀情開花結果……所以、那個,該怎麼說……剛剛雖然說請你保佑我們……不過關於這件事情,還請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囉?」

因為那個人愛上了除了你以外的女性。

「請你原諒他。」

「你在亂說些什麼?」

心臟差點從莉紗的嘴裡跳出來。

戒慎恐懼地回過頭去,剛剛提到的青年就站在那裡。

「為、為什麼?」

「……你不是說了嗎?」路克露出有點不悅的表情,「今天要徹底掃除,所以我才來這裡啊。」

結果一來就看到你,他接著說完。

莉紗的背部被冷汗濡溼。

「不,這個……我不是刻意隱瞞你的……只是直覺地認為,如果我來給莉莎小姐或路克的父親掃墓,可能會被你討厭吧……可是又想說他們是生前照顧過你的人,好歹要來打掃一下……」

「你別怕成那樣啦,我又不會罵你。而且,你不是隻有今天來這裡吧?平常總會找空檔過來,是不是?」

「你、你發現了c-o」

莉紗驚訝得大叫,因為她已經儘可能地不讓路克察覺了。

路克一副「這不是廢話嗎?」似地嘆了口氣。

「不管我什麼時候來,這裡都沒什麼灰塵,當然會發現。」

——不管什麼時候來?

莉紗沒有漏聽這句話。換句話說……路克也常常來這裡囉?

就像自己瞞著路克過來一樣,路克也瞞著自己過來。

什麼嘛,莉紗苦笑。原來根本沒有偷偷摸摸的必要啊!

——我們還真像呢!

隔著莉紗的肩膀,路克凝視著墓碑。

「……莉莎是個任性又亂來的女孩。」

他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過來的呢?

雖然莉紗不清楚,但她卻靜靜地傾聽路克開始訴說的話語,一句也不打算漏掉。

「每次都藉口要出外冒險,拖著我到處跑。只要發現好像有危險的地方,就會眼睛一亮地一股腦兒衝進去,害得陪著她的我每次都差點沒命……這不是開玩笑唷!你知道『爪痕』吧?我有過差點從那裡摔下去的經驗,老實說那次真的嚇哭了。」

內容雖然有點……不過因為本人正眯著眼睛說道,所以應該算是美好的回憶吧,大概吧。

「然後又說想要加入騎士團,我被強迫陪她練習了好幾次。因為她強得不像話,每次我都被她拿走了半條命。比起『揮砍』,那傢伙更擅長『突刺』,會用木劍劍尖精準地往要害刺過來。要是給她刺中側腹,一定會反胃吐出來。你試著想像這種痛苦吧!」

才不要。

「那傢伙拿出老爸鍛造的直刀時,我真的覺得自己死定了。」

回憶的內容愈來愈詭異了。

不過……

「真的很任性又亂來咧。」

承受著有些冰冷的寒風,路克小聲說著。

莉紗注視著他的側臉,心中想著:

——你真的很愛她啊!

有點羨慕,但莉紗不會說出口就是了。

她「呵呵」地笑了。

「總覺得莉莎小姐有點像瑟希莉小姐呢!」

「是啊,這麼一說確實是……不過,兩個人完全不同。莉莎是莉莎,瑟希莉是瑟希莉。」

語畢,路克轉頭看著莉紗。

「……莉紗,這段時間謝謝你了。我想莉莎和老爸都會很開心的。」

——啊,糟糕了。

她心想可能會哭出來,因為想道謝的是自己啊!

——謝謝你告訴我有關莉莎小姐的事情。

不過,這裡不是應該哭泣的場面,所以莉紗硬是忍了下來。

「掃除完畢了嗎?」

「是,剛弄完。」

「是嗎?那我們回去吧!」

當莉紗「咦?」地睜大眼睛時,路克已經旋踵離去了。

「你不做些什麼嗎?比方親手掃墓之類……」

「讓他們看到我就很足夠了吧?我每次都是這樣。」

即使如此也太乾脆了吧?莉紗儘管傻眼,還是大概能理解。

就像自己『祈禱』的方式是清掃墓地、報告日常的狀況。

路克『祈禱』的方式就是像這樣來墓碑前露個臉吧!

莉紗追著路克的背影而去。

「這麼一來,今天的掃除工作就結束了,辛苦了!」

「你也一樣……啊,對了,我之前就想說了,從今天起你可以睡在主屋裡。你抱怨過灌進來的風很冷吧?過去真是抱歉了。」

莉紗又嚇得睜大了眼睛。

話說她會睡在鍛造場,也是路克那麼指示的關係。最開始的時候還會因為被疏遠而挺落寞的——但她馬上就發現了真正的原因所在。

路克不希望徒弟聽到自己的聲音。

他從三年前就持續作著惡夢。他不想讓莉紗聽到自己呻吟的聲音,才把莉紗的睡床移到鍛造場。

莉紗知道這件事,而路克想必也知道莉紗已經明白此事。

「……我可以問你原因嗎?」

「因為我已經沒問題了。」

回答只有這樣。

雖然只有這樣,但莉紗卻察覺接下去的話語。

『我再也不會為惡夢所困。』

——莉莎小姐,你看到了嗎?

我們正確實地往前邁進唷!

莉紗微笑著跟在路克身後。

與珍重的他肩並肩走著。

「那我從今晚就到主屋睡,不準夜襲我唷!」

「我才沒有那種噁心的嗜好。」

「……說的也是呢,畢竟路克喜歡大的。」

「你又說出這種會招來誤解的話……」

「路克是變態!巨乳控!」

「我看你還是睡在鍛造場吧!」

看到莉紗露出滿臉笑容說「我不要」地反抗,路克也只能苦笑。當他轉頭面對前方時,口中低喃的話語令莉紗印象格外深刻。

「直刀啊……」

花上一整天時間的大掃除,總算落幕了。

第14話 聖劍之鞘 Sacrifice

0

不帶有熱度的黑色火粉打在瑟希莉˙坎貝爾的臉頰上。

「水挫。小割。選別。積重。鍛造。」

在天空搖晃著的黑色火球。

大小足以輕易吞蝕一個人的火球正打旋、蠢動、揮灑著火粉。

「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

男人將自己的一隻手臂埋進火球裡。

自言自語般不斷吟唱。

「——芯鐵成形。棟鐵成形。皮鐵成形。刃鐵成形。造邊。素延。造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入。鍛造研。初研——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內曇地砥。修飾研磨——刃豔地砥,拭刀,取刃,打磨,刀帽研磨。」

——為什麼?

「————收柄!」

以這句話作結,火球吐出了男人的手臂後爆碎成粉末,這時產生的後勁化成暴風席捲了附近一帶。與其說它會吹動全身,還不如說是一陣會把人釘在大地之上的強風,令瑟希莉佇立在當場;另一方面,她的視線則凝視著出現在男人手上的一柄刀。

畫著和緩弧度的刀。

表面上有著貌似隨意,卻帶了奇妙協調感的波浪形刀紋。

『魔刀』。

它散發著淡淡光芒。一層青衣裹上刀刃,化為淡薄的光芒,散發著猛烈的存在感。

男人手握武器,轉頭看了過來。

為什麼——瑟希莉問道。

他——路克˙恩斯華滋沒有回答,只是舉起了那把刀。

「你別動。」

發出警告,然後—〡

貫穿了瑟希莉的胸口。

1

————時間回溯到今天早上。

如果無論如何都忍不住的話,就唸念看這句話吧!

『聖劍的劍鞘——』

「——在哪裡?」

這一天,坎貝爾家的餐桌氣氛凍結了。

現在是享用早餐的時間。出勤前的瑟希莉和亞里亞就座,專屬女僕菲歐則端上了食物,幾乎總是臥病在床的母親露西˙坎貝爾今天狀況似乎也不錯,因此一同上桌,在坎貝爾一家齊聚用餐的時候……

瑟希莉拋出了剛剛的問題。

「露西夫人?您怎麼了?」

菲歐訝異地看著整個人僵住的露西。

露西˙坎貝爾。瑟希莉的個性和脾氣雖然都遺傳自父親,但髮色和容貌等則是遺傳自母親,想必十個人看了、十個人都會這麼說——瑟希莉的面貌就是跟露西如此相似,甚至連體型也很相像。不知該說是年紀的關係呢,還是平時的教養使然;比起女兒瑟希莉,露西更散發著幾分女性的氣息。

她現在正因女兒拋出的問題而定住了。

「……母親?」

超乎想像的反應,連瑟希莉自己都嚇了一跳。

「瑟希莉,怎麼了?」亞里亞側著頭,「聖劍的劍鞘怎麼了嗎?」

「我從潔諾比陛下那裡聽說的。」

在對抗霍爾凡尼爾時,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是——?

以前詢問漢尼巴爾和露西的時候,都只得到「你總有一天會知道」的答案。

但是軍國的『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卻給了她提示:

『既然你並不知道坎貝爾家扮演什麼角色,或許就表示周遭的人顧慮到你,仍在評估告訴你的機會吧。』

『我想總有一天與你親近的人會告訴你吧!』

『如果無論如何都忍不住的話,就唸念看這句話吧。』

『聖劍的劍鞘在哪裡?』

效果極為理想,母親很明顯地對瑟希莉拋出的問題有所反應。

一直很介意的問題,這會兒總算抓到狐狸尾巴了。瑟希莉帶著點興奮的情緒,接著說道:

「聖劍的劍鞘,這跟我們坎貝爾家有所關連,對吧?」

臉色鐵青的露西這才赫然驚覺過來,將手按在額頭上,「唉唷唷」地搖晃身子。

「……啊啊,頭好痛。咳咳。」

「頭痛不會咳嗽。」

「啊啊,頭也好暈。咳咳。」

「母親!頭暈也不會咳嗽啦!」

按捺不住的瑟希莉挺出身子。

「母親,請你別再顧左右而言他了!霍爾凡尼爾復活之日已近,在那個時候,坎貝爾家有應當扮演好的角色,而且是大陸各國重鎮們都認同的角色。然而身為現任當主的我卻不知道那是什麼,這不是很奇怪嗎?我有必要知道啊!」

露西並沒有看向嚴肅追問的女兒眼睛。

她只是垂著頭,保持緘默。

「……我聽說父親的死,跟這個角色有關。」

露西的肩膀抽動了一下。

「封印強化遠征——」

那是為了儘可能延後霍爾凡尼爾解放的時間,為了強化其封印效力而實施的遠征。參加者以初代哈斯曼為首,還包含了當時便擔任自衛騎士團團長的漢尼巴爾˙昆薩以及由大陸各國選派過來的代表。

「我聽說父親也代表坎貝爾家參加了,然後……」

一股如鯁在喉的感覺讓瑟希莉說不下去。

她甩了甩頭。

「然後因為那時候造成的後遺症影響而喪命了。」

「別說了。」

被這樣斬釘截鐵地制止,瑟希莉倒吸了一口氣。

抬起頭一看,露西以懇求的眼神注視著女兒。

「不可以再說下去了。」

瑟希莉說了聲「可是」,又接著道:

「我連父親怎麼死的真相都不知道。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究竟是什麼?為什麼要一直隱瞞著我呢?」

「別說了,我叫你別說了。」

「我總有一天會知道的,那麼現在知道也一樣吧!」

「﹒﹒.﹒﹒」

「母親!」

母女兩人互相瞪視著對方。

菲歐和亞里亞只能屏氣凝神看著兩人的互動。

一段無言的時間……

瑟希莉的眼神表示出絕不動搖的態度。

——母親,我絕對不讓步!

看露西這麼猶疑,瑟希莉也猜得到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想必吃力不討好。不過就是因為這樣,她才更有必要知道。

因為父親就是扮演好那個角色才喪命的。

既是他的女兒,又是現任當主,自己當然非知道不可。

終於認輸了的露西垂下眼簾。 ﹒

她的嘴唇輕輕地顫抖著。

「我不希望你……碰到跟那個人一樣的遭遇。」

「我也有所覺悟了,不管那是怎樣的命運,我都會去面對。」

「不要講得這麼輕鬆!」

露西眼眸溼潤。

「這等於是叫你去死耶!」

2

在介於早晨跟中午之間的時間帶。

路克˙恩斯華滋造訪了市公所的市長室。

「這就是我的現況,看一下吧。」

也沒怎麼打招呼,他就把插在腰際的刀連同刀鞘一起抽出,遞給了市長室的主人雨果˙哈斯曼。

那是一把收在漆黑刀鞘裡頭的刀。在刀柄、刀鞘、刀鍔上都沒有什麼精巧的裝飾,猛一看會以為是一把平庸的刀。

「那就讓我拜見一下。」

行過一禮,接下刀的雨果維持刀刃朝上的狀態水平捧著,靜靜地推開刀口,拔刀出鞘。他小心謹慎地不讓刀鋒和刀鞘內壁磨出傷痕,讓刀背像滑出般地抽出刀身。

暴露在外的刀,強烈地反射了自窗戶射進的陽光。

雨果右手握著刀柄,用空著的左手取出名為袱紗的布巾,抵在刀身的中段處,開始鑑賞。

雨果眯細眼睛,一下打橫,一下斜擺,一下揹著光看,眼尖地掃過基鐵、刀紋、刀尖等部位。

觀察過一輪之後,雨果「嗯」地頓了一拍。

「路克,你的本事變好了呢。反光的62ll覺比以前美上許多,刀紋也帶有勁道和霸氣。」

刀紋呈波浪形刻畫在刀身上。這樣的花紋若是如沙粒般大小的顆粒組織,就叫做『沸』;而像蒙上一層晚霞般的小顆粒組織就叫『句』。刀紋是以這兩種組織構成,並且會因為燒入的條件不同而呈現多采多姿的變化。

路克的這把刀以句為主,由句的刀紋所構成。雪白的刀刃一旦反射光線,就會像蒙上一層晚霞般形成美麗的景觀。

這是一把以從軍國帶回來的技術為基礎,由路克和莉紗迅速完成的刀。刀身的部位是由比『覆甲』更復雜的『四方集合』構成,也增加了折返鍛造的次數。再加上與同業——軍國的聖劍師們——直接接觸,在近距離內互相披露彼此的技術,也讓路克身為鍛造師的本領顯著提升。

路克恩斯華滋最新、也是現階段最棒的作品,就是這把刀。

但是——

「就說實話吧,臭老頭。」

路克把話題轉向在市長室內的另一號人物。

「我現在到老爸——巴吉爾˙恩斯華滋的什麼程度了?」

「連腳邊都還沒沾上。」

那人是漢尼巴爾昆薩。

他半坐在窗框上,旁觀著路克和雨果之間的互動。就算在整個騎士團裡,他的大塊頭也是數一數二,所以只消動動身子,窗框的木頭就因受到強烈的擠壓而發出悲鳴。

他用低沉的聲音回答路克:

「我長年看著他的本事,所以一眼就知道了。你的刀根本不成體統。

然而路克卻點點頭回應這份殘酷的批評。

「想來也是。」

工坊裡還保留了幾把父親鍛造的刀,隨時都可以拿出來觀看。更別說路克身為兒子,一直用他那隻右眼看著父親的豐功偉績。他很清楚自己的刀根本和父親的刀沒得比。

就算鍛出了大陸諸國所有人都無比感嘆、軍國的聖劍師們也望塵莫及的刀,但路克的父親至今仍凌駕於身為兒子的他之上。就算在刀的構造和折返鍛造的次數上作了很大的改變,身為鍛造師本身的純正本領卻還望塵莫及。

就連那樣的父親打出來的好刀,都沒能成為聖劍。

「漢尼巴爾。」

雨果蹙眉說道:

「你稍微注意一下自己的說話方式。話說回來,你每次評論路克的功夫時都沒好話。現在的刀品質比以往好上幾倍這項事實,當然應該給予合理的評價才是。果然,與軍國進行技術交流並沒有白費。」

漢尼巴爾沒有反駁,只是聳了聳肩。反而是路克說話了:

「我只是想聽客觀的意見,沒說好話反而是好事。」

——而且你不也是都沒說好話。

路克在內心苦澀地叨唸。

他每次跟雨果說話,都有種如坐針氈的感覺。

生來就是個好好先生的市長,平常在跟別人講話時的口氣都會非常客套,但面對路克時卻

不是這樣。雖然用字遣詞還是很客氣,卻會直呼路克的名字,而路克當然知道這代表什麼意

義。

因為他還沒有認可自己的本領,並沒有受人尊敬的價值,所以雨果不會用稱呼別人的方

式,而是直呼他「路克」。

——是從那天開始的吧……

自從三年前父親和青梅竹馬為了自己喪命的那一天開始,似乎就產生了如此微小的變化。

路克完全沒有要譴責這一點的打算。事實上,不管誰說什麼,都是因為自己的過失才讓那

兩人死去,這是一輩子都不能原諒的罪。他也沒打算求得別人原諒。

直到死都會揹負著。

所以呢?漢尼巴爾催促道:

「平常你根本不會來向我們報告進度,我想你不是特地跑來秀這把不上不下的刀給我們看

的。有其他事情吧?」

「這麼明白事理就好說了。」

路克頷首。

「我想看看初代哈斯曼留下的資料,愈詳細愈好。」

雨果與漢尼巴爾眨了眨眼,互相看了看對方。

只要是住在獨立交易市的,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初代哈斯曼的這個男人。他打下這

座都市的基礎,把用在惡魔契約上的靈體轉變成祈禱契約的形式;就算以大陸歷史研究者的角

度來看,也是個赫赫有名的人物。儘管到了現在,他所留下的研究著作,還是被視為貴重的資

料鄭重地保存著。

雨果雖然以市長身分繼承了哈斯曼之名,但那也不過是出於傳統,嚴格來說,他跟初代哈

斯曼並沒有血緣關係。

初代也是著名的研究瘋子,還因為過於埋首研究之中而沒有子嗣。

「那個臭老頭說得沒錯,我根本還沒達到老爸的境界。」

「若說這是沒辦法的,那也確實無可奈何。巴吉爾花費在鍛造上的時光可是你的好幾倍,光靠短短的三年怎麼可能填補——」

「填補得了。」

就算硬拗也要填補起來,路克打斷雨果的話。

「我非得打出老爸沒能鍛造出的聖劍不可,但沒多少時間了也是真的。」

霍爾凡尼爾在明年夏天就會復活。

加上路克還要揹負『魔劍精製』時對靈魂產生的消耗,這是連漢尼巴爾等人都不知道的事實。

不論是大陸,還是他自己,都沒剩多少時間了。

「雖然我不及老爸,但我想我的基礎有更接近聖劍了……還差一點,還差一步進化階段。一定有什麼我和老爸都不知道的東西存在,我想要找出提示。聽說初代留下的資料囊括了大陸的形成、靈體、甚至與霍爾凡尼爾相關的生態等,數量龐大。我想以鍛造師的觀點閱讀那些資料。」

無法保證一定能抓到與聖劍有關的提示。雖然路克覺得這條線索是他想過之後才抓到的,但要是撲空了,結果也只是落得徒勞無功罷了。

然而路克已經不再做那種尸位素餐的事情了。

也不再單純只是義務性地鍛刀了。

因為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向想得到的一切挑戰。

「……你終於認真起來啦?」

睜圓著眼睛的漢尼巴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你這個死小鬼,以為我們等多久了?」

「死老頭,真是抱歉咧!」

「我們真的等很久了。路克,你終於認真起來了。」

路克驚訝地看向雨果,對方則是一副覺得目眩似地眯細眼睛看著路克。

儘管話說得難聽,但漢尼巴爾也勾起了嘴角一笑。

兩人之間的氣氛緩和了下來。

『等你很久了』。

這句話的意義突然深深嵌入腦中,整個暈染開來。

實質感受化為痛苦貫穿路克的胸口。

正如字面所述,這兩個大人一直在等待。等著一直被三年前那件事影響的自己認真起來,一直等到不能再等。他們完全沒有放棄自己,而且也認為這麼做對路克這個人來說才是最好的對待方式。

然而路克到現在才體會到,自己足足讓他們等了三年。

——我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死小鬼啊!

沒想到他們真的願意強忍著等這樣的自己。

終於來到這一步了。自己竟然浪費了這麼多時間,花了整整三年;然而只剩下一年不到了,從現在起追得回來嗎?自己能夠做出抵過那些無謂浪費掉時間的成果嗎?來得及嗎?

——一定會趕上給你們看!

克盡全力、賭上性命,路克˙恩斯華滋有這樣的責任。

閃過念頭跟採取行動幾乎在同時發生。

「拜託你們了。」

路克很自然地低頭請託。

完全沒有抗拒之情,因為他判斷應該這麼做。

「請幫助我。」

路克透過氣息感受到兩人倒抽一口氣。

「我們沒理由拒絕,因為我們一直在等待這一刻到來……嗯,沒錯,我們一直在等待。」

雨果感慨地說道,以溫柔的眼神對抬起臉的路克點點頭。

接著對上了年紀的大漢使了個眼色。

「……就讓你看看初代留下的資料吧!」

漢尼巴爾閉著眼睛,似乎在思考些什麼,不過還是緩緩開口說:

「但是數量相當驚人。要全部看過一遍得花上相當的天數,你要有所覺悟。」

路克頷首。

漢尼巴爾和雨果再次互相看了看對方,點點頭之後,開始輪流說道:

「還有一件事,在讓你看資料之前必須先告訴你。」

「那是隻要你讀過資料就一定會知道的事情,所以我們要先告訴你。」

「如果你老是那樣擺爛的話,我們是打算以給你點警惕的方式告訴你。還好,等到最後一刻——」

簡直就像事先排練過似的,兩個人很順暢地你一言、我一語地接著說道。

路克皺起眉頭。

看他們這麼急著講話的模樣,總有種在找藉口的感覺。

似乎有所躊躇。

「是什麼事?」

在他的催促之下,兩個人竟然同時噤聲了。

路克愈來愈覺得情況詭異了。

「到底是什麼事?都到這一步了,還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情嗎?」

漢尼巴爾伸手製止儘管猶豫,但還是打算開口的雨果。

「我來說。」

「……這樣好嗎?」

「嗯,我想由我來說最妥當。」

「我明白了,就麻煩你了。」

直到方才的緩和氣氛已經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充滿了一種就算什麼也不做,也會被強迫著緊張起來的沉重感。路克搞不清楚狀況,只能佇立當場。

漢尼巴爾以險峻的眼神望向路克,沉痛地開口:

「我來告訴你,與『聖劍的劍鞘』有關的真相。」

「……劍鞘?」

路克困惑地反問。

所謂的刀是純手工打造,也就是獨一無二的東西。與在代理契約戰爭這場大規模的戰事之下,因迫於需求而成為主流鑄模法所大量生產的劍不同;刀是由鍛造師細心地一把一把打造出來的——因此,配合著刀所製作出來的刀鞘也是獨一無二的。當然聖劍也有相對應的劍鞘存在。

聖劍具有強大的除禍能力,但另一方面也是一把『砍殺過太多東西的兇刃』。為了保存它——必須有個東西能夠封住那銳利的刀口,同時從各式各樣邪氣之中守護聖劍的容器。

那就是『聖劍的劍鞘』。

「不過那個……」

一直傳說著它的存在,卻沒有人知道它上哪兒去了。聖劍本身用在封印霍爾凡尼爾身上,所以目前的所在明確;但劍鞘則去向不明。想來應該跟路克的刀一樣,是使用樸木製造的,不過具體使用的材料、塗料以及製作的刀鞘工匠是哪一位,全都是謎團。

想到這裡,路克不禁歪了歪頭。

為什麼現在要提起這件事?

「你所知道的劍鞘,和我們所說的『聖劍的劍鞘』意義不一樣。」

「……什麼意思?」

「暗語。」

漢尼巴爾刻意淡淡地說著——路克有這種感覺。

「『聖劍的劍鞘』指的是某樣東西。」

3

路克在午前回到鍛造工坊『莉莎』。

在主屋門口迎接他的莉紗,看到他的臉之後嚇了一大跳。

「發生什麼事了c"o」

也怪不得她會發出誇張的聲音。

因為路克的左右兩頰紅腫、頭髮亂七八糟、嘴唇破裂、鼻子留下了出血的痕跡、衣服的肩袖處撕裂,說穿了就是渾身瘡痍,令人不忍卒睹。

路克表面上維持著平靜——他很想這麼做——但其實全身都承受著只要一大意,就會昏過去的劇烈痛楚。現在的他頭昏眼花,腳步極端不穩。

處於光是站著都很勉強的狀態。

但是這也讓他內心的一把怒火持續燃燒。

「跟人打了一場架。」

「打架?跟、跟哪一位?」

「漢尼巴爾那個死老頭。」

「團長嗎?」

從一旁飛過來的聲音,讓路克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待在主屋裡的不只莉紗。路克斜眼一瞥,就在餐桌前,他看到今天或許也是來白吃午餐的瑟希莉和亞里亞身影。看到桌上擺著符合人數的冒著熱氣的茶杯,可以推測出她們應該剛來不久。

最近戶外已經寒冷起來了,因此就算天氣不錯,大夥兒也會改在主屋內用餐,所以路克才因為在外頭沒看到她倆而大意。他沒有自信現在可以平靜地面對瑟希莉。

畢竟他聽說了那個消息。

「先包紮一下傷勢吧!」

路克說了聲「不必」,拒絕了莉紗。

「你應該還在準備午餐吧?別管我了,快去弄。」

「可是……」

路克用右眼瞪向不肯放棄的莉紗,那不容分說的氣氛逼得她不情不願地退回主屋去。

路克嘆口氣,拉出椅子在餐桌前坐下。因為坐了下來,讓他的內心舒緩了幾分。

——好了,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瑟希莉和亞里亞都直盯著路克看,十之八九是要他說明受傷的原因吧。他已經說出漢尼巴爾的名字了,該怎麼矇混過去呢?要怎麼扯開話題呢?

就在路克承受著兩人的視線,思考這件事情時……

「瑟希莉,我去幫莉紗。」

「咦?啊、嗯。」

「我們會慢慢弄。」

「……嗯。」

做了些不可思議的應答之後,亞里亞就跟莉紗一樣到裡面去了。

客廳只剩下路克和瑟希莉面對面坐著。

兩個人看看對方的臉,然後又低下頭去。奇妙的氣氛讓路克困惑起來。

「你的傷是怎麼回事?」

「……跟臭老頭交手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喔?」

聽到這意外的反應,路克不禁抬起頭。

瑟希莉垂著眼簾,看起來好像有點茫然的樣子。如果是平常,想必她一定會激動地追問,但現在只是回了句「是喔?」——然後就保持沉默了,完全感受不到霸氣。

只在意著自己想法的路克,直到現才發現瑟希莉不太對勁。

「瑟希莉?」

「……啊、嗯,怎麼了?」

「那是我要問的話。」

路克眯細右眼。

「發生什麼事了?」

直到現在才發現。

瑟希莉的嘴角,正微微地顫抖著。

莉紗一看到亞里亞走進廚房,立刻發問:

「瑟希莉小姐怎麼了?從剛剛起就怪怪的。」

然後又補了一句:「不過我老闆也怪怪的就是了。」

亞里亞用指尖輕輕搔了搔臉頰說:

「你果然發現瑟希莉怪怪的啊?抱歉,回頭我一定會好好說明,現在先讓他們獨處一下好嗎?」

「……跟路克獨處嗎?」

亞里亞「嗯」地點頭,按著莉紗的背,把她推進廚房裡面。

「雖然我很不甘心,但是身為搭檔的我還是有辦不到的事情。說到頭來,瑟希莉畢竟還是個女孩子。」

亞里亞有些落寞地看了看客廳。

「這裡還是交給英雄處理吧!」

路克雖然問「發生什麼事了?」但瑟希莉並沒有馬上回答。

她只是縮了縮肩膀、嘴角顫抖、低著頭。

路克也沒有強硬地追問。他雖然著急,卻迅速地思考起更多事情。

——她在害怕。

就連旁觀者都可以明顯看出,眼前的她正在畏懼著什麼。她的內心正被某種東西威脅,甚至到了無法說話的地步。那是什麼?至今為止與人外或惡魔相對、甚至將之擊退的她,到了現在還有必要怕什麼嗎?原來這女人也有害怕到無法虛張聲勢的時候?

——有的。

有的,路克想到一件事情。

但是瑟希莉˙坎貝爾應該不知道這件事情。

路克是從漢尼巴爾那裡聽說瑟希莉應該不知道的消息。因為她的父親在臨死之際留下「不要讓我女兒知道」的遺言。所以不是,讓她如此害怕的不是這件事情。

——拜託,千萬不要是。

瑟希莉吐出像是硬從喉頭推擠出來的苦澀聲音:

「路克,你知道嗎?」

「什麼?」

「『聖劍的劍鞘』。」

路克的心臟猛烈一跳。

——為什麼!

為什麼會冒出這句話?你不是不知道嗎c"o

路克無法回答瑟希莉的問題。

無法回答這個舉動本身,就已經是答案了。

「……你果然知道啊。」

「最近才知道的。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母親今天早上鬆口了。」

路克並沒有見過瑟希莉的母親,但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對那個連長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對象吐露恨意。幹嘛做這種多餘的事情!

他不知道垂下眼簾的瑟希莉是什麼表情。

瑟希莉低著頭,用顫抖的嘴唇斷斷續續地說:

「好像是暗語,似乎暗指著『備用聖劍』的意思。」

說法還有好幾種。

備用、代用、保險——犧牲。

路克打從心底,斬釘截鐵地斷言:「無聊。」

「『聖劍的劍鞘』是——」

「夠了,別說了,你不用勉強自己說出口。」

「拜託你,聽我說。」

只有在這個時候,瑟希莉的聲音裡才灌注了些許力量。

「我不想逃避,所以讓我說!我希望你能聽我說。」

於是路克只能閉嘴。

「……『聖劍的劍鞘』,指的是備用聖劍。當無法鍛造出聖劍的時候、當聖劍在實戰中派不上用場的時候,用以代替聖劍的東西,那就是『聖劍的劍鞘』。而這也是坎貝爾家所要扮演的角色。」

路克在桌子底下握緊拳頭,猛力賞給漢尼巴爾一拳的感覺又甦醒過來。

「這要扮演的角色是會遺傳的,因為初代哈斯曼架構了那樣的術式。」

如果初代如今現身在面前,路克想必會一刀砍了他。

「據說第一個接受術式的是我的祖父。初代哈斯曼在祖父的心臟上動了手腳,以期能準備萬全地面對霍爾凡尼爾。」

路克覺得那根本就是詛咒。

連綿不絕地繼承下來的術式,除了以詛咒相稱之外,還能說它是什麼呢?

「……話說你知道魔劍對霍爾凡尼爾也有效的事情嗎?在進行惡魔契約時,對神的憎恨,似乎會讓術者變成魔劍型的惡魔。」

關於這一點,由於過去亞里亞曾對路克坦白過,所以他知道。也就是這樣,儘管他無法接受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前聽到的那些內容,理智上還是可以理解。

沒錯,雖然在這時候提起魔劍,感覺上有點牛頭不對馬嘴,但實際上是接得下去的。

一切都會連接起來……

「術式——初代哈斯曼在祖父心臟上的『死亡咒文』上做了手腳。」

在大陸上誕生的所有人類心臟上面都分別刻有死亡咒文。那是霍爾凡尼爾透過靈體安排好的,也是執行惡魔契約時作為扳機的※詛咒言靈。(譯註:言靈是認為言語帶有靈力的說法。)

初代哈斯曼在已經很不吉利的那個上面,加諸了更不吉利的詛咒。

「施˙加˙了˙只˙要˙進˙行˙惡˙魔˙契˙約˙,就˙會˙強˙制˙化˙身˙成˙魔˙劍˙的˙術˙式˙。」

無視要有對神的恨意這項條件,絕對會成為魔劍。

「那就是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身為『聖劍的劍鞘』的工作是會遺傳的。只要聖劍無法重現,坎貝爾家的人就會化身成魔劍,成為聖劍的代用品。霍爾凡尼爾似乎會在任何人的面前呢喃那個人的死亡咒文,所以不用做出切開胸腔的危險舉動。只要參加了戰鬥,就一定會知道自己的死亡咒文。」

然後她露出了苦笑。

帶著自嘲的意味。

「潔諾比陛下也真是惡劣呢……」

『聖劍的劍鞘在哪裡——』

「那個東西,就在我的胸腔裡。」

4

聖劍的劍鞘,就是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

操弄死亡咒文,強制化為魔劍。

備用聖劍、代用品、保險。

命中註定的犧牲。

從漢尼巴爾口中知道這些事情的路克,立刻撲了上去。

「你們這是把瑟希莉當成人肉祭品——」

但馬上就被擊垮了。

原木般的粗壯手臂往路克的腦袋轟下去。簡直就像要把他的身體打陷下去似的,讓他的身體直接砸向地板。

被迫趴倒在地、舔著地板的路克,卻馬上彈跳起來,從下方往漢尼巴爾的下巴揮出一拳。大漢輕鬆地扭身,用肩膀接下這一擊。有如打到鐵板般的觸感,反而讓路克自己的手痛了起來。

漢尼巴爾的拳頭間不容髮地飛向路克的臉,路克緩慢地感受到衝擊的一瞬間。鼻頭壓扁了,強大的臂力逼得脖子往後仰,他毫無窒礙地發覺視野轉暗了。

一如文字所述,路克絲毫不誇張地被打飛,劇烈衝撞市長室的牆壁。他用身體傳遞了足以撼動整座市公所的衝擊。

路克意識逐漸中斷……

然而,他卻用門牙咬破嘴唇,熬了過去。

他難看地雙腿大張,以四肢著地的動作避免趴倒在地。直逼眼前的地板上綻放了一朵、兩朵紅花。鼻子帶著燃燒似的灼熱感,正汨汨出血。

——騙人的吧?

路克恩斯華滋認為自己算是經過某種程度的鍛鍊,因為自己從三年前那一天開始,就不光是琢磨鍛造技巧,也同時強化了劍術的本事。身為鍛造師,必須擅使各式各樣的武器——路克也以自己的方式,下了相當程度的苦心,熟習了過去被父親教導,並傳授給自己的各種功夫。事實上,自己應該是變強了。證據就在自己不單可以打敗人類,連極為異常的人外或惡魔都照殺不誤,一路打到了今天。

但是……

但是光捱上這兩拳,就幾乎把路克的體力榨乾了。

簡直是胡扯。

「別開——玩笑、了。」

因為失血與對腦部造成的衝擊讓他腳步一歪、身體一斜,甚至連姿勢都擺不正。地面看起來凹凸不平。

儘管如此,路克還是用雙腳站了起來,好似一瞬間都不肯放過似的,凝視著那兩個面無表情睥睨著他的男人身影。

他們不發一語,以毫無感情的眼神俯視路克。

那眼神冰冷無比。

那眼神有如瞧不起遲來的、像小孩一樣吵鬧的自己。

這讓路克更是光火,怒髮衝冠。

幾乎已經失去理智的他大吼,撲向眼前的大漢。

路克決心將所有心力放在唯一的一瞬間、唯一的一擊上。以有如撼動大地般的雄壯氣勢往前一踏步,把凝聚在腰部的力道毫不保留地灌注在離心力上,從正面轟出一記直拳。就算之後因為缺氧而昏倒也無妨。路克好似把行走全身的氣都花在這一擊上,擊出了渾身解數的一拳。

然後就這樣浪費掉了。

讓人火大的是,漢尼巴爾竟然躲也不躲,用自己的胸膛接下了這一拳。衝突的聲響撼動鼓膜,漢尼巴爾做出些微屏氣的舉止,但造成的影響似乎也僅止於此。

相對的,路克的拳頭卻因此而碎裂了——足以讓人產生如此錯覺的劇痛透過拳頭傳到手臂。不過他沒有慘叫,硬是吞了下去。

路克已經不管模樣丟不丟臉了,他雙腳岔開以撐住身體,才能勉強站好。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忘記抬頭看著漢尼巴爾。

漢尼巴爾依然用冷漠的眼神俯視路克。

「雖然路克你的怒氣非常合理……」

雨果的聲音傳來:

「但是……我們也不打算眼睜睜地讓瑟希莉小姐變成魔劍。因此,才遵從其父的遺言,沒有告訴她這個事實。」

「從現在起要進入正題了,路克˙恩斯華滋。」

漢尼巴爾文風不動,從正上方撂下話來:

「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需要˙聖˙劍。」

「這種情況下的魔劍化,似乎不像亞里亞那樣能人劍兩種型態共存。至少成功化為魔劍的祖父就做不到這一點。化為魔劍的祖父,在強化霍爾凡尼爾封印的遠征之際被拿出來使用,然後成功地讓霍爾凡尼爾身負重傷,證實了它的有效性。」

化身為魔劍的祖父,對霍爾凡尼爾有效的程度獲得認可——

瑟希莉繼續說著對身為親人的她而言,只能說是殘酷的內容:

「父親似乎也在遠征的時候實行了惡魔契約,卻因為某種原因而沒能化身魔劍,最後落得大半內臟被靈體吞噬的結果……然後儘管留下了那樣的後遺症,但他還是以令人驚訝的生命力活了很久。實際上,我就完全沒有發現。父親一直強忍著不讓我發現。」

說到這裡,瑟希莉抬起頭。

眼中帶著些許溼氣。

但是,她沒有表現出嚎啕大哭的醜態,而且令人吃驚的是——她微笑了。

「就這樣……謝謝你聽我說,讓我輕鬆了一點。」

「別鬧了!」

路克反射性地吼回去。

「這樣怎麼可能輕鬆得起來!」

根本連安慰都算不上。

加諸在坎貝爾家的、她所繼承的職責,依然沒變地存在那裡。

不可能輕鬆下來。

「嗯,可是……」

與混亂的路克相反,瑟希莉很神奇地看似穩定下來了。

表情中也漸漸找回了生氣。

「我一邊說,一邊想著……不,把情況講得這麼嚴重還說這種話,我也覺得有點……但我在想,或許根本不可能碰到要我化身成魔劍的情況吧!」

路克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她在說什麼?

接著訝異地凝視著瑟希莉的臉。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似乎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發言。只見她用力一拍膝蓋,表情也愈發露出光采。

「啊啊,對嘛,就是這樣!不可能的!我真是個笨蛋,太粗心囉!」

「你在說什麼——」

「因為有路克在嘛!」

路克啞口無言。

這次他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因為你會鍛造出聖劍,然後用那把聖劍封印霍爾凡尼爾,所以不需要預備劍鞘。我不需要犧牲。」

稀鬆平常地、理所當然地說笑。

看在路克眼裡,確實只覺得她是在說笑。

「雖然我覺得讓你揹負麻煩的事有點過意不去,不過——我還是相信你。不管『聖劍的劍鞘』這個角色有沒有落在坎貝爾家身上都沒關係,你還是會完成大業。」

然後她又笑了——已經恢復成原本的瑟希莉˙坎貝爾了。

直到剛剛還發著抖的女性已不復存在。

「沒錯,我相信你,所以我不會有事。」

——你是怎樣啦!

為什麼能這麼隨意地信任我?

不只是現在,就連在往軍國的路上,這女人也說過:

『我相信路克的本事,相信你這個人的潛力——』

『路克˙恩斯華滋,你辦不到嗎?』

她這樣甚至會讓人覺得根本是盲從。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她會全面地信任自己這樣的人?她究竟在期待這個不過十七歲的小毛頭些什麼?

單純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腦筋又不靈光。

然而……

自己卻這樣對她說了:

『辦得到。』

漢尼巴爾的話語在腦袋裡連鎖爆開——

「所以我們才需要聖劍。」

「為什麼稱呼備用的聖劍叫『聖劍的劍鞘』?為什麼那是個暗語?因為那是有意義的——你自己想想!」

「能夠除禍的聖劍可以斬斷靈體。給我想—〡這代表了什麼意義!」

「那就是『劍鞘』之所以為劍鞘的理由,是去他媽的初代留下來的一點憐憫。劍鞘需要可以收在其中的劍——只˙要˙收納˙了˙聖˙劍,初˙代˙加諸˙的˙術˙式˙就˙會˙崩˙解˙!」

「只要有聖劍,就不光是能夠封印霍爾凡尼爾,還可以斷絕坎貝爾家繼承下來的機關。」

「路克,所以我們一直、一直在等待。等你出於自身的意志認真面對那條路,並且打算向前邁進。」

「你覺悟了吧?那麼我們就會毫不客氣地讓你揹負。毫不客氣地——讓你揹負喔η」

「路克˙恩斯華滋,你一定要完成聖劍!」

「只有巴吉爾之子做得到——」

「救救瑟希莉吧Ⅱ」

『路克˙恩斯華滋,你辦不到嗎?』

『辦得到。』

只有我辦得到。

「到外面去。」

「咦?」

「我叫你到外面去。」

那一副找架打的口氣,似乎令瑟希莉困惑了起來。

路克踹倒椅子站起來,繞過桌子執起瑟希莉的手。

「咦?等……呃?」

「過來——莉紗!」

徒弟喊著「是!」一聲從廚房裡頭奔出來,亞里亞則跟在其後。

路克知道她們在偷聽,所以不需要說明。

「到外面去。」

接著他把三個人趕出屋外。

秋季天空晴朗得讓人厭煩。在冷風吹送之下,乾爽晴天的正午陽光帶給肌膚一點點溫暖。這樣穩定的天氣反而招來不悅,讓路克衝動地想破壞一切。

瑟希莉和亞里亞茫然地站著,像是不知為何要出來外頭一樣。

路克轉頭看看莉紗,這個徒弟似乎已經掌握了他的意圖。儘管沒有下達具體的指示,莉紗還是將一枚玉鋼和一把沒有刀身的刀柄交給了他。

「隨時都可以。」

莉紗說完後,閉上眼睛。

路克也乾脆地宣告:

「鍛˙造˙開始˙。」

莉紗的左眼睜大到極限。

暴露出來的左眼球簡直就像獨立生命體般骨碌碌地蠢動,迅速地讓視線掃過四處,最後在某一個點上定住。

承受這道視線的空中,產生了一顆黑色的火球。

火球大到足以輕易吞噬一個人類。不帶熱度的火球噴發著不帶熱度的火粉,活靈活現地扭動搖晃。

路克將玉鋼丟進那裡頭。

接著右手握住刀柄伸入其中——開始吟唱:

「水挫。小割。選別。積重。鍛造。」

路克始終介意著一件事情……

聖劍的線索。

可能就掌握在這『魔劍精製』上。

他想要閱讀初代哈斯曼——光是今天聽到的真相,就足以讓路克恨他跟恨齊格飛一樣了——所留下的文獻資料,也是因為想要摸索,看看有沒有任何跟莉紗的能力有關的情報。

無法鍛造出聖劍的巴吉爾˙恩斯華滋所沒有的,但是路克˙恩斯華滋卻擁有的東西。

那就是『魔劍精製』。

「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

想像吧!路克在心中命令自己。

想像吧!

假想著斬斷肉眼無法看見的邪惡。

假想著不破皮、不切肉、不斷骨,只是單純地摧毀詛咒。

除禍。

從現在起要加諸在這把刀上的,就是這樣的東西。

「——芯鐵成形。棟鐵成形。皮鐵成形。刃鐵成形。造邊。素延。造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入。鍛造研。初研——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內曇地砥。修飾研磨——刃豔地砥,拭刀,取刃,打磨,刀帽研磨。」

「為什麼?」路克好似聽到有道聲音從背後傳來。

所以他用背影回答:「為了救你。」

反正也傳達不到就是了。

「————收柄。」

火球化成粉末四散消失,爆炸的餘波捲起附近一帶的花草。

爆風吹過後,留在路克手上的是一柄刀。

那是一把散發著淡藍色光芒的武器。

勾勒出一道緩緩的弧度,美麗的刀紋在刀身表面畫出波浪。

反光的感覺只能用一句漂亮來形容。

『魔刀』。

重現自己最新的鍛造經驗,還附加了能力的刀。

握著這把刀的路克轉頭看向茫然佇立的瑟希莉。

「—」

然後一股˙悶˙痛˙感˙竄過˙。

莉紗的『魔劍精製』需要付出代價。

惡魔會消耗自身的『肉』。

術者會消耗自身的『靈魂』。

雖在某種程度之內可以限制這些消耗,但路克完全放棄了對自己的消耗限制。他利用削減『靈魂』的方式完成附加能力的效果,所以不予以限制,無論何時都是卯盡全力下去幹。

因此,現在靈魂的消耗正毫不留情地侵蝕路克的身體。殘存的右眼視力暫時遭到剝奪,視野扭曲;全身的骨頭就像被磨成粉末般劇烈疼痛,讓人幾乎要瘋狂。

路克知道自己的五感全都不對勁,弄不清楚前後,即將失去辨別能力。

就在這些根本不可能承受的消耗即將壓倒意識的前一秒。

他的耳朵確實捕捉到了。

「為什麼?」

瑟希莉的聲音。

路克睜開正要閉上的眼睛。

——不˙要˙受˙到影˙響˙!

打直差點彎起的膝蓋,強硬地站好。

無論如何都不能倒下。

不用說,這些消耗當然不可以讓她知道。瑟希莉雖然完全不介意自己受傷,但肯定很厭惡別人為她做出自我犧牲的行為。然後又會覺得是自己害得別人犧牲,擅自覺得很受傷。真是難搞。

所以管他是不是削減了靈魂,都要壓制下來。

在完成該做到的事情以前,絕對不跪下。

他得保持一臉平常的樣子。

就像瑟希莉的父親一路隱瞞過來一樣。

——徹底騙過她!

路克硬是調好紊亂的呼吸。雖然全身冒著冷汗,但最高的那道波浪已經衝過去了。

儘管削減了靈魂,不過他還活著。

他的右眼還看得見。

路克將『魔刀』架在脅下,出聲警告呆立著的瑟希莉:

「你別動。」

她沒有動,因為太混亂了以致於動彈不得。

這樣就好。

路克揮出一記橫掃斬——不對!

現在的目標是單點突破,僅只擊破詛咒那一招。

路克˙恩斯華滋努力想像著。

父親鍛造的直刀。

莉莎˙奧克伍德和瑟希莉˙坎貝爾擅長的攻擊模式。

沒錯,就是這個!筆直無比的突刺。不會傷及皮膚骨肉,把僅僅貫穿束縛在心臟上雙重詛咒的印象附加在刀上。現在路克手上的這把『魔刀』並非直刀,而是帶有弧度的東西,所以嚴格說來並不適合突刺。但也不代表這就絕對不能拿來刺擊。

貫穿它。

——我做得到!

路克從自己的脅下出刀,揮動灌注全身全靈、加諸所有體重的突刺——

光線……

奔騰而過。

從『魔刀』中迸出的一道閃光擊向瑟希莉的胸口,先是破壞了鐵製的胸甲,隨後接觸到其下的肌膚,從刀尖毫無窒礙地沒入,完全沒有對皮膚骨肉造成一絲傷害。藍色的閃光就像被收進刀鞘的刀一樣埋進她的胸腔——

並與那個對上了。

那是發生在剎那之間的事。透過手上的刀,路克瞬間感覺到了像是鎖煉一般束縛著瑟希莉心臟的文字羅列。因為『魔刀』的刀尖接觸到那裡,於是影像便傳送到路克的腦中。這就是死亡咒文,在那上面還寫了其他的言語。路克知曉了初代哈斯曼所施加的術式真相。

同時——

他也感覺到『魔刀』從接觸著文字的尖端開始崩解的現象。

——啊啊,果然還是不行啊!

路克很清楚一定行不通?聖劍仍然在遙遠的彼端。

初代哈斯曼建構的監牢術式,現在的他還無法打破。

但是路克笑了,對自己所完成的極佳成果勾起嘴角。

——沒有白費。

沒錯,這項嘗試絕對不是毫無用處。

透過『魔劍精製』做出來的刀。

————可˙以直˙接幹˙涉˙施扯在˙瑟希˙莉˙心臟˙上˙的˙詛˙咒˙!

這下找到明確的希望了,除了幹得好以外還會是什麼?

看著『魔刀』徹底粉碎,化為粒子飛散在空中的模樣,路克難以壓抑自己激昂的心情。他可以作戰,並非無力的存在。他還有該做的的事情。

自己可以救她。

湧現的喜悅讓路克完全忘了劇痛、疲勞和靈魂的消耗。全都給吹跑了。一股無形的衝動,讓他想如過去在那場短兵戰上般放聲大笑。

『沒錯,我相信你,所以我不會有事。』

好啊!

瑟希莉˙坎貝爾,你就儘管相信我吧!

我會鍛造出聖劍。

討伐霍爾凡尼爾,並且斬斷在你身上的詛咒。

拯救你。

路克做出了覺悟——

隨即就被滿臉通紅地用手臂遮住裸露胸膛的瑟希莉一拳打飛昏倒了。

5

「你還做得真誇張呢!」

「只是稍微教育了一下耍賴的死小鬼罷了,不過我倒是有點被他那樣異常地一直殺過來的氣勢所挫。哎,儘管這樣,還是遊刃有餘地扁倒他了就是。那個小鬼還是欠缺磨練啊。」

別胡扯了,雨果輕笑。

「我知道唷,其實路克的拳頭很有威力吧?你就別硬撐了,待會兒去醫務室一趟吧。」

漢尼巴爾「唔」地低吟。

「不過這一天總算到了啊。」

「剩下就看路克怎麼做了,無力的我們只能把一切交給他。」

「我覺得就這樣放手不管也不太好。」

「當然會想放手不管吧。」

漢尼巴爾握緊拳頭,拳骨好比大石似的。

不管怎樣的武夫、怎樣的軍隊、怎樣的人外、怎樣的惡魔都能粉碎的這個拳頭,還是有做不到的事情。

有個光靠這個拳頭,仍然無法拯救的少女。

「結果非得靠那個死小鬼了,真讓我不爽至極。」

「說的也是。」

雨果也嘆了口氣。

無力的自己一等人,竟強迫還不到二十歲的青年揹負起一切。

真是罪孽深重。

「不過就是因為如此,今後才要全力作戰。」

「沒錯,讓他一次就夠了。」

漢尼巴爾腳跟一轉。

「除此之外,一丁點兒都不會再讓給別人。」

雨果就這樣獨自一人留在房間裡。

他一度閉上眼睛,呼一口氣。

「可是啊……」

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那兩個人還是做得太誇張了點吧。」

呻吟著。

雨果環視著日常用品幾乎全毀、牆壁開了個大洞、文件紙四散各處的房間——只能呻吟了。

而且,那個男人。

「還拍拍屁股就溜了呢。」

「嗚……」

「啊——路克,你醒了嗎?」

微微睜開眼睛之後,女騎士的臉龐映入眼簾。

她一副鬆了口氣似的眼眶泛淚,然後——忽然想到般破口大罵:

「你、你如果是想試砍『魔刀』,那就早說啊!」

路克一邊起身,一邊覺得瑟希莉的抗議確實有理。

他用視線確認一下,看樣子自己似乎睡在主屋裡。坐在一旁椅子上的瑟希莉還吵吵鬧鬧的。順道一提,因為方才把她的胸甲破壞了,所以她就像之前那次一樣,暫時用布纏著胸口應急。

「莉紗她們呢?」

或許是因為路克從喉嚨擠出來的聲音太虛弱了吧,瑟希莉瞬間停止非難,蹙起眉頭,一副很擔心的樣子窺探著他的臉……住手啊!別把臉湊過來,他的心情會怪怪的。還有那胸部也一樣,因為纏著布所以很醒目啦——路克當然沒有說出這些話。因為他不難想像,只要隨便提起其中一點,跟漢尼巴爾有得拚的鐵拳就會揮下來。

也不確定是不是知道路克內心的掙扎,只見瑟希莉退開了點。

「莉紗和亞里亞在準備晚餐。」

「晚餐?我睡了這麼久?」

「你睡得挺沉的呢,連現在醒來都相當不可思議的程度……之前在軍國你也做過一樣的『魔刀』,但那會令你消耗這麼劇烈嗎?你疲勞的程度可不是開玩笑的。」

「啊啊,其實是很累的,不過不用擔心,只要睡一覺就能恢復了。」

「……這樣子啊。」

路克呼了一口氣說「就是這樣」後看向天花板。還好這個女人個性單純,很好騙。

接著他茫然地開始思考。

——我究竟還能活多久呢?

只要每進行一次『魔劍精製』,路克的生命就會縮短一些。照這樣子下去,總覺得臨終的那一天似乎距離不遠了。

非得撐到與霍爾凡尼爾相見的那一天不可。

不然,至少也要活到完成聖劍的那一天。

臉頰突然感受到柔軟的觸感,路克轉頭一看。

枕邊的瑟希莉正伸手觸碰他的臉,以指尖輕輕撫過。

「幹嘛啦?」

「很痛吧?因為我卯足全力揍了下去。」

「還好啦。」

「你不要逞強啦……不,抱歉,打人的明明是我。」

「所以我說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啦,我也有不對。」

「我真的不行呢。」

瑟希莉苦笑:

「不管怎樣就是沒有女人味。通常來說,碰到那種狀況,應該會有更不一樣的反應吧?比方說尖叫啦,或者當場蹲下之類的,至少不會像我這樣出拳揍人……平常我自己雖然不介意,不過偶爾還是希望能改一改呢。」

畢竟我也是個女孩子啊!

最後一句話她是垂著頭、小聲地補充的,就好像覺得自己的發言很丟臉似的。

仰頭看著這樣的她——路克這麼說了。

很理所當然地。

「你放心吧!」

「咦?」瑟希莉看過來。

「你現在這樣就很夠了。」

「……真的嗎?」

她的臉頰微微泛紅,傾著頭呢喃。

路克不禁在內心咒罵了聲「畜生」,這也太犯規了吧!

「我保證。」

「謝謝你。」

「啊?」

瑟希莉溫柔地微笑。

「現在這件事情也是……剛剛的試砍,是因為你想解除『聖劍的劍鞘』,也就是施加在我死亡咒文上的術式,對吧?」

「﹒﹒﹒﹒﹒」

「你總是像這樣子拯救我,所以我想對你說出許許多多的感謝之情。路克啊,因為有你,找才能作戰。」

路克瞬間動彈不得。

瑟希莉淺淺笑著,眼角泛著絲絲淚光。

路克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從這樣的她身上別開目光。他壓根兒不知怎麼做,後腦附近出現陣陣徐緩的麻痺感。

兩人只是茫然地凝視著對方。

路克很自然地開口:

「我會救你。」

「嗯。」

——我再過不久就會死去。

以短命告終。

所以應該沒有機會對你道出心中的這份情感吧。

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沒辦法做出這種事情。不管莉紗是不是會罵「路克大笨蛋!」也絕對不能顛覆這一點。

但是他可以發誓。

一定要將自己所剩不多的靈魂,全都奉獻給這個女人。

如果是為了完成此事。

就算死了也在所不惜。

終章

Epilogue

「喏,同盟列國之中有一個奴隸國家的僱主就是你們帝國吧?因為送去的奴隸都死得快,所以你們會以補充的名義頻繁地買入奴隸不是嗎?並非所有同盟列國的小國家都是奴隸國,那類國家就會對買入奴隸的帝國產生不良印象。更麻煩的是,那類想法相同的國家之間彼此連結了起來,一個不好,很可能會轉向其他國家。哎,當然他們不會這樣輕易就捨棄祖國啦。」

「……為什麼?那些人是奴隸耶?進行補充是理所當然的吧?」

「我也這樣認為,但事實就是如此,這也沒辦法。因為這麼認為的國家不只一個,所以同盟列國的統合才會從一開始就很不順。」

「無法理解……」

奧古斯都一副打從心裡無法理解似地搖搖頭。

在帝國與同盟列國合併之後,成立了『帝政同盟國』。

這項消息雖然給大陸全體帶來極大的衝擊,但內情卻像蘭斯洛特所說的,目前的統一狀況實在很難說是『成立』了。

同盟列國這個組合是為了方便,而把許多小國家統括起來的稱呼,結果這種稱呼方式在不知不覺中就固定下來了,只是這樣而已。原本這些國家就是各自獨立,每個小國的個別特色和組織型態,甚至會因為國家不同而天差地別。其中某個國家的國王為了與帝國和軍國接上線,把這些國家統合起來之後,就是『同盟列國』這個名稱的由來。

大陸諸國以各自的見解,將霍爾凡尼爾稱為『神』或『野獸』,在這之中,同盟列國則將它稱之為『機械機關』。那是因為它們認定該野獸是『生出靈體的機械』,並貪心地以從它生出的恩惠中汲取利益為主要目標,才會這麼稱呼。

但是,這位致力於統一同盟列國的王,卻在不久前離奇死亡。

然後就像算準時機似的,由他統合起來的同盟列國,就在合併的名義下被帝國『吸收』了。至於那離奇的死亡是被什麼——是『誰』下的手,目前還沒有找出定論,總之這樣的作法顯然太過粗糙,讓『帝政同盟國』的成立受到了些許阻礙。

「老實說,我真希望有更充裕一點的時間。」

蘭斯洛特吐出一口幾乎可以看出疲勞的嘆息。

「要讓反叛的他們理解帝國,需要時間。」

「你打算用這種說法拖延到什麼時候?」

奧古斯都皺眉。

「二國一市會議馬上就要召開了。」

近日內將在獨立交易市召開的二國一市會議,通稱『霍爾凡尼爾會議』。想必帝國與同盟列國的合併會在那場會議上被提出來討論吧。實際狀況、意圖、對霍爾凡尼爾戰造成的影響——與這些相關的事項,必須趁現在統合好見解才行。

「根本沒辦法太悠哉吧!說起來他們原本就是反對奴隸制度的,光是有足夠的時間,就有辦法說服他們嗎?」

「儘管你這麼說——」

「乾脆點,滅了他們。」

蘭斯洛特與奧古斯都閉上嘴巴,看了看傳來聲音的方向。

坐在圓桌前的最後一人。

那是個銀髮男子。他與奧古斯都一樣身穿黑色鎧甲,散發的氣勢會讓人聯想到銳利的刀刃。只見他很沒規矩地把腳跨在桌上,放鬆身子。

這人就是帝國戰士團團長齊格飛。

他露出一臉無聊的表情,問兩人為什麼不那麼做?

「既然他們要抵抗,那就滅了吧。何必繞遠路?」

「可、可是啊……」

蘭斯洛特以一副困擾的樣子辯解:

「要是一一用武力鎮壓反抗的國家,那可吃不消。如果老是強迫實行這種暴政,國家本身會消滅呀!就算得到土地了,也得不到人心——」

「反叛的是奴隸國家以外的小國吧?那就沒有問題啊!」

齊格飛淡淡地說道。

他說著自己的認知:

「只要能提供人外和奴隸,我就覺得沒問題了。除此之外的東西都不需要,滅了吧!」

蘭斯洛特和奧古斯都說不出話來。

就連把奴隸當成『東西』的他們,面對這樣的發言,都不禁茫然。

因為不需要,所以就滅了那個國家——

要不是是這個人精神有問題,根本就說不出這種話。

齊格飛看著兩人的臉,挑起一邊眉毛。

「……啊啊,失禮了。」他笑道:「是我們,才對。」

當下的氣氛處於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氛之中,但銀髮男人似乎並不介意¨

「蘭斯洛特˙道格拉斯,我應該借給同盟列國一把我的魔劍和一名戰士吧?」

「啊……是的。」

「善用他們,拿來滅掉一個國家剛剛好。」

「用、用上那個嗎?」

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吧,蘭斯洛特的臉頰抽搐。

「他們對我來說很難控制……因為他們根本就不聽我的話。」

「那些傢伙們討厭一點一點地做小工作——放心吧,你只要下令他們去滅掉一個國家,他們會很樂意的。」

齊格飛露出不祥的笑容。

一副很愉快的模樣。

「艾莉莎˙伊芙就是做得到這種事的魔劍。」


希爾妲˙柯文迪許沒辦法完全逃開。

「咕、嗚……!」

那些伴隨著足以目視的閃光與小爆炸,如鞭子般沿著周圍的大地交錯飛越。奔騰的光帶不走直線,而是勾出好幾次銳角蛇行著。儘管這樣,還是以光速搶到希爾妲的前方,殘酷地抽打她的肌膚。然後不知為何,被擊中的肉體部分會喪失知覺,強烈的麻痺感隨之出現。

肌肉微微燒焦的聲音和氣味刺激著鼻腔。

那是自己的肌肉。

麻痺感剝奪了四肢的自由,讓希爾妲連站立都做不到,只能難看地趴在地上。伏在地上的身體與她的意志相違背,斷斷續續地顫抖,莫名其妙地抽搐著。在體內竄動的電流讓她的身體那樣反應,搶走了肉體的主導權。

希爾妲的下巴已經沒知覺了。她沒辦法閉上嘴巴,只能像條野狗似地吐著舌頭,甚至做不到人類身體可以做到的事情——希爾妲曾經目睹過這種稱為『觸電』的現象。

在這現象之下,同胞們就在自己的眼前全部被殺了。

不過,希爾妲還是動用了剩餘不多的思考能力想著。

圍繞在自己身邊的,是照理來說光捱了一記,就會讓心臟停止跳動的強烈電擊力場。不只如此,被殺害的同胞裡面,甚至還有被如同閃電般的衝擊波擊中而炭化的人。

但是,自己還沒死。

身體麻痺、部分肌膚燒傷,她很確定自己完全動彈不得——但是卻沒有死。

她還活著。

為何……?

「為了豢養你啊!」

聲音從頭上落下。

那傢伙用腳尖踢向希爾妲的側腹,讓她轉成仰躺的姿勢。翻轉身體造成的震動與還在體內流竄的電流互相干擾,希爾妲發出細小的慘叫聲。

接著以朦朧的視野向上望去。

一位女性正俯視著她。

希爾妲這時才發現女性的出現。同時,電擊力場也消失了。

「我們看上了你的本事。」

女人這麼說道。

接著又連˙珠˙炮似地˙說:

「雖然蘭斯洛特˙道格拉斯說隨便處置就好了。」

「不過那傢伙根本沒眼光,明明就是個可用的人偶耶!」

「所以就由我們接收吧!」

「嗯嗯,這想法真好,棒極了!」

被這樣一俯視,對方的視線與舉止就變得很明顯。希爾妲儘管被人以人偶稱之,但比起生氣,她有更多的困惑。雖然之前就聽過傳聞,她自己也身處同胞們慘遭殺害的現場,所以知道這個女性的面容和外貌。不過一旦像這樣面對面,還是會覺得她的奇特實在超乎尋常。

左右不對稱的髮型。

右邊在頭旁邊綁成一束,左邊則完全沒有加以裝飾,直直地垂著。

衣服是左右兩半的設計和裙襬長度都不相同的華美禮服。

然後——

「因為——」

「這個人偶——」

「看起來可以調教成一個很不錯的殺手呢,艾莉莎。」

「似乎可以養來殺人耶,伊芙。」

算是一人分飾兩角吧?

女性分別以同一張嘴說出兩種不同的聲色。

其中一種聲音尖銳,講話時的口氣不耐煩,帶著點孩子氣。

另外一種聲音則顯得低沉,講話的口氣雖然客氣,但時而可以感受到其中的冷淡。

前者是艾莉莎,後者是伊芙。

一個女人交替扮演著雙重人格,就連稱呼都有所區別。

她甚至還會隨著聲音的變化不斷改變表情。才剛看到她露出充滿邪氣的笑容,接著又馬上冷酷地眯細眼睛,裝出成熟的臉來。每當她交互發言,就可以看到她臉上的表情變來變去,說實在話,真令人很不舒服。

在一個身體裡頭寄宿了兩個精神的女人——艾莉莎˙伊芙。

把自身的異常當成一種魅力而自負的『她們』並非人類。

而是魔劍。

而且是世上獨一無二的魔劍。

『她們』嘲笑般地說了:

「你將成為我們的第二個人偶。」

「可以自豪唷?雖然馬上會被丟掉就是了。」

第二個人偶。即使希爾妲的意識朦朧,還是沒有漏聽。

——第一個就是那傢伙嗎?

在嗤嗤笑著的艾莉莎˙伊芙背後,有一個鐵塊正屏住氣息靜靜地佇立。

那東西真的只能用『鐵塊』一詞來形容。從體格看來應該是男人吧——蓋下頭盔上的面

罩,全身毫無空隙地被黑色鎧甲包覆著的人物,就像尊石像般沉默地待在艾莉莎˙伊芙的身

邊。因為身軀高大,所以俯視著主人。從四肢的厚實程度,也可推測出鎧甲之下有著強健的肌

肉。

希爾妲也知道對方的名字。

加斯頓˙巴司卡威爾。

總是跟在艾莉莎˙伊芙身邊,絕對不會開口、有如無機物般的男子。因為他用頭盔覆蓋著

臉部,所以也看不出他到底在注視著什麼,加上他現在動也不動地站立著,幾乎就像是個裝飾品。

艾莉莎伊芙在化身魔劍之際,就會讓這個男人使用自己。

死之執行者。

——我將會變得跟這個男人一樣嗎?

變成默默地殺人、被豢養的傀儡嗎?

要我跟殺害同胞們的人偶並肩作戰嗎?

好似呼應希爾妲內心的獨白,艾莉莎˙伊芙說道:

「她的麻痺感差不多退了吧?是不是呀,伊芙?」

「這個嘛,我下手應該相當輕了,艾莉莎。」

「既然這樣,應該可以說話了吧——好了,選吧!」

「要死,還是活?如果是前者,就不用多說,閉上眼吧!」

「如果是後者,就複誦我們說的話。」

要死,還是活?

這意義很明白。

是要保住身為戰士的矜持,還是要墮落成為奴隸?

「﹒﹒.﹒﹒..﹒﹒」

『那個女人』的臉突然地,真的是非常唐突地浮現出來。

雖然希爾妲是襲擊、甚至差點殺了她的人,但還是對希爾妲的際遇大怒,然後在沒有任何暗中盤算的情況下釋放了自己。如果是『那個女人』,會選擇哪一種方式呢?

——『那個女人』大概不會捨棄自尊,所以會選擇死吧!

不,還是說她會不放棄地戰鬥到底呢……或許會打下去。

明明只見過一次,但是『那個女人』卻有某種特質讓希爾妲這麼認為。

——不過我不一樣。

希爾妲沒有猶豫多久,因為沒必要迷惘。

長年的習慣讓她做出選擇。

雙眼……

閉上!

嘲笑的聲音毫不留情地灑下:

「你是艾莉莎小姐的人偶。複誦。」

「……我是艾莉莎小姐的人偶。」

「你是伊芙小姐的人偶。複誦。」

「我是伊芙小姐的人偶……」

出聲認同自己從屬於他人一事,竟意外地刺傷了希爾妲,屈辱感挖削著她的心。

但是她沒有說出反抗的話。

選擇當一個奴隸。

——我逃脫不了。

想必一輩子都無法從這命運逃脫吧!

「很好,從現在起你就是我們的人偶了。」

艾莉莎˙伊芙嘴角一勾。

那是既不像艾莉莎,也不像伊芙的笑容。

「同盟列國的奴隸啊,你就侍奉我們到死為止吧!」

同盟列國是個會公開販賣奴隸的國家。

長期以來身為奴隸的生活方式,讓希爾妲選擇了這條路。


「潔諾比陛下,請不要胡鬧!」

亞維˙艾文發出好似慘叫的聲音非難道:

「您怎麼可以親自前去參加『霍爾凡尼爾會議』呢!」

「別說笑話了!」

相對的,潔諾比Q˙藍徹斯特怒吼了回去:

「現在正是大陸的危機時刻,朕若不去參加決定大陸命運的會議,還能做什麼.」

這裡是軍國首都,主城。

謁見大廳中。

在最深處的王座——有一位方過十歲的少女坐在王座之上。

她就是軍國之王。既是最高負責人『總席』,也是別號『少女王』的潔諾比Q˙藍徹斯特。

潔諾比現在正以小小的身軀對抗軍國的幹部們。

而與她正面衝突的則是軍國軍師,亞維。

「我會負起責任,做到身為軍國代表應該扮演好的角色!誠如潔諾比陛下所說,現在大陸處於一觸即發的狀態,不管何時開戰都不奇怪。那麼就更應該確保總席的安全!潔諾比陛下,請您把諫言聽進去——」

幹部們都效法他,紛紛懇求國王留在國內。

「潔諾比陛下!」 「懇求您!」 「請重新評估——」

但是潔諾比卻不肯點頭。

「辦不到。」

「潔諾比陛下!」

「大陸馬上就要毀滅了!」

十分直接、有如一刀兩斷的言語……

潔諾比這句話俐落地讓幹部們全都閉嘴了,就連亞維一時之間也說不出話來。

謁見大廳靜如上水般沉默。

「如果現在不採取行動,大陸馬上就會毀滅。」

潔諾比緩緩地對自己的部下們說:

「回想一下那場與帝政同盟國的短兵戰,還有人外兵器帶來的殺戮。亞維,你也說過吧?那種東西簡直重現了過去那場大戰,這句話應該毫無虛假吧?」

「……是的。」

攜帶著軍國聖劍師們傾注心血鍛造出的大太刀和脅插的精銳軍,卻被帝政同盟國派出的人外兵器一舉擊潰。

那是一幅地獄光景。

潔諾比曾聽說過,四十四年前的代理契約戰爭,是一段人外和惡魔們恣意飛揚跋扈的黑暗時代。人們慘遭屠殺,大陸簡直就是由非人者所支配的時代。

之前那場短兵戰,不就很像那場大戰嗎?

如果那些兵器被野放到大陸之中——大陸就完了。

那才真的是重現代理契約戰爭。

「現在非得采取行動不可,我等可是一度被他們瞧扁了,絕對不能再犯下同樣的錯誤。朕要親自前去,主動露面並與那些傢伙正面談判,以盡到我等現在可以使出的全力!你們別怕……」

潔諾比微笑著。

「無須擔憂,朕當然會帶一定程度的軍隊過去。護衛就委託多莉斯吧,她的功夫相當到家哪……啊啊,夏洛特也去吧。朕已經命令她為旅行做準備了,畢竟是長途旅行,需要準備的東西相當多。真虧尤英可以只帶那點行李就足夠。」

「潔諾比陛下……」

亞維雖然苦著一張扭曲的臉,但潔諾比對那樣的他微笑說道:

「亞維,朕不是認為你無能。只是朕想親自前去,併成為獨立交易市的助力。畢竟得償還受到瑟希莉小姐和鍛造師先生搭救之恩呀!」

當尤英˙班傑明說要帶走魔劍時,潔諾比決定將之饋贈給獨立交易市,也是出於此意。她判斷雖然它在軍國被當成受詛咒的兵器遭到封印,但如果是瑟希莉他們,一定能夠有效地運用。

除此之外——這點她並沒有說出口,但是她也很單純地想見見他們、和他們聊聊。

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也正為了守護什麼人而戰鬥嗎?

兩人之間的關係進展了多少呢?

儘管是多管閒事,但潔諾比真的介意得不得了。

雖然她快活地想著這些事,但還是忽然表情一凜,對沉默的幹部們說:

「別忘了我等受到的屈辱,我等現在正被那個國家瞧不起。」

短兵戰敗北。

對潔諾比來說是難以估量的大失敗。

「現在朕要取回軍國的驕傲,你們只管相信朕、盲從朕吧!」

那是極為蠻橫的說法。

閉嘴,少囉哩叭唆,就照朕所說的去做——等於是這麼說。

但是,幹部們全都知道自己已經熱起來了。

每個人都抿住嘴唇、握緊拳頭,面對戰爭的意志更加強固。

潔諾比環視所有人的臉,頷首道:

「就算朕不在,也要維持隨時可以出兵的狀態。糧食的儲備量夠嗎?別疏於管理。人民們正因為『帝政同盟國』成立的消息,感到狀況不穩定而害怕著。朕會親自到人民面前演說。還有——」

她迅速地拋出指示。

幹部們慌張地接二連三地奔出謁見大廳。

然而亞維還是佇立在這喧囂的謁見大廳裡,以強勁的眼光看著自己的主子。

那裡頭蘊含著強大的覺悟。

「喔?」潔諾比以小小的雙臂抱胸,命令道:

「亞維˙艾文,讓朕聽聽你的意志。」

「我會守護您。」

「答得好!」

到這個時候,少女王才笑得像是一名少女。

「請讓我以『聖劍的劍鞘』身分正式參加二國一市會議。」

那一天,拜訪市長室的瑟希莉對團長漢尼巴爾和市長雨果提出這樣的申請。

「既然坎貝爾家的人握有『魔劍化』這張王牌,那應該有參與會議的正當權力。」

但是,沒人回答她。

看來瑟希莉的發言讓兩人同時說不出話來了。

他們倆張口結舌,整個人定住了。

——唉,也怪不得他們吧。

瑟希莉苦笑著這麼想。

依照父親的遺言,坎貝爾家身為『聖劍的劍鞘』這個角色的事實,似乎直到最後都不該對瑟希莉表明,所以漢尼巴爾和雨果一直很小心翼翼地不讓她知道。現在想想,他倆會對之前路克帶瑟希莉參與會議那麼火大,也是出自這個原因吧。

因為他們一直瞞著瑟希莉,所以突然由她說出這種話,當然會吃驚了。

團長和市長兩個人同時開口:

漢尼巴爾說道:「為……」

雨果說道:「……什麼?」

瑟希莉感覺好像在觀賞某種喜劇。

「母親和路克告訴我的。」

「那個死小鬼……!」

提到路克的名字,漢尼巴爾突然心頭一把火氣往上衝,猛捶了旁邊的書櫃。從外觀的亮麗程度看來,應該是新添購的書櫃承受了全大陸最強男人的拳頭後粉碎一地,放在裡頭的書本全都灑落地板上,房間的主人雨果則抱頭慘叫:「才剛買的耶!」……真的很像一齣喜劇。這麼一說,總覺得市長室的每一樣生活用品似乎都才剛換過似的,看起來都很新,難不成是錯覺?

雨果一邊撫著「呼——哈——」地喘著氣的漢尼巴爾背部,以便讓他冷靜下來,一邊這麼說:

「唉,路克是有問題啦……但其實我本來就擔心露西小姐遲早有一天會鬆口呢……」

「真是的……!那位女士為什麼不保持緘默啊!」

「不過我覺得還好我知道了。」

漢尼巴爾和雨果同時回過頭來。

瑟希莉以堅毅的眼神面對兩人。

「我不喜歡在不知道自己揹負著什麼的情況下生活。知道那是什麼之後,要怎麼辦則是由我來決定。」

「就是因為知道你會這樣認真地揹負起來,我才不想讓你知道。」

漢尼巴爾怨嘆似地搖了搖頭。

瑟希莉好似要讓他放心般露出微笑。

「沒你說的那麼嚴重,因為我只揹負了一半。」

「……一半?」

「路克替我擔起了另一半。」

兩人都倒抽了一口氣。

瑟希莉將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在這個胸腔裡——有著所謂『聖劍的劍鞘』存在。

「他跟我約定了,他一定會救我。」

路克會讓他的聖劍收進這個劍鞘裡,以打破初代哈斯曼的術式。

『我會救你。』

『嗯。』

因此,瑟希莉˙坎貝爾不會犧牲。

絕對不會被自己的命運壓垮。

「所以我不會有事的。」

「…………說實話。」

雨果有如看著耀眼的東西般眯細眼睛。

「當我知道你和路克認識的時候,真的嚇了一大跳。因為那時候的他還沒有覺醒,加上瑟希莉小姐又還是個剛滿十六歲、甫失去父親的菜鳥騎士。所以對你們兩位相遇一事,我只能往壞的方面去想……不過還好,我們根本不需要擔心。你們兩人相遇真的只是僥倖。」

因為與瑟希莉相遇,所以路克才能面對過去的障礙和悔恨。

因為與路克相遇,瑟希莉才有辦法勇敢地面對自己的命運。

「……抱歉。」

漢尼巴爾突然低頭道歉,瑟希莉不禁慌了起來。

「咦?請問?」

「抱歉讓你揹負這麼沉重的責任。」

「團長……」

因為瑟希莉是第一次看到這個彪形大漢低頭道歉的樣子,以致於整個人呆住了。

「面對與聖劍的劍鞘相關的事情,我們根本無計可施。既無法提出有效的對策、也無法做出確實的因應措施,只能把這件事情丟給你們,然後在一旁守候著而已。過去我們一直這麼做,想必今後也會繼續這麼做吧……請你務必原諒這樣的我們。」

「說什麼原諒不原諒的……」這句話卡在瑟希莉的嘴裡,看到連漢尼巴爾身旁的雨果都低下頭來,就真的講不出口了。

——不,等一下。

瑟希莉赫然驚覺。

這不是單純的道歉。

——該不會是懺悔吧?

非得打造出聖劍的少年,還有揹負著要化身為魔劍命運的少女。

過去,漢尼巴爾他們只能守候。就算對當事人說明真相,也是徒然擾亂對方的心情罷了。青年和少女的使命與命運,就只有青年和少女能去面對。

所以這項事實一直不為人知,一直伴隨著痛楚封鎖在兩人的內心。

簡直就像代替青年和少女揹負痛苦一樣。

儘管抱著什麼都做不到的自責與無力感,還是必須等待青年覺醒,併為了不要傷害少女而持續守護著她。但是這樣的作為卻不能告知當事人,又讓這兩位覺得很愧疚。

這就是對於此事的懺悔。

——我能夠做什麼?

面對這份誠意,自己能夠做的——

「……我有個條件。」

漢尼巴爾和雨果同時抬起頭來。

「讓我參加會議,這就是我原諒你們的條件。」

兩人瞬間露出啞巴吃到黃蓮般的苦澀表情。

「不行嗎?」

「我很難答應。」

雨果一臉苦悶地用手指頂著太陽穴。

「與會者——尤其是帝國和同盟列國那些人,都只把你當成聖劍的備用品看待。對他們來說,你這個人只是用過即丟的道具啊!因此過去我們才從來不曾找你與會,認為有必要的時候再找你來就好了。所以我很難答應,因為想必會有很多中傷等著瑟希莉小姐。」

「沒問題。」

瑟希莉馬上回答,倏然露出一個笑容。

「到時候團長和市長會保護我呀!」

就像過去一直在暗中守護我一樣,這回可以光明正大地守護了。

——難道不是這樣嗎?

兩個人睜圓了眼睛。

雙雙傻住不動了。

瑟希莉面帶靦腆,又笑了。

「……我可是相當有自信會受到保護呢!」

先爆笑出聲,一副「敗給你了」似地拍著光溜溜後腦的是漢尼巴爾。

「輸了!瑟希莉,我輸給你了啊!」

「說的也是……徹底輸了。」

漢尼巴爾大笑。

雨果則突然沒力,最後也抖動著肩膀。

瑟希莉在一副「隨她去吧」般笑著的兩人身上,感覺到鬆了一口氣的氛圍——這想必不是因為她太過樂觀使然。

兩人長年揹負的壓力,肯定不會因為這樣就全部卸下。

不過儘管如此,瑟希莉和路克還是可以分擔這些重量。

漢尼巴爾和雨果一直戰鬥著。

瑟希莉和路克則是從今天起加入戰局。

在這四人身後,還有著亞里亞、莉紗,以及自衛騎士團的成員們。

「兩位可以保護我吧?」

「可!」

漢尼巴爾豪邁地回答,雨果在一旁頷首。

「沒有我的拳頭保護不了的東西!」

「那麼……」

瑟希莉毫不猶豫地相信。

「我們就是無敵的!」


然後,短暫的日常告一段落,大陸國家的重要人物皆集結於此。由帝國和同盟列國組成的——帝政同盟國。

軍國。

獨立交易市。

還有鍛造『聖劍』者,以及繼承『聖劍的劍鞘』者。

以獨立交易市哈斯曼為舞臺,這些人齊聚一堂。

大陸即將發生動盪。

後記

大家午安。

我是三浦。

本書『聖劍鍛造師#5.Sacrifice』,是將焦點放在從軍國回到獨立交易市的瑟希莉、路克、亞里亞、莉紗等人日常生活上的系列第五集。不光是這四人,連過去登場的配角們也有著誇張的表現,我想是氣氛很熱鬧的一集。

將焦點放在日常生活上的作法,跟過去的劇情走向有些許不同,但故事的基本骨幹還是沒變,還有著副標題「Sacrifice(犧牲)」的意義。

每個人都克盡全力地活過剩下的每一天、每個現在、每一瞬間。

如果能讓各位覺得有趣,那我就很欣慰了。

來聊聊關於本系列的封面吧!

當我赫然驚覺的時候,本系列的封面儼然已成了瑟希莉的cosplay大會。每一集我都會和責任編輯討論這次要讓她穿什麼樣的服裝,或許也有不少讀者會期待下次是怎樣的封面呢!屢那老師,這次也幹得好啊!

然後呢,反正我心想機會難得,如果各位心目中也有「我想看她穿這種服裝!」諸如此類的點子,請不用客氣,儘量告訴我三浦吧……咦?這並不代表我想不出點子了唷!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嘛!讓、讓我們一起創造『聖劍鍛造師』吧!

事情就是這樣,如果有建議、有需求的話,請儘管提出吧……我會等各位的!(很需要)

在撰寫本書的時候,真的給相關人士們增添了許多不是開玩笑的超大麻煩。能夠發行第五集,真的真的是出於各位的功勞。

責編K氏,我如果縮了,就算用揍的,也要把我拉起來。

插畫家屢那老師,本系列是因為有您,才會存在的作品(話說,讀完SrII話之後請重看一下內彩拉頁,想必會跟第一次看到時的印象相差很多)。

還要對許許多多人說聲謝謝!

由山田孝太郎老師繪製的漫畫版,終於要在這個月發售的COMIC ALIVE5月號上開始連載了!在※後記之後,也刊載了漫畫版的預告篇。如果各位願意看看以壓倒性畫技繪製出的另一部『聖劍鍛造師』,我會很高興的。(編注:此處指的是日文版小說。)

最後補充一下,我寫愈多書,就愈是覺得自己真的很不成熟。雖然我偶爾會覺得害怕,說不定這種不成熟的毛病一輩子都克服不了。儘管如此,還是要在我倒下之前,認真地活過每一天、每個現在、每一瞬間。雖然我是這樣不成材的人,今後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那麼,有緣再相會了!

平成二十一年三月 三浦勇雄

作者/三浦勇雄

插畫/屢那

譯者/絕影

錄入/Gemini☆Saga

掃圖/Ozzie

—轉載時請留心注意事項—

請尊重翻譯、掃圖、錄入、校對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信息

本文特別嚴禁轉載至SF輕小說頻道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在所錄入的每一本書裡,掃圖者有很大一部分功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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