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話————————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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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從被允許踏進聖劍師工坊以來,已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

令人驚訝的是,路克只是大概聽聖劍師們講解,似乎就理解了他們的理論。只見他以略帶興奮的情緒對自己的徒弟——也就是莉紗滔滔不絕地解說:

「你應該知道,我在鍛刀的時候,會大致把玉鋼分別用在兩個部位上加工對吧?芯鐵與皮鐵——含碳量低的軟鐵與含碳量高的硬鐵,就這兩個。」

鐵的「軟」指的就是柔軟,「硬」指的就是堅硬。

「將這兩個分別鍛造,在製作的時候搭配使用。柔軟的芯鐵用以製作刀身的中心,然後將堅硬的皮鐵以從刀刃這邊包覆過來的形式蓋上去。」

這麼一來刀刃就會堅硬,但刀背卻會顯得柔軟。這種構造刀背可以吸收從刀刃方向過來的衝擊,並將之往外分散。刀是否銳利的關鍵其實就隱藏在這裡。

「是『覆甲』對吧?」

「沒錯。」路克對莉紗的回答點點頭。

「但是,聖劍師們實踐了更往上一段的技術,那是他們過去從正統繼承鍛造技術的鍛造師那兒『剽竊』來的技術。不知為何,我老爸這一代並沒有繼承到這種技術。」

「更上一段、是嗎?」

「在『覆甲』之上的——就是『本三枚』啊!」

本三枚?莉紗傾了傾頭。

「材料不是準備兩份,而是三份,分別是芯鐵、皮鐵和刀鐵。刀鐵要用比皮鐵更堅固的玉鋼,專門用在刀刃上面。然後芯鐵用在跟『覆甲』一樣的刀背部位,以皮鐵從左右兩側夾住分成兩塊的刀鐵和芯鐵,這就是『本三枚』。跟『覆甲』比起來,不管是刀的強度和銳利度都會有顯著提升。」

「哇喔……」

莉紗轉動小小的腦袋瓜,想像各部位組合起來的感覺,不禁發出了讚歎之聲。原來還有這種做法啊?

「那麼我們也用同樣的方法……」

「不。」路克搖搖頭,「那麼做,我們就只能打出跟這裡的聖劍師同樣的東西。我們要再往上晉升一級。」

「再、再升一級?」

「對,我聽到『本三枚』的做法之後,剛剛想到了。」

他很隨性地說出了不得了的話,在附近聽這邊談話的聖劍師們都張口結舌地轉過頭來。

莉紗已經習慣了。基本上,她家主人不僅是個很努力的人,也擁有天才的特性。之前聽瑟希莉說過——她似乎也是聽別人說的——在上一次三國一市會議中拿路克的刀和軍國的刀試砍之後,結果是路克的刀以壓倒性的強韌度獲得勝利。關於這一點,想必是儘管構造不同,但路克身為鍛造師的本事處於絕對優勢,才會造就這種結果吧。至少莉紗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他本人似乎沒意識到這點就是了。主人在發呆思考的徒弟面前繼續說道:

「在『本三枚』的構造上,再加上一個部位。」

「芯鐵、皮鐵、刀鐵之外……再加一個是嗎?」

莉紗依序豎起右手的食指、中指、無名指計算。

路克的手伸過來,就像要鬆開她的關節一樣把莉紗的小指也扳了起來。

「棟鐵。拿比芯鐵還要柔軟的鐵,放在『本三枚』構造的刀背部位。刀鐵、棟鐵、左右兩塊皮鐵——以總計四塊部位的材料包住芯鐵。對了,要給它取名的話,就叫『四方集合』吧。這麼一來,能夠吸收的衝擊量應該會比『本三枚』更高,是能將刀的銳利度提升到最極限的形式。」

莉紗看著四隻手指頭,茫然地說道:

「如果以兩塊皮鐵來計算……」

拇指也豎了起來,五隻手指全都豎起來了。也就是說總計會用到五塊材料。

——折返鍛造的次數會變得相當可觀耶!

所謂『折返鍛造』,是將錘打延長的鐵壓斷,然後從壓斷的地方折返重疊之後,增加疊鐵層數的工作。靠著這樣的反覆作業,鐵塊將會重疊數千、數萬層,因而能擁有其他的劍所沒有的堅固。在鍛刀時最需要體力的就屬這項作業。

過去路克和莉紗是以『覆甲』構造進行鍛造,因此只需用到兩個部位的材料。只要將芯鐵和皮鐵分別以『折返鍛造』打造出來之後再行組合便可。每一塊材料的折返次數大約是六、七次,總共要做兩塊,所以最少也要進行十二次以上的折返作業。

但如果是『四方集合』的話,所要用到的材料是兩倍以上,也就是說『折返鍛造』的次數會等比例地增加。莉紗掐指計算總計次數之後,不禁冷汗直流。『折返鍛造』是上手——執向錘的人的工作,想必是非常不得了的重度勞動吧!不過莉紗可沒軟弱到會在這裡退縮,她可是路克的得力助手哪!

「我會加油的。」

只不過聲音很僵硬就是了。

「對了,這次我會增加折返的次數。」

「我、我知道啦,因為材料有五塊嘛,所以『折返鍛造』也——」

「不,你還沒弄懂。我是說每塊材料的折返次數都要增加。」

「……啊?咦?」

路克毫不留情地對張大嘴巴、全身凍結的莉紗說道:

「過去最多隻會做七次折返,這次要做十次以上。」

「十?」

「刀鐵部位要十五次。」

「十五!」

慘叫了,超過十次的折返要重複五輪——連去想總共要做幾次都沒力了。

「為、為什麼啊?」

「增加鐵的層數可以加強刀的銳利度與硬度,這你應該也知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為什麼是現在?為什麼過去都壓低了次數呢?」

「那是——」

本想回答的路克又支吾其詞了起來,右眼透露出躊躇的神色。

莉紗直直地仰望這樣的他。就過去的經驗來說,她知道在這種時候主人會這樣難以啟齒,都是因為顧慮到自己的關係。

路克似乎屈服於徒弟的眼神了。他嘆口氣,老實地承認:

「因為上手是你的關係。」

莉紗只覺眼前一片漆黑。

——是因為我個子嬌小的關係。

莉紗沒有體力能夠承受反覆幾十次的折返鍛造,所以至今以來都特地控制了次數。

路克所說的就是這麼回事。

莉紗握緊拳頭到吃疼的地步,同時咬住了嘴唇。

在莉莎·奧克伍德的惡魔契約下誕生的莉紗,從出生就是這個體格。在那之後,她的肉體也完全沒有成長,頭髮和指甲都不曾長過。如果頭髮扯斷、指甲碎裂,也是過了一段時間之後,就會『復原』成原本的形狀。惡魔的身體不知道成長為何物,在自身腐朽毀滅之前,一輩子都會維持這個模樣。

過去莉紗也曾對這嬌小的身軀覺得無奈。當構不著高處的時候、抱著裝滿衣服的洗衣籃就這樣整個人往後翻倒的時候、跟不上路克腳步的時候、擋在瑟希莉面前與人外對峙的時候……好幾次、好幾次都不禁痛恨這雙纖細的手臂。

不過——有生以來第一次。

這是她第一次悔恨到內心傾軋,甚至心生憎恨之情。

「都是我害的吧!」

眼前的路克沒有否定莉紗低聲說出的話語。

莉紗看了看周圍,工匠們持續著自己的工作。莉紗依稀知道路克提議要增加『折返鍛造』次數的理由——因為這裡有他們在。這間工坊裡,有太多精通鍛刀,比自己更有體力、臂力的男人。

只要找他們幫忙便可了事了。

所以自己已經沒用處了。

嗚~明明不想哭,眼淚卻不爭氣地流了下來。一直擔心害怕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幫不上路克的忙,被掃地出門的這一天。眼中噙著淚水的莉紗雙肩顫抖地啜泣著。

「……你那悲觀主義的邏輯能不能想辦法改一改啊?」

聽到傳來的聲音一抬頭,路克就對著莉紗的額頭彈了一下。

啪——!一道響亮的聲音。

「好痛!」莉紗往後一仰,用雙手按住被彈打的額頭,自眼中流出了意義完全不同的淚水。「你、你幹什麼啦——」

「別小看你累積實力的這三年。」

抗議的聲音就這樣吞了回去。

莉紗一臉茫然地仰望著主人。

「呃……」

「就算在『覆甲』階段增加折返次數,也沒辦法指望會產生多大的效果。過去都會考量到你的體力而不勉強為之。但是,現在既然摸索出『四方集合』這種嶄新的作法,那麼增加折返的次數應該就可以確實達到相乘效果。絕對會。所以從現在起,我要你這個當徒弟的勉強自己,我會說出『我不會讓你太輕鬆』這種話。」

「可是光靠我的身體——」

「你這三年來都做了些什麼?能配合我呼吸節奏的人只有你一個啊!」

這句話並沒有馬上傳遍莉紗的腦海。才剛覺得路克的手放到頭上,他就把莉紗的頭髮搓得亂七八糟,讓她發出慘叫:

「路、路克?」

「別忘了。的確,會產生變化的只有我,但過去與你一同宣示過的話語並無虛假。我們要同生共死。」

『——我們不是曾經發誓過嗎?我們要同生共死。』

實際上,那段誓言是莉紗為了不要被路克拋棄而提出的。

一開始,路克非常厭惡儼然是莉莎分身的自己。為了不讓自己被那樣的他拋棄,所以莉紗表明了『魔劍精製』的能力及其代價。她靠這種方法顯示自己的價值,總算勉強讓自己留在他身邊。

路克所說的事情將會以單方面的形式實踐——但至少「共死」只是某種形式上的說法,莉紗那句話還帶有別的意義在。

『共死』的意思。

就代表著要『同生』。

所以莉紗總是覺得只有自己死抓著這段誓言不放,路克則是以淡泊的心態看待它。她是這麼認為的。

不過,事情並不是這樣。

他說了,兩個人要共死——也就是要同生。

「在這世界上,我只有一個徒弟。」

儘管頭髮被搓得亂七八糟,但終於,—莉紗終於覺得胸口一熱,湧上的喜悅足以使腦袋沸騰。

自己不是才剛說過嗎?

『我會當你的眼睛。』

不管今後發生什麼事,無論如何都非得留在路克身邊不可。

莉紗用手擦掉有如淚腺潰堤般不斷湧出的淚水,硬生生地忍下差點就要發出的嗚咽聲。

「在這世界上,我的老闆也只有一個!」

「這還用說。」

「呼嘿嘿。」莉紗破涕而笑。

路克也忽地露出個笑容。

「會很辛苦喔,你做好覺悟吧?」

「是!儘管來吧!」

「好,那我們就快點借個爐子開始工作。你先去換衣服吧!」

被這麼一提醒,莉紗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外出服。她精力充沛地答了一聲「是!」之後,腳跟一轉,往放在工坊角落的背包奔去。鍛造用的工作服就塞在那裡頭。

打鐵就要趁熱!

路克凝視著飛奔而出的徒弟背影。

「——這樣總算把基礎完成了。」

小聲說罷,他以指尖摸摸自己的右眼。

來得及嗎?在這隻眼睛完全失明之前,能夠打出『完美的聖劍』嗎?

——我一定來得及做到。

過去的三年就是為了這個……不,最近覺得不單只是這樣了。雖然為青梅竹馬報仇的大前提不變,不過又增加了與之不同的另一層意義。

『總有一天,我會用路克的刀討伐霍爾凡尼爾——我已經決定了!!』

另外還有一個。

『路克·恩斯華滋,你辦不到嗎?』

真是麻煩透了。不過,路克喃喃說著這句話的嘴角,卻掛著微笑。

連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離開獨立交易市之前感受到的焦躁,現在卻不太有感覺了。不只是這樣,光是想像自己完成這件事的時候『她』會有怎樣的反應,路克就不禁覺得很不賴。

「對了,那傢伙那邊還順利吧?」

2

「路克不知道好不好呢……」

來到軍國已經過了三天左右。

瑟希莉因為漫長的議論感到有些疲憊,因此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卻沒能逃過軍國最高負責人『總席』、又名『少女王』的潔諾比·Q·藍徹斯特的耳朵。

她面對眾人高聲宣告:

「休息片刻!」

會議立刻中斷,所有男性馬上全數被趕出會議室,一個也沒能留下。正當瑟希莉和亞里亞傻眼的時候,少女王喚來了夏洛特、多莉斯、佩妮洛普、瑪歌特等四人。原本還就『布萊爾火山休眠化』議題進行熱烈辯論的會議室,轉眼間就變成了少女們的巢穴。

「潔諾比陛下,請問有何指示?」

「當然是聊聊瑟希莉小姐的羅曼史啊!」

「你說什麼!?」

由於以哈維為首的獨立交易市一方,和亞維率領的軍國一方彼此毫不退讓,唇槍舌戰打得是無比熱絡,所以整間會議室被搞得充滿了男人的汗臭味,不過在開窗通風之後,這回換成是夏洛特等人帶進來的紅茶與茶點香氣盈滿室內。

準備完畢的少女們一齊殺到瑟希莉身邊,架起了包圍網。原本就對這類話題有著濃厚興趣的佩妮洛普和瑪歌特興致盎然地探出身子,而原本以為個性好勝、對這類戀愛相關話題應該不熟悉的多莉斯也無法戰勝好奇心,專注的側耳傾聽著。

瑟希莉不明就裡地縮起了肩膀。因為她身上穿的不是騎士團的制服,而是軍國女僕們準備的禮服,所以在不習慣的狀況下,平時的氣概也削弱了許多。

「好了,瑟希莉·坎貝爾啊,讓朕拜聽一番吧!」

「你、你是指什麼呢?」

「好你個傢伙!竟然敢裝死!」潔諾比突然臉色大變,激動地吼道。「當然就是你剛剛小聲提到的男人啊!朕從之前就覺得很可疑了,看你說什麼『真正的聖劍……』來著,格外信任他的模樣,朕就在猜想該不會是那麼回事——你們果然是那種關係啊!」

雙眼熠熠生輝、呼吸急促粗重逼近過來的少女王,讓瑟希莉手足無措。

「那種關係是哪種啊……!我只是在想,最近沒看到他,不知道他怎麼樣了而已啦!」

「所以說穿了你就是覺得寂寞了嘛?」

「不是啦!我看你們嚴重誤會了,所以在此鄭重聲明,我和路克之間並不是那種關係!」

「你說什麼!?」潔諾比瞪大眼睛,轉頭看向自己的女僕。「夏夏夏夏洛特,你在獨立市見過他倆吧?瑟希莉說的可是實話?」

話題轉到自己身上的夏洛特雙手抱胸,露出一臉沉思的表情。那是過去未曾見過的認真表情。

「在都市的時候,我並沒有太常看到他們兩人在一起。但實際被問起怎麼樣的話……我倒是記得鍛造師先生面色鐵青的急忙趕來拯救瑟希莉一事唷!」

聽到面色鐵青四個字,瑟希莉就不禁紅透了臉垂下頭。夏洛特所說的是瑟希莉第一次被多莉斯偷襲的事。原來路克那時候是那樣子啊……她自己都不知道呢……

「比起問我,」夏洛特接棒說道。「我覺得直接問她的搭檔會比較快呢!」

除了瑟希莉以外的所有人,全都一起將視線對準了亞里亞。亞里亞本來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茫然地看著事情發展,最後還是「咦、我嗎?」地被總計十顆眼珠子給嚇得往退後。

「亞里亞小姐,老實說吧,那兩人是相親相愛嗎?」

「呃……關於我家這個當然就不用多說了。」

「不用多說嗎!」當事人雖然這麼自言自語,但是沒人甩她。

「不過,路克腦子裡到底在想些什麼,實在很難掌握咧。但至少很確定他並不討厭瑟希莉,也很在意她就是了。對吧,瑟希莉?」

瑟希莉當然不可能回答,只管低著頭。

潔諾比等人按捺不住性子,逐漸縮小了包圍網。而且不光是夏洛特、瑪歌特、佩妮洛普,連多莉斯都瞪大了眼睛,以瑟希莉為中心圍成了圈子。

「瑟希莉·坎貝爾啊,你死心吧,朕聽不夠。」或許是身邊少有機會聽到這類話題的關係吧,潔諾比甚至因為太興奮而呼吸急促。「一定有的吧,類似跟鍛造師之間酸酸甜甜互動之類的事情。只有這樣不夠啊,根本不夠。快招!快從實招來!」看著少女王就像飢渴的野獸一樣露出獠牙,瑟希莉忍不住說出口了:

「跳、跳過一次……舞。」

「跳舞!?幾時?」

「啊,該不會……」亞里亞忽地察覺到,「是之前那場舞會吧?舞會結束後,我和莉紗離開之後——就你們兩個人?」

頂著一張燙到發紅的臉,瑟希莉點了點頭。

「呀~~!」少女們都發出了奇怪的尖叫聲。她們已經不能算是人了吧?被選為獵物的瑟希莉除了像只小動物一樣瑟縮發抖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潔諾比有些粗魯地一口氣喝乾紅茶,調整呼吸。

「哈啊哈啊……似、似乎太興奮了。不過,瑟希莉小姐啊,這看來並不像是你的單相思啊!」

「請請請、請別、請別用單相思這種會招致誤解的說法!我並沒有——」

「那麼我問你,對你來說,那個男人算什麼?」

瑟希莉當下答不出來。

對瑟希莉·坎貝爾來說,路克·恩斯華滋算什麼?

「對我來說……」

瑟希莉說不出話,沒辦法好好地回答。這是為什麼呢?

在她的心中確實有著某種想法,不過那無法用言語表達——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她察覺到了,察覺到自己對他抱持的心意為何。對了,過去她曾經想使之明確地成形過嗎?

——路克算是我的什麼?

如果要將這份心意化為言語。

就在潔諾比等人屏氣凝神地注視之下,瑟希莉尋找著答案。

「對我來說,他是——」

「恕我打擾。」

亞維連門都沒敲,就直接進入了會議室。

潔諾比忿忿地瞪了過去。

「現在正精彩著呢!」

「潔諾比陛下,非常抱歉,但是有客人來訪。」

「你說客人?」

雖然亞維是個表情缺乏變化、情緒難以捉摸的男人,但是他現在的臉色看起來比平常嚴峻許多。

「是帝國與大陸法委員會的人來訪。」

3

潔諾比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帝政同盟國——嗎?」

告訴她這消息的人,以一副跩到極點的態度點頭回應。

「正是,帝國與同盟列國合併了。儘管僭越,但我還是前來報告此事。」

這裡是謁見大廳,潔諾比正坐在王座上,亞維·艾文則站在她身旁的固定位置處。除此之外,軍國的幹部們也都隨侍在少女王身邊。

而出現在他們面前的客人呢——正是帝國的戰士之一,法藍西絲卡。她並沒有透過傳令通告就貿然拜訪,甚至連招呼都沒正式打過,便當場宣告了帝政同盟國的成立。

帝國與同盟列國合併,併成立了帝政同盟國。

如果此事為真,那就表示他們掌握了大陸多達三分之二面積的領土。這可是大陸史上前所未有的事情。

「令人不解。」亞維一邊推正眼鏡,一邊說道。「這可是撼動大陸安定的大事。如果維持大陸穩定的大陸法委員會有所介入,那麼至少應該可以做到事前通報的動作。我說錯了嗎?歐布萊特委員。」

被問到的人是站在法藍西絲卡身後的女性,大陸法委員會成員之一的賈絲汀娜·歐布萊特。她有如要與亞維對抗般捏著自己眼鏡的鏡架,一邊調整配戴狀況一邊說道:

「軍國的代表委員應該已經確認過了,你們沒有聽取他的報告嗎?」

對方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要是真有,潔諾比等人也不至於如此手足無措。

法藍西絲卡同步說道:

「在成立帝政同盟國之前先行詢問委員會時,可是獲得全場一致以沒有問題通過,這代表委員會內的軍國代表也接受了此事。我們可沒道理被你們說長道短的。」

可惡啊——潔諾比無比憾恨。

大陸委員法是以大戰結束為契機,招募各國代表集結而成的組織。以反省大戰為前提,避免今後發生同樣的事情,必須平等地監視以及仲裁大陸諸國。它應當是在這種正義之下運作的團體才對。

不過,自從成立以來已過了四十四年,委員會的存在意義幾乎已經宣告瓦解,主嫌當然就是聲音最大的帝國。該國利用策略讓委員會的決議變成以利益掛帥,所有委員會的成員都享受過金錢的好處,最後落得委員會內完全沒有所謂的平等存在。

潔諾比等軍國的人,也知道大陸法委員幾乎全數落入帝國的掌控之中,但卻忽略了應對的方式。真不應該眼巴巴地放著不管啊!

法藍西絲卡連一根眉毛都沒動,淡淡地對握著顫抖的拳頭,默默不語的潔諾比說:

「而且……我也聽說了對貴國不是很好的傳言。」

「你說什麼?」

「據說貴國與理應中立的獨立交易市私下往來。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霍爾凡尼爾之戰,想要招攬身為全大陸共同財產的鍛造師。」

這番話完全戳中了痛處,情報徹底流傳出去。雖然在瑟希莉等人遇襲的時候就已經覺悟了此事,但在這個場合被提出來,實在不太妙啊!

——可是,對方是不是太強硬了啊?

潔諾比無法不這麼想。解開霍爾凡尼爾封印的日期已經不到一年了,因此她可以理解對方急著動作的理由。儘管如此,他們也太過賣力了吧?帝國甚至不惜合併列國,究竟想要做什麼?

「確實,我等軍國承認私下與獨立交易市交流。」潔諾比低聲說道,「但那都是為了以最萬全的準備迎戰霍爾凡尼爾,絕對不是為了搶先在其他國家之前有所行動。說來不對的應該是貴國吧?」

潔諾比以銳利的眼光看著法藍西絲卡,反駁道:

「方才亞維——朕的軍師也說過,在沒有爭端發生的情況下合併國家,這可是大陸史上前所未有的大事。通常這種對外的宣言,應該交由中立的獨立交易市來發表才是。你們不惜犯了這項禁忌——為什麼?」

潔諾比的弦外之音就是在問「你們有什麼目的?」

「對了,這就是此行的主旨。」法藍西絲卡頷首,「今後帝政同盟國會對貴國要求國與國之間的利益往來。我們判斷這不該有獨立交易市介入,所以採取了這樣的手段。」

國與國之間的利益關係——要求這個?

就在潔諾比估量這之中的意義為何時,一身黑色盔甲的女戰士接續說道:

「貴國說過,私下與獨立交易市交流,是為了迎戰霍爾凡尼爾而做的準備。其實我國也一樣,這次的合併也是為了迎戰霍爾凡尼爾所做的準備。」

「……什麼意思?」

「帝政同盟國在此次合併之後,完成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陣仗。這就代表,只靠我們也能夠充分地對抗霍爾凡尼爾。或者該說,其他勢力的參與只會扯我們的後腿而已——」

「朕在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希望陛下將貴國在對抗霍爾凡尼爾一戰中所擁有的權力,全數轉讓給我國。」

潔諾比說不出話了。

不光是她,軍國的幹部們也都臉色大變。「別開玩笑了!」之類的罵聲此起彼落——但法藍西絲卡非但無動於衷,甚至對軍國這方的反應表示理解般地頷首。

「這是理所當然的反應,所以在此由我等提出建議吧?」

「建議?由你——」

「以方才提到的權力為賭注,進行短兵戰。」

法藍西絲卡蠻橫無禮地打斷了潔諾比的語句這樣說道。

「霍爾凡尼爾棲息於火山最深處,因此在對抗它時能夠派上用場的,就不是箭矢或大炮一類的飛行道具,而是劍或槍之類的武器。我推測貴國也留意到這點,並往這個方向去準備對抗霍爾凡尼爾一戰。」

在火山地形這種戰場上,能夠主動選擇的武器非常有限。這件事在三國一市會議上,應該所有國家都已充分掌握了。

「我等所做的安排也是以近身戰鬥為基本,或許就性質而言,跟貴國的準備沒有什麼太大差別吧……這機會不是正好嗎?雙方都備有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戰力,以此為主力進行短兵戰——就是軍國與帝政同盟國純粹的武力較量。透過此戰的結果,進行權力轉移,就是我國的提案。」

「你們神智異常了嗎!?」

「如果拒絕就開戰,」法藍西絲卡一臉輕鬆地說道,「我等無論如何都想獲取與霍爾凡尼爾之戰相關的利益……我說到這裡,請讓我聽聽貴國的想法吧!」

潔諾比打從心裡覺得他們真是瘋了,瘋狂到讓她覺得恐怖的程度。

可不是「太蠻橫了」——這樣一句話就可以概括的瘋狂。

狂國。

一言以蔽之。她甚至還覺得這個形容詞不夠貼切。

潔諾比等人因為驚訝過度而出神,另一方面卻有一個人比誰都先因為按捺不住而面臨極限。在謁見大廳外頭偷聽的她甩開上司哈維的阻止,破門而入怒喝道: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來人正是瑟希莉。她拉起禮服的裙襬,大踏步地往法藍西絲卡身邊逼近。

「突然造訪還提出這種莫名其妙的提案——這根本就不正常!」

「坎貝爾家的女孩啊!」

法藍西絲卡面對瑟希莉的出現,法藍西絲卡並沒有絲毫動搖,只是將毫無感情的視線轉向她。

瑟希莉佇立在她面前,以充滿怒氣的眼睛瞪著她。

「這是單純的威脅吧!你們帝國到底腐敗到什麼程度了?」

「坎貝爾家的女孩,你別搞錯了。」

與激昂的瑟希莉相對照,法藍西絲卡極為冷靜地反駁:

「在這個場合你不過是個局外人罷了。我可以退後百步視你為獨立交易市的代表,那麼你就該保持中立不是嗎?現在是帝政同盟國和軍國的交涉,是兩國之間針對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戰術進行協商;如果要幫某一方撐腰,只會破壞獨立交易市的中立立場。你快點離開吧!」

她說的沒錯,瑟希莉在這裡確實是個局外人,她沒有立場插嘴。

——不過,這話輪得到你來說嗎!

這不是隨己意操控大陸法委員會、搶先軍國一步的人該說的話,這隻會讓人覺得是惡劣的挑釁行為。

實際上,瑟希莉覺得法藍西絲卡或多或少對她有恩。因為上個月在逮捕逃進獨立交易市內的死刑犯時,協助自衛騎士團的人就是她。儘管那件事情帝國失當在先,但瑟希莉仍覺得該厭惡的是帝國本身,而不是法藍西絲卡個人。

不過,她現在知道自己判斷錯誤了。

這個女人也是帝國的——是那個齊格飛的手下。

「瑟希莉小姐,請自重!」

哈維似乎覺得難以自處,從後面抓住了瑟希莉的手。瑟希莉因為情緒高昂,差一點就甩開了他的手——

「瑟希莉·坎貝爾,你住手。」

制止的聲音飛了過來。瑟希莉回頭看向潔諾比,本想大喊,最後還是把聲音吞了下去。

「潔諾比陛下……」

少女王的臉上因為苦澀而扭曲。或許是容貌幼嫩的關係,更凸顯了她現在有多鬱悶。

「……歐布萊特委員,請問大陸法委員會的見解為何?」

聽到潔諾比這麼一問,賈絲汀娜就像準備好草稿一般——或許她真的準備了也說不定——流暢地答道:

「回顧一下過去的三國一市會議,我想您應該就能理解了。從很久以前,對抗霍爾凡尼爾的對策就是因為各國均主張各自的利益而沒有任何進展,現在我們幾乎沒有時間了。儘管作法強硬,但委員會認為這次帝政同盟國的提案不僅可以將對策明確化,而且是個很有效的方案。當然,如果真的要掀起戰爭,那麼我們會強迫帝政同盟國退出委員會。」

退出已經完全失去意義的大陸法委員會,對帝政同盟國來說哪有什麼損失?

總之,選項已經攤在眼前了。

要進行小規模的短兵戰,還是以國為單位的戰爭呢?不管是哪一個,都無法避免武力交鋒。

——這甚至已經不算是『選擇』了呢!

瑟希莉想起來了,因為代理契約戰爭的影響,各國都很畏懼戰爭。如果之前齊格飛所言屬實,那麼這還真是沒道理到極點的二選一。

能選擇的只有一個。

「請給我們一點時間評估……朕無法馬上回應。」

可是法藍西絲卡很爽快地答應了潔諾比的要求。

這個女戰士肯定很清楚,評估什麼的根本沒用。

與幹部評估討論過之後的隔天早上,少女王允諾進行短兵戰。

以對抗霍爾凡尼爾一戰的權力為賭注,戰事將在一週後開打。

4

「打贏就可以了。」

雖然因為討論的疲勞而面容顯得有些消瘦,但潔諾比還是斬釘截鐵地說道。

「不管對方怎麼安排,我們都不會輸。」

獨自推演出的霍爾凡尼爾對策——以『物量』進行壓制這句話並非虛假,軍國已經鍛造出超過兩百把的『聖劍』仿製品了。在一週後的短兵戰中,還會再投入一百把,總計將派出三百名配備了仿製品的士兵迎戰。戰場設定在軍國近郊的平原上,在首都第一外牆的旁邊比劃。

她已跟法藍西絲卡確認三百名的士兵數量是否可以,對方給了個「沒有問題」的回應。

『帝政同盟國也會以相對的戰力迎戰。至少以數量而言絕對不會超過三百,當然也不打算準備火器與飛行道具一類的武器。彼此就以純粹的武力,短兵相接吧!』

沒有人知道她這番發言的可信度有多少。

但是兩國都以這些條件為基準,完成了短兵戰的準備。

「雖然那突如其來的造訪與提議讓朕不禁表現出沒用的一面,不過扎穩腳步之後就會發現那沒什麼,只要將阻撓我等正義的傢伙一掃而空便行了。絕對不能讓想獨佔霍爾凡尼爾戰爭所有利益的狂國為所欲為。」

你們就擺好架式,在一旁看著吧!潔諾比等人這麼宣言。

——事情真的有這麼單純嗎?

瑟希莉抹不去擔憂之情。帝政同盟國成立、短兵戰的提議,難道他們只是為了獨佔利益,就做出這麼大費周章的動作嗎?那背後難道沒有更重大、更黑暗的盤算嗎?她對這摸不透的真相忐忑不安。

「我……該怎麼辦?」

如果可以,她很想請哈斯曼或漢尼巴爾判斷該怎麼辦,但這是不可能實現的事情。要在一週的期限之內,與遠方的獨立交易市交流情報根本不夠。雖然原則上還是送了信息過去,但等訊息送到都市,短兵戰也已經打完了。哈維則是決定靜觀其變,身為部下的自己是否也該仿效呢?

開玩笑。

這其中一定有什麼蹊蹺。有中立人士、局外人能做的事情嗎——

瑟希莉於是請多莉斯幫忙帶路。

「請你帶我到聖劍師的工坊。」

多莉斯很清楚瑟希莉不輕言放棄的個性,因此她也沒有多問就帶路了。

在街道上搭乘馬車奔馳,途中下車改為步行。幾次轉過複雜交錯的小徑,最後抵達一處工廠密集的區域,那間工坊就位於其間。那裡與瑟希莉所熟悉的鍛造工坊『莉莎』規模不同,是一棟巨大而低矮的建築物。

打開工坊入口的瞬間,猛烈的熱浪迎面撲來,使瑟希莉退後了半步。她用手臂遮住臉,從縫隙中眯起眼睛窺探工坊內部。

裡頭有著超乎想像人數的工匠,正為替短兵戰做準備而忙進忙出的。

以一定間距排列的數十座火爐全噴著烈火。上手們整齊畫一地敲打著從火爐中取出的、燒得紅透的鐵塊。彼此衝撞的鐵與錘子火花四散。帶著熱氣的巨響以及金屬聲持續地輪番唱和,這令人想搗住耳朵的噪音讓瑟希莉瞪大了眼睛。

裡頭與屋外的溫度差異也無比劇烈。瑟希莉直接在禮服外套上厚外套——儘管如此還是覺得很冷—!就過來了,但是工坊裡的工匠們在積存於室內的熱氣和極大的運動量逼迫之下,簡直就像處於盛夏時節般個個汗流浹背。因為他們每個人都打著赤膊,瑟希莉實在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擺才好。

光是靠目測就可以明顯看出他們正致力於鍛造的鐵塊刀刃的長度不一。裡頭既有短劍、也有與瑟希莉身高差不多的大劍。依照多莉斯的解說,前者叫作『脅差』,後者則稱之為『大太刀』 。

每一種刀都沒有後彎的弧度,所以應該還沒有進行燒入的動作吧——燒入是在另外的暗房進行,這也是多莉斯告訴瑟希莉的。

「配合人數需要的刀早已全部完成了,不過他們覺得還是不夠,如果可以,希望每個人身上都配備兩把,脅差和大太刀各一把。這是亞維先生的考量。」

一週的期限實在太匆促了。聖劍師的工匠們每個人都一副拼了命的模樣貫徹任務,瑟希莉被工坊與他們散發的熱氣給逼退了。

「…………啊。」

沒多久她就發現了目標對象。

在工坊深處的火爐前。

青年盤腿而坐,少女則以與他面對面的方式站著。

是路克與莉紗。

「——」

路克以右手的攪火棒翻動燃燒中的炭火刺激火源,並將左手上的槓桿棒放進火爐裡。估量時間抽出來的槓桿棒前端熔接了鐵塊。經過充分加熱的鐵塊已經燒得通紅,然後他將之放在低矮的臺座上。跟著莉紗從正上方,看準了時機將全身往下一沉般揮下了長柄向錘。

鐵塊受到錘子的打擊閃爍著紅光——迸出火花。莉紗果敢地舞動著嬌小的身體,再次往頭上高高舉起向錘,重複打擊的動作。因為加熱過而變得柔軟的鐵塊漸漸被擊打延展,長度變成了原本的兩倍之後,再次將之放回火爐裡。

被燒熱的鐵塊又放到平臺上,路克將左手的攪火棒換成鏨子——一種附柄的雕刻鐵刀。他把鏨子垂直立在鐵塊上頭,這時莉紗的向錘便從上方對準交叉點揮落。

被從正上方擊打的鏨子沒入鐵塊之中,畫出一道橫線。莉紗毫不停歇地打擊、打擊、再打擊,反覆幾次之後,畫下深深刻痕的鐵塊在被切成兩段之前,順從重力的牽引開始折成了L型。

路克手一翻,轉動槓桿棒,變成L型的鐵塊整個翻轉過來。接著,他把右手的鏨子換成手錘,一陣猛打之後令鐵塊折返,並完全重疊。

「折返鍛造……」

呆立在門口的瑟希莉喃喃說道。

折返鍛造,就是將玉鋼敲打延展之後打入刻痕,接著折返回來重疊在一起的工作。不斷重複這樣的動作就可以層層疊疊地增加玉鋼的厚度。

他們兩人不需要言語,默默地持續作業。誇張地飛散出來的火花幾次打在臉頰或額頭上,但是他們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那兩人似乎掌握到什麼訣竅了,不過還不是很確定,所以我們的聖劍師們還是以與過去相同的方式鍛劍。總之,他們目前正在嘗試新的鍛造法……瑟希莉?」

旁邊的多莉斯歪了歪頭。

「你怎麼啦?不打聲招呼嗎?」

實在很難開口打招呼。看到他們的模樣之後,瑟希莉領悟到了。

路克和莉紗的鍛造應該是已經看慣的光景。折返鍛造是自己參觀學習過的工作,也聽取過關於這項工作的說明,所以她確實理解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動作。

但是,現在的兩人在瑟希莉眼裡卻是某種異樣的存在。

——好像待在另一個世界一樣。

周圍因為突如其來的要求而忙得像被驚動的蜂窩一樣努力地鍛造,但兩人卻有如與那些工匠們劃清界限一般,只是專注於打好眼前的這把刀。不急不躁,每一個動作都灌注了靈魂在內。

那是她過去曾見過、充滿氣魄的身影。

「這樣子根本不可能跟他們講話嘛……」

瑟希莉緊緊地握住拳頭。她甚至沒有控制力道,讓指甲深深掐進了手掌裡頭。

路克和莉紗只是單純地在做他們能做的事情。

和被指摘什麼立場中立、局外者一類的話就迷惑了的自己不同,他們正在盡最大的努力。只是這樣而已。

我該怎麼辦?這種沒用到極點的話怎麼可能問得出口。

如果問出口了,我絕對無法原諒自己——瑟希莉腳跟一轉。

轉身背對工坊。

「咦——沒、沒關係嗎?」

「無妨。我去做我能夠做的事情,根本不必煩惱。」

路克一到軍國就把自己關在這座工坊裡。

所以她對許久未見的側臉感到些許不捨。

「多莉斯,不好意思,我想回城裡去。請你帶路。」

「亞里亞,我決定了。」

回到城裡的瑟希莉直接往安排給自己使用的寢室走去。

並對等在那兒的亞里亞說道:

「我不打算就這樣當個局外人,能不能請你陪我練練劍?」

從滯留在軍國開始,亞里亞就顯得怪怪的。常常會茫然地望著天空,跟她講話也老是心不在焉的,總之看起來就是很沒精神。就算問她到底怎麼了?她也只是露出尷尬的笑容,顧左右而言他,但是——

這時候亞里亞聽到瑟希莉的要求,卻是嘴角一歪。

她有如要擺脫什麼束縛一般,露出充滿挑釁意味的笑容。

「來得正好,我也正想提出這個建議呢,有個東西我從以前就很想試試看了……為了讓自己變強。」

真是太可靠了。

「正合我意。」

自己將會變強,要能夠擊破所有的邪惡。

脫掉這身禮服的時候到了。

5

不管這天是什麼日子,尤英·班傑明總是很早起床。

他不會做出什麼足以造成話題的特別事情,只是在天空剛泛魚肚白的清晨,於城中的庭園內散散步。這是他那已過世的父親生前的習慣。在父親死後,他希望能儘量延續下去,所以也開始這麼做了。這個習慣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持續到現在。

尤英的父親是偉大的學者,與研究大陸史先驅初代哈斯曼相比也毫不遜色,是個慧眼獨具、值得誇耀的人物。身為兒子的尤英為了跟隨他的腳步,每天都持續著這種沒意義的事情——每天在同樣的地方打轉。

這個季節其實並不適合散步。在溫暖的季節中還可以好好欣賞一下花圃,但現在已經立秋了——花兒不開,很遺憾的他也沒有閒情逸致從枯樹中找出情緒來。但他又因為習慣成自然,沒辦法不出來散步。

雖然自己沒有宣揚的意思,不過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有這個散步的習慣。

「我從瑪歌特那裡聽說的……」

所以就算在中庭等著他出現的亞里亞講出這句話時,尤英也沒有太驚訝的感覺。然而他一樣覺得非常尷尬,不禁別開了視線。

空氣冰冷,呼出的氣息裊裊上升。尤英卻一次也沒有跟亞里亞對上眼。

『骯髒。』

那真是可恥的言行。確實,自己的父親是被魔劍所殺,可是他不能因為這樣就責怪亞里亞個人。

然而這種事情不是講道理就行的。

對方是魔劍,僅是如此就足以讓尤英的內心動盪了。

那一天,為了不讓自己因衝動而傷害眼前的亞里亞,尤英在無計可施之下,只能選擇逃出房間。

「……有何貴事?」

聲音比想像中還乾啞。良心雖然訴說著自己應該道歉,但是尤英卻覺得自己沒有偽善到能夠這麼做。

亞里亞緩緩開口,以纖細、不甚可靠的聲音說:

「我有事情想跟你說。」

「什麼事?」

「——給我睜開你那下垂的眼睛好好看著!」

突如其來的怒罵聲令尤英瞪大眼睛抬起頭。

滿臉通紅的亞里亞正瞪著他。

「你對我說過對吧?說我『骯髒』。沒錯,我確實是很骯髒的魔劍——是受到詛咒的劍,而且我絕對逃不過這個命運,無論如何它都會一輩子跟著我……所以我才要說,我要對抗這個命運。我要接受它,然後徹底毀滅它!」

亞里亞伸出食指指向尤英。

「我不允許你繼續當個沒用的傢伙,卻仍憎恨魔劍。我也是有尊嚴的,所以你這個軟弱男給我看著吧——沒毅力的東西!你好好看著我今天是怎樣賣力奮戰的吧!」

亞里亞只顧自己罵完,就爽快地離去了。

風吹過留在原地的好好先生腳邊。

「……………………呼呼。」

尤英肩膀顫抖,身子前彎,像是要壓抑什麼般將拳頭抵在胸前。

——我做得到嗎?

如果自己是亞里亞小姐,能夠像她一樣嗎——對那樣子怒罵自己,但看到自己真正的面貌之後,卻拔腿就跑的男人說出這些話?他能夠像她那麼堅強嗎?

憎恨她的理由真的存在於這個世上嗎?

尤英抬起頭仰望著依然泛白的天空。

「……對喔,這麼說來,就是今天了呢!」

不管這一天是什麼日子,尤英·班傑明總是很早起床。

儘管今天就是決定軍國命運的日子。

四個小時之後——

集結於首都郊外平原戰場的軍國士兵恰好是三百位。

「時候終於到了。」

「終於到了。」潔諾比一邊呼著白煙,一邊點頭回應瑟希莉。「就讓他們見識見識吧!」

沒有參加戰鬥的潔諾比等人在可以一覽平原的小丘上紮營。潔諾比坐在摺疊椅上,亞維站在她身旁的固定位置,多莉斯負責護衛潔諾比,哈維依舊維持旁觀者立場,大陸法委員會的賈絲汀娜以見證人身分出席,瑟希莉和亞里亞、負責照顧少女王的夏洛特和其他軍國幹部們都齊聚一堂。

頭上籠罩著一層陰鬱的天色,山丘旁的平原上佈滿了濃濃的霧氣,整個世界有如染成一片白,因此難以遠望集結在平原上的軍國士兵狀況。但是,冷空氣在傳遞聲音上卻非常有效率,加上因為附近沒有民家一類的建築物,四周顯得非常寂靜,連軍國士兵們盔甲的摩擦聲都清楚地傳了過來。他們舉著的上頭印有四腳駑的軍國旗幟,也好似要揮散霧氣般迎風翻飛。瑟希莉聽說這些士兵都是萬中之選。

「不過,瑟希莉,你為什麼——渾身是傷啊?」

也難怪潔諾比要這麼問。

瑟希莉今天穿著原本的自衛騎士團制服,腰際掛著亞里亞的劍鞘,這就是瑟希莉·坎貝爾的戰鬥服。然而她的臉和手上佈滿了傷痕,簡直有如直到剛剛為止都還在跟某種東西比劃一般。

亞里亞代替瑟希莉答道:

「做了一點梢嫌粗暴的特訓。」

特訓?潔諾比偏了偏頭。想必是搞不清楚為什麼瑟希莉她們非得進行特訓不可吧!

「對手……帝政同盟國的人呢?」

「應該快到了。」

賈絲汀娜取出巴掌大的懷錶,確認過現在的時間後說道。在獨立交易市,這種使用時針計時的時鐘並不普及,所以對瑟希莉來說相當希罕。

這時,突然傳出「沙、沙」這種刺穿土壤般的聲音迴盪在空氣中。

漸漸逼近的是馬蹄的聲音。就在一群人四處環顧的當口,淡淡的黑點滲透霧氣,最後馬匹的臉孔從白茫茫的霧氣屏幕中迸出,現身的是毛皮修得整整齊齊的駿馬。

看到跨坐在馬上的人物,瑟希莉不禁渾身汗毛直豎。

閃過她腦際的是在倉庫發生過的所有事情。握著韁繩的手指、踢蹬馬腹的動作、銳利的視線——一切的一切都衝擊著瑟希莉的感情。心臟狂跳,黑不見底的憎恨好似要噴發出來似的,簡直快要逼瘋人了。瑟希莉實在沒辦法控制自己的眼神不要變得兇惡。

——她確實有預感。

能夠想出這場鬧劇的卑劣男人,就瑟希莉所知,只有一個。

「來遲了一點啊!」

黑衣男子——齊格飛。

他騎在馬上眯細了眼睛毫不顧忌地睥睨著這邊。

「——」

瑟希莉調穩急促的呼吸,貫徹平靜的態度。今天的主角不是自己,雖然視線沒有別開,但也不必緊咬著不放。

——等等。

直到這時候她才猛然想到,轉頭看向夏洛特。與齊格飛有關連的不只自己。夏洛特曾帶領多莉斯等人與瑟希莉起衝突,而這件事的開端就是那個男人的教唆。她沒事嗎——瑟希莉擔憂地往夏洛特那兒看去,但卻吃了一驚。

因為夏洛特正堂堂地回看著齊格飛。

而且那雙眼睛絕對沒有被憤怒或憎恨汙染,她驕傲地抬頭挺胸。

『被陷害純粹是因為我太軟弱的關係。』

夏洛特當然不可能容忍他所安排的好計,但另一方面又覺得該恨的是自身的軟弱。把被甜言蜜語教唆的責任轉嫁到他人身上是一種墮落——夏洛特·費洛比西爾做出這樣的結論。

『可是,我不會讓你出手對付我的主人。』

雖然只有少許,但她的意志確實讓瑟希莉找回了冷靜。

齊格飛下馬,捧著騎在後方的黑衣貴婦人之手,協助她下馬。魔劍艾華多妮,她握住馬匹的韁繩,楚楚動人地依偎在主人背後。

「我是帝國與帝政同盟國戰士團團長齊格飛,以後請多多指教。」

「……好久不見了,齊格飛先生。容我介紹一下,這位是軍國的『總席』潔諾比·Q·藍徹斯特小姐。」向前一步的亞維介紹了少女王,接著指向幹部們。「那邊則是——」

「小人物不重要,介紹了只會浪費時間。」

看著啞口無言的軍國軍師,齊格飛出聲嘲笑。

「我很不擅長處理這種囉嗦的小事,希望能快點開始。」

「……前來交涉的女戰士也好,你也罷,看來貴國盡是些態度狂傲的人啊!在這麼重要的場合,竟然只看得到一介戰士團長與其侍從?」

潔諾比似乎在短暫的言語來往之中掌握到齊格飛的本質,只見她的眼神凝結了。

「很好,那就儘快開戰吧!在此確認,獲勝的一方可以從戰敗國手中取得霍爾凡尼爾戰爭役上的所有權力,沒錯吧?」

「沒問題。」

「我方早已準備完畢,貴國的兵在何處?」

齊格飛倏地以食指指向天空,指尖所示之處是比軍國士兵群更遠的空間,那兒有些許暗影蠢動著。似乎是某種行軍行列,數量看起來比三百名軍國士兵要稀少的一小群影子——

「我們準備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是十七隻,由法藍西絲卡負責指揮。」

——他剛剛說只?

瑟希莉對這奇妙的計算單位不禁皺眉也只是轉瞬間的事,下一秒閃過她腦海的卻是最糟、最壞的預測,令她的臉反射性地刷白。

「本來想再準備多一點的,不過成功教育到能遵從統帥指令程度的只有這些。哎,拿來對付人類應該綽綽有餘了吧!」

「齊格飛!難道你——」

齊格飛看向瑟希莉,露出一個邪惡的笑。

瑟希莉知道自己猜中了。

「潔諾比陛下,快退兵!那不是你們能夠應付得了的對手!」

儘管潔諾比對瑟希莉的緊張態度感到困惑——

「已經太遲了。」

從霧氣中出現的,正是瑟希莉過去所看過的四腳人外。

「差不多該開始了吧!」

「……那個啊,如果輸了的話,我們會有什麼下場啊?」

「別說了,我們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剩下的事情潔諾比陛下會設法處理的。」

聖劍師們無不疲憊地坐在地上,每個人都滿臉大汗地互相交談。他們直到今天早上的最後

一刻還在打造『聖劍』的仿製品,並且剛將它們交給軍國士兵們。倦怠的空氣充滿工坊。

在這樣的工坊一角,路克正獨自進行著最後的作業。

燒入的作業在幾小時之前完成,他在中子打上目釘穴,並用手錘修正完弧度和曲度,這會兒正在研磨刀身。路克手握長方形的磨刀石摩擦刀身,進行粗研的工作——這就是所謂的『鍛冶押』,偶爾會灑些水清洗表面的碎屑。

他現在正在打造刀的刀部,此乃鍛造師鍛造作業的最後階段。原本在這之後,刀身會交給專門的研磨師與刀鞘師接手的。

莉紗坐在一旁守護著他,視線牢牢地釘著路克正打磨的刀身。

——這應該是到目前為止路克的最高傑作吧!

這是她身為徒弟的自負。銳利無比的刀,其實從正面看過去,是看不到刀紋的。透過精製、細心的研磨到極薄使之看不見的程度,刀身也因此不具反光面。路克現在握在手上的就是這種刀。

這幾天投入新的鍛造方法之後,兩人只是一心三思地進行鍛造工作。當然,自從聽說短兵戰的消息之後,兩人也很介意瑟希莉等人的狀況,不過他們還是集中心力將眼前的玉鋼打造成名刀。

——付出的結果有了代價,終於趕上了。

路克倏地起身,向癱在一旁的工匠說道:

「能不能幫我備馬?最好是快馬。」

「……啥?」

「拜託了——莉紗。」接著轉過頭來,「沒時間做刀柄了,你有沒有恰好可用的布?拿布條穿過目釘穴,把刀跟我的右手綁在一起吧!」

是。莉紗點點頭,從背包取出布匹撕成長條狀,照路克的指示將他的手與刀的中子部分綁在一起。一旁的工匠訝異地看著兩人的動作。

「你、你想幹什麼?」

「現在應該還趕得上短兵戰。」

工匠們彷彿所有疲勞全被吹散般仰天大叫。

「難道……你準備參戰!?」

「是不得不這麼做。」路克無奈地看著被莉紗綁好的手。「想都不用想也知道,那個女人一定會這麼做的啦。雖然我個人並不喜歡把為了對抗霍爾凡尼爾而打造的刀,拿來用在短兵戰上,但我不能放著她不管吧?畢竟我又不是不認識她。」

莉紗露出苦笑。刀才剛完成就馬上趕到戰場——雖然不是事先就這樣說好的,但她確定如果是路克就會這麼做。雖然他還是很莫名其妙地不夠率直,然而自己的主人就是這種男人。

「可是——你要用那把刀?既沒刀柄,也還沒做過修飾研磨耶!」

「修飾研磨只是把刀的外貌修整得更漂亮而已,就算沒做,刀也可以拿來砍人。那麼做甚至會讓刀受損生鏽,所以根本不必了。」

莉紗放開手說:「綁好了。」路克試著揮動綁在自己右手上的刀,確認狀況之後點點頭。原則上是沒有問題。

路克低頭看看莉紗,一副很想說些什麼的樣子。

但是莉紗卻搶先一步露出微笑。

「就算說了也沒用,不管你要去哪兒我都會跟隨你。我會不顧一切跟你一起去。」

不需要更多交流了。莉紗踩著輕快的腳步跟在腳跟一轉的路克身後。

「不用刻銘嗎?」

叫住他倆的是聖劍師們的老大。

鍛造師都會為自己的作品刻銘,會在中子的位置分別刻上刀名和鍛造師的名字。這種行為對有相對矜持的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事,老大之所以會這麼問,就是因為他認為這件事比什麼都重要。

不過,基本上路克並不作刻銘的動作,在他打出滿意的名刀之前,他是不會這麼做的。所以在某種程度的意義上,他其實對這把刀並不滿意——莉紗已經預料到這個答案了。

「在打出值得贈與的好刀時,我就會那麼做。」

莉紗驚訝地抬頭仰望路克,但是他並沒有回望莉紗。

贈與?要給誰……即使不問,莉紗也知道。

他——現在的他想奉獻『聖劍』的人,只有那麼一個。

有點嫉妒呢!

莉紗當然不會表現在態度上就是了。

6

三百名軍國士兵全都帶著刀。

那些是工匠們夜以繼日賭上性命打出的『聖劍』仿製品,儘管是仿製品,畢竟還是用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武器,這些武器的銳利度可不比平常。雖然每把刀的長度和弧度都有所不同,但都是預定用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武器。

比方說輕易超過小孩子身高的大太刀,便是為了斬斷霍爾凡尼爾巨大的身體而存在的。依照初代哈斯曼的遺書與目擊者所言,該野獸的外貌都透過大致的敘述流傳下來。一般拿來對付人用的刀劍無法將之制伏——這種刀就是基於這類判斷而打造。其他還有短小的脅差,是大太刀折斷時保險的備用刀,總之都是以打倒霍爾凡尼爾為主軸而配備的武器。

目前正有三百名精銳士兵配備了這樣的武器,個個都是精挑細選過、武藝高強之輩。其中有正規軍人,也有之前的傭兵。他們從去年開始,接受的訓練既不是對人格鬥,也不是攻城戰略,純粹是為了『對抗霍爾凡尼爾』而設計的訓練。

所以——很巧的,帝國安排的士兵是人外這件事,正好能拿來測驗大太刀、脅差,還有精銳士兵們的實力,就意義上來說,或許可以說來得剛好吧!甚至還應該感謝,這些刀劍第一次上陣並不是在正式的討伐場合上。

因為它們根本完全派不上用場。

敵人總計是十七隻人外和指揮人外的一名女戰士。只要全身穿著黑漆漆甲冑的戰士戰斧一揮,四腳人外就會大舉撲向軍國的部隊。

然後是一場殺戮。

人外的前進動作非常特殊。四條腿中的前兩條從一半的位置被切斷,取而代之的是分別植入的厚重長槍;因此它們的腳步是以兩隻前腳的長槍刺入地面固定之後,再用兩條後腿把身體往前送出的方式前進。它們的兩條後腿上佈滿了極其不自然的粗壯肌肉,以這些肌肉反覆做出的跳躍可謂如怒濤般的逼近。

每一隻人外都約有兩匹馬般巨大,利用猛烈的衝刺首先鏟倒擔任前衛的士兵們,並趁士兵跌倒時踩碎他們的頭顱或腿等部位。雖然擊發了象徵開戰的大炮,但因為濃霧瀰漫,士兵們仍被接二連三、有如飛降撲擊的人外們重挫了勢頭。

敵人完全出乎意料之外,使得部隊的信心動搖如海潮般擴散,但英勇的士兵們立刻甩開這種念頭,人人手握大太刀從四方包圍人外,一齊斬上去——接著他們要不是被刺穿、就是被切成細細的碎片一個個死去。

人外都揹負著『劍山』,從背部胡亂地生出幾十把大大小小的劍刃,種類也從雙刃、單刃,甚至到錐子都有,各式各樣的劍尖隨意地往各個方向刺出。有些誤判那異常模樣的蠻幹士兵大意地直接往劍山撲去,結果全身遭到貫穿而當場死亡。就算沒有飛撲過去而改用大太刀豪邁地揮砍,也會被劍山猛烈地彈開刀子失去平衡,在人外通過他們眼前的時候,身體就被大卸八塊了。

這時終於有某位士兵的大太刀砍中了人外的肉體——然而,那也只是在堅硬的皮膚上淺淺畫出一道傷口而已。只消幾次彈開,聖劍師們自豪的太刀刀刃就已經損毀。如果只是這樣倒還好,大部分的刀甚至整個彎曲折斷,成了無用的廢物。

軍國的前衛部隊們單方面遭到驅散,而後衛也因為霧氣的影響無法及時掌握現況,只聽得到刀劍碰撞的聲音、夥伴的慘叫聲,以及足以吞沒些聲音的人外咆哮聲,不斷地挑起本能的恐懼。然後他們會看到為了斬殺刺殺踩殺人類而過來的人外身影,並發現它們的真面目——

戰鬥開始到現在只過了十幾分鍾,雖然有一隻人外被大太刀從口中貫穿腦部死亡,但軍國士兵被殺害的數量卻已經到達半數以上。

人外們甚至開始啃食人類的屍體。

隨著時間流逝,霧氣也多少消散了一些。

現在從山丘的紮營地,已經能夠一望鮮血與怒喝交錯而過的戰場狀況了。

「不對!絕對不是這樣!」潔諾比發出夾帶哀嚎的聲音。

「朕不是為了這樣的殺戮行為——不是為了要他們白白送死,才統帥他們的!」

瑟希莉忿恨地咬牙。她知道那些人外的存在,跟上個月突然混進都市裡的是同樣的四腳野獸。就連擁有魔劍的瑟希莉在面對一隻時都得拼個你死我活了,如果一次來一群會怎麼樣——路克說過,想必可以輕易毀掉一座都市。

每個在紮營地的軍國人都鐵青著一張臉。

「那是拿來『對抗霍爾凡尼爾』的?那不就是霍爾凡尼爾本身嗎?」

亞維回頭看向齊格飛。面對這樣的狀況,就連他也忍不住口氣變得粗暴。

「那些人外揹負的劍擁有抵銷靈體的效果。」齊格飛悠哉地淡淡答道。「在『對抗霍爾凡尼爾』這方面,應該具有很充分的理由吧?」

「不過,這不是人類該採用的戰法,更遑論……這幾乎重現了代理契約戰爭。」

「我們的敵人可是大陸史上最兇惡的霍爾凡尼爾啊,並不是以人類的認知能夠侷限的兇猛野獸。既然這樣,那我們也該甩掉常識的束縛,不是嗎?」

雖然亞維死咬著不放,但都被齊格飛輕佻地迴避掉了。

瑟希莉一邊聽著兩人這般互動——

悄悄地做出決定。

——果然是非做不可了。

她環顧眾人,哈維雖然是旁觀者,但臉上血色盡失;夏洛特和多莉斯分別從兩側支撐著不斷顫抖的潔諾比;軍國的幹部們茫然落失地呆立當場;賈絲汀娜面無表情地雙手抱胸;艾華多妮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安撫著馬匹……瑟希莉觀察著這些人的臉,最後看向自己的夥伴。

「我最近了解了,我們大概會不得好死吧!」

真的呢!

「就算如此,你願意隨我下到地獄的盡頭嗎?」

「即使我死了,答案也不會變。」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亞里亞輕聲唱頌變化的咒文,在一陣旋風席捲之下幻化成一柄細劍。

瑟希莉手握魔劍,回顧紮營地,發現每個人都一臉驚訝地看著她。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說:你想幹什麼?

「潔諾比陛下,請退兵,軍國吃敗仗了。」

潔諾比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氣。

「瑟希莉小姐,你想做什麼?」

「你應該很清楚,事到如今不可能逆轉戰況了。」

壓倒性的蹂躪,仔細看看戰場就知道還在作戰的士兵已經不滿一百了,完全沒有波濤洶湧的戰況。潔諾比因為無法反駁而低下頭。

「這麼一來,軍國在霍爾凡尼爾一戰上所擁有的權力,就得全部轉讓給帝政同盟國了。」瑟希莉看向黑衣男,「沒錯吧,齊格飛?」

齊格飛應當是在推估瑟希莉的意圖吧!他眯細眼睛,沒有馬上回答。

不過,他還是低聲地以一聲「沒錯」承認了。

「那麼我再問一件事,如果還有另一股勢力,將擊敗軍國的貴國人外打退,這時那些權力的歸屬將是……?」

「……你說什麼?」

「比方說,處在中立立場的獨立交易市人士打贏了——這樣的話呢?」

瞬間空白之後,周遭的人總算理解了瑟希莉想說什麼。

慌張起來的是她的上司哈維:

「瑟、瑟希莉!!你突然胡說些什麼呀!!」

「佈列辛團長請先別說話。」瑟希莉斬釘截鐵地說罷,「齊格飛,回答我啊!如果獨立交易市的人驅散了人外們,你們從軍國手上贏來的權力將會暫時交予都市而呈保留狀態——應該是這樣沒錯吧?因為獨立交易市擊退了打敗軍國的人外,意味著交易市是在場最強的吧!」

瑟希莉知道這論調根本說不通,因為光憑武力根本無法保證能對霍爾凡尼爾生效,但她也知道這狗屁道理可行。

一定可行。

「法藍西絲卡稱這場短兵戰是比『武力』,那麼我剛剛說的理論應該說得通才是。」

齊格飛臉頰抽搐,似乎在忍耐著什麼一般。

「你說——你要和那邊那個男人,就你們兩個參戰?」

被指名的哈維「咿」地驚叫出聲,但瑟希莉卻搖頭否定。因為這是她自找的,所以壓根兒沒有連累哈維的意思。

「就我跟亞里亞兩個人。」

啊啊,講出口了——雖然表情依舊堅毅,但瑟希莉的內心卻淌著血淚啊!

當她想到這亂七八糟的狗屁理論時,還想著如果對手是人類,那麼應該勉強有辦法應付這種荒謬的事情。畢竟她有亞里亞,只要能善用魔劍的力量,就算面對上百個敵手還可以應付,自己也為此而不斷修煉——瑟希莉甚至抱持著這層自負。

不過,事實攤在眼前,敵人是人外兵器。以前面對一隻就打得那麼辛苦了,現在要面對十隻以上。該怎麼打?要怎麼打破它們在人類指揮之下襬出的陣式?魔劍的風應該會被它們背上的『劍山』抵銷,那麼能夠以區區的肉體對抗嗎?有勝算嗎?怎麼可能,具體的方案根本沒有啊!

「…………你想死嗎?」

沒錯,瑟希莉可能會死在這裡。

她怕得幾乎要哭出來了,身體顫抖也絕對不是因為寒冷之故。

這時候的瑟希莉實在恨死了自己的個性。

——儘管如此,我還是做好覺悟了。

如果這時候我不挺身而戰,只是眼睜睜地放任那些人外不管,事情一定會比現在更糟。這是幾乎等於確信的直覺。這場短兵戰背後,一定有不單純牽扯到利益關係的某種陰謀。

亞維說得沒錯。

眼前的戰場就是過去各種有形無形惡魔徘徊於上的代理契約戰爭,是將那場地獄大戰部分重現的光景——也就是齊格飛所描繪的未來藍圖!

所以瑟希莉不能在這裡退縮!

對擁抱理想的自己來說,『害怕』或『可能會死』絕不構成可以夾著尾巴逃走的理由,所以——

「我不會死,一定會獲勝。」

她刻意斷言道,給顫抖的肺部灌注活力,用拳頭敲打抖個不停的大腿,以牙齒緊緊咬住毫無血色的嘴唇,眼睛則瞪大到足以冒出血絲般,如同過去那樣抱著覺悟宣告:

「我說過了——我會實現所有理想。」

讓覺悟化為現實。

「啊哈,也好。」齊格飛大笑出聲,有如興致被挑起了般高聲約定:「小姑娘,你就試試看啊!如果你能順利幹掉我的人外,我就把這場短兵戰的結果予以保留。哎,你可以當場招募願意與你一同並肩作戰的人啊,反正再多上一個人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你還是會白白送死。」

「這樣不行!」賈絲汀娜慌張地介入,「如果現在就讓坎貝爾家的人死去可不太妙!雙方都請撤回方才的發言!」

但齊格飛只管大笑。

瑟希莉也沒打算聽從大陸法委員會的人說話,更重要的是齊格飛的鬨笑實在很令人反感。被抹上的最惡劣的記憶削弱著瑟希莉的霸氣,她有如要趕跑這陣寒氣般大吼出聲:

「我確實收到你的約定了!」

「請不要擅自決定!」

哈維在此出面抗議,瑟希莉不禁皺起了眉頭。她判斷依照齊格飛的個性,一定會答應她提出的要求。但是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最大的障礙就是他,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一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哈維·佈列辛。

瑟希莉馬上思考說服對方的說詞,但哈維仍步步進逼。

「你竟然自稱獨立交易市的代表,要越權也得有個限……咕呃!」

他就這樣被突然從後方霧氣裡登場的馬匹踢中背部,跌了個狗吃屎。

「啊,抱歉啦!」

馬上的人以完全沒有歉咎之意的聲音道歉。很遺憾的,哈維就這麼被馬匹踩在蹄下,當場昏厥,所以也聽不到這句抱歉了。

路克根本不管現場所有人都呆住了的狀況,「唷」地輕盈下馬。緊緊抱住他的腰的莉紗沒辦法順利著地,「嘎啊」一聲跌倒在地。

奇妙的是,路克的右手上綁著一把刀。他環顧在場的眾人,看到瑟希莉之後就直接往她身旁走去,唐突地用空出來的左手握住她的手。瑟希莉突然被粗糙的手掌這麼一握,嚇得發出打嗝一般的聲音。

「你的手太冰了,這樣劍會握不緊的——莉紗。」

有!莉紗倏地站起身子。

「替瑟希莉暖暖手吧!」

「瞭解了!」

「呃,那個……路克?」

放開手的路克自顧自地看向遠方戰場,想必他光是靠這個動作就掌握到大致的戰況了吧,只見他回過頭來問道:

「瑟希莉·坎貝爾,我跟你確認一下。」

接著拿起綁在右手上的刀尖指著平原上的人外群。

「只要將那些一隻不留地殺光就可以了吧?」

『那麼我問你,對你來說,那個男人算什麼?』

或許已經弄清楚了。

儘管不合時宜,但瑟希莉總算想通了。潔諾比問她那個問題的答案,還有——與路克對練的時候,為什麼會有種『不對勁』感覺的理由。

因為他不是自己的敵人。

——他是我的英雄。

對瑟希莉·坎貝爾來說,他就是一個『男人』,使她無法自拔的男人。

儘管心有不甘,但他就是那麼的強大、那麼令人嚮往,瑟希莉完全無法剋制自己不熱切地思慕著他。

她的臉頰擅自紅了起來。

「我先去打破陣式,你暖完手之後也來吧!」

路克瞥了齊格飛一眼,揚起嘴角一笑。

黑衣男挑了挑單邊眉毛。或許是對這反應滿意了吧,路克很乾脆地奔了出去。

那漸行漸遠的背影筆直地往戰場奔去。

「……阻、阻止他!阻止鍛造師!他會死的!」首先回過神來的是潔諾比。儘管夏洛特等人慌張地制住她,她仍是毫不在意地死命掙扎,打算追著路克身後而去。「犧牲已經夠多了,快來個人阻止他啊!」

好巧不巧地,潔諾比的聲音卻讓呆呆目送路克離去的瑟希莉清醒過來。

「潔諾比陛下,請在被害情勢擴大之前退兵。」

少女王以佈滿血絲的眼睛看過來。

「你的意思是說,那個場面就交給鍛造師處理嗎?他會死的。讓朕以一國君主的身分說個清楚,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足以稱為全大陸財產的人物白白送死!」

「我馬上就趕過去,他不會死。」

莉紗讓瑟希莉握住小小的玉鋼,玉鋼緩緩發熱。儘管那對凍僵的手來說幾乎是會作疼的熱度,但瑟希莉還是緊緊握著它。其實她很想立刻奔出去。

「你就這麼相信那個男人嗎?」潔諾比的聲音沙啞,「你這是過度信任?還是盲目?該不會是被感情衝昏頭的女人所說出的笑話吧?」

「或許是吧!」

瑟希莉知道潔諾比整個人愕然了。

不過這也沒辦法。

她現在的心情已經只能用這種俗氣的言語來說明了。

心情亢奮的程度前所未有。

衝下山丘的腳步受到重力加持而無止盡地持續加速。不是採用提起右腳舉左手、提起左腳舉右手的交叉步法,而是將右半身與左半身交互往前推、如滑行般的步法,所以承受體重的靴子在地面挖出了直線型的足跡,塵土有如彈幕般飛散。

勢如破竹地加速疾走——路克·恩斯華滋他無比地亢奮。胸中好似有個火種,沿著筋骨將熱度送到全身,足以讓人產生神智不清的微熱和暈眩感催生嘔意。強盛的氣勢猛烈到讓他不禁懷疑起自己會不會因為興奮過度而昏厥,路克「哈」地笑出聲音。

這火種可不是這幾天才被植入的,其實它很久之前就存在於體內了,想必一直在等待著爆發的好時機吧!這到底是什麼?

總有一天右眼會失明——也就是鍛造師生涯結束的日子已近了。路克確實因此而焦慮、急躁,但那些也不過是小小的契機罷了,並不是這個火種的真面目。

他瞬間回顧過去。自己累積了許許多多無謂的東西,把一切都用藉口搪塞過去。

對莉紗的曖昧態度。

因為有著某種倦怠感而從來沒有認真鍛造。

以對霍爾凡尼爾的殺意刻意矇蔽、悔不當初的日子。

儘管幾乎要失去目標,還是孤獨地持續劍術的修煉。

還有過份眷戀到簡直可說是拖泥帶水的——對莉莎的情意。

如果某一天,當路克重新面對這些的時候,想必會生出火種吧!當他傲慢地想把那些曖昧的、藉口推託的、刻意放著讓他過去的一切找回來的時候,就會產生熱度。而這股熱源會持續地等待著解放的機會——

啊啊,不對,還是別用這種拐彎抹角的說法吧!

「哈——」

說穿了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一直一直在等著自己想通啦!!

哈哈大笑,甚至亢奮到渾身起了雞皮疙瘩。

路克雙腳掀起塵土衝進戰場。

「——————!!」

迎戰他的是人外們發出的大吼。原本正啃咬著屍體的它們面對一邊大笑、一邊逼近過來的人類,感覺到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而面色大變,一齊發出如地鳴般的吼聲,並呼應著在遠方後衛位置的黑甲冑——也就是法藍西絲卡的戰斧指示撲殺了過去。

然後,衝在最前面的人外突然噴出黑色的體液,當場倒斃。

它的臉被從腦門筆直劈開到下顎,裂成兩半後從那兒如間歇泉般噴出混著腦漿的體液,弄髒了路克從前面揮刀而下的身子。

第一隻人外四肢無力腹部貼地倒下,路克從那斷氣的身軀之後跳出,並賞給當下面對的第二隻人外一記橫砍。那傢伙雖然想用強韌的牙齒咬住路克的刀,但看在路克眼裡,它的動作實在過於緩慢——刀子已經砍過去了,那傢伙不僅沒有察覺到自己的下巴被砍下來,甚至連被接著挪動到一旁的路克斬首的事情都沒發現。

第三隻將頭垂到鼻子幾乎要觸地的程度,然後以挺出背部劍山般的動作跳了過來。

相對的,路克以左手扶住被綁在刀柄中子上的右手,雙腳張開以八字站立,左半身挺前呈半身姿勢,雙肘撐開舉刀過頭至上段——擺出八相架勢。他把拉在後方的右腳以畫出半圓的形式往前一踏,同時揮刀斜劈。

這記斜砍爽快地劃開空氣,將跳過來的第三隻人外連同劍山一起在空中斜斜劈開,漂亮地分成了左右兩半,通過路克身邊。

「呼哈!」路克承受著猛烈的鮮血噴濺,「哈哈哈哈——!!」

他無法按捺住性子,又開始大笑。活力無窮無盡地泉湧而上,第四隻的身影就是在這時往他頭上撲來。那傢伙以兩條後腿站立,挺出前腳的雙槍之後,將身體從上往下壓。

路克一個回身,輕盈地揮刀。

第四隻人外的瞳孔收縮,因為它門戶大開的喉頭直接被切開了——而且是勉強只剩下一張皮連著身體的斬首狀態。路克身子一沉,鑽過直往下墜的巨大身體之下,隨後的巨響撼動了周遭一帶。第四隻人外肚皮貼地,因為掉落的衝擊撕裂了肌膚而身首異處,腦袋滾了出去。路克急奔而出,連看也不看一眼。

路克好似逃離人外群般狂奔,並確認手邊的狀態——綁住右手和刀柄中子的布條已經開始鬆脫了,他也覺得這布條有點礙事而將之扯下扔掉。雖然這麼做很有可能因為手汗與黏糊的血而手滑,不過到時候再見招拆招吧!

砍死第四隻人外的手感讓路克有點介意而看向刀身,發現人外的體液有如泥土般沾在刀上。他雖然試著用袖子擦拭,但這些液體卻牢牢黏住,怎麼也擦不掉;再加上刀刃有了些許缺損,想必銳利度會大打折扣吧!

「還以為可以再撐一陣子呢!」

不過,如果是之前使用的刀,想必早就折斷了吧。畢竟這把刀可是將人外的劍山一刀兩斷了,它是路克·恩斯華滋的最高傑作——!當然,指的是截至目前為止。

回頭一看,人外一邊踏響著地面,一邊猛追了過來。路克睥睨著它們,一腳踢起落在腳邊的大太刀,並用左手握住,立刻助跑一、兩步,將刀高高舉起之後擲了出去。大太刀有如風車般旋轉著,隨後便插入某隻人外的眼窩裡。那隻連躲也躲不開的人外就這樣往後仰倒。這麼一來就幹掉五隻了。

剩下十……不,還有十一隻吧!路克以目測計數,被汗水與回濺的血水弄髒的臉上因笑容而扭曲著。他能感受到這一連串的你來我往所累積的疲勞,正緩緩地滲透全身。不知道自己能否戰到最後一刻呢?

「……這是個傻問題吧?」

他很熟悉,在這種情況之下更會挺身面對霍爾凡尼爾的青梅竹馬。

他很熟悉,在這種情況之下更會以一句「路克是天才!」盲目地信任自己的徒弟。

他很熟悉,在這種情況之下更會斬釘截鐵地說出「是你就辦得到!」這種話的女騎士。

所以——我一定辦得到!

相信自己。

路克腳蹬地面,在接觸到第六隻人外的瞬間就賞給它的鼻頭一、兩刀,不過很可惜沒能收拾掉,所以他結結實實地捱了對方一記頭錘。視野反轉——他在身體無法承受的狀況下肩膀重重地衝撞地面,而慣性並沒有因此被抵銷,而使得他的身體在地面上彈跳打滑了一段距離。與地面摩擦的皮膚不只裂開,甚至微微灼傷。

劇痛與衝擊壓抑了冷靜的思考能力。儘管渾身是土,路克還是立刻彈跳起身——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瘋狂地怒吼,將刀往直撲到眼前的人外鼻頭刺去。從口腔進入的刀刀貫穿肉身,筆直穿出脖子後方。第六隻人外就這樣翻著白眼死去。

一般說來,刀並不適合突刺。說起原因,就是刀身具有弧度,一旦刺人物體之後便很難拔出來,再加上人外的肉體在死亡之後,會以驚人的速度開始硬化收縮,就算想把沒入體內的刀身拔出,屍體也會緊咬著刀子不放。第六隻人外的屍體咬住了路克的刀,第七隻、第八隻就在這段時間撲了過來——

路克發出第二次咆哮,維持握刀的狀態輕輕躍起,並灌注了全身體重與臂力將刀往下壓。切開肉體的噗滋噗滋聲、砍斷骨頭的啪嘰啪嘰聲接連傳來。反覆這麼做了兩、三次之後,刀子總算以切開屍體腹部的形式甩出了屍體外。路克隨之一個扭身,揮出橫斬。

兇刃咬進已經貼近到他身旁的第七隻人外的頭部。雖然刀尖切開了人外的太陽穴,卻碰撞到頭蓋骨而被彈開。路克的刀在砍死第六隻人外的時候,似乎已經瀕臨極限了。

在血沫奔騰濺開、衝突的火花飛舞至空中的瞬間,路克咬緊牙關,下定決心。

——既然這樣,也沒辦法了。

既然已經沒有辦法繼續用這把刀砍殺……

「那改成打死你們就是了!!」

被彈回來的反作用力將刀甩到肩膀外側之後,他順勢在空中轉動刀子讓刀背向前,接著以全身的蠻力往人外的腦袋砸下去。這記豪邁的回刀粉碎了人外的頭蓋骨,讓第七隻人外當場死亡。強烈的打擊令刀身扭曲。

——還有九隻。

可是疲勞就在此時沉重地壓上全身。手臂抬不起來,雙腳有如被鐵鏈銬在地上般動彈不得。路克在極短時間內的劇烈運動影響之下,體力也跟自己的武器一樣面臨極限。更糟的是,體力的消耗甚至影響到了他僅存的右眼視力。

疲勞導致視野不清,一片模糊。

好像賣力過頭了啊——路克抱著想要咋舌的心情,眼睜睜看著第八隻人外的鼻頭逼近過來。

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

他目擊到橫掃過視野前的利刃從左往右貫穿了人外的頭部。

「怎麼了?看你好像應付得很吃力啊!」

眯細熊熊燃燒般的火紅雙眸,回頭看著路克的是一名女騎士。威風凜凜地登場的她從人外體內抽出細劍,輕輕地縱向一揮甩去血水。第八隻人外的屍體在她背後咚地一聲倒地。

「不過,你真是打得精彩,這樣就幹掉一半了。路克,做得非常好。」

——你話倒是說得很跩啊!

在我來之前明明就怕成那樣。

「……我只是小憩片刻罷了,還可以打。」

「是嗎?不過你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她——瑟希莉·坎貝爾轉身背向路克。

「現在輪到我上場了。」

勇敢地丟下這番話之後,她立刻飛奔而出。

提著魔劍亞里亞的瑟希莉快步奔跑著。

魔劍的風在背後推著她,周遭的霧氣有如閃躲著她般讓開。她跳過人外和人類的屍體,不管是到現在還勇敢地保持戰意、架著大太刀的軍國兵,還是因為受傷動彈不得,甚至抱著頭害怕得發抖的人,這一切都被她超越過去,衝過屍橫遍野的平原。

人外們原先還依照本能地畏懼著路克那鬼神般的奮戰,見到瑟希莉登場時,登時覺得好運當頭而紛紛殺了過來。這個人類可以吃——它們或許只是單純地這麼盤算吧!

它們當然想錯了。

原本想用利牙咬碎這個女人的第九隻人外,在衝出去的當下就被貫穿了右眼,思考陷入一片混亂。它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從眼窩貫穿頭蓋而出的兇刃,甚至還在人外體內捲起風刃,把它的腦袋撕成碎片。這傢伙就這樣一命嗚呼了。

收拾掉第九隻人外的瑟希莉迅速地抽回細劍,儘可能地開始快速移動。在閃耀的風勢加持下,身體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迅捷。包圍她的人外們也無法追上這縱橫穿梭的銀色閃光。

「咕、唔……!」

儘管以快腳擾亂著四腳野獸們,但瑟希莉其實沒有表面上那樣遊刃有餘。

下定決心投入短兵戰的那一天——

以一句「有個東西我從以前就很想試試看了」為前提,亞里亞提出的是與瑟希莉搭配的相關方法。雖然瑟希莉認為過去自己已儘可能地活用亞里亞的風來作戰,不過亞里亞卻說還要更上一層樓。

『就像瑟希莉希望自己變強一樣,我也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強。不管是心,還是我的劍刃。』

這幾天以來,亞里亞老是露出心事重重的表情。她看起來比之前急著擁有屬於自己的劍鞘時還更加煩惱,臉色也相當痛苦,不過後來卻帶著一副想通了般毫不動搖的眼神,這樣對瑟希莉說道。

要是這時候不加以回應,瑟希莉就沒有資格自稱是亞里亞的戰友。

本應站在自己這一邊的風粗暴地拖著瑟希莉打轉。她在亞里亞的風幫助之下反覆做出不尋常的急停動作,將照理說來人體不可能做出的移動化為可能——但也帶來超乎想像的負荷。雖然瑟希莉模仿了路克的滑步,但就是沒辦法像他那麼漂亮地施展。每一次踏步都似乎有足以折斷雙腿的壓力加諸其上,而且上半身與下半身的動作不同步,導致腹肌幾乎快要扭斷了。視野接二連三地迅速變換,搞得她頭昏腦脹。

不過,跟幾天前比起來這已經好太多了。剛開始練習這招的時候,瑟希莉完全處於被勁風玩弄的狀態,甚至一頭栽進花圃裡。雖然現在還算不上完成……

——但我一定會徹底掌握這招。

加速過的瑟希莉穿過人外們的包圍,躲開衝刺,以細劍撥開劍山的刀刃避過攻擊範圍,甚至輕易地甩掉了如驚濤駭浪般逼近的窮追猛打——她確實清楚地看穿了人外們的動作,判讀出它們打算怎樣追逐自己、進行怎樣的殺戮行為。這並不單純是因為利用亞里亞的風,可以讓她的動作凌駕於人外之上所造成的結果。

『看清整體狀況。』

路克教導的重點確實地在瑟希莉心中紮根,不要只看單一敵人,而是要俯瞰全體的動向——如此一來,就可以理解到過去所無法理解的事情。攻擊從哪個方向來、對手下意識做出的動作。敵人的偷襲將不再是偷襲,而可以猜出接下來的第二動、第三動,並先行應對。

第十隻人外跟丟了飛奔而出的瑟希莉,來自視野之外的攻擊貫穿了它的脖子,使它發出怒吼。就在它將頭轉過去的時候又被刺穿眉心,當場死亡。

瑟希莉再次拉開距離,心情無比高昂。

總覺得氣力正無窮無盡地泉湧而出。開打之前自己明明怕成那樣——為什麼啊?

一看到路克毫不畏懼地迎戰人外的背影,害怕的情緒就被一吹而散了!

或許是接到法藍西絲卡下達的命令吧,原本散開的人外聚集到一個地方整齊地排列,擺出一道牆壁般的陣形衝了過來。總計六座劍山構成的牆壁,要躲開得大大地繞個圈子才行。

「好啊,儘管來吧!」瑟希莉瞥了人外牆一眼,打從心底露出笑容。「我不會放你們好過的。」

風團從腳邊吹送而上,這是使出全力進行的解放。以突刺姿態被架在前方的細劍上,如同火焰延燒般裹上了一層銀色的勁風,並向內收縮。

依照以往的經驗,就算對人外放出這陣風,也只會落得被抵銷的下場。

「給我好好記住了——」

既然如此,就以能夠壓過抵銷的強大力量攻擊就是了!

「儘管我們很弱,但我們可是豁出去地拼命啊!!」

銀色的奔騰吞沒了人外們。

巨響與狂風侵襲著全身,路克眯細了右眼。

以帶著苦笑的聲音喃喃說道:

「…………你真的變強了。」

雖然輸給希爾坦·柯文迪許似乎讓她一時之間相當頹喪,但路克還是能斬釘截鐵地說:瑟希莉·坎貝爾真的變強了。

有誰能夠想像呢?

當下在前方與人外對峙的那個女人,半年前不過只是對上個流浪漢就害怕得跌坐在地呢!

「說起來,一般人絕不可能說看就真的懂得怎麼觀看戰局的啦,真是的。」

瑟希莉像棉花吸水一樣徹底吸收學來的東西,令路克不得不佩服起她的老實了。

路克環顧平原。瑟希莉與人外之戰已白熱化,軍國士兵們開始撤退。這麼一來,戰場上的構圖就變得簡單易懂了。

法藍西絲卡率領的人外兵器對上鍛造師與女騎士。

不對!

後者還要再加上一個人。

「路克,讓你久等了。」

路克回過頭,在那兒看到一名嬌小的少女。

她是莉莎·奧克伍德所留下的惡魔——才怪。

她是鍛造師路克。恩斯華滋最得意的唯一助手莉紗。她遞給了路克一塊玉鋼。

路克接下它。

「如果有一天我的右眼失明瞭,你會當我的眼睛對吧?」

「只要路克希望如此。」助手點點頭,「我會用這種方式,將你失去的左眼還給你。」

莉紗堅定地、毫不猶疑地說道。

「不過,偶爾也讓我失去一點東西吧!」

「如果我想起來就會照做。」

路克將刀插入地面,手放開中子。因為他一直用手直接握著中子,所以手掌嚴重脫皮,幾乎要撕掉一層表皮了。

兩人之間不需言語,莉紗閉上雙眼。

路克宣告道:

「鍛造開始。」

少女的左眼睜得老大,詭譎蠕動的眼球露出。當眼球有如單一的生命體般忙碌地四處彷徨過後,便凝視著某一點停了下來。

承受凝視的天空上——產生一顆黑色的火球。

火球沒有熱度,它雖然會像火焰那般搖擺、散佈火粉,但本身是沒有熱度的。

路克將玉鋼丟進火球裡,接著逕自將右手臂插入其中。

然後——吟唱!

「水挫。小割。選別。積重。鍛造。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芯鐵成形。棟鐵成形。皮鐵成形。刀鐵成形。造邊。素延。這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入。鍛造研。初研——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內曇地砥。修飾研磨——刀豔地砥,拭刀,取刃,打磨,刀帽研磨。」

莉紗的『魔劍精製』可以重現路克的經驗,瞬間鍛造出一把刀。

這回重現的是他們最新完成的刀。

「——不收柄!!」

路克抽出右臂的瞬間,黑色的圓球爆炸了。爆炸的餘波衝擊路克與莉紗的身體,小小的爆炸將附近一帶的霧氣全給吹散了。

切開飛舞而上的煙塵出現的是一把——裸露的刀身。

刀帶著漂亮的弧度、表面上有著美麗的刀紋,一把以其閃耀的光輝證明自身存在的好刀。路克與莉紗生出的『魔刀』表面籠罩一層淡淡的青光,且因為沒有刀柄之故,中子暴露在外。

路克手握此刀,擺出橫砍架勢。

「瑟希莉——」

他擺著架勢警告在遠處與人外們纏鬥的女騎士。

「趴下!!」

她的動作極為迅速。

儘管受到人外們包圍,她還是毫不猶豫地趴在地上。

路克看到她這麼做的瞬間——

「……!」

右眼的視野模糊,強烈的思心感湧上,三半規管失常導致他的平衡感錯亂,差點就當場倒下。因『魔劍精製』消耗的靈魂侵蝕著肉體,路克在身體幾乎要四分五裂的痛楚之下整個人搖搖晃晃的,但是——

「路克!」

支撐住他背後的小手溫度,讓他幾乎要消逝的活力復甦。

覺醒!

他怒吼著。有如要鑽入前方地面般,以差點跌倒在地的姿勢強勁地重重踏步,接著好似解放拉緊的弓弦般旋轉上半身發箭!

一道橫斬。

刀身迸射青光。

強光劃過人類的屍體與趴在地上的瑟希莉上方。

把包圍瑟希莉的六隻人外一刀兩斷,上下分家。

甚至不忘截斷其他十一隻人外的屍體。

閃光劃出一道弧度,橫切過平原的空氣。

而閃光通過的平原上,人外們一齊噴出血沫。

8

青光閃過,原本盤踞在平原上的霧氣也一口氣散去。

『魔刀』在這一斬之下開始崩解,瞬間化為粉末。

「路克!」

莉紗奔到跪倒在地的路克身邊。

路克臉色蒼白,滿頭大汗,但還是將右眼看向助手,露出微笑。

「不要緊,我還看得見。」

莉紗的眼角泛著淚水,正當她感動至極地想要抱住路克時……

「嗚嘎!」突然被路克一掌按住臉。「怎、怎麼了?」

「還沒結束。」

他邊說邊推開莉紗,拔出插在一旁的刀子,回頭就是一刀。刀身與往他後腦勺揮下的戰斧撞擊,將其彈了開來。

背後的偷襲來自全身黑色的甲冑。

「好你個鍛造師——」法藍西絲卡詛咒似地怒罵,「竟然那樣對待齊格飛大人賜給我的兵!」

她拉近距離正打算猛烈地砍殺過來時……

腳步卻突然停了下來。

「齊格飛大人!?」

黑衣男子在法藍西絲卡視線的那一端站了起來,一臉極為無趣的模樣繃著面孔,睥睨著這邊。

法藍西絲卡被那視線射穿,當場跪下。

「請——請原諒我,齊格飛大人!」求情的態度讓人覺得她平時的冷漠簡直就是假象。

「我願為了您下地獄,您的絕望就是我的絕望——如果能夠在這件事上表現出我的價值,請您、請您不要捨棄我……!」

她拼命地請求原諒,但她的主人卻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另一方面……

「……齊格飛。」

路克知道自己的嘴角很自然地上揚了。

無法控制的殺氣在腦中爆發,讓他如同散播氣味般發出強烈的殺意。他甚至完全忘了剛剛侵蝕肉體造成的消耗,逐步迫近黑衣男身邊。

齊格飛以護手甲擋下路克揮出的斬擊,同時命令部下:

「法藍西絲卡,過來。」

呼應齊格飛的是以帶著歡喜情緒唱頌的變化咒文。

「解開沉眠,奔騰大地,皇冠予頂——以殺神。」

大地伴隨著陣陣巨響裂開,巖盤接二連三往天上衝出,並且將其上方的法藍西絲卡連同甲冑一起壓碎。不說甲冑,連肉體與骨頭都整個壓碎,向上衝出的巖盤完全包覆住法藍西絲卡。

巖盤塔在幾秒內完成,隨後自內側開始破裂,從中吐出了一把長劍。

長劍被拋至空中,畫出一道弧線,刺入齊格飛腳邊的地面。

那是一把雙刃劍,刀身長度約有一名成年男性的身高左右。是一種可以就當下狀況而隨時以單手、雙手操控的長柄劍。

齊格飛以單手握住那把長劍——魔劍『法藍西絲卡』,輕輕抽出。

高大的他握起長劍的模樣醞釀出異常的魄力。

「……那就是你的聖劍嗎?」

齊格飛指著路克的刀說道。

路克手上的刀已經跟破銅爛鐵沒兩樣,上頭沾滿了血糊,刀刃從前端到尾端都已磨鈍,刀身也產生了若干扭曲。

路克擺出下段架勢,單邊臉頰一揚。

「你試試看啊!」

話還沒說完,路克就已腳下一蹬揮出兇刃,往齊格飛身上砍去。

齊格飛雙手握住雙刃劍,直直地縱向一劈。

惡寒閃過,死線在前——

難以言喻的直覺凍僵了背脊,讓路克瞬間把刀打橫並趕快往一旁跳開。

雙刃劍好似受到重力牽引般畫出一條垂直線,從中間攔腰砍斷了路克的刀。順勢揮下的劍尖就這樣劇烈衝撞地面——大地被分成左右兩半崩塌了。在危急時刻躲開這劍的路克也受到衝擊波影響而飛了出去。

剩下半截的刀脫落,路克在地面上打滾。他做出受身動作,抬起頭來。

長劍的劍尖已經指著他的鼻頭。

齊格飛手握武器,以冰冷的眼神俯視路克。

「真是不得了的魔劍哪……」

路克傻眼地喃喃說道。這把劍應該跟多莉斯用過的巨型魔劍屬於同一系統的吧!多莉斯的劍能讓所有方向的大地崩塌,魔劍『法藍西絲卡』則是能夠縱向劈開大地。性質雖然相似,但破壞力卻超群。

「…………」

齊格飛沒說話,只管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路克,劍尖紋風不動。

從旁觀者的角度根本無法猜測他在想什麼。

路克仰頭看著他,眯細右眼。

被逼到極限的是自己。

但是他卻平靜地宣告:

「齊格飛,有一件事情我忘了跟你說。」

「……何事?」

「我一定會殺了你。」

黑衣男子蹙起了眉頭。

路克冷淡地嘲笑道:

「因為——你對最不應該出手的女人下手了。」

在他心中火種的真面目。

路克現在回想起來,該不會這件事情才是讓自己爆發的契機吧?

『瑟希莉被齊格飛——』

某天,亞里亞哭得稀哩嘩啦地告訴路克他們瑟希莉的慘狀時。

那時候路克心中便萌生殺意,也知道自己對瑟希莉抱持著另一種感情。

所以自己才會因此下定決心吧!

「不管幾次,我都會阻擋在你面前;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

該守護的人、該實現的願望、打從心底想要的東西。

下定決心要為了這些而戰——

『路克·恩斯華滋,你辦不到嗎?』

『辦得到。』

「…………」

長劍劍尖依然沒有從路克的鼻頭挪開。

路克知道,他無法挪開。

因為瑟希莉·坎貝爾正從背後以細劍頂著他的脖子。「齊格飛,你退下!」她低聲宣告。

「大勢已掌握在我們手中。依照約定,短兵戰在此告一段落。」

黑衣男挪開了劍。他一拉開距離,莉紗和瑟希莉便立刻奔到路克身邊。

莉紗出手幫路克起身,瑟希莉則在一旁對正要離去的背影問道:

「你的目的是什麼?為什麼要做出這種事?」

「這還用說,當然是毀掉這塊大陸。」

黑衣男子淡淡地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這片戰場。

霧氣開始消散,溫暖的陽光閃閃地灑下。

「我們……打贏了吧?」

「是啊!」

「大獲全勝呢!」

三人茫然地看著黑衣背影離去,並且為了確認現況交談著,然後一齊嘆了一口大氣。

「啊啊,抱歉。」先開口的是路克,「我到極限了。」

……接著他咚地應聲倒下。

「路、路克?你沒事吧!?」

「啊,我好像也差不多……莉紗,抱歉了。」

「咦,那個!?」

莉紗交互看著倒下的兩人,不禁抱住了頭。

這時,原本在瑟希莉手中裹在旋風中的細劍亞里亞有如彈飛般從裡面跳了出來。在這場戰鬥中,被過度使用的她也是累得東倒西歪。

「……啊哈。」

亞里亞仰望紮營地的山丘露齒而笑。

莉紗也往那兒看去,發現在離紮營地有段距離的地方,有個正俯視著這裡的青年身影。

「耶!」

亞里亞對著那個青年比出勝利手勢——然後也一頭往後倒下。

「亞亞亞亞亞亞里亞小姐!?那個,我該怎麼辦啦——!?」

9

結果——

短兵戰在瑟希莉等人介入之下不了了之。幾天後,帝政同盟國一副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般,將建國的消息通報大陸所有國家。又過了幾天,各國決定派代表聚集於獨立交易市,召開從三國一市會議改為二國一市會議的『霍爾凡尼爾會議』。

這回造訪軍國進行的議論暫時保留,為了趕上即將召開的會議,瑟希莉一行人連等傷勢痊癒的時間也沒有,就急急忙忙決定打道回府了。

出發那天是個溫暖的大晴天——

在軍國首都第三外牆的正門。

就像夏天時瑟希莉等人在獨立交易市為夏洛特等人送行一樣,儘管時間是一大清早,但潔諾比等人依然出城送行。

「真是不捨。」

一國君主特地到正門替鄉下騎士送行的舉動真是前所未聞,不過看夏洛特和多莉斯等人都沒有說話的樣子,或許這在軍國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吧。畢竟她可是『少女王』哪!

「瑟希莉小姐,我等真的非常感謝你,你是我等的恩人。朕在此發誓,軍國會全面協助獨立交易市,你所期望的、放棄惡魔契約一事,我等也會盡量妥善處理。所以——希望你今後還能繼續當朕的朋友。」

「這是當然。」瑟希莉緊緊握住了潔諾比的手。

接著她也和夏洛特與多莉斯、瑪歌特、佩妮洛普等人一一道別。

「瑟希莉救了我兩次,這份恩情我就算要花上一輩子也會報答。」

「瑟希莉,你的本事變得高強許多了呢。我也不會輸給你哪。」

「嗯嗯,我也不會輸。」

「我也是。」

「我說你們別看著我的胸部說這種話嘛!」

總覺得一旁的莉紗好像也小小聲地說了:「我、我也……」

路克已經坐上馬車,回程是由他負責當馬伕。

哈維一臉疲憊地跟亞維交談著。仔細想想,這一趟旅程他可真是相當費心。亞維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莉紗雖然滿臉笑容地與佩妮洛普交談,但一想到今後又得過著在馬車上搖晃的生活,臉色實在是好看不起來。

亞里亞左右張望,「哇~」一聲噘起了嘴。

「……好歹來送個行嘛,沒用的傢伙。」

在場沒人知道這句話的涵意。

瑟希莉再度面向潔諾比。

「請小心帝政同盟國——尤其那個齊格飛是個危險的男人。」

潔諾比「嗯」地頷首。

「朕知道。鍛造師先生也已提供了技術,我等不會白白捱打的……朕隨後會找機會拜訪獨立交易市,屆時還請多多指教。」

「好的。」

就這樣,瑟希莉等人離開了軍國。

返鄉的旅程還很漫長。

「——我來請您准假。」

送完瑟希莉等人後,等著潔諾比回到城內的是她的專屬顧問教師尤英·班傑明。他的背後放著一袋似乎塞了大量行李而脹得鼓鼓的背包。

他跪在少女王面前說道:

「潔諾比陛下之所以將我安置在身邊,是為了不要忘記藍徹斯特家的罪過。您將我當成您揹負的罪孽象徵,藉此警惕自己。」

潔諾比沉默不語,不,應該說是嚇到了。

過去這名青年曾經說過:

『我絕不原諒。』

所以她才將他安置在身邊。儘管是間接的,但這仍是自家犯下的罪過。為了永世不要忘記這點,潔諾比才聘請他擔任顧問教師。

「不過,這麼一來,我自己就無法向前了。」

又有誰能夠想像事情會變成這樣呢?

抱持著晦暗憎恨之情的他,曾經如此強烈地期待某件事情,並打算積極向前嗎?——潔諾比暗自詛咒自己的無能,以及妒嫉讓他有如此重大轉變的某人。

尤英抬頭看看自己的主人,懇求道:

「請讓我走。有把魔劍我必須與之好好談談,並且看著她未來的動向。」

必須以一個男人的身分這麼做。

瑟希莉等人種下的種子正緩緩地冒出新芽。

——————————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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