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話 薄冰 Light

1

仔細回想起來,那幾天的經歷真是非常嚴酷。

一連串遭遇的事件——從前往同盟列國的旅程開始,在當地與魔劍『艾莉莎·伊芙』交手、自監牢逃脫、藉由『爪痕』潛入獨立交易市,以及與惡魔和魔劍『艾莉莎·伊芙』的二度戰鬥。

瑟希莉與亞里亞並肩作戰至肉體的極限為止。大概是這種超乎常理的身體使用方式所造成的反撲吧,在她逼迫帝政同盟國的要人們收兵後便失去了意識,隨後整整睡了三天三夜。

即使清醒過來的瑟希莉也無法立刻返回工作崗位,還得再休養一陣子才行。雖然她本人迫不及待想加入都市的重建工作,最後卻在團長漢尼巴爾與戰友亞里亞的說服下,非常不甘願地暫時乖乖待在家中。

本來是應該如此沒錯——

但戰爭結束已超過十天了,瑟希莉的耐性也到達了極限。

「話雖如此,我的身體狀況也不算回覆到最佳狀態。除了傷口尚未完全癒合,也有幾根骨頭當初是在不知不覺中折斷的。在這種狀況下參與自衛騎士團的工作或許只會拖累大家吧?但難得有這種修養的空檔,我又不想白白浪費……」

於是一早……

位於三號街市公所的辦公室……

瑟希莉造訪同僚帕蒂·鮑德溫並要求道:

「帕蒂能教我治療用的祈禱契約嗎?」

「……哎呀?」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請託,帕蒂不由得用力地眨了幾下眼睛。

這位一頭栗發、戴著厚重眼鏡的女性,跟瑟希莉一樣是隸屬於都市的公務員,只不過她的主要業務是文書與治療等非戰鬥的領域。當初因為兩人都是少見的女性團員,所以一下子就混熟了。

「關於祈禱詞我在休養時已經偷偷背下了好幾段,所以能教我關於實際運用的部分嗎?等你有空的時候也沒關係。」

「那是沒問題啦,可是你怎麼突然想學這個?你不是對祈禱契約很頭痛嗎?」

「嗯,以前的確是那樣沒錯,但我現在覺得愈來愈重要了。」

瑟希莉以苦笑掩飾著尷尬。

祈禱契約是一種以玉鋼為觸媒並促發靈體反應、進而使各種奇蹟發生的技術。對居住於獨立交易市的人們來說,算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瑟希莉的確很不擅長這項技術,但她之所以會有這種心結,或多或少也是受了父親的影響。

瑟希莉的父親在生前就很忌諱祈禱契約。坎貝爾家也只有在情非得已的狀況下才會使用這項技術。瑟希莉從小就覺得這點很不可思議,但依然不自覺地仿效了她所尊敬的父親,身邊幾乎不放玉鋼之類的物品。

但她現在已經明白背後的理由了……

靈體的真實意涵。

產生靈體的來源。

坎貝爾家揹負的「聖劍之鞘」的職責。

父親就是因為很清楚上述那些,所以才會厭惡祈禱契約。

——但,這些心聲卻不能輕易說出口。

當然,瑟希莉對初代哈斯曼的認識逐漸清楚也是原因之一。

此外,最近的戰鬥更有逐漸激烈化的傾向,如果之後還想與亞里亞並肩作戰,自己就非得比以前更認真鑽研戰技不可。就算是臨陣磨槍也好,任何一點點對戰鬥有利的知識,瑟希莉都想盡量灌進腦袋。

目前因為傷勢未愈所以無法進行劍術訓練。

因此瑟希莉想嘗試一點就算在療養中也能從事的活動。

「你確定不是要學戰鬥用的祈禱契約?」

「那些我遲早會被迫學到的,所以我想從治療用的先開始……你看,我身上不是每次都青一塊、紫一塊的?」

原來如此——帕蒂忍不住笑了。

「現在雖然也是這樣,但你剛入團的時候才誇張哩。每天的訓練你都一定會受傷,所以不時要跑到我這裡來治療。」

「陳、陳年舊事就姑且不提了……」

「那也才半年前而已耶。」

帕蒂一邊咯咯咯地笑道,並一邊從辦公桌前站起身。

「我們換個地方吧!」

「咦……你現在真的有空嗎?」

瑟希莉環顧辦公室一週。

這裡正面對著市公所的大門,因此辦公人員還必須肩負與市民接洽的窗口業務。此外,包括負責整理資料的人員,還有有許多同仁神色匆匆地在此忙進忙出,帕蒂真的可以陪自己溜出去嗎?

「現在已經比先前輕鬆多了。」

帕蒂這麼解釋道。

「包括調查具體的死傷者與建築物受損狀況、無家可歸的市民人數與家族組成情形、規劃臨時住所的土地與建設工作、分配臨時住所給市民、補償殉職的騎士團成員遺族、管制由外地進入都市者、調整玉鋼的交易價格……工作可說堆積如山,所需要耗用的預算也十分可觀,大家都忙得不可開交。」

這麼說來,帕蒂似乎比瑟希莉之前遇到她的時候消瘦了一點。

「那我還是不要現在打擾你……等你有空的時候吧!」

「剛才不是說了嗎?現在已經比之前輕鬆多了。這十天我們可是拼了老命,好不容易才讓業務返回正軌呢。今天又是特殊的日子,況且馬上就要中午了,是該休息一下了。」

帕蒂通知其他辦公人員可以休息後,便與瑟希莉連袂離開辦公室。

她倆穿越走廊,目的地則是同在市公所的醫務室。醫務室內擺放著收納藥物的棚架、病床,還有玉鋼與繃帶等醫療用品,整體散發出一股帶有清潔感的淡淡香氣。

首先,帕蒂開始在房間角落的衣櫃裡東翻西找。

瑟希莉則在她背後致歉道:

「真抱歉,佔用你寶貴的休息時間。」

「哪兒的話。這麼久沒看到瑟希莉了,我正覺得高興呢。」

儘管兩人能以如此親密的口吻交談,但事實上,帕蒂不但比瑟希莉年長,在職場上也算是她的前輩。瑟希莉剛入團時便受到身為同性的帕蒂特別照顧,幫了她不少忙。一開始就主動表明「不必使用敬語」的人也是帕蒂。

自從兩人相識以來,帕蒂就一直在幕後默默守護總是有勇無謀的瑟希莉。

瑟希莉對此不但很感激,心底也非常高興。

「每次都多虧有帕蒂幫忙。」

「哎呀,你突然說這個我會很不好意思。」

帕蒂回過頭,露出一臉羞赧的笑容。

她對瑟希莉而言,不但是重要的朋友,也是難得的知音——

「那麼,瑟希莉,首先請你脫掉那身制服吧。」

「……帕蒂?」

面對渾身僵硬的瑟希莉,這位好友兼知音噗嗤一笑。

「快脫衣服吧。」

瑟希莉不自覺地產生一種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所以……」

瑟希莉以半放棄的心態喃喃問:

「為什麼我非得做這種打扮不可呢?」

她被強制換上了所謂的護士服。

這套衣服是在深藍色的一件式洋裝上搭配背心與圍裙,腰際還垂掛著裝有繃帶、藥品、剪刀等道具的袋子,瀏海以髮夾固定住,頭上也戴著象徵職務的帽子。

隨著自衛騎士團遠征時,專門負責治療的非戰鬥人員按規定必須穿著這套衣服。當然,如今這套衣服是由帕蒂借給瑟希莉的。

始作俑者帕蒂打量著換裝完畢的瑟希莉,很滿意地點了點頭。

「像不像,三分樣——就是這個意思,瑟希莉。」

「我總覺得自己被整了……」

「穿起來感覺如何?」

「……胸部附近好像有點緊。」

「哎呀,你竟然毫不猶豫地說出來?」

瑟希莉心想,稍微以諷刺的方式表達抗議應該不算過分吧!

「好吧,那,這個給你。」

帕蒂將一塊玉鋼交到瑟希莉手上。這塊玉鋼的體積略小於手掌,整體呈橢圓形。表面由於經過研磨加工所以顯得晶瑩剔透。

「這就是上頭配給我們的治療用玉鋼。」

「就是這個啊……」

「因為是消耗品,所以請慎重使用。每用一次,玉鋼的表面就會被削去一部分,體積也會跟著變小。之前你說已經偷偷背下祈禱詞了?那我就立刻將基礎原理傳授給你吧!」

瑟希莉聽到這朝帕蒂低下頭。

「那就拜託你了。」

哎呀——帕蒂感到很有趣地笑了笑。

「等基礎傳授完畢就必須實際運用了。你要不要嘗試實際治療傷患呢?」

「實際運用?」

瑟希莉愕然地抬起頭。

「但這裡又沒有傷患……」

「去找就好了呀——到外頭去。」

瑟希莉理解帕蒂的言外之意後,表情頓時為之緊繃。

但對方依舊以輕鬆的微笑繼續說明。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讓你換衣服呢?」

2

那對師父與徒弟如今正在『莉莎』工坊的主屋裡悠閒地度過午後時光。

「好和平呀!」

身為徒弟的少女——莉紗一邊啜飲熱茶一邊感慨地說道。

她剛剛才將中餐的杯盤收拾完畢,正輕鬆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喘口氣。滿是煤灰的工作服包裹著少女嬌小的身軀。每當她舒暢地擺動雙腿,紮在背後的金色長髮便會跟著輕輕搖曳。

另一邊,坐在窗邊椅子上的黑髮青年則是路克·恩斯華滋。他跟莉紗一樣,以工作服充當便服,從剛才便一直默默無語地眺望著窗外的景色。

每當飽餐一頓之後的這個時候,空氣中總是充斥著慵懶的氣息。加上天氣晴朗,耀眼的日照剛好透過百葉窗射入室內,讓屋內的溫度保持暖和,就算暖爐裡的火不怎麼旺盛也足夠了。

莉紗偷偷望著她的師父心想: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如此安靜了?

自從路克從前同盟列國返回都市,並目睹了那幅戰爭的混亂光景後,至今也過了十日左右。本來他與自己應該立刻打起精神、著手進行鍛造的工作才對,但路克並沒有這麼做。

兩人經歷過那次事件——儘管面對的狀況不同,但都各自受到重傷。身為惡魔的莉紗由於恢復能力比人類強,所以提前一步痊癒了,但路克似乎沒像她那麼順利。驚險度過比以往更加危急場面的他,恐怕還需要休養一陣子。

在路克完全康復之前,沒辦法重新展開鍛造的工作。為了讓他早日痊癒,莉紗一手接下家務以及照顧路克的工作,偶爾還會到附近的農家幫忙、消磨時間。而路克為了讓身體早日恢復健康,也儘量不從事費力的工作。

那兩天戰火激烈燃燒的日子現在回想起來就好像做夢一樣,平靜的光陰無聲無息地持續著。

莉紗甚至對此稍微有點不滿。

——好想趕快開工唷!

當初在即將動身往前同盟列國時,路克曾對負責留守的徒弟如此吩咐:

『莉紗,我要你鍛刀。』

在師父回家之前,莉紗必須做好一切事前的準備——

為了預防自己哪天可能遭遇不測,路克希望能事先將所有鍛造技術傳授給莉紗。這應該類似一種「保險」吧。只不過即便如此,莉紗一想到得親自鍛刀還是激動到難以平復;雖說她只是一介助手,但畢竟也算是鍛造工坊的一員呀!

然而在戰事結束後,工坊卻持續了好長一段無法開工的日子。莉紗原本被激起的熊熊壯志也不得不冷卻下來。

此外,莉紗還擔心另一件事。

——路克好像有點奇怪。

老實說,他未免太安靜了吧!

從兩人重逢後,路克的話就變得非常少。要開拔到前同盟列國那陣子路克明明非常熱衷於鍛造聖劍,但最近卻老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就算莉紗問他旅程中究竟碰上了什麼事,路克的回答也模稜兩可。

就像現在,他只是愣愣地盯著窗外,身體一動也不動。這種樣子很難不教徒弟憂心。

啊——莉紗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剛才去鄰居那裡幫忙時聽說了,今晚好像有慶典唷。」

「……慶典?』

位於窗邊的椅子腳發出與地板的摩擦聲。莉紗面對轉頭過來的路克頷首又說:

「今年因為發生了特殊狀況,所以都市的過年慶祝儀式好像要暫停舉辦。關於這點,應該是市長雨果先生在通盤考量後作出的決定。」

大陸又即將迎接新的一年了。

獨立交易市每逢這個時節總是依照慣例舉行盛大的慶祝儀式,市民們會紛紛在除夕夜從家中帶著保暖與照明用的玉鋼出門,連日於戶外舉辦宴會,直到酒喝完、體力耗盡,或玉鋼全數用罄才肯罷休。

對於這種宴會,天性厭惡喧鬧與人群的路克往往提不起勁,但至少慶祝儀式的第一天他還是會帶莉紗出門。莉紗每年都很期待這項活動,今早在前往鄰居家幫忙時聽到了今年要暫停舉辦的消息時,還感到非常失望。

然而這種結果也是莫可奈何的。已經明確與帝政同盟國進入戰爭狀態的當下,如果因連日舉行宴會而被敵人攻陷的話也未免太蠢了。

「不過,因為大過年的如果什麼活動都沒有又顯得太冷清了,所以市民們決定自行舉辦只有一天的慶祝儀式。由於前一陣子才經歷過辛苦的戰鬥,大家也想趁這個機會提振一下士氣,就連都市公務員那邊也默許了。之前因為有宴會要停辦的謠言,所以準備工作直到現在才如火如荼地加速運作——」

莉紗話說到一半,便以滿心期待的目光仰望師父。

路克以交抱雙臂的姿勢沉思著。莉紗是否能參加今年的慶典全看他一句話了。

「……應該可以當作藉口吧!」

聽了路克的喃喃自語,莉紗不由得露出「咦?」的表情並偏著頭。

——藉口?

好——路克接著點點頭又繼續表示:

「我帶你去吧!」

「耶!?真、真的嗎!?太棒了——!」

真沒想到他會如此爽快地答應。光是能去參加慶典這件事就已經讓莉紗非常高興了,更何況還能趁這個機會為近來失去衝勁的主人加油打氣。

「人家好期待唷!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面對高舉雙手、出現誇張反應的徒弟,路克不禁面露苦笑。

隨後,路克才緩緩離開椅子。

「我要出去一下。」

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使莉紗訝異地用力眨著眼睛。

「要上哪去呢?」

「去街上一下。慶典開始前我一定會回來,你不必擔心。」

「……好的。」

莉紗自然而然會對路克要去哪兒感到不解,但應該跟鍛造的工作無關吧?

「啊,對了,你的傷還沒完全治好,所以不要太勉強唷!」

正將外套披在肩上的路克朝莉紗輕輕揮手示意,然後步出主屋。

莉紗只能傻傻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哎呀……」

她站在窗邊好一會兒才突然察覺到……

主人每次出門都一定會帶在身上的玩意兒。

「路克竟然忘了帶刀!」

離開工坊後,路克沿著田埂前進。

七號街的景觀幾乎清一色都是農地。以鄰近的三號街市鎮為背景,好幾塊寬闊的農田映入眼簾。無數道田埂就像要縫合那些農地的空隙般縱橫交錯著,還有一些農舍零星地點綴其上。由於今年的收成期已過,再加上十天前才與帝政同盟國交戰過,農夫們都自發前往街上協助重建作業。最近莉紗所謂的「抽空前往附近農家幫忙」,所指的其實就是這個。

都市被破壞最嚴重的部分主要位於正門與大道附近。至於位在都市深處、當時又被充當避難場所的七號街則未受太大的損傷。但即便如此,要說這裡的風景如戰前一樣,又並非那麼回事。

農地的某一區就讓路克很不習慣——那裡正是臨時設置的住宅區。

臨時住宅位於本來就乏人管理、幾乎算是被棄置的土地上,一大片比小屋略大的成排木造棚屋就搭建在這個區域內。由於是急就章完成的工事,要說美輪美奐恐怕有點困難,光是看到那種似乎對冬天冷風也束手無策的木板外牆就讓人忍不住直打哆嗦。

為了給住家被惡魔與人外兵器破壞的市民們有個棲身之所,都市緊急在這裡設置了住宅區。市民們紛紛從自家的瓦礫堆中找出倖存的財物並來到此地,在正式的住宅完成前,勉強待在這種簡陋的棚屋內。類似的臨時住宅區,除了路克眼前這處外還有好幾個地方。

路克好不容易來到這兒,目的是造訪其中一間棚屋。

敲完門等了好一會兒,一名女子才姍姍來遲地打開門。

女子身著圍裙式洋裝並留著一頭後梳的棕發。

「……喔喔喔?真是意外的訪客啊!」

原來那正是在坎貝爾家服務的女僕——菲歐·艾金斯。原本為了檢視來者是誰而露出一臉嚴肅表情的她,確認對方是路克後瞬間轉為親切的笑容。

「我還以為是誰呢?不就是路克·恩斯華滋嗎!」

坎貝爾家原本也位於三號街,卻在與帝政同盟國的戰役中因不幸的事故而全毀,如今只好搬遷至七號街的簡陋臨時住所。路克之所以知道這裡,也是幾度來到此處探視瑟希莉的莉紗告訴他的。

「好久不見了喔——應該是自從那次以後吧?你最近還好嗎?」

「啊,還可以吧!」

「怎麼啦?你這小子還是這麼陰沉嗎——」

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別再跟你見面——路克在心中苦惱地想著。

只要回憶起上次被對方追問自己與瑟希莉之間的事,他就忍不住微微顫抖。

「所以,有何貴……等等,問了也是白問,鐵定是為了瑟希莉吧?」

路克點點頭。

「我聽說她還在休養。」

「是啊,嗯。本來應該是這樣沒錯,但她今天早上又跑去工作了。」

「跑去工作?」

「我要是能阻止她就好囉。但那孩子可是從小就模仿她父親揮舞木劍哩!要她整天坐著不動簡直難如登天。雖然她保證暫時不會從事武術訓練或費力的活動,但誰知道……」

菲歐嘆了口氣。這位坎貝爾家的女僕其實也有她辛苦之處。

路克雖然不能否認聽到這個答案有些脫力,但依舊立刻振作精神。

「所以,瑟希莉跑到三號街的市公所了?」

「應該是吧!亞里亞好像也跟她在一塊兒。」

既然這樣,路克覺得自己就不必再叨擾坎貝爾家了。

他打算隨口道謝後立刻轉身離去,卻被菲歐一把抓住手。

他很不情願地回過頭去,果然看見菲歐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

「……有什麼事嗎?」

「『有什麼事嗎』?那應該是我的臺詞才對吧!怎麼能輕易就讓你落跑哩!」

菲歐一邊咧嘴露出邪惡的笑容一邊說道:

「依我看來,像你這種笨木頭會主動拜訪瑟希莉可是大大的消息哩!還是說你終於決定豎白旗了?嗯嗯?」

「就算是會錯意也未免太誇張了吧,你這個不良女僕。我只是來找瑟希莉討論上次去前同盟列國的事。」

「喔——真的嗎?」

當然是假的。

但路克並不是一個會在這種時候說實話的傻瓜。

他努力甩開菲歐的糾纏。

「鬧夠了吧?我要回去了——」

「菲歐?有誰來拜訪嗎?」

這時,從棚屋內部發出的某個說話聲讓路克頓時語塞。

一張臉從站在門口的菲歐背後探了出來,是一位紅眼珠、紅髮的婦人。婦人在睡袍上披了一件外衣,並以手將外衣的前方兩側拉攏。雖說是初次見面,但路克卻能一眼就認出這位是誰,畢竟她們母女倆長得實在太像了。

——這位就是瑟希莉的母親啊。

「太太,就是這傢伙,他就是在我們家謠言傳得滿天飛的路克·恩斯華滋。」

「……在下是路克·恩斯華滋。」

謠言傳得滿天飛——儘管很在意這種形容方式,但路克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向對方打招呼。

露西·坎貝爾則以訝異的目光望著路克。

接著她又彷彿很懷念似地眯起眼開口說:

「……是啊,果然沒錯,跟巴吉爾大人長得很像。」

這回輪到路克大吃一驚了。

「您認識家父嗎?」

「那當然了,恩斯華滋家與坎貝爾家的關係是密不可分的。」

你應該知道什麼是『聖劍之鞘』吧?被這麼一問,路克點點頭。

為了鍛造聖劍而不斷精進的恩斯華滋家。

身負代替聖劍之重責大任的坎貝爾家。

前者代代相傳著鍛刀技術,後者則遺傳了體內的死亡咒文。

要說很相似又不太一樣,但兩家的羈絆畢竟難以切斷——

「巴吉爾大人是亡夫——契斯特·坎貝爾的老朋友,雖說以兩人的背景而言交情並不算特別深厚,但就我看來他們都非常關注對方的動向。為了不讓另一人承受過重的負擔,雙方都對自己的職責兢兢業業、不敢怠忽。」

路克對父親的交友狀況其實不太清楚。

但這兩人之間的關係卻不難想像。

事到如今路克更清楚了。

所以……不,就算瑟希莉的母親沒有如此說明……

「我一定會……拯救她。」

露西訝異地將目光對準若有所思的路克。

路克則毫不動搖地以右眼接受對方的注視。

「說到做到。」

露西將雙手交疊在自己的腹部上,態度嚴謹地低下頭。

她散發出一種好似在祈禱的強烈心意。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路克這麼一提,露西慌忙以「自己真是失態」的表情恢復原先的姿勢。

她一邊以指尖拭去眼角的淚水一邊微笑道:

「真抱歉,耽誤你的時間。」

「哪裡,我也很高興能聽到關於家父的事。」

「希望你以後常來玩,雖然這棟簡陋的房子待起來不怎麼舒服就是了。」

「就算是這樣的家,我還是會克盡心力好好招待你的喲!」

原本安靜待在一旁的菲歐這時邊捲起衣袖邊朝氣蓬勃地說道。

最後,路克默默地對那兩位示意後,這才轉身離開那棟房子。

「真沒想到那孩子竟然會跟巴吉爾大人的少爺交往。」

路克聽到這句話,原本已經邁開的步伐又不得不緊急煞車。

他轉過頭,發現露西正露出溫柔的微笑。

「之前我就很好奇那孩子究竟在跟誰交往……真沒想到她竟然……這種事應該早點讓我們知道才對啊!路克,瑟希莉是那種會不小心就把自家搗毀的女孩,以後還請你多多照顧了。」

「您誤會了!」

所謂的「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是這個意思吧,路克又學到了一次教訓。

3

唔啊——她先打了個呵欠。

嗯嗯——然後又伸了個懶腰。

唉唉唉——緊接著,伴隨一聲長長的嘆息她感到全身無力。

一名戴著眼鏡的青年原本在她旁邊翻閱資料,這時也不禁抬起頭。

「你累了嗎?」

「嗯——不知道為什麼,最近老是覺得好睏。」

亞里亞不停輕眨著泛出淚光的眼睛,同時感慨道:

「可能是之前戰鬥耗費的體力尚未完全恢復吧!」

這裡是市公所的地下書庫。

今早原本跟瑟希莉一同出勤的亞里亞,在與戰友分手後便一如往常來到了這間地下書庫。軍國出身的學者——尤英·班傑明已經待在這裡連續找了好幾天的資料,這幾天亞里亞也開始來幫他的忙。反正好夥伴瑟希莉在休養身子,亞里亞也沒有其他事可做。

地下書庫的牆壁與地板全都是石造的,室內因此充斥著乾燥而靜謐的冷空氣。佔據大部分空間的書架上堆滿了為數可觀的資料,只有玉鋼提供的照明微微打亮了冷清的書庫。

面對倚靠書架不停打呵欠的亞里亞,尤英皺起眉。

「你真的沒事吧?聽說你在戰爭結束後有好一陣子都只能維持劍的姿態?」

「嗯。」

與帝政同盟國的戰鬥結束後,就如同瑟希莉昏睡了三天三夜那樣,亞里亞也保持劍的姿態沉眠了好一陣子。在那段期間亞里亞完全沒有自己的意識,等到她以人類之姿甦醒後才從菲歐與露西那兒首度得知這件事。

尤英雖然從之前就很關切這一點,但亞里亞本人卻滿不在乎。畢竟與惡魔和魔劍『艾莉莎·伊芙』的戰鬥確實是空前激烈,為了恢復當時消耗的大量體力,以原本的魔劍姿態來養精蓄銳本來就比較合理。

「或許那場戰鬥的耗損還沒完全回覆吧。不過,我想遲早會恢復正常的。」

「確定是那樣就好……」

尤英不太甘願地退讓後,繼續回到先前的查閱工作。

雖說這裡設置有充當暖氣的玉鋼,但溫度依舊相當低。對冷熱毫無感覺的亞里亞依舊穿著那套清涼的服裝,然而一介普通人類的尤英就得在便服上多加件外套了。

尤英的腳邊擱著成山的紙堆,那是他迅速翻過內容後所選出的資料。在市長雨果·哈斯曼的直接許可下,尤英可以從這裡借出他想要的部分。亞里亞則幫忙將這些資料搬回他的房間。

尤英吐出一口白茫茫的氣,以幾乎要凍僵的手指忙碌地翻過大量資料。他從以前就有這種研究癖的傾向,如今的狀態更是非同小可。這陣子他似乎大量犧牲睡眠時間用以解讀初代哈斯曼的研究資料,黑眼圈因此變得非常明顯。

亞里亞保持一段距離打量尤英的模樣。

真是和平呀——她心想。

即使經歷了與惡魔及魔劍『艾莉莎·伊芙』的殊死戰,包括自己在內的同伴們仍然平安無事地活了下來;而如今帝政同盟國暫時沒有任何明顯的舉動,獨立交易市也抓準空檔一步步走向復興之路。

再者——自己與他的關係也毫無進展。

真是平靜無波哪——亞里亞沒來由地在心底抱怨著。

——其實人家也沒期待什麼呀!

她只要有時間就儘量幫尤英的忙,他似乎也很感激亞里亞這麼做。總之,最近像這樣兩人獨處已經變得愈來愈自然了。

但結果也僅止於此而已,雙方的關係並沒有更進一步。

亞里亞不能主動開口要求什麼,而尤英也沒有做出任何特殊的舉動。希望怎麼做、希望能變成怎麼樣——亞里亞的心中其實並沒有如此具體的期待,但總覺得這種平靜的日子似乎太寂寞了。

自己的這種心態也不能表現出來。

有幾度亞里亞曾下定決心,但沒多久之後,又會因為自己惡魔的身分而心生猶豫。

——自己真是缺乏破釜沉舟的勇氣。

亞里亞在心中喃喃嘆息,同時強忍住呵欠問:

「吶,你現在到底在找什麼資料?」

「……初代哈斯曼關於惡魔契約的研究。」

尤英並沒有停下手邊的工作同時答道。

「他對惡魔契約進行調查的事在學界非常有名,只不過詳細的研究內容卻沒有公諸於世……我透過放在前同盟列國的資料正本與這裡的複本終於明白理由了。那些內容的確無法對外公開。」

尤英說著說著表情愈發嚴肅了起來。

亞里亞歪著腦袋問:

「怎麼說?」

「初代哈斯曼將惡魔契約改良為祈禱契約,對復興因大戰而殘破的大陸非常有貢獻。但他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所進行的不人道行為,最好還是別讓一般民眾知道比較好。」

「不人道行為……」

「他為了進行研究必須積極利用惡魔契約,也就是透過人為的方式製造惡魔。」

亞里亞聽到這兒忍不住皺起眉頭。

所謂的惡魔契約,就是讓空氣中的靈體吞噬自己的肉體,以便誕生出惡魔的一種詛咒法術。在這種情況下,被刻在心臟上的咒語就叫『死亡咒文』。每個人的死亡咒文不一樣,只有刻下它的始作俑者明瞭其內容。

在以上述契約為主要作戰方式的代理契約戰爭中,各國皆以「徵兵」為名大量集中使用惡魔契約的「人才」,進行慘烈無比的消耗戰。

為了得知當事人的死亡咒文非得剖開其胸膛,讓本人在手術中以肉眼確認其心臟上的咒文,或是由他人代為記錄、等術後交由當事人確認。大陸上的國家為了達成此一目的,大規模對「人才」施以特殊的手術。當然,有許多人都在術中死去,然而當時的國家卻在瘋狂的戰意驅使下,不斷重複這種行為。

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為了讓人類相互殘殺,自遠古時代便架構出前述的惡魔契約。那隻野獸所吐出的靈體讓所有居住在大陸上的人類,個個都在出生的瞬間就在心臟刻上了死亡咒文。

初代哈斯曼即便非常清楚這點,依舊進行他惡魔契約的實驗。

至於「人才」則是從某處——恐怕是前同盟列國的某個奴隸國家——大量收集過來的。

「太殘忍了……吧!」

亞里亞邊發表意見邊想著。

這跟帝政同盟國做的事有什麼兩樣!

為數上百的惡魔襲擊都市,如果不是以人為方法制造惡魔,根本不可能出現那種情況——

亞里亞記得之前漢尼巴爾與尤英自己都說過類似的話。

「即使有這種內幕,初代哈斯曼仍舊對大陸貢獻卓著。如果沒有他創造的祈禱契約,這座獨立交易市也不會存在了。」

尤英很謹慎地選擇詞彙並加以說明。

「我當初在翻閱資料複本時,就已經發現他為了進行研究而以人工製造惡魔的秘密了,所以現在也不至於太驚訝……只不過當我愈加深入瞭解他的研究內容,就愈覺得他所進行的實驗非比尋常。」

「非比尋常?」

之前口若懸河的尤英這時突然很猶豫地打住話題。

亞里亞雙眉緊蹙繼續追問:

「到底是什麼樣的實驗?」

「呃,這個嘛……」

「我可是活了四十年以上的惡魔哩,聽過或見過的事可多了,不可能會被你想要說明的內容嚇到的啦。」

使用惡魔進行的研究、實驗,雖說亞里亞認為自己可以猜到幾分,但跟惡魔相關的情報她還是想多知道一點。

既然自己日後還是得以惡魔、魔劍的身分生存下去,就必須對這些事儘量理解才行。

「……我要說明的只是其中一例。」

尤英躊躇了好一會兒,最後才無奈地再度開口:

「初代哈斯曼進行了惡魔與人類的交配實驗。」

地下書庫陷入一片死寂。

亞里亞的眼睛頻繁地眨了好幾下。

她張大了嘴巴,眼神眼神茫然地飄移著。

「……耶、耶耶耶?」

活了四十年以上的魔劍也意想不到地激烈動搖起來。

尤英不知是否察覺到亞里亞的反應,只見他以陰鬱的表情繼續解釋:

「那真是一種玩弄生命的差勁實驗。初代哈斯曼的功勞雖然偉大,但這種行為依舊是天理不容。如果要單純地尊敬這種人,我可能會厭惡自己吧!」

雖說對尤英不太好意思,但亞里亞的反應跟他還是不盡相同。

——惡魔與人類的……交配實驗?

尤英茫然地望著亞里亞,接著又滿臉歉意地說道:

「真對不起,這種話題聽了讓人愉快不起來。」

哪裡——亞里亞要對方不必介意,接著才怯生生地追問:

「那種實驗……到、到底是怎麼進行的?」

「……正如字面上的意義,讓惡魔與人類女性進行性行為——這是初代哈斯曼研究的一環。」

「……那結果呢?」

尤英再次露出難以啟齒的表情,但在亞里亞的目光催促下終於開口了。

「人類女性……成功受孕、生下了孩子。」

亞里亞聽了腦袋變得一片空白,這種時候還要保持冷靜確實是強人所難。

惡魔與人類的交配實驗、性交、受孕——

人類生下了惡魔的孩子。

然而尤英的說明尚未結束。

「異種間的交配似乎還是有缺陷;這種情況生下的後代並沒有繁殖能力,所以只限於一個世代。此外,這種奇蹟似乎只出現過一次,即使經過不斷的實驗,受孕機率還是非常低。不知為何,關於那個被生下來的惡魔之子始終找不到相關資料——」

說到這尤英才愕然發現——

「亞里亞小姐!?」

「咦?」

亞里亞抬起頭,眼角的淚珠頓時飛散開來。她似乎也是直到現在才意識到——

她正哭泣著。

「耶、啊……」

她以指尖碰觸那串在臉頰上輕輕滾落的珍珠,同時思索著:

——這是為了什麼而流的淚呢?

是喜悅?還是悲傷?亞里亞一時也無法判斷。

但在自己心中瘋狂捲起了漩渦倒是不能否認的,因此她才會淚流滿面。

「看來我還是……這麼粗線條。」

尤英低下頭致歉道。

他朝亞里亞伸過來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住了。

尤英因為過去經歷的事件,使他在生理上便無法碰觸魔劍。即使如今他也不能與亞里亞發生任何接觸,只能任憑手掌顫抖。

亞里亞非常清楚他的苦衷,所以覺得這樣就夠了。

她吸了幾下鼻子後破涕為笑。

「不不,沒關係啦,這不是尤英的錯。知道總比不知道好吧!」

異種交配、受孕、僅限於一個世代的生命。

雖然聽起來都是讓人心裡發毛的事。

「但至少惡魔……或者說魔劍……」

亞里亞很自然地接著說:

「我或許有機會可以像人類一樣扮演母親的角色。」

尤英在鏡片後的雙眼瞪得好大。

他在半空中游移的手頓時緊握住,似乎下定了決心才開口:

「所以,亞里亞小姐!我——」

「啊!」

亞里亞卻在此刻忍不住發出驚呼,目光同時朝上看著天花板。

尤英見狀便模仿對方的動作,原先要表白的事也就此打住了。

「啊!」

從一樓必須利用梯子才能進出地下書庫,而書庫的入口自然在天花板上——

路克·恩斯華滋正以很難為情的神色對下方倒著探出頭。

「……打擾到你們了嗎?」

「……不。」

尤英以非常肯定的低沉口氣否定。

亞里亞則以手背拭去臉上的淚水,對倒過頭來的路克問:

「有事嗎?」

「我來確定瑟希莉是不是在這裡。」

「瑟希莉去找帕蒂了,如果不在辦公室就一定在醫務室吧?」

亞里亞邊回答邊歪著腦袋。

「今天到底是吹了什麼風?路克竟然會主動找瑟希莉!」

「……有要緊的事。」

路克若無其事地回答,但亞里亞卻對詳情好奇起來。瑟希莉主動去找路克的情形並不罕見,但倒過來的狀況搞不好是亞里亞首度見識。

路克……尤英這時插話了。

「……有個問題可以請教一下嗎?」

「……?什麼事?」

「你還記得魔劍『艾莉莎·伊芙』吧?」

當然——臉孔倒過來的路克回答著。看來他絲毫沒有步下書庫的打算。

「那是利用兩把魔劍重新鍛造成一把所製造出來的。雖然不清楚實際的鍛刀方式,但至少證明魔劍與魔劍間的確可以進行融合。那麼,舉例來說……」

尤英暫停了一次呼吸的空檔。

「魔劍與你打造的刀是否也可進行類似的融合?」

路克以倒過來的態勢眯起眼。

接著,他又瞥了一下神情訝異的亞里亞。

「你想讓我的刀與那位魔劍融合?」

「請不要開玩笑,我不可能同意亞里亞小姐去做那種危險的事。」

尤英似乎略微動氣了,亞里亞聽了不禁竊喜。

「目前幾乎所有魔劍都在前帝國的掌控下,但至少還有一把是大陸法委員會所保有。」

這麼一來路克似乎就聽懂了,只見他眉頭深鎖。

「你是指坎貝爾家的魔劍吧!」

亞里亞聽到這兒不禁屏住呼吸。

坎貝爾家的魔劍——更正確地說,原本是瑟希莉祖父的那把魔劍。

初代哈斯曼當年巧妙地變造瑟希莉祖父身上的死亡咒文。只要術者施行惡魔契約,他就「絕對會變成魔劍」。這種微妙的改造也代代遺傳至瑟希莉身上。

坎貝爾家被委以的『聖劍之鞘』職責,其中隱含的意義便出自於此。

由於肩負這項任務,瑟希莉的祖父變成了魔劍,而她父親的一部分內臟也消失了。

瑟希莉本人也難以脫離這種死亡咒文的掌控。

「坎貝爾家的魔劍對霍爾凡尼爾有效這點已實證過了。也就是說,那的確是一把其他魔劍難以望其項背的強力武器。因此,如今它才必須交給監視所有國家、都市的大陸法委員會慎重地管理……當然,在前帝國與前同盟列國相繼造反的現在,委員會到底還有沒有功能就不清楚了。」

不管怎麼說——尤英再度向路克確認道:

「要融合魔劍與刀應該是可以達成的吧?」

「……老實說我並不確定。」

路克露出苦惱的表情。

「實際方法姑且不論,但那兩種武器的基本特性是相反的。刀之所以會被稱為聖劍,就是因為它具備了斬除靈體這種『驅邪』的能力。我不認為它能夠與原本就是以靈體構成的魔劍完美地合成一體——不過……」

「任何事都有例外,對吧?」

「嗯。」

既然這樣就好——尤英點點頭。

「不只是放在這裡的複本,就連我們從前同盟列國帶回來的正本都記載了關於魔劍的敘述。我想繼續針對那個部分進行更仔細的調查。」

路克等人當初冒險前往同盟列國,原本就是為了閱覽初代哈斯曼故居的資料。儘管半途殺出了艾莉莎·伊芙這個程咬金,尤英還是在雞飛狗跳中借出了不少有用的東西。

「我會以我自己的方式研究聖劍,也請你專心研究如何鍛造聖……」

尤英說到一半突然噤口了。

那是因為路克正以不知在思量什麼的目光緊盯著他,這種意想不到的堅定眼神讓尤英不自覺地猶豫起來。

接著,路克平靜地對尤英提出忠告:

「我不會勸你休息,因為只要驅使自己拼命努力,必定會留下某些成果。」

「咦……」

「你此刻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說完後路克便縮回頭,伴隨著腳步聲逐漸遠離地下書庫的入口。

室內再度被沉默籠罩。

尤英仰望對方消失的方向,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股細小而顫抖的吐息就好像頓時舒緩了緊繃的心情般,尤英消瘦的雙頰也同時鬆弛開來。

亞里亞凝視著他的側臉,心中不免感慨。

——感到疲憊的人果然不只我。

「……我從軍國帶到都市的魔劍,已經在之前的戰役中被帝政同盟國奪走了。」

尤英邊嘆氣邊說。

「然後那把魔劍又染了血。」

這幾天逼使他如此瘋狂工作的最重要理由正是這個。

在返回獨立交易市時,他們自軍國帶來了魔劍——彎刃大刀。

結果這把武器卻被敵國搶走,最後還因此製造出更多死難者。

「那些人就好比是我殺的。」

「不對。」

尤英泫然欲泣地回過頭,發現亞里亞正毫無困惑地對他露出微笑。

「才不是這樣呢!」

之前不斷以魔劍身分奪去敵人性命的亞里亞自然明白尤英的痛苦。就是因為她很清楚這種苦惱,所以才決定要儘量陪伴在對方身邊。

如果能稍稍平緩他這種難以擺脫的苦楚就好了。

吶,尤英——亞里亞喃喃問著:

「路克來之前你原本想說什麼?」

咦——這位年輕學者就好像瞬間凍結般,臉頰愈發紅潤起來。

「告訴我嘛,人家想知道。」

尤英感到手足無措,但在亞里亞的微笑下最終還是屈服了。

「……今晚,都市似乎要舉辦慶典。」

「嗯,我聽說了。」

「由於過去受到亞里亞小姐那麼多照顧,所以我想表達一點謝意……不、也不只是當作道謝,總之,如果有空的話,可可、可以跟我一起參加——」

路克離開地下書庫後,恰好在市公所的走廊上遇到一隊騎士。

「唔,這不是路克那小子嗎?」

帶隊的禿頭雄偉壯漢見狀立刻停下腳步。

遇到麻煩的傢伙了——路克忍不住咋舌。這隊人馬路克幾乎個個都有印象——他們正是每號街的自衛騎士團團長。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一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哈維·佈列辛。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二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史丹利·歌德伯格。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四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渥佛根·亞伯特。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五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伊諾克·貝爾福。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六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戈頓·霍金斯。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七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提摩西·福克哈特。

這群人雖然穿著打扮相同,但年紀與體格卻各有差異。有些年輕得跟路克幾乎不相上下,也有些已經彎腰駝背並略顯老態。七個人當中有瘦小的傢伙,也有必須要仰頭才能看清楚面貌的高大壯漢。然而,即使他們的長相各具特色,每個都是掌管自衛騎士團的領導人物,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路克毫不掩飾地掉過頭去的反應讓帶頭的壯漢不由得面露無奈的苦笑。壯漢的左頰至脖子有一道明顯的十字形傷疤,雖說已年近花甲依然有一身違反常理的發達肌肉——這傢伙正是路克完全沒轍的漢尼巴爾。

「你這小子還是這麼沒禮貌,看來有必要好好教育一番囉?」

「嗄?有種你就試試看,臭老頭。」

眼見這兩人一碰頭就開始相互恐嚇,其餘團長都忍俊不住了。

「這小子跟巴吉爾果然一個樣,還是那麼血氣方剛。」

「昆薩也真是的,女兒被拐跑的怨恨到現在還忘不了啊!」

「我已經三年沒看到類似的場面啦!」

路克聽了忍不住瞪向那群事不關己卻任意議論的傢伙們。

在父親生前,路克就曾幾度與那群團長交手過,自從三年前父親亡故後才漸漸疏遠了他們。那群人對路克·恩斯華滋的印象也似乎依舊停留在三年前。被這種非常清楚自己過往的傢伙們包圍確實是一件極度麻煩的事。

路克先是嘆了口氣,接著才對為首的漢尼巴爾問:

「團長大人們全部集合是為了什麼大事?」

「等一下大家要開會。」

漢尼巴爾除了是自衛騎士團團長其中一員外,也身兼雨果·哈斯曼市長的左右手,所以自然不乏對外交涉的場合。為此,也有許多人將漢尼巴爾視為自衛騎士團實質上的總指揮。他為了討論事情,似乎偶爾會像這樣集合所有騎士團的幹部。

「軍國除了正在備戰外,也希望能與都市構築專屬的交易管道。如果是平時我們一定會婉拒這種要求……但與帝政同盟國的敵對關係檯面化後,外交立場就不能像以往那樣了。軍國提出的邀請甚至可說是我們的救星。今天的會議就是要討論上述議題。」

「……那位少女王想參戰?」

天曉得——漢尼巴爾聳聳肩。

「既然在備戰,到底要採取攻勢好還是守勢好,那位蹦蹦跳跳的少女王說不定還沒打定主意呢……話說回來,路克,你跑來市公所做什麼呀?」

這回輪到路克聳肩了。

「有要緊的事。」

「瑟希莉·坎貝爾已經去大道那裡囉!」

團長隊伍中殿後的一名男子搶著回答。

那人有著一身曬得黝黑的肌膚與精悍的容貌,以及一頭淡棕色的短髮。

原來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

他手上捧著貌似資料的玩意兒,主動告知路克。

「是帕蒂剛才告訴我的。」

「……那種事為什麼要跟我說?」

「……?難道不對嗎?我想你應該是要找她吧!」

雖然雷吉那多的猜測完全正確,但路克就是不願公開承認。

這或許是他第一次與雷吉那多這號人物交談吧。即使以前聽說過那人的名字,路克也不清楚他對自己跟瑟希莉究竟有什麼看法。

這時,路克的背部與肩膀冷不防被人敲了好幾下,讓他差點站不穩腳步。

等他慌忙回過頭,才發現那些團長們正一邊高聲發笑一邊步入走廊後方。

「都市就交給我們保護吧!」

「聖劍的事就拜託你啦,鍛造師!」

路克脫力地目送那群傢伙離去。

「確實,他們說得非常對。」

最後留在路克眼前的只剩下漢尼巴爾。

「守護都市是我們的職責,你只要專心思考關於聖劍的問題就行了。當然,有問題隨時都可以找我或雨果談,不必客氣。」

說完後,漢尼巴爾也跟著那群團長的步伐走了。

路克又盯著對方的背影好一會兒。

「……到處都是愛管閒事的傢伙。」

他低聲抱怨著,這才轉身離開走廊。

4

經帕蒂簡略地指導完關於治療用祈禱契約的基礎技巧後,瑟希莉便在她的指示下前往街上。她與在現場進行拆除作業的自衛騎士團會合。為了熟悉祈禱契約的運用方式,她宣佈要幫大家治傷。

『如果是擦傷之類的,即使是你這種初學者應該也能應付。』

被同僚看到自己穿護士服的模樣雖然有點糗,但因為畢竟是自己拜託帕蒂幫忙的,所以也沒有拒絕的立場。與無情地丟下她返回工作崗位的帕蒂分手後,瑟希莉拖著沉重的步伐來到三號街的大道。就在這時,她恰巧撞見了希爾妲。

如今瑟希莉正陪希爾妲一同休息,地點則是在大道旁的小巷弄裡。騎士團眾成員各自或坐或靠散置在四處的木桶與木箱上,若無其事地遠眺那群建築師傅以木頭搭建房舍骨架的光景。

對了——瑟希莉趁機開口:

「我在大道上就覺得很奇怪了。不知道為什麼,擦身而過的路人好像都會回頭多看我幾眼。是因為我這身打扮的緣故嗎?」

即使在重建當中,貫穿三號街的兩條十字大道依舊聚集了絲毫不遜以往的人潮。受損較輕或重建已完成的商店都恢復營業了,看準戰爭需求而從外地帶著物資前來兜售的商人也所在多有。因此除了撤除瓦礫的自衛騎士團成員與負責建築住宅的師傅外,大道上早就混入不少一般市民。

因此,瑟希莉才推測連身上這種普通的護士服都會引人注目。難道不是嗎?

——但除此之外,她又找不出自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

眼見瑟希莉一副大惑不解的模樣,希爾妲極其無奈地回答道:

「你竟然不知道為什麼?」

「咦?」

「身為傳聞的中心,穿成這樣上街根本是故意招引大家的視線吧!」

「傳、傳聞?到底是怎麼回事!?」

問她吧——希爾妲揚了揚下顎,並以視線催促另一人說明。

瑟希莉順著她指引的方向看去,一道人影立刻躲入尚未完工的住宅骨架後方。她這才發現一直有人在偷窺自己與希爾妲交談。當然,那傢伙現在才想要躲起來也已經太遲了。

「……哪位?」

仔細一瞧,那人好像是穿著騎士團制服的女性。她似乎不在乎自己有沒有被瑟希莉發現,總之就是慌忙將臉藏在柱子後——只可惜身體左右兩側還是跑了出來。原本就在那裡施工的師傅則對她露出了敬而遠之的難看臉色。

真是沒轍啊——希爾妲只好對瑟希莉介紹:

「哈澤爾·金伯莉——跟我一樣的新人,也是你的後進,隸屬三號街騎士團。」

一聽到後進這兩個字瑟希莉便衝動地想站起身。至今為止雖然有不少比她晚進騎士團的人,但對瑟希莉而言,同為女性的後進倒是第一個。這消息讓她非常歡喜。對方的年紀看起來似乎跟自己差不多。以一個約半年前才加入騎士團的女性而言,這種前輩後進的關係還算是非常新鮮。

「還有,聽說她是因為仰慕你才加入的。」

「仰、仰慕我?」

「因為你之前在市民們的注目下精彩地打了一戰,所以現在已經變成非常有名的人物了。」

原來視線不斷往自己身上集中是因為這個緣故啊——瑟希莉總算懂了。在與帝政同盟國的作戰中自己拼死配合亞里亞的威力,為此受傷過重只好乖乖待在家中靜養了好久,所以一戰成名的事實從未傳入瑟希莉耳中。

「…………」

新加入的騎士團後進依舊躲在柱子後方,不知在等待何種時機。

「哈澤爾,你不是要我幫你介紹嗎?」

希爾妲的不耐煩完全表現在語氣中,當事者聽了這才緩緩現身。

她的右側腰際掛了一把劍,是位人高馬大的女騎士。

瑟希莉主動走向對方並伸出手。

「我是瑟希莉·坎貝爾。之前三號街都沒有同為女性的團員,現在有你加入我很高興。」

「……我叫哈澤爾·金伯莉。」

對方吞吞吐吐地自報名號並握住瑟希莉的手。雙方握手的時間極為短暫,瑟希莉將此視為對方謙遜的表現。

瑟希莉有點不好意思地放鬆嘴角道:

「我並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值得他人尊敬的上等人物……但既然同屬三號街騎士團也算是有緣,以後大家就好好——」

「我可以請教一個問題嗎?」

「咦?啊,嗯。」

「您為什麼要穿成這樣?」

那位後進少女露出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問道。

瑟希莉低頭重新檢視自己的裝扮。帕蒂借給自己的這套護士服,在腰際掛有裝了繃帶與剪刀等物品的工具袋。這副模樣怎麼看都不像騎士,難怪對方會有此一問。

瑟希莉露出打圓場般的苦笑。

「呃,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得的理由啦。據帕蒂的說法,所謂『像不像,三分樣』——」

「也就是說,這是瑟希莉大人的個人嗜好囉?」

「咦?你百分之百誤會了……等等,什麼『大人』!?」

發現哈澤爾臉色鐵青後,瑟希莉頓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原來如此啊——一旁的希爾妲見狀則以恍然大悟的模樣點點頭。

「簡單地說,就是瑟希莉的形象徹底崩潰了。」

「形、形象?」

「英勇、凜然,讓人憧憬的女騎士、高高在上的『瑟希莉大人』,現在竟穿著護士服在街上亂逛,我要是你的粉絲當然會嚇一大跳。」

被希爾妲如此形容的瑟希莉本人才嚇了一大跳哩!

「您、您真的是瑟希莉大人嗎……?」

「睜開眼睛看看現實吧!」

之後——即便瑟希莉為了解除對方嚴重的誤會拼命嘗試說明,但卻一點用也沒有。表情頹喪的哈澤爾最後只說了句「失禮了,我要回去工作」後便逕自離去。

看來瑟希莉在不知不覺中打碎了一名年輕女孩的夢想。她愕然地望著那位後進失落的背影,同時聽見背後傳來了一陣訕笑聲。

「希爾妲……」

「不是什麼值得他人尊敬的上等人物——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瑟希莉忿忿地瞪著捧腹大笑的希爾妲,突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希爾妲像這樣不顧一切地輕鬆大笑,好像是自已第一次見到呢!

一想到此,瑟希莉就覺得不必太計較那傢伙的失禮了。關於哈澤爾的問題可以等日後再行解決……如果她還願意跟自己交談的話。

瑟希莉將手擱在小巷子內的木桶上、撐住臉頰,同時關切地問希爾妲:

「你已經習慣都市的生活了嗎?」

「嗯?是啊……應該說,是託了你的福。」

希爾妲終於收起笑容,乾脆地如此回答。

「或者該說,我對這種生活感到很困惑吧!」

聽了這出乎意料的補充後瑟希莉不禁回過頭。

只見對方正眯著眼睛,注視著外頭的大道。

大道上人潮熙來攘往,充斥著熱鬧的喧囂氣氛。

「對一個剛從奴隸身分解脫出來的人而言,這種生活似乎太奢侈了。」

零星分佈於大陸東北部的小國群——前同盟列國,希爾妲的故鄉正是其中之一的奴隸國家。

那種小國竟會將自己的國民打為奴隸,並以商品的形式出售給其他各國。國民到了一定年紀就會被刻上奴隸的印記,將自由與生殺大權一併交到其他人手中。希爾妲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被迫灌輸戰鬥技巧,並課以暗殺敵人的骯髒任務。而她當初接獲指令要暗殺的對象不是別人,就是如今在她面前的瑟希莉。

在那段隸屬主人、唯命是從的生活中,前同盟列國被前帝國所吸收,希爾妲也輾轉成為魔劍『艾莉莎·伊芙』的手下,但她的工作性質卻一點也沒變。

原本以為自己得這樣度過一生的她,卻在前一陣子遭逢命運的轉折點。

「自從我搬到都市後,沒有一天不是過著困惑的生活……以我原本奴隸的身分根本不可能選擇加入騎士團或從事任何職業。現在除了擁有團員專用的宿舍外,還分配到可以安睡的房間與床鋪。吃飯時也不必爭奪食物,可以挑自己愛吃的東西。我現在可以使用從井裡打上來的淨水,也不必再忍受任何不講道理的暴力。儘管工作依舊耗費體力,但至少能得到路過的市民的慰勉。此外,我還多了幾個雖說是怪胎但卻不怎麼討厭的同事——」

希爾妲略顯笨拙地一一述說。

「這幾天以來我體驗到的事與我過去的經驗實在差異太大了,甚至讓人覺得自己好像不該如此奢侈。」

「唔,既然如此——」

「你可不要會錯意了,我還是沒放棄重建我的祖國。」

瑟希莉原本都已經從木桶上探出身子了,聽到對方的強調後又不由得閉口。

「我在這座都市裡獲得的事物,與我在奴隸時代的性質並沒有兩樣。那些都是『別人加諸我』的東西,並不是我憑藉自己力量爭取來的。既然如此,對我來說就不具備什麼意義了。當初在牢裡我會握住你的手,其實是一種自然而然的選擇。我必須以自我的意志及力量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才行。不管是住所、食物,甚至是死後的葬身之處,最後都必須迴歸我的故土。」

希爾妲輕輕嘆了一口氣後又露出苦笑。

「想要將淪落為帝政同盟國一部分的故國領土奪回,光是用想的就覺得非常無謀。此外,要復興祖國,第一步也得先廢除該死的奴隸制度才行。但至少只要我待在這座獨立交易市以及騎士團裡,就有機會可以跟阻撓我達成目的的敵人交戰。為了早日完成理想,我得繼續努力才行。」

希爾妲這時凝望著瑟希莉,以不知是玩笑還是真心話的口吻補上一句:

「你願意幫我的忙嗎?瑟希莉·坎貝爾。」

對方這突如其來的要求讓瑟希莉不經意地想起……

自己當初曾對希爾妲伸出手。

『——只要你握住這隻手,我就會盡全力拯救你。』

那是當初兩人立下的誓約。

因此,這回瑟希莉同樣堅定地答應對方。

「我一定會幫你的忙。」

其實,瑟希莉並不是非常清楚希爾妲的個性。

兩人的交情既稱不上深厚,共同度過的時光也嫌不足。

雙方之間唯一的橋樑,只是當初在前同盟列國許下的承諾。

儘管如此,瑟希莉依然認為這已經足夠了。

「……還有一件事,到了時局已稍微安定下來的現在,我都還沒好好對你說過。」

希爾妲從自己所坐的木箱上站起身,正面轉向瑟希莉。

她的唇再度緩緩繪出一道弧線後打開了。

「謝謝你把我救出來。」

哈澤爾在摩肩擦踵的人潮中蹣跚步行了好久,腦袋總算冷靜了下來。

——自己剛才的行為似乎非常沒禮貌。

『您、您真的是瑟希莉大人嗎……?』

即便對方與自己的理想相去甚遠,也不該劈頭就說出這種話。正在休養中的她要穿什麼服裝出門完全是個人自由。擅自把對方視為偶像、任意為她塑造不切實際形象的自己,實在沒有立場批評對方的嗜好;哈澤爾深切反省了一番。

但是,這麼一來,哈澤爾反而懷疑起自己的記憶。

——剛才那位真的是在避難所目睹的女騎士嗎?

瑟希莉對自己方才的態度似乎極為困惑。身穿護士服的她實在很難跟自己印象中的女騎士重疊在一塊,難道是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美化了記憶……或許那都是護士服所製造出來的強烈反差吧!也有可能是哈澤爾對瑟希莉的憧憬過於強烈,所以才會覺得現實有所落差。

總之,哈澤爾認為自己之後必須找機會向對方道歉。自己想守護都市的決心依舊沒變,即使與理想不同,瑟希莉畢竟還是騎士團的前輩。下次當面跟對方致歉後,順便找機會問問戰爭那天的實際情況吧——哈澤爾做出如此的決定,感覺氣力好像稍微恢復了一點。

沒錯,體力充沛跟臂力驚人就是自己最大的優點,怎麼能隨便灰心喪志哩!

「嗯,果然沒錯!」

既然是好事就要趕快去做——一想到這裡,哈澤爾便巴不得早點返回瑟希莉與希爾妲身邊。然而就在這時……

大道的後方突然響起了喊叫聲。

「有小偷!」

哈澤爾瞬間猶豫了一下,但沒多久便邁開步子衝了過去。她以眼角餘光稍微瞥了一眼眾路人往聲音來源顧盼的光景,便頭也不回地衝往案發現場。

這幾天由於自衛騎士團忙著從事都市重建工作,街道上的警戒巡邏不如以往嚴密,於是許多宵小之徒看準這個時機蠢蠢欲動。那些鼠輩幾乎都是從外地來的,短短幾天內就犯下了不少案子。根據報告指出,頻率最高的就是趁火打劫。由於崩塌的住宅區瓦礫尚未完全清理乾淨,廢棄的建材底下還埋了不少值錢的東西,很多偷兒就是看上了這個才會到處尋找目標。

——現在該是讓都市恢復正常秩序的時候了!

哈澤爾沿著大道狂奔,見狀的市民慌忙地為她指引一旁的岔路;原來那是一條被夾在建築物縫隙間的小巷。哈澤爾對提供協助的市民簡短致謝後,便飛身衝入那塊狹窄的空間。

小巷子的深處果然有一道人影。

哈澤爾毫不遲疑地追向距離愈來愈遠的對方。

「給我站住!」

小巷子的構造既昏暗又充滿了如迷宮般的諸多分歧。大致可分為七條主要街道的獨立交易市,依據區域的不同,偶爾也會出現像這樣結構複雜的地形。再加上先前的戰鬥破壞了不少建築物,使得小巷子的組成變得與以往截然不同。哈澤爾只能憑藉模糊的印象與對手的腳步聲不斷深入、拼命追逐。

那道人影的背後似乎扛了一大包行囊,因此逃跑速度自然而然受到影響。

哈澤爾興起了一股絕對不能讓那傢伙逃脫的衝動。現在雖然只有自己一人,但很快就會有其他騎士團成員加入追逐吧?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在援軍趕到之前先一步逮捕對方。

——咦?

噗通——哈澤爾的心臟突然劇烈地彈了一下。

——雖說要逮捕對方,但實際上該怎麼進行?

這種問題其實根本不需考慮,當然是憑藉腰際的劍與自豪的臂力了。

只不過——光靠新來的自己真的能順利完成任務嗎?

疑惑緩緩地擾亂了哈澤爾的專注力。

等到她衝入小巷某個拐彎的死角時,一把出乎意料的兇器突然飛了過來。哈澤爾驚險地往後一仰,勉強躲過這把猛力揮下的劍。然而,她的腳也因此滑了一下,失去平衡的高大身軀直接朝地面躺了下去,因摔倒產生的強烈衝擊甚至在她的視野中迸放出火花。

哈澤爾痛得發出呻吟,一名男子再度揮動兇器的身影則冷不防地出現在她頭頂。

對方的衣衫襤褸,臉孔呈汙穢的黑色,此外還留有一頭蓬鬆亂髮。

男子神色因興奮而失去了理智——

察覺對手迫在眉睫後,哈澤爾慌忙想拔出腰際的劍。但武器尚未出鞘,便與對手揮下的利刃發生激烈衝突。勉強擋住這一擊的劍發出了悲鳴,同時使哈澤爾慣用的左手感到一陣麻痺。

本來這種時候男子應該要趁機逃跑才對。

但陷入瘋狂狀態的他卻再三對哈澤爾施展攻擊。只見這名男子以手中的鈍器不停打擊腳底下的少女騎士,同時發出刺耳的怪叫聲。不知對手是否連瞄準目標的注意力都喪失了,大部分的攻擊都招呼到哈澤爾剛出鞘的劍身上。

自頭頂如大雨般不停落下的利刃。

哈澤爾覺得自己瞬間就失去了戰鬥意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每承受一次攻擊,她的眼角就忍不住噴出淚水。顫抖從下半身開始,並逐漸蔓延至她握著劍柄的手,使她緩緩喪失了力量。這跟她十天前目睹惡魔大肆破壞時心中所產生的想法大不相同,一種極度貼近己身的真切恐怖感徹底佔據了她的意識。

「不、不行了……」

哈澤爾快要閉上雙眼。

面對毫無半點慈悲心、即將再度揮下的兇器,她動彈不得只能空等著。

「——!」

在眼皮所製造的漆黑中,她依舊能聽出發自頭頂上的尖銳撞擊聲。

只不過——這股力道並沒有傳達到她身上。

當她不自覺再度睜開雙眼時,只見自己憧憬的那個人就在面前。

「咦……」

隨風飄逸的護士服裙襬。

擋住歹徒兇器並絲毫不為所動的醫療用剪刀。

宛如熾熱火焰的紅髮。

同樣熊熊燃燒中的那對眸子,正激昂地射穿了眼前那名無賴漢。

「瑟希莉大人——」

瑟希莉完全不在乎兵器會不會被彈開,持續以剪刀的尖端刺向那名歹徒。既敏銳又兇狠的連續突刺穿透了男子的臉頰與手腕,使他不得不發出慘叫、拋下手中的武器。

歹徒一邊按著手腕的傷口一邊後退,瑟希莉則以低沉的聲音警告對方:

「投降吧!」

那傢伙還沒聽完便轉身就跑,結果——

剛好竄出在歹徒面前的某人一拳打在男子臉上,使他瞬間昏了過去。

「希爾妲……」

哈澤爾茫然地喃喃喊道,希爾妲則輕鬆地對她揮揮手。

哈澤爾與瑟希莉此刻已從小巷深處移動至大道的某個角落。

姍姍來遲的其餘騎士團成員先將男子帶走了。歹徒從瓦礫堆挖走的值錢物品則暫時由市公所保管,等失主搬入臨時住宅後再予以歸還。為了這件事還得寫份報告才行——希爾妲如此表示後也暫時跟著騎士團回去了。

在瑟希莉的強烈要求下,哈澤爾只能非常尷尬地讓對方治療傷口。

「呃……我記得祈禱詞是……」

先以溼布簡單擦拭哈澤爾臉頰上新形成的傷口後,瑟希莉接著便將玉鋼貼在對方身上,笨拙地詠唱出治療用的祈禱詞。雖然感覺不太可靠,但玉鋼依舊將淡淡的光芒打在傷口上,哈澤爾也忍不住因某種略微發癢的溫暖觸感吐出一口氣。

「喔喔,成功了。」

為他人進行治療的護士怎麼會自己發出如此的感慨哩?

哈澤爾羞赧地垂著目光說:

「……非常感謝。」

「嗯,幸好我跟希爾妲及時趕到。好久沒遇到這種突發狀況了,真擔心自己的腳步會跟不上對手……啊,關於今天的事你務必要對昆薩團長保密喔。如果被他知道理應在休養的我竟跟趁火打劫的小偷交手,天曉得會被念多久。」

「——剛才的事真是失禮了!」

瑟希莉被對方這麼猛然一喊,只能訝異地眨著眼,但隨即又露出「你別在意啦」的微笑。

但哈澤爾卻不願輕易退讓,仍然搖著頭重複表示:

「真的很對不起……」

強烈的羞愧使她的心情沉落谷底。

瑟希莉果然是她理想中的偉大人物,但自己卻因一時的淺薄思考而擅自貶抑對方,最後卻又在對方的幫助下撿回一條小命。說什麼要憑自己的力量守護都市,結果到頭來連一名宵小都對付不了。

哈澤爾感到極度難堪、羞恥,恨不得能立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她甚至無法正視瑟希莉的臉。

就連眼淚也不爭氣地落了下來。

哈澤爾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勉強壓抑聲音啜泣。至於眼前的瑟希莉則不知如何是好地望著她。

「我因為不會說話所以不知該怎麼安慰你,但有一點可以讓你參考。」

瑟希莉對哈澤爾拋出一個簡單的質疑。

「你當下流出的淚水代表了什麼呢?」

哈澤爾聽了就像觸電般瞬間抬起頭。

當下的淚水代表了什麼——那對火紅的眼眸正靜待自己的解答。

哈澤爾從顫抖的喉嚨中硬擠出一句話:

「……我感到、非常丟臉……」

「嗯。」

「丟臉到無以復加的地步。」

「嗯。」

「而、而且,非常悔恨……!」

啊,對喔。哈澤爾終於在自己提供的答案中找出了線索。

——她感到非常悔恨。

因為丟臉、羞愧、悔恨,所以自己才會哭泣。

「我對自己的無力非常後悔——所以希望能變得更強!」

這就對了——瑟希莉點頭表示同意。

「我——哈澤爾·金伯莉——想要變得更強。」

雖然是在半衝動下說出口的話,但哈澤爾卻感到胸口莫名地熾熱起來。

那種原先堵塞住胸膛的悔恨如今已轉化為強大的火種。哈澤爾這才明白,瑟希莉並不是隨口安慰自己,這位自己所憧憬的前輩是企圖讓喪氣的後進重新燃起好勝心。

兩人都是隨時要赴沙場的戰士啊!

——哈澤爾不想認輸。

即便身在同一個組織也不能讓哈澤爾滿足。

——我的目標應該是不輸給這個人!

哈澤爾以拳頭擦去眼角的淚水,重新緊閉顫抖的雙唇,最後才使盡吃奶的力氣低下頭。

「瑟希莉小姐,之後還要拜託您多多指導!」

「哪裡,哈澤爾,我也是。」

兩人對望一眼後,不約而同地露出了羞赧的笑容。

瑟希莉這時突然又說:

「你搞不好跟以前的我非常相似呢!」

「耶?」

因為方才的鼓勵而熱血沸騰的哈澤爾,聽到這番話又突然感動起來。

於是她奮不顧身地朝瑟希莉飛撲了過去。

「您果然是我的瑟希莉大人!!」

「等、等一下——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位優點是體力充沛跟臂力驚人的新進騎士,正以渾身的力量緊緊抱住大病初癒的瑟希莉。

5

根據過往的經驗,自己想找的那號人物有很高的機率會與騷動糾纏不休。因此他認為可以在剛發生沒多久的逮捕小偷事件中精準地尋獲她的行蹤。

但老實說,自己會走到這一步也只是無頭蒼蠅四處亂撞的結果。

午後的大道上,頂著這個季節難得出現的萬里晴空,就連冷冽的空氣都被溫暖的日照貫穿了。除了大道上的人口密度持續增加外——為了準備慶典而忙碌的傢伙們也異常活躍。人體所散發出的溫度與熱氣就像為大道的風景罩上了一層白色布幕。

他抓住恰好擦身而過的自衛騎士團團員詢問捕盜之事,並立刻動身前往案發現場。沒多久,他便瞥見了想要看到的光景。他所尋覓的人物正倚靠在面對大道的商店外牆上,與一名陌生的女騎士交談。即便是在洶湧的人潮中,她那頭鮮豔的紅髮依舊顯眼。

——不。

應該說不管她的髮色為何,或是身上穿什麼,他都能一眼辨識出她的存在。

即便是在千軍萬馬中,他也有自信能立刻找出她那獨一無二的身影。

「……反正,只要對準騷動的根源準沒錯。」

瑟希莉喘著氣,好不容易從哈澤爾那足以扭斷背脊的擁抱中逃脫。直到這時,她才突然察覺到他的存在。

「路……路克?」

「嗨!」

仔細一瞧,路克正努力穿越大道上如海嘯般的人流、步向瑟希莉所在之處。上次與他見面是在工坊『莉莎』吃午飯的時候——那已經是二天前的事了。

瑟希莉忽然沒來由地焦慮起來。

——該該該、該怎麼辦?

今天自己身上並不是那套穿慣了的制服,而是借自帕蒂的護士服。

明明已經被路人關注了一整天、理應不需再在意這種事才對啊!但瑟希莉的雙頰卻像被火燙傷般誇張地脹紅起來。

穿便服的時候是這樣,穿禮服的時候也是這樣,整備好新制服的那次更是如此。

有別於其他人,自己總是非常在乎路克的目光。

瑟希莉只能勉強按捺想拔腿逃跑的衝動,努力發出聲音:

「真、真巧啊!」

「……的確很巧。」

「你一一一、一個人嗎?」

路克點點頭,隨後便對瑟希莉身旁的哈澤爾投以一瞥。

「啊,她、她叫哈澤爾·金伯莉,是新加入騎士團的後進——」

哈澤爾這時不知為何皺起了眉,並以難看的表情瞪著瑟希莉。

「……可疑。」

「什、什麼?」

「為什麼那個男人一齣現,您就亂了方寸。」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嘛。」

「太可疑了!」

當瑟希莉不知該怎麼面對這位喘著粗氣、來勢洶洶的惱人後進時,路克剛好出言解圍。

「瑟希莉,你現在有空嗎?」

「咦?有是有……怎麼了?」

「我想跟你談一下,可以的話就我們兩個。」

瑟希莉驚異地眨了好幾下眼睛,緊盯著路克那張極端嚴肅的臉龐不放。

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他很清楚地要求哈澤爾必須離場。哈澤爾儘管對這兩人的關係依舊狐疑,但卻爽快答應了。

「今天的撤除瓦礫工作也快結束了,我還是先回市公所一趟比較好。希爾妲應該也還待在那裡寫報告吧!」

哈澤爾似乎很惋惜地回頭朝這裡張望了好幾次,最後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目送那位後進的背影消失,瑟希莉又轉身面對路克。

「所以,到底要跟我談什麼呢?」

「……有件事。」

路克的右眼猶疑不定,不時還以手用力搔著後腦勺,似乎感到很難抉擇。

——他不是自己要求清場的嗎?

他這種欲言又止的態度讓瑟希莉頗為訝異。最後,路克的目光總算在瑟希莉臉上停住了。

「啊……老實說,角色扮演是不是你的嗜好?」

「並不是!」

瑟希莉以全身所有細胞否定道。

「你想跟我談的就是這個?」

「當、當然不是,我想討論的是其他事。」

路克慌忙訂正道,鼻頭還略微變紅了。

為了轉換氣氛,他謹慎地重新開口:

「你的傷已經好了嗎?」

「嗯,還不算恢復到最佳狀態,但已經可以像這樣出來閒逛了。」

「你可以出門了——嗎?」

「我剛才不就說了?」

「的確。」

兩人的交談至此再度中斷,瑟希莉似乎對這種漫無邊際的對話難以忍受。

「路克,你到底是怎麼了?有話就直接說出來啊!」

「今、今晚的慶典你願意陪我一起參加嗎?」

耶——這回輪到瑟希莉傻眼了。

路克將視線轉往其他方向,有點吞吞吐吐地繼續補充。

「莉紗她、她說想參加今晚的慶典,我也覺得偶爾放鬆一點比較好,既然如此,就乾脆順便找你。呃,何況平常莉紗為我們做了那麼多事。」

瑟希莉聽了表情變得很呆滯。

「……你是在約我,對嗎?」

「可以這麼說啦。」

「路克以前好像從來沒做過這種事。」

「這個嘛,或許吧。」

他的模樣還是顯得很不乾脆——但這時……

「可惡!」——路克突然像豁出去似地重新轉向瑟希莉的正面,並以右眼牢牢緊盯她。「太巧了!」

「什麼?」

「我們會在此相遇啊,我今天可是找了你好久。」

瑟希莉聽到這兒整個人都結凍了。

她就像凝固般站著動也不動,愣愣地凝望著路克那張發紅的臉。

「可以跟我一塊參加新年慶典嗎?」

為什麼要找我呢——瑟希莉儘管很想這麼確認,但又覺得那樣太不解風情了。

「……嗯。」

她的腦袋就像發燒般陷入高熱,此外還伴隨著一陣麻痺。

以手按住正在顫抖的胸口後,瑟希莉試著先讓自己的呼吸平靜下來。

——老實說,自己的思緒還是一片紊亂。

終於,瑟希莉以彷彿盛開花朵般的臉色回答:

「請你帶我去吧!」

兩人對望了半晌。

發現路克的表情緩和下來後,瑟希莉忍不住露出羞赧的微笑。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會不會太幸福了一點?

這種至高無上的幸福狀態甚至讓瑟希莉懷疑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難道自己漏了什麼重要的訊息嗎——

結果這時,路克又提及另一點。

「還有件事我想拜託你,可以嗎?」

「啊,只要是我能辦到的儘管吩咐吧!」

「請你穿禮服出席。」

「……欸?」

瑟希莉不由得再度發出可笑的驚呼聲。

相對於兩眼瞪得好大的她,路克則是刻意別過視線。

「從軍國回來時的事,不知你還記不記得?」

瑟希莉歪著腦袋思索,但很快就想起來了。

『禮服,你不會再穿了嗎?』

在位於遠方的軍國與人外兵器激烈交手後,回程中兩人曾經聊過這方面的事。

她當時想確認路克到底喜不喜歡自己穿禮服的樣子——

「也、也就是說,你希望我今晚穿禮服出門?」

「如果可以的話。」

剛才路克還是一副慌亂至極的模樣,現在卻像換了個人似地變得非常冷靜。

相反地,瑟希莉卻顯得極為狼狽。

「如果找菲歐討論應該會有辦法吧……」

今晚的慶典是為了迎接新年到來,市內將擠滿湊熱鬧的人潮,盛裝打扮的人想必不在少數。就算瑟希莉穿禮服出席,想必也不至於顯眼到哪兒去——應該是吧?

「我穿起來,不見得好看。」

「沒那回事。」

「咦?」

「啊,我自言自語而已。」

路克若無其事地否定後便轉開右眼,瑟希莉則忿忿地瞪著對方的側面。

——從剛才你就以擾亂我的思路為樂吧!

「只有我……只有我穿禮服未免太不公平了。我希望你也可以盛裝出席,不、不行嗎?」

「我明白了。」

「這麼幹脆!?」

「你說得完全正確,我也必須配合你的打扮才是。」

「耶、耶耶耶?」

瑟希莉只能愕然地望著路克欣然同意的表情。接下來,他又迅速決定兩人碰面的時間與地點,然後便簡單向瑟希莉道別,消失在人群中。

被拋在原地的瑟希莉仍舊呆立了好一會兒。

「事情好像變得很不得了啊……」

6

今晚的慶典並非由官方舉辦,而是民間自發籌備的活動。

以最近大陸的危急情勢而言,都市關於過年的所有傳統儀式都該暫停才對,今夜的慶典也應比照辦理,然而在「只舉辦一晚」的這個條件下,官方還是對此擺出了默許的態度。至於市長雨果·哈斯曼的方針則是:在慶典前並不鼓勵都市公務員積極參與準備工作,但以個人的名義參加則不受任何限制。

為了小心起見,都市也對由前帝國、前同盟列國組成的帝政同盟國派出斥候,以便掌握敵方的動向。今晚自衛騎士團只留下最低限度的人員進行備戰,其他人都暫時褪去制服、輕鬆地參加慶典了。

雖說並沒有事前大肆宣揚,但到了日落後這場無名慶典仍然不知不覺地展開。位於市公所休息室的雷吉那多可以從屋外的喧鬧聲判斷出這點。

設置於天花板四個角落的玉鋼為室內提供照明,這位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此刻正獨自默默地靠著桌子撰寫資料。

「……哎呀,你果然在這兒。」

聽見某個混雜著嘆息的說話聲後,雷吉那多不禁抬起頭,只見帕蒂正佇立於休息室的入口處。隨後,那名女性便以輕鬆踱步的姿態來到雷吉那多隔壁的位子坐下。

雷吉那多則因為對方的闖入皺起眉頭,但很快又將注意力放回書桌上。

「你不去參加慶典嗎?」

「那好像是我的臺詞吧。你今天至少該好好休息一下,最近不是一直都很忙嗎?」

「工作那麼多,我也沒辦法。」

雷吉那多最近又接下了漢尼巴爾的秘書工作,必須代團長處理一些例行公事。在市長與團長們的會議中,他也必須以記錄員的身分出席——也因為如此,他可以早一步得知關於獨立交易市的機能、現況,以及對外情勢等等。與原本副團長的職務加起來,工作量到了相當可怕的地步,但雷吉那多卻毫無怨言地一手攬了下來。

至少從旁人眼裡看來,是這樣沒錯。

「你自己還不是一樣……最近文職人員的忙碌期也告一段落了吧?為了轉換心情去慶典輕鬆一下應該不為過。」

「我不要。」

帕蒂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我猜你身上應該還有未痊癒的傷吧?只是你偷偷隱藏起來罷了。」

「…………」

雷吉那多在與帝政同盟國的戰鬥中,奮勇與對方的戰士團團長齊格飛交手,並因此身負重傷。當初替他急救的帕蒂本人十分清楚,那種傷勢根本不可能在短短十天內完全康復。

「我之前不就強調過,從此以後我要專職負責照顧你嗎?」

她絲毫不給雷吉那多反駁的空檔。

「所以既然要放鬆心情,你就應該跟我一起去。」

雷吉那多這才停下手邊的工作,轉頭望著這位同事。

帕蒂這時正以手撐住臉頰,側眼窺探對方的反應,嘴角還同時帶著難忍的笑意。

「……算我認輸。」

雷吉那多終於發出投降宣言。自己根本敵不過這個女人——他心想。

「就隨便找個路邊攤吃飯好了。」

「可以呀,那樣就夠了。謝謝。」

帕蒂露出了打心底發出的開朗微笑。

將時間稍微倒轉回去。

路克與瑟希莉暫時分開後又回到了位於市公所的市長辦公室。他對著這個房間的主人——雨果·哈斯曼,劈頭就提出想要借正式服裝的請求。

因為兩人的體型頗為相似,過去在『舞會』時雨果也曾將禮服借給路克。結果那次路克卻將雨果頗為中意的服裝弄得殘破不堪、滿是血跡才歸還,因此這回雨果當然會再三猶豫。

不過……

「先前我遇到漢尼巴爾那老頭時,他說只要有困難都可以找你幫忙。」

「這種事的確不該吝嗇……不過你真的遇到了困難嗎?」

「我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

如果慶典開始前還借不到禮服的話。

雨果雖然忍不住要碎碎念幾句,但最後還是將禮服借給路克了。那是一套使用上等布料縫紉、細部還隱約加上了複雜刺繡的軍國制禮服。的確是一襲十分高級的服裝沒錯,但雨果之所以願意借出,也只是因為市長辦公室剛好只預備了這套而已。

「你務必要完整地歸還啊……」

「當然,我一定會賠給你的。」

「你已經確定會搞砸這套禮服了嗎!?唉,也罷。今晚我就跟漢尼巴爾團長好好喝一杯吧!」

路克不感興趣地瞥了一眼正發出自暴自棄叫聲的市長,隨後便逕自離開市公所,返回他的『莉莎』工坊。由於趕路讓他花了不少時間,所以他一回家就急忙換上禮服。雖說穿這種正式服裝總讓他有點尷尬,但既然是瑟希莉的要求他也無可奈何了。

發現路克更衣完畢的模樣,莉紗立刻「唔——」地鼓起臉頰。

「只有路克一個人穿這麼豪華的衣服,太詐了!」

眼見徒弟不停發出「太詐了、太詐了!」的抗議聲,路克只好承諾下次買新衣服給她。沒多久之前這傢伙還不懂得怎麼撒嬌啊,結果她也在不知不覺中改變了不少。

——我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邀約異性參與慶典,為此還特地裝扮自己,簡直完全不像路克·恩斯華滋的作風。

莉莎若是看到今日的自己,會不會啞然失笑呢?

「可是,路克為什麼要穿得這麼慎重呢?」

「……你很快就會明白了。」

惡魔雖然並不怎麼怕冷,但路克還是要求莉紗在外出服上多加一件防寒用的外套,隨後才領著她來到都市的中心地帶。

七號街的空地上停放了裝載有酒桶與食物的推車,許多農民正忙著將這些物資運往街道的方向。路克與莉紗也一邊幫他們運貨,一邊接近目的地的三號街。附帶一提,路克的禮服下襬已經在推車的時候弄髒了;沾上這種泥濘真能洗得掉嗎?

等到暮色低垂,原本就萬里無雲的天空下立刻點亮了都市的萬家燈火。至於照明的來源自然是出自玉鋼。

路克與莉紗向農民道別,這才在通往商店街的大道入口處暫時停步。

雖說這場慶典並沒有明確的開幕訊號,但活動已然展開卻是不爭的事實。市民們紛紛將保暖用的玉鋼揣在懷裡,並以毛皮或厚重的防寒衣物裹住身軀。他們一手端著酒,一邊與其他人盡情暢飲。慶典最熱鬧的地帶正是集中於貫穿都市的這兩條十字大道。人群相互推擠著彼此,藉由兩旁的攤販大飽口福,甚至還像快打起來似地熱情擁抱、摟成一團,並不時可聽見四周開朗的乾杯聲。

如果不清楚這項傳統的人看了,或許會誤以為這裡即將發生衝突。原本這種過年的慶祝活動應該要持續幾天幾夜才對,今年因為被迫濃縮成一晚,所以參加的人潮才會無條件地陷入如此半瘋狂的狀態。

「唔哇、嗚哇哇……!」

從商店間傳出的濃郁料理香氣讓莉紗忍不住滴下口水。如果不是旁邊有路克,她早就奮不顧身地衝入人群中了吧!

你可別走丟啊——路克環顧周圍雜沓的人馬,小心翼翼地叮囑徒弟。他等待的對象不知是否已經來了?在這種人潮洶湧的地方,就算對方抵達了,自己也不見得能馬上察覺。當初真是選錯碰面地點了。

當路克正在後悔並試著以右眼定睛凝視時,臉上很快便浮現苦笑。

自己與莉紗位於大道入口想當然耳會被人潮推著走。況且在這種充滿慶典激昂氣氛的場所,就算是那傢伙又引發騷動也很難引人注意。

然而,他還是馬上就——

「莉紗,我已經找到她了。」

「咦?在哪裡呀?人這麼多根本看不見嘛。」

路克很快便掌握了瑟希莉的位置。

在擁擠的人群中,有號人物披著一件略微寬鬆的外套,並以雙手緊緊拉攏兩邊下襬。那傢伙還將外套的帽簷壓低,企圖掩蓋一頭鮮豔的紅髮。果不其然,對方也立刻掌握到路克等人所在之處,正一邊推開人群一邊努力朝他們靠近。

不多時,瑟希莉便從人牆裡喘著氣鑽了出來。

「抱歉,你們等很久了嗎?」

「不,我們也才剛到而已。能順利會合真是太好了。」

瑟希莉輕輕地調整著呼吸,並以若無其事的表情「嗯」地點了點頭。

「其實你在的位置我一眼就看出來了。」

她這完全出乎意料的奇襲讓路克頓時語塞。

莉紗則在一旁仔細端詳瑟希莉的打扮,喃喃說了句「原來如此」。

「難怪路克要穿成這樣。」

「咦?」

「瑟希莉小姐!」

莉紗睜著閃閃發亮的大眼迅速貼近對方。

「請你讓我看看你身上的衣服!」

「唔!」

瑟希莉緊緊抿著嘴唇並不住後退。

她將帽簷壓得更緊了,外套前方兩側的防禦也變得更為牢固。

「呃……我穿現在這樣應該可以吧?」

路克聽了無奈地回答:

「不穿這樣,那就沒有意義了。」

「話是沒錯……不過我……!」

「瑟希莉小姐,請務必展示給我看!」

「這、這都得感謝菲歐那傢伙啦!」

瑟希莉淚眼汪汪地大喊。

「禮服之類的玩意兒都隨著我家一同埋入瓦礫堆了,沒想到菲歐卻偷偷挖出保存狀態比較好的幾套幫我修補。這點我的確必須感謝她!但!她所修改出的成品也未免太豪華、太性感了吧,我根本承受不起!因為已經跟路克說好了又不能反悔,所以我只好像這樣偷偷摸摸跑出來—」

瑟希莉滴溜溜地轉著眼珠,迅速說出一長串藉口。

路克忍不住嘆了口氣。

「那女人不是坎貝爾家的女僕嗎?竟然敢讓主人穿這種丟臉的衣服出門。」

「菲歐以前還讓我穿過女僕裝。」

「……那個我沒興趣。」

雖然路克也回想起來了,但還是迅速以一語略過。

「總之,我已經照你當初的約定換上正式服裝了。」

「嗚嗚……不不、不能反悔嗎?」

「當然。」

瑟希莉這時只能低下頭,讓帽簷完全蓋住雙眼。

她膽戰心驚地再度提問:

「……你真的很想看?」

「想看。」

路克知道一旁的莉紗正因強忍著不插嘴而痛苦萬分,但還是決定不予理會。不過他的確感受到了那位徒弟此刻已經很努力地以自己的方式儘量不變成電燈泡了。

「你絕對不能笑我喔……」

瑟希莉這才不太甘願地脫下外套。哇——莉紗頓時爆出歡呼聲。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完全暗了。

玉鋼提供的照明灑向這一帶,瑟希莉的身影也在暗夜中微微浮現。

那是一襲高雅大方的亮色系連身裙,正如她本人所抱怨的過於性感般,禮服在脖子與胸口處大膽地敞開著。此外,左右兩肩各自裝飾有花朵造型,兩臂則套上了長度約及上臂一半的長手套。

配合這套禮服,瑟希莉的紅髮也盤起至後腦勺處。她今晚似乎還略施脂粉,至少嘴唇的紅色就比平常來得醒目。因害羞而潮紅的臉頰、緊閉的雙眸,端整的睫毛不時輕輕顫動——

「太太太太太棒了!」

莉紗使盡全身的力氣讚美著。

「好美唷!!」

瑟希莉則以剛脫下的外套遮掩胸口。

「真、真的嗎?不會很奇怪?」

「哪裡會奇怪!這可是菲歐小姐特別設計的耶!」

「嗯,她好像是跟我母親討論過才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真棒!好羨慕唷!」

聽了莉紗毫不保留的稱讚瑟希莉這才放下心,臉上也不經意露出了羞澀的微笑。

真的很美——天真的莉紗似乎不打算停止讚美,但瑟希莉卻突然察覺到。

「……路克?」

路克正以恍惚的眼神盯著瑟希莉,整個人完全靜止了。

「我說路克!」

「咦?啊!」

被徒弟用力搖晃身體後他才大夢初醒。面對兩位女性投以的徵詢視線他慌忙回答:

「我覺得很、很不錯。」

瑟希莉默默無語地低著頭,並以手壓住胸口。她臉上的紅暈依然未減。

我輸了——路克心想。真的輸慘了。

她的美麗讓自己完全無力招架。除了啞口無言外,注意力也無法從她身上移動半分。

「唔……?」

交替望著正在醞釀難以插話氣氛的這兩人後,莉紗露出了沉思的表情。但沒多久她又靈機一動似地在嘴角綻放笑意,重新對瑟希莉問道:

「瑟希莉小姐,今天沒跟亞里亞小姐一起嗎?」

「啊,是啊,亞里亞說要陪尤英,所以比我還早出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那麼路克……」

莉紗朝師父伸出小巧的手。

「請給我零用錢。」

「……零用錢?」

「這麼一來,我就可以自己去別處玩了。」

面對目瞪口呆的路克與瑟希莉,莉紗露出甜美的微笑。

「運氣好的話,我搞不好可以碰到亞里亞小姐他們,陪她一起逛也說不定。不然我就自己去那些賣吃的攤位閒晃吧。啊,你們不必擔心我,這附近我收集鐵屑的時候常來,根本不可能迷路。聽說自衛騎士團的人也私底下跑來參加慶典,所以應該不會發生什麼危險才對。總之,路克,快給我零用錢吧!」

「等等,你這傢伙……」

「不要拖拖拉拉啦!快給人家!」

拗不過莉紗的半強迫要求,路克只好將裝有硬幣的小袋子遞了過去。

莉紗接過袋子後,臉上再度浮現純真的笑容。

「那麼待會兒見囉!」

接著,她便如疾風般消失在喧鬧的人群中。

路克與瑟希莉只能愣愣地目送莉紗的背影離去。

「……那傢伙的性格真的愈來愈強勢了。」

「……應該說是愈來愈機伶才對。」

——以刻意製造兩人獨處的機會這點來說。

確實是個很善解人意的徒弟。

被留在人群中的路克與瑟希莉對望了一眼。

「所以……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

這個嘛——路克搔搔頭。老實說,他渴望的目的幾乎都達成了,接下來不管要進行哪種活動他都沒太多意見。

「雖然不是莉紗那個愛吃鬼,不過你想不想也去賣吃的攤位逛逛?我想你之前為了準備這套禮服應該沒空吃飯吧?過去看看有什麼好東西——」

「我、我我我、我無意間聽到一個消息!」

瑟希莉突然牛頭不對馬嘴地大喊,讓路克嚇了一跳。

只見她把摺疊好的外套抱在胸前,視線盯著自己的腳邊同時說:

「我聽說這附近的公共廣場有樂隊進行露天演奏,好像還設有可以自由參加的舞蹈區!而且、而且,老實說,之前帕蒂已經教過我跳舞的基本技巧了!如果、如果有機會再試試的話,我應該不會再踩到舞伴的腳了。」

瑟希莉想必是鼓足了所有的勇氣吧,因為她的臉頰已經紅到幾乎要冒出蒸氣的地步。

原本瞠目結舌的路克很快就噗嗤笑了出來。

「那就走吧!」

「唔、嗯!」

瑟希莉用力點著頭,但在即將邁出步子前又慌忙補充:

「這種時候男生好像該挽著女生的手!」

——一定又是那個女僕在唬弄她。

即便如此,路克還是乖乖伸出了手,瑟希莉則怯生生地將胳臂靠了過去。

「唔哇、唔哇、唔哇……」

因為是她自己希望由路克引領,所以身體重心很自然完全交給了對方。這麼一拉扯下,反而變成瑟希莉主動將胸部貼到路克手臂的姿勢。只不過情緒非常亢奮的她似乎完全沒察覺這點。

因此,路克也只能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無我之境,我要遁入無我之境。

一番折騰後,兩人終於邁開略顯僵硬的腳步。

在前往廣場途中不知有多少擦肩而過的路人頻頻回頭注視路克與瑟希莉,幾乎都是單純被他們這對俊男美女的外貌所吸引的,但偶爾也會聽見理由不太相同的竊竊私語——

「那位女性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她該不會就是那天的那個人吧?」

聽到太多類似的低語後,狐疑的路克終於忍不住詢問瑟希莉,但她卻總是以「啊哈哈……」的尷尬笑容試圖矇混過去。

沒過多久他們終於抵達了洋溢著樂音的公共廣場。雖說是樂隊,但其實也不過是市民們自發組成的玩票團體。大家各自帶著擅長的樂器過來,喝得滿臉通紅後才開始撥弄琴絃、吹奏笛子,或敲打太鼓,盡情地演奏自己喜愛的音樂。以這種即興演出為伴奏的舞客們也多是男女老少各異,至於想跳什麼舞步更是任君挑選,只要自己的舞伴可配合並跟得上節奏就行了。

充當室外燈的玉鋼閃閃發亮,打在這群愉悅的人們臉上。

在光芒的正中央,一對男女相視而立。位於正面的瑟希莉表情緊繃,而且從剛才起她的眼神就緊張兮兮,半刻也平靜不下來。

路克稍微思索了一會兒。

「你說你學過怎麼跳舞了?」

「啊、嗯。」

「忘了那件事吧!」

「耶耶!?」

路克看見瑟希莉大吃一驚的反應忍不住笑了。

「就算被踩腳也沒關係,開心就好。」

瑟希莉依舊瞪大眼睛,但嘴角已然浮現笑意並微微頷首。

「那就請手下留情囉。」

兩人這才牽起彼此的手,地板上重疊的兩道身影也輕輕搖晃起來。

他們的舞步非常笨拙。

儘管很想相互搭配,但又有點裹足不前。樂團所演奏的曲子大多是開朗、輕快的曲目,然而雙方卻因為太過在意對方而變得動作遲緩。即使緊貼著身子所造成的尷尬感逐漸淡去,他們的舞步依舊略嫌生硬、不習慣。

真是稚拙而不靈巧的舞步啊!

不過——

「……我剛才忘了告訴你……」

瑟希莉在路克的鼻尖前悄悄說:

「那套禮服穿在你身上也很好看。」

其實光是這樣輕輕摟著對方、相互凝視,就已經勝過千言萬語了。

在玉鋼的照耀下,瑟希莉臉上浮現宛如花蕾輕輕綻放般的靦腆微笑。逐步屏除緊張感的她,嘴角舒緩地鬆懈開來,眼眸中唯一映照的只有面前這位舞伴的身影。

絕對不能輕易錯過這一刻——路克心想。

華美的禮服裝扮、泛著桃紅的臉頰、嬌嫩欲滴的唇、大方裸露的脖子、滑順的瀏海、溼潤的雙眸。

一切都讓路克捨不得眨眼錯過,他希望能將這一幕永遠烙印於右眼中。

尤其是,她的笑容。

7

跳完舞后路克便與瑟希莉去逛大道旁的攤販,還在混雜的人群中撞見好幾個眼熟的身影。

以漢尼巴爾為首的自衛騎士團團長及市長雨果正在二號街的時鐘塔廣場痛飲美酒。正從串燒店並肩走出的則是雷吉那多與帕蒂。儘管是酒館老闆之女卻一下子就醉倒的哈澤爾正被希爾妲攙扶著。幾乎每組人馬遇到路克與瑟希莉都要誇上幾句,兩人只好一碰到熟面孔便逃之夭夭。

最後,他們才遇上亞里亞與尤英,以及在那兩人中間捧著大量食物、邊吃邊掉的莉紗,於是就此決定結束今晚的活動。將瑟希莉與亞里亞平安送回住所後,路克帶著徒弟返回他的工坊『莉莎』。

當天深夜。

路克偷偷摸摸溜出主屋,避免吵醒在客廳熟睡的莉紗。

工坊的周圍幾乎一片漆黑,唯有遠方位於街道方向的角落可見如今依然持續不墜的慶典之火,讓路克明白一晚的熱鬧尚未結束。他瞥瞭如此的景象一眼後,便迅速步入在主屋隔壁的鍛造場。

月光從略微打開的百葉窗射入室內,鍛造場內飄蕩著炭與鐵的香氣。路克佇立於房間中央,將從主屋帶出的刀自鞘中拔出。緩緩畫出一道弧線的刀身在月光映照下反射出銳利的光芒。前往前同盟列國時他也帶著這把武器,經過數場戰鬥,所遺留下來的傷痕在刀身、刀柄,以及護手處清晰可見。

凝望著這把出鞘的刀,路克不禁面露苦笑。

「今天似乎做了許多非常不習慣的事……」

回想整天的經歷,以前幾乎完全不敢出現的言行舉止路克可是一口氣幹了一大票。如今追溯起來,還令他感到臉紅心跳。

換句話說——自己以前實在太不注重儀容與舉止了。

路克繼續凝視自己的刀。

視野瞬間就像泛出淚光般朦朧起來。

——時候終於到了。

經歷了同盟列國發生的事件以及獨立交易市的再戰。

自己奮不顧身地投入激戰,一度還把性命豁了出去,只能說非常幸運才能像現在這樣苟延殘喘。只不過,戰鬥的代價依舊深深烙印於體內——儘管表面的傷口已然痊癒。

視力再度嚴重惡化。

徵兆在這幾天已明顯出現了,只要身體感到些許疲勞視野就會變得模糊起來,甚至還會出現暈眩。即便他暫停鍛造工作、靜待體力好轉,也絲毫沒有改善的跡象。

失明已是迫在眉睫的事,走到如今這一步,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

因此,路克今天才會想了一堆好笑的藉口四處尋找瑟希莉。

在自己的眼睛失去關鍵功能之前,在自己的世界變成一片黑暗之前,他希望能將鍾愛之人的身影儘可能地留在記憶之中。

雖說他是待死之身,所以根本沒打算將這種心意對她表明……

自己真是難看、軟弱、卑劣的男人啊!

——即便如此……

路克閉上了右眼。

華美的禮服裝扮、泛著桃紅的臉頰、嬌嫩欲滴的唇、大方裸露的脖子、滑順的瀏海、溼潤的眸子。

短暫而美好的時光。

瑟希莉的笑容依舊停駐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我會救你。』

趁自己還能在人群中一眼分辨出她的身影,路克決定義無反顧地投入一切。

下定決心後,他便對著空無一物的前方揮刀。

鍛造場仍舊是一片昏暗。

就如同踏在不知何時才能穿越的一層薄冰之上。

幕間───殘夢

1

慶典完畢的翌日早晨。

路克對徒弟宣佈,今天起要重新開始鍛刀的工作。

「正如之前說過的,這次莉紗你要——」

「直刀!」

莉紗似乎迫不及待地打斷師父的話。

「請讓我打造直刀!」

在用早餐時,莉紗與路克隔著餐桌面對面而坐。以藤蔓編成的小籠子擱在桌上,裡頭放有自附近農家分來的剛出爐的麵包,一旁則是以灰幕森林採集的野草煮出的兩人份熱茶,分別注入木製的杯子。

路克聽了徒弟的主動要求後瞪大雙眼,似乎感到很詫異。而莉紗則進一步踹開椅子站了起來,將上半身探過餐桌。

在路克尚未開口之前莉紗又問:

「請告訴我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教我鍛刀!」

「那是因為——」

「並不是為了我,只是為了聖劍的緣故——對吧?」

主人在赴他國的那段期間,莉紗自己也費心思量過。

路克為了『魔劍精製』而消耗掉的魂魄,如今已明顯侵蝕到他的肉體了。

由於存在他心中的危機感日益強烈,他才為了以防「萬一」,而決定將鍛刀的技術傾囊傳授給弟子。如果不是情況已十分嚴重,他絕不可能考慮這種保險措施。

路克有什麼事的時候,莉紗必須代替他。

如果莉紗的推斷是正確的———

「路克已經在直刀身上發現聖劍的蛛絲馬跡了。既然如此,就該直接教導我關於直刀的打造技術。所剩的時間不多了,更不該浪費在不必要的部分才對!」

也就是說,路克不必傳授她「各種刀的打造技巧」。

直接進入「聖劍的鍛造法」即可——或者說盡量趨近此一方向。

因此,莉紗才會如此對師父訴求:

「請讓我打造直刀!!」

路克的右眼靜靜地凝視莉紗,就好似在揣測徒弟的困惑與想法般。

莉紗則以強烈的意志回望師父。她動員渾身的注意力,絲毫不願將目光別開。

過了好久,路克終於嘆了口氣說:

「……這樣省事多了。」

「咦?」

對著不解的莉紗,路克聳聳肩膀。

「就算你不提出要求,我原本也打算這麼做。」

吃完早飯後,這對師徒來到了『莉莎』工坊的鍛造場。

路克開門見山地表示:

「首先,進行關於直刀的講解。」

大部分的普通刀刃都會描繪出平緩的「弧度」。利用刀刃這種弧度進行「斬」與「拖曳」的動作會更為順手,而銳利的刀在斬切物體時讓使用者感受到的鋒利感也於焉而生。

因此,這種「弧度」的形狀應該是一把刀的重要因素才對。

「但這種弧度在鍛造的初期階段卻看不出來。」

刀藉由『折返鍛造』分別鍛鍊過芯鐵與皮鐵等部分後,將各部位的素材透過『造邊』組合起來,就完成了刀的基本構造。接著便會進入名為『素延』的作業,不斷敲打刀身使其筆直。

然後鍛刀會進入將刀身最前端切出斜角的『造鋒』工程,以及利用手錘整理刀身形狀、打出刀刃的『火造』作業。利用小鑿子、銼刀、砥石來研磨表面的工作叫『粗研』,為了製作波紋而塗上燒刃土的功夫則叫『覆土』。等上述步驟一一進行完畢,接下來才要進入『燒入』的流程。

『燒入』是指將加熱過的刀身一口氣浸入水槽,這時產生的急速冷卻會讓刀身的刃側出現一種彷彿從尖端至刀背被拉扯的變形——先前提過的「弧度」在此終於大功告成。對刀的品質良莠來說,這可是非常重要的一項步驟。

「重點來了,那沒有『弧度』的直刀該如何打造呢?」

直刀正如其名,刀身在完成後依舊保持筆直。當然,這種刀仍會經過『燒入』的手續,但為什麼直刀在『燒入』後不會產生一般刀的那種「弧度」呢——

面對路克質詢的目光,莉紗說出自己的想法。

再怎麼說她也是鍛造師的助手,不可能想像不出來。

「先將原來筆直打造的刀身……扭曲——對嗎?」

一點也沒錯,路克點點頭。

「在進行『燒入』工作前,必須先以鍛造手法使未完成的刀身朝刃側彎曲。」

這裡所指的手法,即為將刀身打直拉長的『素延』,以及整理刀身形狀、打出刀刃的『火造』作業。

直刀只要經過上述步驟,就可以在『燒入』前讓刀身刃側呈現想要的彎曲,而不是一般的筆直狀。

這麼一來,在『燒入』的過程中——

「一開始彎曲的刀身反而會在這時候變直。」

摒棄大量生產的模造而利用鍛造的精密作業方式,確實可以創造出如此的鍛刀法。

莉紗想像著直刀的鍛造工程,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沫。

——感覺好像非常困難。

大概是看出徒弟的表情了吧,路克輕輕點頭。

「明白了嗎?『素延』與『火造』產生的彎曲角度,以及『燒入』時製造出的弧度多寡,上述兩者必須精密地取得平衡才行。只要出現一點小差錯,完成品就會變成不值一顧的平凡武器。」

『燒入』產生的「弧度」多寡,會視鍛刀時的火溫、室溫以及環境等諸多因素髮生變化,這必須倚賴長年的經驗才會有所心得。優秀的刀匠就是在此勝出;他們在刀鍛造完成之前,早就在腦海中勾勒出刀的完成樣貌了。

至於莉紗所擁有的,只是身為助手的三年粗淺經驗。

光是這樣的話……

「一定會失敗。」

被師父如此斷定,莉紗只能「唔嗚……」地悲嘆幾聲。

「所以我必須讓你不斷嘗試。」

「耶……」

「我會陪著你一直到你成功為止。所以你也要盡全力精進你的技術,瞭解了嗎?」

「是、是的!」

回答得非常好——路克露出微笑。

——終於要正式展開鍛造工作了。

莉紗覺得自己的情緒邁入了前所未有的激昂狀態。

這跟緊張不太一樣,應該說是一種亢奮吧!

由自己親手打造、銘刻的刀,雖然正如路克所言很可能變成一把毫不起眼的平凡武器,但那至少也是首度出於自己之手的成品,要說心情不激動是不可能的。

或許是因為自己身為惡魔而更加機動吧。

但更重要的是,莉紗畢竟還是鍛造工坊的一份子。

話說回來——她對路克繼續追問:

「為什麼要選直刀呢?」

其實,莉紗可以隱約感覺出來,路克已經在直刀身上發現聖劍的線索了。

但為何路克會有這種想法,莉紗並不清楚理由。

「……直刀因為沒有『弧度』,所以無法施展出刀原本應有的鋒利斬切感。」

路克一邊拉出鐵製的炭箱一邊回答。

「從直刀的形狀便可以想像,與其說用來『斬』,還不如更像將功能專注於『突刺』之上。我認為這種特色或許比較適合封印霍爾凡尼爾。」

「比起『斬』,『突刺』更重要,是這樣嗎……?」

「將對手串刺起來或釘在某種支柱上,不是更有封印的感覺嗎?況且——」

路克以鏟子將炭放入釜中。

「在過去,直刀最常運用的時機不是戰場,而是儀式之類的場面。長於驅邪的這種刀被人們認為具備某種神奇之力,所以在祭祀時必定會準備一把。當時的鍛造師們如果要封印霍爾凡尼爾這種危險的人外,勢必會帶這種直刀上陣——類似的聯想應該頗符合現實吧!」

——儀式或祭祀……

唔——莉紗交抱胳臂沉吟著。當然,霍爾凡尼爾並非普通的人外,就算用直刀真的可以進行封印好了,想必也不是什麼平凡的直刀所能勝任。

不過,不管如何,自己如今都該專心於鍛刀上,而且必須加緊努力。

——嗯?

莉紗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似乎突然感到一種輕微的刺痛。

位置是在左臉。

「……嗯嗯?」

刺痛感極度輕微,彷彿是在皮膚或肌肉的內側產生、手不能直接碰觸到的某種搔癢般。

正當莉紗因為這種不可思議的異樣感扭動脖子時,她突然察覺一點。

從剛才開始,路克就在自行準備窯與點火的工作。

正常來說,那應該由身為徒弟的自己動手才對。

「對、對不起!路克,我馬上接手!」

「不了,你不必在意。」

路克輕描淡寫地拒絕了,並同時在炭上擺放點火用的枯枝。

「今天的主控者是你啊!」

發現徒弟啞口無言後,路克忍不住又吊起嘴唇。

「照你想要的方式去做。」

莉紗這時才緊握雙拳。

——我不想讓路克失望。

「是的!」

為了不辱他的徒弟之名,希望自己可以好好鍛鍊。

不,應該說是務必要達成目標才行。

「那就拜託師父了!」

好——路克也對莉紗頷首示意。

「對了,有件事忘了說——當你鍛刀的空檔,我自己這邊也要進行修練。當然,那時候就要反過來讓你當助手了。」

「耶!?」

「這有什麼好驚訝的。總不能為了訓練徒弟,師父自己就不練習吧!」

——話、話是沒錯。

但如果考慮到兩邊同時開工的勞動量呢?莉紗差點就要噴淚了。

「怎麼?你開始退縮了?」

「唔,才沒有!我會練習到累倒為止!」

莉紗使出吃奶的力氣大喊。

她並不覺得自己有機會練習到快要昏倒的地步。

當天從鍛造刀的各部位素材——芯鐵、棟鐵、皮鐵、刃鐵——開始,就幾乎花去了所有時間。透過『小割』手續後碎裂的玉鋼必須依各部位材質的特性加以『選別』,接著才能分別進行至少十次以上的『折返鍛造』作業。

這種『折返鍛造』作業———平常應該是由徒弟揮動向錘才對,但今天動手的人卻換成了路克。莉紗則必須代替師父擔負刀工的角色。

刀工的任務便是在現場監督一切作業,至於在『折返鍛造』時則必須以手錘微調玉鋼的形狀,並對助手下達向錘應該敲打哪個部位的指示。為了不讓玉鋼因敲打的力道彈開,刀工也必須用手錘及另一隻手上的鐵鋏加以固定。

這種工作耗費的精神與體力遠超過莉紗想像。除了腦子必須不斷思考外,以鐵鋏固定玉鋼的手也必須能抗衡路克的敲打力道,跟以前單純揮動向錘時截然不同。莉紗一下子就失去了思考的敏銳度,握力也在不知不覺中消耗殆盡。

儘管休息的頻率比當助手時還高,但沉重的疲憊感卻始終無法抹去。

「集中注意力!」

路克斥責著。他雖然有好一段時間沒拿向錘,所以表情也略顯疲態。然而滿頭大汗的他卻沒有停下手邊工作,也毫不怠忽對徒弟的指導。

「多用你的腦筋思考,敲打那個地方根本沒意義!」

「思考的時間太長了,把玉鋼重新放入爐中加熱。」

「緊緊固定住玉鋼,如果不小心讓它彈出去可是會受傷的!」

路克每斥喝一次,莉紗都儘可能大聲以「是的!」回覆,這麼一來才能振作自己受挫的心靈。儘管她身軀嬌小,體力又嫌不足,但依然在這些天生的缺陷下仔細聆聽路克的指示,就算在眼前飛散的火花彈上了額頭與臉頰,也不願把目光從熾熱的鋼鐵上移開。

休息片刻後,這回輪到了路克的刀。

如今的下作分配就跟以往一樣了———可是,話雖如此……

先前累積的龐大疲勞卻讓莉紗無法掌握手中的向錘,因此工作一下子就中斷了。

「我、我還能打!」

「不要逞強,如果你第一天就昏倒那還得了。」

路克說到這兒又添上一句:

「既然肚子餓了就別硬撐了。」

莉紗這才發現外頭的天色已暗,於是兩人便迅速收拾起作業完畢後的鍛造場。

以溼布簡單擦拭過滿是煤灰的身體後,這對師徒開始準備晚飯。很難得這次路克也加入了下廚的行列,所以菜餚比平時更快端上桌。

吃完飯後莉紗再也敵不過瞌睡蟲了。路克察覺這點,便讓不停打瞌睡的徒弟先去就寢,自己也返回了寢室。莉紗當然是萬分感激地立刻在客廳的簡易床鋪上快速躺平。她以往都是睡在鍛造場的,從這個冬天開始才移到主屋的客廳裡。

熄滅照明並閉上眼睛後,睡魔不多時便逐步奪去莉紗的意識。

——明天大概也是像這種感覺吧!

果然一點也不輕鬆,莉紗半夢半醒地思索著這些事。今天除了發現自己的鍛造技巧非常差勁外,途中甚至因體力耗盡而無法幫助路克鍛刀。此刻沉重的疲憊依舊壓在她身上。

但很不可思議地,激昂的情緒依舊沒有消散。

想要親自鍛刀的那種氣魄,至今還強烈地存在她心中。

這點小挫折是打不倒莉紗的。

雖然她不清楚自己能進步到何種程度,也不確定是否真能幫上路克的忙,但眼前只要強迫自己一天比一天進步,並專注在這件事上就夠了。

——我必須加油。

「所以,晚安了……」

在即將墜入夢鄉之前,莉紗覺得自己的左臉又開始癢了起來。

然後——她做了一個夢。

2

莉紗很清楚自己身在夢境之中。

那是因為,「她」正在自己的面前揮劍。

縱、橫、斜向——對方朝虛空毫無拘束所揮出的斬擊速度相當駭人,就好像完全不受重力影響般自由自在地劃過空氣,破風而過時所發出的撕裂聲更是讓人聽了心情暢快。

正在表演劍術的「她」是一名金髮少女。少女金色的短髮毫不得閒地忙碌飛舞著,柔軟的四肢則從輕便的衣裝下伸出,彷彿與劍化為一體般以輕快的節奏踢向大地。少女似乎已經像這樣練習劍技很久了,額頭與後頸冒出了些許汗珠。

少女的腰際掛著描繪出平緩弧線的黑色刀鞘。從那件物品的形狀可以判斷,「她」從剛才就一直揮動的武器是一把單刃的彎劍——也就是刀。

單獨對著空氣揮刀無數次後,「她」終於將武器收入鞘內。

以手掌輕拍了刀柄屁股一下,少女簡短地發表感想。

「……應該還可以吧!」

纖細嬌小的肢體、大眼睛、表情豐富的臉孔、金黃色的柔軟秀髮——

一眼就可以分辨出這位「她」是誰,所以莉紗才會明白這只是一場夢。

因為,「她」已經是一名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女性了。

即便莉紗沒有親眼見過「她」,卻可以透過自己的長相認識這號人物。

「刀身中段的平衡度比以前好多了,所以揮起來非常輕鬆。握在手中的觸感也不差。對個子矮小的我來說雖然稍嫌重了點,但只要習慣就應該不成問題。」

帶刀的少女——莉莎·奧克伍德露齒笑道。

「嗯。所以儘管只是不錯,但我喜歡!」

由於兩人的成長背景不同,要說一模一樣恐怕有些勉強,但至少五官的形狀極為酷似。不過,莉莎的氣質看起來比莉紗稍微成熟一點。聽說她是在十四歲那年過世的,所以眼前的這種模樣應該離當時不遠吧!

這兩人在現實世界中絕對不可能相遇——所以莉紗才會明白這只是一場夢。

不過——她究竟是在跟誰對話呢?

吶——莉莎對自己所在的方向問。

「你想在這把刀上銘刻什麼?」

「……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到必須銘刻的作品。」

回答的人既不是莉莎也不是莉紗。

「刀身的紋路既不漂亮、研磨也很粗糙,這種東西怎麼能銘刻。」

這個說話聲莉紗記得。

只不過比她的印象中更為尖銳、稚嫩一點——

「耶——你好不容易打造的第一把刀,至少取個名字吧!」

「這種玩意兒根本比不上老爸打出來的作品,如果大剌剌地拿出去炫耀鐵定沒好下場。」

這是路克的說話聲嘛!

但莉紗卻無法看見他的身影。

不對。

——我就是路克!

莉紗終於明白了自身的處境。自己正透過路克的視線與莉莎接觸,此外還能以親身體驗的立場,觀察兩人的一舉一動。這種感覺真是奇妙。仔細一瞧,還可發現莉莎的背後就是自己熟悉的灰幕森林;此處恐怕離工坊不遠吧!

難道這不是夢,而是實際發生過的事?

——但是,為什麼?

莉紗是以莉莎·奧克伍德的生命為糧食所誕生的惡魔,但即便如此,莉紗也不可能繼承她的記憶——至少根據自己之前的認知是這樣的。不過,某些殘存的片段,搞不好會像這樣以某種形式保留在莉紗的意識內,或是在某個契機下突然以夢境的方式呈現也不無可能。就算莉紗之前從沒遇過類似的情況,也不代表這種事永遠不可能發生。

不過,倘若真是這樣,又產生其他的疑點了。

假使這是莉莎的記憶——為何會透過路克的視覺來呈現?

「話說回來,你擅長的不是『突刺』嗎?」

路克再度發聲。

「這把刀並不適合你的戰鬥方式,如果要換其他武器最好趁現在。」

「路克說什麼都沒用了,這把刀現在已經屬於我了。」

不還你——莉莎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就好像拿到了什麼寶物一樣,臉龐上絲毫不見半點陰鬱。

——啊!

莉莎的笑容讓莉紗產生一種既溫暖又難以招架的心動感,但她很快就明白,那種感受並非出於自己。

——那是路克的想法呀!

這麼一來,終於被她看出眉目了;這並非莉莎的記憶。

這場夢,其實是路克左眼的記憶。

莉紗的身體除了以惡魔的基本構造——「人類血肉」與「靈體」構成外,還包括多種成分。其中之一,便是「路克·恩斯華滋的左眼球」。

自己是根據路克的左眼才會回溯到這裡來。

這可是一段至少發生於三年前、屬於路克跟青梅竹馬的經歷。

「我會好好珍惜的。」

啊啊——莉紗突然有種好想哭的衝動。

——原來在路克的左眼中,莉莎的身影竟是如此溫柔。

莉紗透過路克的左眼分享了他過去的感受,一股伴隨心酸與思念之情的暖流正從她的胸口擴散開來。儘管像這樣偷窺他人的情感世界,莉紗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就是了。

他的左眼總是將青梅竹馬的笑容置於視野正中央。

「我好想確認一下斬擊的感覺。有什麼適合的目標嗎?」

「鍛造場的後面有一些廢棄的材料……不過,我跟老爸待會兒就要出門了,你可不要玩過頭了。」

「咦?你們要去哪兒?收集鐵屑嗎?」

「不,是去熔爐工坊——我們要去買玉鋼。」

「要去熔爐工坊的話——」

莉紗眼前的世界至此突然變淡、變暗。

她感受到自己與路克的共有感覺正被切割,夢也應該到此為止了吧!

然而,事情並不如莉紗預料。

等眼前的世界再度出現光明時,場景已經比先前昏暗不少。

「還要往裡走?」

如稚子般露出促狹笑容的莉莎近在眼前。

「是呀,想去嗎?」

——這是哪裡呀?

莉紗並不清楚那兩人來到了何處。

雖然不像灰幕森林那麼誇張,但眼前的世界依舊被薄薄一層灰所籠罩,視野非常模糊。許多大岩石滾落地面,它們的縫隙則被火山灰與沙礫填滿。仔細一瞧,還可以發現兩人的立足處並不平坦,呈現些微的坡度。

空氣溫暖又潮溼,似乎飽含了水氣。雖然只是驚鴻一瞥,但莉紗依舊發現視野角落迅速掠過灰幕森林的一角,看來這裡應該也是獨立交易市的某處吧——

「我在前面發現了一座洞穴唷。」

「洞穴……」

莉莎興致勃勃地慫恿路克。

「我們進去裡面瞧瞧吧!」

「這麼做未免太危險了。」

「只是稍微看幾眼嘛,火山灰只在入口的地面堆積了一點點而已,洞穴裡應該沒有才對。我身上有預防靈體中毒用的玉鋼,如果真的發現危險可以掉頭就走。」

我會負責保護路克——莉莎敲了敲腰際的刀柄屁股。

只聽見路克嘆了口氣。

「我還以為你竟然那麼難得想去熔爐工坊,原來一開始就打定這個主意。」

被發現了——那位青梅竹馬輕輕咋舌。

「布萊爾火山——我從以前就好想來探險一番了。」

如果位於這裡的真是自己,聽到這種說法搞不好會發出慘叫。

這塊莉紗陌生的土地橫跨過灰幕森林,想必是在七號街的相反方向吧!

——布萊爾火山山麓!

莉紗終於搞懂了,這就是路克那一天的記憶。

他正在追思兩人永別的那天——

「巴吉爾伯父正在跟熔爐工坊的大叔聊天,還把我們趕了出來,路克不會覺得很無聊嗎?」

「是有點無聊……」

「如果路克不想的話,那我就一個人去囉!」

太卑鄙了——路克發出喃喃的抗議聲。

「你這樣子不是擺明強迫我跟去嗎?」

「就是因為知道才會這麼說呀,路克人最好了。」

她露出羞赧的笑容,並朝莉紗所在的方向伸出左手。

路克以左眼的目光望著對方……

「……真拿你沒轍。」

……同時伸出右手,牽住對方的手。

——不可以!

莉紗在路克體內拼命阻止道:千萬不能被對方拉走。

請拉著莉莎往回走吧!

——不可以到那個地方去!

「……路克?」

莉莎不可思議地望著路克的方向。她持續在自己的左手上施力,但卻因路克發出的抵抗而訝異。

「你不去嗎?」

「啊,不是。」

路克本人也發出了不解的回答聲,但很快又轉為苦笑。

「我只是覺得,我們好像一直都這樣。」

莉莎眨眨眼,接著才緩緩揚起嘴角。

「不管多久,以後一定也是這樣呀!」

她再度拉起路克的手,這回就毫無抵抗了。

意識分離的感覺再度襲向莉紗,眼前的視野又一次被無情的黑暗籠罩。

不可以去——即便清楚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即便明白自己無法阻止已經發生的事實,但莉紗依舊在路克心中大喊。

——去那個地方,你們一定會後悔的!

只可惜,她的叫喊聲同樣被分割意識的幽暗所吞噬。

記憶之夢又跳到了下一段。

莉紗與路克出現第三度的感覺共有——首先被路克左眼所捕捉的,是蠟燭所發出的微弱火光。

難道他們身上沒有可供照明的玉鋼嗎?蠟燭的光線實在太過黯淡,在這種深邃幽暗的洞穴裡很難提供足夠的光源。

前方是一名少女的背影,莉莎似乎正佇立於洞穴那沒有出口的終點。

「這是什麼……」

少女的喃喃說話聲立刻被火光外的黑暗吸走。

蠟燭的光芒微微照亮了洞穴的最深處——

以肉構成的牆壁——或許該如此形容吧!深紅褐色到近乎黑的溼潤黏滑表面,就好像正在呼吸的人類胸膛般反覆膨脹、收縮著。肉牆的外側被數不清的細鎖鏈纏繞了十幾層,每當肉牆出現起伏,鎖鏈就會嵌入肉中。蠟燭形成的照明無法讓兩人看清洞內的全貌,因此他們不能掌握這堵詭異肉牆的面積。

很明顯這不是大自然的產物,但卻百分之百擁有生命。讓人不明就裡的怪物正被無數的鎖鏈綁在火山洞窟的最深處。

這裡面潮溼悶熱的空氣完全不是外頭可以比擬的,此外還充斥著一股緊繃感。大概是路克正在冒汗的緣故吧,莉紗覺得他的左眼視野略微變得模糊。即使莉紗明白這應該是火山所產生的熱氣導致——但依舊產生了某種錯覺。

火山的熱氣該不會是來自這堵肉牆吧?

「你、你有聽到嗎……?」

路克小心翼翼地說道。

在沒有風的洞穴深處,蠟燭的火焰卻出現了輕微的搖曳。這是由於路克拿著蠟燭的那隻手正在發抖之故。

正如路克所言,洞窟裡有一種細微的聲響。

那就好像人類在竊竊私語一般——聲音從肉牆的另一側不停傳來。

「你會不會覺得那好像是在詛咒什麼……莉莎?」

路克的左眼對準那位青梅竹馬。

只見她正按著自己的頭,表情也因痛苦而扭曲起來。

「我的……死亡咒文。」

聽了她的自言自語,路克不由得發出了「耶?」的不解之聲。

原本無法理解的怪聲這時突然變成了有意義的辭彙,衝向他的耳膜。

「————————————————————」

一種宛如側頭部被人打了一拳的衝擊力道搖晃著路克的左眼球。他感覺視野被一層白濁所覆蓋,隨後便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力。搞不清楚前後左右的踉蹌讓他拋下蠟燭、雙膝跪地,左眼視線只能無力地看著腳邊的地面。

———這是?

與路克共有感覺的莉紗,即便在夢中也覺得自己快要暈倒了。某種聲音正粗暴地強行灌入路克體內,位於他體內的莉紗也能清楚認識到那點。

——那是路克的死亡咒文。

彼時的路克只對惡魔契約有些許粗淺的認識,但他體內的莉紗可是早就聽聞許多。但不管兩人的認知有何不同,如今從肉牆傳出的竊竊私語都很明顯是死亡咒文——也就是刻在當事者心臟上的詛咒,路克與莉紗瞬間都懂了。

死亡咒文的意義與使用方式能讓當事人在瞬間理解。

那堵肉牆正繼續發出死亡咒文的完整內容。

「路克!」

聽了這聲呼喊,他立即設法抬起視線,但唯一的光源——蠟燭已經落地,只能勉強照出肉牆的下半部而已。

被微弱光線照亮的部位出現了好幾處裂縫,同時露出肉牆令人作惡的內部構造。

「那是——」

肉牆的裂縫正吐出某樣東西,還以驚人的速度朝兩人襲來,沒過多久就完全擋住了路克的左眼視野。正當千鈞一髮之際,洞窟內卻響起了迴盪不絕的尖銳金屬撞擊聲。

原來那是發自莉莎的攻擊。在肉牆裂縫吐出的玩意兒即將抵達路克臉部之前,她便以刀將其劈落。

「怎麼可能!?」

她俯瞰自己剛揮下的刀尖前端,忍不住愕然地喊道。路克這輩子首度成功打造出的武器,同時也是送給青梅竹馬的貴重禮物,刀的尖端部分已然消失——乾淨俐落地折斷了。

路克的左眼茫然地望著眼前的光景。等到他發現青梅竹馬方才打落的玩意兒是什麼的時候,更是瞪大了眼睛……

正在地面痛苦扭曲的東西乍看之下像一隻「手」,而且跟人類的手一樣,上面也明顯地分成五指。只不過,這隻手的前端長著人類不可能擁有的鋒刃——也就是「爪子」。手的顏色跟肉牆一樣,呈現近黑的紅褐色。如同觸手般的粗壯「手臂」則與肉牆的裂縫相連。

那隻肉手——當路克察覺到那東西微微抬起的瞬間,便毫不遲疑地朝莉莎前方飛撲過去。這回襲向他身軀的是一種物理上的衝擊,緊接而來的猛烈熱流甚至傳達到他的左眼。

路克的視野正逐漸下沉——

「路克!?」

「快、快逃!」

儘管他發出警告,但那從小一起成長的少女卻聽而不聞。

少女依舊握著那把斷刀,愣愣地佇立在倒地不起的路克面前。

「混帳……!」

不久之後莉莎便對肉手發出瞭如暴雨般瘋狂的斬擊。她將兩、三次的出招迅速融合成一體,怒氣沖天地持續挑戰對手。即便她的刀無法斬斷對方、一再被彈開也不在乎——這種時候就以出手次數為優先,對怪物的五指與手臂盡情攻擊,設法讓那玩意兒退縮再說吧!這回儘管刀沒有再折斷,但每當兩者發生衝撞,刀刃還是會像開玩笑似地灑出許多碎片、四處飛散開來。

然而,肉手卻能以令人訝異的敏捷速度抓準莉莎激烈斬擊的空檔,並趁機以那五指的尖刃撕裂莉莎的胸口。只聽見莉莎發出悲鳴,瞬間被彈向蠟燭火光無法照亮的區域。

「莉莎——」

剛站起身的路克視野就像喝醉酒似地搖搖晃晃。恐怕先前那次撞擊在他背部造成的傷口,已經讓他很難保持意識了,因此他只能無力地再度以手撐住地面。

——夠了!

只能袖手旁觀的莉紗覺得自己快瘋了。在這種情況下她甚至無法以手遮住自己的雙眼,也不知道該如何才能從惡夢中醒來。結局已經被決定的事實除了在一旁靜待它發生之外還能怎麼辦呢?這種處境簡直讓人抓狂。

但路克的左眼卻不肯輕易地讓莉紗逃脫。他的眼皮依舊打開,可以清楚看見肉手噁心的五指蠢蠢欲動,如鞭般的長臂也一邊扭動一邊敲打地面。每當肉手一撞擊地面,就會順著反作用力朝路克所在處彈近一步。莉紗除了注視這種光景外什麼也不能做——

但肉手最後卻無法抵達路克的身邊。

連接手臂與手掌的根部突然被一刀兩斷,無力地墜落地面。失去手掌的手臂斷面灑出近乎灰色的黏液後,若無其事地重新縮回肉牆縫隙。

這時路克的前方突然冒出一個高大的身影。

「老爸……」

這聲喃喃呼喚讓莉紗理解了對方的真實身分。

巴吉爾·恩斯華滋。

——路克的父親!

他與兒子穿著同款式的工作服,但身材卻比兒子大了一號。他手中那把已經出鞘的刀,刀身乍看之下跟路克打造的並無太大差異,但被可以稱得上是壯漢的他拿在手上簡直就像玩具一樣。

路克的刀所無法斬斷的肉手,在父親的刀下輕易地斷成兩截。

巴吉爾單手拿著武器、背對兒子簡短地發問。他的聲音既低啞又沉重。

「莉莎呢?」

「———」

剛才的攻擊將她打飛至暗處,所以現在生死未卜。

「回答我,莉莎怎麼了?」

「我不、知道……」

「既然不知道就趕快去找啊!!」

路克的老爸怒吼道。

由於他的音量實在太過驚人,就連左眼球都感到一陣麻痺。

「現在豈是發呆的時候,自己喜歡的女人都沒辦法保護嗎!?」

左眼的視野一聽到這就像觸電般開始活動起來。路克一邊因傷口疼痛發出呻吟,一邊以跌跌撞撞的姿勢爬到蠟燭的照明範圍外。莉莎就正好仰躺在照明所無法抵達的邊緣。當路克攙扶起對方的上半身並將光源移過去時,出乎意料的光景讓他頓時屏住呼吸。

她的胸口已被無情地挖出一個大洞,露出了皮膚底下的赤紅色肌肉,傷口不停冒出鮮血,只能以虛脫的眼神仰望著上方。路克發現她微微打開的唇內也被血所堵塞,咻嚕、咻嚕的微弱呼吸聲,勉強透露著她仍痛苦地殘活著。

莉紗所共感的路克知覺陷入了極度混亂。本來只是為了好玩探險一下、本來只是想偷偷窺探火山深處是什麼模樣、本來只是想稍微往裡頭走幾步——但莉莎·奧克伍德卻因此逐漸走向死亡。

「……別開玩笑了。」

一股來勢洶洶的情緒衝上路克心頭。

面對這種沒天理的結果,他胸口激起了強烈的憤怒。

憤怒的強烈程度幾乎要把路克自己的心臟擊碎。他的心跳就像在毆打什麼似地撞擊胸膛內側,力道甚至讓視野也跟著搖晃起來。

路克抱起莉莎的上半身並回過頭。

「別開玩——」

霎時,一大片血潮自光芒中飛散開來。

路克的叫聲語尾消失了。

翻倒在地面上的燭臺如今已快要完全喪失照明能力。在昏黃的光源中央,只見巴吉爾·恩斯華滋兀自佇立著。他的身體周圍,不知何時多出了四隻肉手與肉腿活蹦亂跳著。

沒錯,那是「腿」,就跟肉手一樣粗壯的「腿」,一樣與肉牆相連。肉腿沒多久也伸出了近似人類但又不太相同的五根銳利腳趾,與肉手一同包圍這名壯漢。如果是不清楚這裡發生什麼狀況的人,乍看之下或許會因為這怪異的光景而啞然失笑吧!

巴吉爾被從肉牆冒出的「四肢」所包圍,另一方面,卻有貌似怪物殘缺死屍的玩意兒滾落他腳邊。那東西看似跟他先前斬斷的肉手沒有兩樣,但包圍著他的那四肢此時明明是完好無缺的啊?

「老爸!」

路克用左眼在地上的殘缺屍塊中發現……

那是兩隻被千刀萬剮的人類手臂!

巴吉爾仍舊背對著兒子,但他的右臂已經自肩口、左臂則是從上臂部分完全地被切斷了。即便失去了雙手,即便兩處傷口冒出了驚人的血量……巴吉爾依然以雙腿雄偉地佇立著。

「這是那傢伙的『末端』,快逃——」

從頭頂如怒濤般落下的數十隻手腳瞬間壓垮了巴吉爾。

他的軀體化為肉片與紅色液體,灑滿附近一帶。

原本是父親的一部分噴濺到路克的臉頰上,這讓他瘋狂地發出怒吼。佔據他心頭的憤怒此時又被另一種感情混雜進去而變得混沌不明,最後只能以慘叫的形式燒灼他的喉嚨。

很諷刺地,路克的慘叫反而讓青梅竹馬暫時恢復意識。

「路、克……」

他左眼視線俯瞰下方。

莉莎恍惚的眼睛中點亮著微微的意志星火,被路克抱在雙臂中的她此時又開始呼吸了。

「對不、起……」

她一邊咳著口中的血一邊說道。胸膛被挖了一個大洞的人怎麼還能保有這種體力呢?她藉由路克的肩膀勉強站起身。

莉莎那彎曲成「ㄑ」字形的雙腳,什麼時候會力竭倒下都不奇怪。

「真的很、對不起……」

即便在這種狀態下莉莎也依然緊握著路克的刀不放。那把因攻擊而折斷、刀刃出現缺損的武器上沾附了灰色的黏液。看來方才即便無法斬斷對手,至少也讓那怪物出現了一定程度的傷勢——只可惜那對拯救他們並沒有什麼幫助。

在相互扶持的兩人面前,剛壓碎巴吉爾的「四肢」再度群集了起來。

路克以憔悴的口氣催促:

「莉莎,快逃。」

「吶……我不想、死……」

莉莎勉強擠出的聲音讓路克不由得撇過左眼。

這時她或許是想面露微笑吧!

「我不想死。不過我決定了……」

事情的發生比路克的回答還迅速。

莉莎突然將路克的身體撞飛。

「我要守護你。」

隨後她便開始詠唱。

「————————」

那是肉牆剛傳達給她的死亡咒文。

啪滋——她的右胸口立刻貫穿出一個正圓形的洞,但異狀並不只是那樣而已,她身上逐一齣現的黑洞吞噬了她的肉體,並將她臉龐上的情感也一併奪走。莉莎的微笑不見了,她的臉像面具般面無表情。然而黑洞的侵蝕並沒有因此罷休。

發現人類女性身體出現異變後,那些肉手肉腿不知為何開始主動撤退,但現在不是理睬那些怪物的時候了。

莉莎——路克一邊大喊一邊衝過去。

你不可以過來——莉莎朝他張開左手。

同時,那隻左手的指尖也出現了一個正圓形的洞,剛好正對路克的左眼。

———耶!

洞穴理所當然地將路克的左眼球吸了進去。

……莉紗的意識也從路克體內脫離了。

這回她跳到了莉莎的身體中。

不管莉紗願不願意被同化,她的意識都已融入了莉莎的思考。

————這都是我的錯!!

佔據她心頭的大部分是悔恨。

此外還有讓重傷瀕死的她能勉力站起、詠唱出死亡咒文的決心。

——路克一定很後悔。

——他沒有盡全力阻止我,也無法保護我,最後甚至眼睜睜看著我送命。

——那位溫柔的青梅竹馬想必後悔萬分。

——所以自己該怎麼辦才好呢?

——我要變成什麼才能拯救路克!?

在莉莎思索的同時身體依舊不斷被黑洞侵蝕,就連她手中的刀也被波及。刀身與護手都被洞穴吞噬,殘留的刀柄也沒入莉莎手掌的空洞中,其餘則應聲落地。

目釘穴彈了開來,缺損的刀柄也從刀莖飛出。刀莖表面銘刻的文字霎時映入莉莎眼簾。

「Lisa」

『……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到必須銘刻的作品。』

——守護路克、守護路克、守護路克。

——我以莉莎·奧克伍德之名發誓,一定要守護路克·恩斯華滋!!

青梅竹馬的那位少年正以手掩著左臉凝視自己。他的指縫間噴出了血,不知在狂吼什麼,但已經被奪走雙耳的莉莎再也聽不見他的說話聲了。

———不要緊,把剩下的一切全都拿去吧!

自己不再需要這個臭皮囊了,想啃食多少血肉就儘管動手。

但相對地,自己一定要完成最後的心願。

以莉莎·奧克伍德的性命,交換路克·恩斯華滋的安全。

誰敢違逆這項約定,莉莎絕不饒恕。

「我一定會守——」

話還沒說完,黑洞便將莉莎的頭一口氣吞入。

3

「——莉紗!」

她睜開眼睛。

皺著眉頭的路克正湊到她面前。

「啊、咦……」

她茫然地撐起身體,發現這裡並不是昏暗的洞穴,而是『莉莎』工坊的主屋。日照從敞開的百葉窗外灑入,所呼吸到的也是乾冷的冬季空氣,而自己正躺在設於客廳角落的簡易床鋪上。

她望著自己的左右手掌。不必懷疑,那正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我因為看你一直沒起床所以過來關心一下……結果卻發現你正在夢囈。沒事吧?」

路克擔憂地問,莉紗聽了不禁滴下豆大的淚珠。

「耶?喂——」

莉紗對跟路克首度邂逅的場景依舊記憶猶新。

路克邊哭邊抱起全身赤裸的她,好不容易從肉手肉腿的所在處逃出。之後路克還告訴她,那堵肉牆是一種被稱作霍爾凡尼爾的「獸」,以及他所揹負的鍛造師使命。此外包括當他得知莉紗不是莉莎時的絕望、以及因這份絕望而幫她取的「莉紗」之名——她都清清楚楚地保存在記憶裡。

當時的路克非常暴躁。雖然不曾出手打過她,但卻將莉紗的存在視為罪惡感的象徵。為了發洩這種情緒,路克只好拿漢尼巴爾與雨果等人當出氣筒,表現出強烈的反抗態度。此外,他也不讓莉紗離開他半步。

路克第一次對自己伸出手是什麼時候呢?

那應該是在莉紗出席三國一市會議時,被大陸各國高官們辱罵的那天吧!

從那次起,路克與自己的距離便逐漸拉近了。

「看來昨天把你操過頭了……」

聽了路克的致歉,莉紗用力搖搖頭。

「沒、沒那回事,我只是……做了一個夢。」

莉紗頻頻以手背擦拭毫不停歇的淚水。

「那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夢。」

莉紗認為路克很了不起。

即使遭遇了那種經歷,心靈也沒有隨之崩潰。

如今更為了拯救珍視的那位女性而拼命活下去。

——莉莎小姐,我是否真的成為路克的助力了嗎?

沒有成為他的負擔嗎?

我有好好地守護著路克嗎?

「路克,今天的鍛鍊也請不要手下留情,就像昨天那樣進行吧!」

「咦?」

「我一定可以跟上的。」

莉紗仰望睜大右眼的路克,勉強在臉上擠出了笑容。雖說眼眶的淚水依舊無法遏抑,這種又哭又笑的表情反而更加奇怪,但莉紗還是要強迫自己笑。如果不笑的話,她總覺得莉莎會在背後斥責自己。至少,在詠唱出死亡咒文前的莉莎也露出了微笑。

以笑容,守護路克。

左眼球的記憶。

莉紗決定要永遠記住昨晚經歷過的夢境。

……但有一點,卻像不安的因子般持續在腦袋角落牽扯著莉紗的心。

當她在路克體內時——跟路克一同認知了地那件事。

只有那部分,莉紗希望能緊緊封印在自己的記憶深處。

那便是路克·恩斯華滋的死亡咒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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