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愛國者與少女王
Patriot&Queen
1
「有去送行嗎?」
「有,他們今天一早就離開了,現在應該正往軍國國境前進中吧!」
淡淡的陽光灑落在窗邊,現在正是室內氣溫逐漸增高的時間帶。
站在窗邊任憑陽光溫暖背部的漢尼巴爾忍著呵欠,回頭看了看房間的主人雨果。
「對方似乎很想要昨天就出發呢,那個叫亞維的可是抱怨了不少啊。」
雨果一副疲累的模樣,將身子深深埋進辦公桌的椅子。
「真希望他不要這樣硬來,我已經儘可能地快點辦事了。昨天集合所有騎士團團長召開會議,要統整決策可是一件苦差事啊!」
「說的也是,花不到一天就可以做出決定這點真該好好稱讚你一番——別說這個了。」他瞪了雨果憂愁的臉一眼:「為什麼沒讓我同行?」
「你是第幾次說這種話了?我才想說,你就別再提這種不可能的事情吧!漢尼巴爾必須負責保護這座都市啊!」
「我很擔心哪。」
「所以我才派了哈維一起去不是嗎?你就死了這條心吧!儘管你把瑟希莉小姐當成莉莎小姐看待,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過度保護不是一件好事。」
「……她是那傢伙的遺孤啊!」
漢尼巴爾像是被說中一般,沉下臉結巴地說道。雨果不禁苦笑。
「我說得太過分了點。不過就算阻止,瑟希莉小姐也一定會去吧!畢竟她跟路克之間關係匪淺。」
漢尼巴爾也非常清楚這件事,所以他也只能深深地嘆出一口足以掀起塵埃的大氣。
「那兩人的相遇,想必有什麼因緣吧?我總覺得是上天的安排。」
「關於這一點嘛,我實在很難做出回應。不過,漢尼巴爾,你不是無神論者嗎?……哎,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倆之間的關係遲早會讓他們相遇的。」
「不過,我希望能有更多的緩衝時間。」
「像這樣為她著想而做出保護的舉動,實際上只是把問題往後延而已——我其實有點後悔了。」
雨果自嘲地吐露:
「不,其實早就註定無論怎麼做都會後悔了。不管我們怎麼運籌帷幄,鍛造『聖劍』的人和繼承『劍鞘』的人已經相遇,並以自身的意識開始行動了。」
他看了看窗外。
軍國的方位。
「一切就交給掌握未來的年輕人們吧!」
2
車輪似乎輾過一顆略大的石頭,使得整輛有篷馬車顛簸了一下,坐在上頭的四個人臀部瞬間懸空,然後碰一聲落在座位上,造成的結果就是哀鴻遍野。
亞里亞吐出不知道第幾次的抱怨:
「真是的——!屁股好痛!」
「抱、抱歉,請忍一忍,原諒我吧!」
坐在駕座上,手握韁繩的多莉斯一臉抱歉地這麼說道。
覆蓋在眾人頭上的,是廣闊無比、寒冷泛白,帶著陰霾的天空。
雖然日正當中,但季節使然,使得草原上不斷吹過陣陣寒風——
瑟希莉等人搭乘的馬車在公路上持續前行。
因為受到大陸法委員會管理,所以儘管聯繫國境之間的馬車道路修整得十分平坦,但左右兩側的草原卻沒人管理,以致於雜草叢生。因此,就算從有篷馬車裡頭探出身子觀望,也只看得到四周茂盛的花草與無盡往前延伸的馬車道路。一開始還會因為稀奇,所以不管看到什麼都感動無比;但是景色如果一成不變,當然會教人覺得無聊了。
而且再加上屁股很痛……
「其實,我也很想走慢點。但很遺憾的,我得分秒必爭地讓各位早些見到潔諾比陛下,還請各位忍著點。」
駕座上的多莉斯回頭過來說道。
正如她所說,馬車奔馳的速度相當快,確實是在趕路。輾過石頭的滯空時間頗長,坐在狹窄位子上的瑟希莉、亞里亞、莉紗三個人你推我擠也就算了,還重重地摔疼了屁股。個子小、體重又輕的莉紗每次只要經歷劇烈的起伏,就會「唉唷」一聲撞到頭上的馬車篷頂。
「可是,好不容易再見面了,沒想到竟然這麼匆忙啊……」
瑟希莉一邊用手撫摸吃疼的臀部,一邊用另一隻手把身上披著的外套往前拉好。儘管這輛馬車不光是上面,連四周都有帆布蓋著,但車上還是很冷,只穿騎士團的制服實在耐不住。亞里亞和莉紗也在平常穿著的衣服外面加了厚重的外套。
「這也沒辦法啊!」車輪奔過地面的聲響很大。多莉斯打起精神、放大音量,「這是我的工作,等安定下來咱們再敘舊吧。」
「多莉斯小姐啊啊啊啊啊!」莉紗的聲音隨著馬車搖晃而震動,「你噹噹噹噹噹上軍軍軍軍人了吧吧吧吧吧?」
「是啊!」
透過獨立交易市與軍國之間的手腕,而流亡到軍國的夏洛特及其三名侍從——多莉斯、瑪歌特、佩妮洛普,雖然她們在那之後就斷了聯絡,但似乎各自都在軍國找到了不一樣的工作。多莉斯就因身手受到器重而當上了軍人。
「不過,你既然會跟軍師一起前來交涉,就表示你應該擔任相當重要的職位吧?」
「那是因為我認識你們啦,他們覺得這樣有利於說服才叫我來的,其實我只是個職位很低的小兵罷了。」
多莉斯害臊地「嘿嘿」笑了,瑟希莉見狀也放鬆不少。
多莉斯原本是隸屬於帝國的人,但是既然她現在當上了軍國的軍人,瑟希莉也難免顧慮起她的心情——不過顯然是杞人憂天。
仔細想想,多莉斯、瑪歌特和佩妮洛普三人原本侍奉的就不是『國家』,而是『個人』。她們對拋棄自己的帝國完全沒抱持所謂的愛國情操,而從多莉斯現在露出真誠的笑容看來,想必夏洛特也沒有發生什麼大事,應該過得很好吧?
瑟希莉打從心裡覺得,這真是太好了。
那時候挺身與多莉斯一戰,並沒有做錯。
「沒想到竟然是軍國啊……我跟那裡的人處不太來呢!」亞里亞一邊緊緊抓著座位突出的部分一邊說道。「不過軍國還真是卯起來拼了呢!與獨立交易市進行技術交流,而且是暗中進行……我覺得這是很嚴重的事耶!」
聽到亞里亞這番話,多莉斯表情一凜。
「沒錯,這真的很嚴重。我也是當上軍國的軍人之後才知道的——這塊大陸的情況比想像中還要危急。」
霍爾凡尼爾不到一年就會復活。
在那史上最兇惡人外身上發現利益的大陸諸國。
帝國與同盟列國秘密製造出來的人外兵器。
國與國之間不協調的步調——
「所以軍國才會有所動作。」多莉斯就像下定決心般,雄壯地說道。「軍國對我們有恩,所以我們會全力協助軍國打算付諸實行的正義。」
軍國提議的是與聖劍有關的技術交流。他們與其他國家不同,把霍爾凡尼爾當成帶來災禍的『野獸』看待,並以討伐它為主要目標。因此,他們把主要目的放在製造出高品質的聖劍,所以才邀請了獨立交易市唯一的鍛造師路克前去……瑟希莉是這麼聽說的。
——而她自己本身呢?
雖然不知理由為何,但是軍國似乎也將瑟希莉當作邀請的對象之一。或許是因為她和路克熟識的關係吧?亞里亞則是理所當然地跟著瑟希莉一起來——就連在騎士團,大家都把這兩個人當成一組看待——莉紗則是以路克助手的身分同行。其他還有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一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哈維·佈列辛,也一起參與了這趟旅程。
「……嗚。」
因為馬車又大大地搖晃了一下,瑟希莉緊緊閉上嘴巴以免咬到舌頭。不過,她並不是基於這個原因才在心中嘀咕的。
——我真的能扮演好這麼重要的角色嗎?
實際上來說,技術交流會不會成功還是個未定數。恩斯華滋家的鍛造法一脈單傳,似乎是不會任意外傳的技術。不過,就每天都去觀看鍛造過程的瑟希莉來說,這項規矩還是讓她不禁歪頭狐疑。
路克在這次接受軍國邀請之際,提出了一項條件。他會先實際觀看過軍國的鍛造法,如果認為軍國的技術有值得學習之處,他就願意進行交流。
事情當然不只技術交流這麼單純。如果一切順利,還必須討論在討伐霍爾凡尼爾之後,將會隨之引發的二次災害之因應對策。當然,最後的決定權落在市長雨果·哈斯曼身上,當下的討論也是以團長哈維為主進行,但瑟希莉仍打算積極地參與討論。
然而另一方面,面對以一個國家為單位的這種對手,她也不可能不心生畏縮。
「真期待呢!」
回過頭來的亞里亞看著瑟希莉,露出笑容。她用雙手抓著馬車的邊緣,兩腳則是用力地踩在地板上以撐住身體。就姿勢來說確實不太好看,不過她臉上也因為興奮而泛著紅暈。
「瑟希莉的決心一定會實現,我很期待呢!」
搭檔的活躍令人高興得無以復加。
亞里亞的笑容道盡了這點。
「……嗯。」
她每次都會讓自己想起很重要的事情。沒錯。
自己不是才在舞會那天對齊格飛宣告過嗎?
『——平安無事地封印霍爾凡尼爾,切斷他與我重要朋友們之間的因緣,挫敗你的陰謀,然後持續守護我所愛的都市。這一切我都會做到。』
『我會讓一切實現。』
——就當作這是個大好機會吧!
瑟希莉嘴角一勾,對亞里亞點了點頭。
「你就看著吧!」
不會只是放話,她會讓所有決心變成現實。
這次去到軍國就是一大機會。
「呼嗚嘎。」
莉紗又撞到車頂了。因為她的模樣實在太滑稽,瑟希莉和亞里亞同時笑了出來。
「無傲許叫能嘎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取笑人家啦啦啦啦啦)!」
看樣子是咬到舌頭了,真可憐。
瑟希莉一邊說著「抱歉抱歉」,一邊摸了摸正在抗議的莉紗的頭。
馬車裡面相當狹小,每次一搖晃,三個人就會擠來擠去。在多莉斯提議之下,女性們搭馬車,男性們則各自騎馬前進,這讓瑟希莉稍微安心了點。自從發生齊格飛那件事以來,她就變得有點害怕男性。

——不過,那一天她卻完全不害怕。
在舞會之夜,兩人仰賴微弱的月光,跳著笨拙的舞蹈。一想到這事,瑟希莉就臉紅了起來,往駕駛座那邊看了過去。
在發出喀啦喀啦吵雜聲音的馬車前方。
騎馬的男人們搶先奔馳著。
「哎呀,我也十年沒去軍國了,真期待啊!」
獨立交易市一號街的騎士團長,哈維·佈列辛是個開朗快活的男人。
寒風從正面撲來,就連要正常地張開眼睛都很困難。狂奔中的馬匹帶來的震動,對腰和屁股造成了慢性的麻痺、疼痛與疲勞,掛在馬鞍上的劍鞘摩擦靴子的聲音也顯得很吵雜,而且因為寒冷,必須以秒為單位就吸一次鼻子——騎在馬上差不多就是這種狀況。雖說在騎士團制服外套上又加了厚重的外套,但畢竟現在不是這樣做就可以熬過的氣候,考慮到哈維已經年過四十了,想必一定很痛苦吧!
「說到軍國的國民性,特別值得一提的就是個性豪爽的人很多;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吧,他們喜愛帶血的肉類食品。在餐桌上,一定會準備肉類料理。料理方式從炭烤到照燒、包裹蔬菜蒸熟,奢侈一點的甚至會以紅酒燉煮——選擇十分多樣!哎呀,光回想起來就不禁口水猛流啊!」
但哈維仍是開朗地不斷說著話。或許就是因為這趟旅程很辛苦,所以他盡力地想要緩和氣氛吧?雖然頭髮被風吹得猛烈亂飛,不過臉上柔和的表情還是不變。
然而對他來說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猛流啊!」
「……」
「……」
其他騎馬的男性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就是這樣。
哈維前方是軍國的軍師,亞維·艾文騎著一匹栗毛馬,因為職務的關係,所以他只有在必要的時候才會發言。雖然就普遍的認知來說,軍國人性格豪邁,但亞維卻與這個特質完全相反,是個既缺乏表情變化又鮮少開口的男人。
哈維因為得不到回應而嘆了口氣,往右後方轉頭看過去。不發一語的路克·恩斯華滋正在馬背上搖來晃去,一副沉思的模樣,並露出焦點飄忽的表情。因為他的表現實在太呆滯了,令哈維不禁擔心他不知何時會從馬背上摔下來而緊張不已。
這是哈維第一次跟路克見面,之前他只聽說過這個人的傳聞,看來是個比想像中還要難相處的青年。
「……沒想到,你竟然會答應這次的邀約。」
路克以右眼瞥了哈維一下。
哈維繼續說道:
「公開技術的提案過去也曾提出過吧?不過你全都拒絕了。為什麼這次你會接受呢?」
這是很單純的疑問。難道路克有了什麼跟過去不同的心境變化嗎?
這時哈維發現亞維也越過了肩膀,轉頭看著這邊。他想必也很介意吧!
路克右眼視線飄忽,支吾了一下之後,他才以幾乎會被馬蹄聲掩蓋過去的細小聲音說道:
「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沒時間——是指霍爾凡尼爾復活之日已近的意思嗎?」
「……」
雖然他繼續追問了,但路克就這樣噤口不語。
真是難相處到讓人傻眼的程度耶!哈維不禁在內心咋舌。這年頭的年輕人都是這個樣子嗎?
哈維轉回視線,看到亞維已經面向正面,只留下沉默的背影上下搖動著。一想到接下來等著他的無聊旅程,哈維就不禁垂頭喪氣。
「確實,霍爾凡尼爾是個該擔心的存在,但是像那樣憂慮還不明朗的未來景象,只是白費心思罷了,這樣很不好。現在就先想軍國、一個勁兒地想軍國,除此之外硬要說的話就是肉。只要想這些不就夠了嗎?我的口水猛流啊——」
儘管如此,哈維還是開朗地持續說道。
三匹馬和一輛馬車就這樣一路往軍國前去。
3
離開獨立交易市之後的第三天夜晚。
一行人抵達一處驛站之後,便決定在隔壁的一間小旅店過夜,並打算換馬,準備明天一早出發。他們租下兩個房間,男女分開睡,基本上到目前為止的行程都是這麼做——或許原因就出在這裡。
瑟希莉竟然花了三天才察覺那件事。
從分配給她們的房間牆上灌進來的冷風凜冽,加上四個女性睡一間房實在很擠;又因為只有兩張床,所以如果不是互相抱著睡,根本就睡不下所有的人。
雖然多莉斯提議:「你們是客人,我去睡房間外面吧。」但卻遭到亞里亞和莉紗的強烈反對,所以她現在正乖乖地躺在床上。也許是因為習慣這種惡劣的環境了吧,她很快就睡著了。至於旁邊的亞里亞和莉紗,則是因為腰痛而趴在床上呻吟著。
瑟希莉低頭看了看躺著的三人,正在思考著該怎麼鑽進這空間之內,忽地她往窗外一看——便發現了那道人影。
「……」
考慮了三秒之後,她走出房間。
夜色已深,旅店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平原,月亮也只是從雲層之間灑下不怎麼明亮的光芒。只要旅店一熄燈,大地幾乎就陷入一片黑暗,但是庭院的草叢卻散發出一點點橙色的光輝。一盞小提燈放在草叢上,裡頭的玉鋼正散放著淡淡的光。因為他並不喜歡祈禱契約,所以應該是跟哈維借用的吧!
一道人影在提燈的光芒照耀下浮現。
刀鞘碰撞的聲音,混雜在足以凍結身心的風鳴聲中。
人影拔刀,擺出了正眼架勢。握著刀柄的手,就像擰乾布一樣往內側收攏,手肘夾緊側腹,將刀架在中段。
『——』
瑟希莉從旅店的暗處觀看著這般景象。
人影突然動了起來。分別揮刀向下、中、上段揮砍後斬下,腳步有如旋轉般滑過地面,上半身則是沿著某種既定的順序揮刀而過。就像在確認似地反覆著同樣的動作、同樣的姿勢。
在月光映照下,閃耀銀色光輝的刀身破風而去。橫掃、切開、滑過,揮刀的聲音輕快無比,但是那股存在感卻非常具有威壓感地席捲四方。沒有任何東西擋在刀身的軌道上,刀尖正自由奔放地躍動著。
簡直就像舞蹈——瑟希莉不禁讚歎,心情有如正在觀賞某種舞蹈表演。
儘管如此,但很明顯地,那為了戰鬥而強化過的各種技巧讓她興奮無比,因此不禁屏息看到出神。
「——呼。」
接著,他擺出完全異於以往的架勢。有時候是雙腳誇大地張開成八字形,手肘往前頂出;有時候又挺直背脊,刀尖如沖天般直直往上高舉。
從這些架勢轉出的步法和刀法也不盡相同,但那些都同樣維持著『中心』不變。儘管混合了各種不同流派的劍技,但每一種都沒有偏離中線。瑟希莉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他的劍舞之所以如此美麗的原因。
透過最後舉刀的架勢,從背後捲過來的刀尖揮下,跨步砍出足以穿透地面的強勁一刀之後,他——路克停下了動作。
瑟希莉忍不住鼓掌。
將刀收進腰際的黑色刀鞘內,路克以袖口擦拭額上的汗水,右眼往瑟希莉看了過來。
「原來你在看啊!」
瑟希莉點頭如搗蒜。她腦子裡只想得到「好厲害」這種迂腐的話語,所以只能不住地點頭,並衝到路克面前發問:
「你一直都是像這樣鍛鍊劍技的嗎?」
「畢竟已經養成習慣了,只要沒什麼大事,我都會盡量不要疏於練習。」
白天的旅行應該累積了不少疲勞,不過他還是做出這種鞭策身體般的行為——瑟希莉正想叫他別太勉強,但在看到他的側臉之後就說不出口了。
左邊的義眼雖然看不出眼神,但相對的右眼卻散放出無比險峻的氣勢。
強勁的視線,看起來好像沒有什麼餘裕。
——他很焦急嗎?
他因為某件事情而焦急。就像把自己關在鍛造場裡面一樣,他也透過這種操練肉體的方式隱藏心中的焦躁——看起來就像是這樣。
路克一屁股往地面坐下,喘了口氣。瑟希莉也在他的面前坐下,抱住膝蓋。接著拉緊了離開房間時披上的外套衣襟,以避免寒風吹襲。
提燈的橘色火光照耀著對面而坐的兩人臉孔。
「之前我就想問你了。」
瑟希莉本來想問他為何焦急,但又覺得他不會理這個問題,只好將問題吞了回去。
「……你的劍術是跟誰學的?我想有你這種功夫的劍士,全大陸也找不到幾個吧!」
「你太看得起我了吧,這種說法未免太誇張了。」
「沒這回事!你真的很厲害!」
瑟希莉吸了一口氣:「雖然我不太會說,但是很強悍、美麗,總之我只能用『很厲害』這種詞來表達。我想你一定是一路勤勉不懈地修煉得來的,我覺得這非常值得尊敬。該怎麼說呢——就是,我很感動啦!」
瑟希莉挺出身子,相對的路克卻很驚訝地往後縮。
他眨了眨眼,然後頭往旁邊一轉,搔了搔鼻子說:
「……跟老爸、學的。」
「咦?」
「我的劍術全都是跟老爸學來的。我老爸是個頑固無比的男人,『身為一個鍛造師,當然得學會使用武器的方法。』這句話我每天都會聽他說,都快聽爛了。那時候的我還只是個死小鬼,覺得他很煩,也常常偷懶不練劍,結果老是捱罵——發生那件事之後,我非常後悔,所以一邊回想他教過我的招式,一邊練習,就這樣練到現在了。」
垂著眼簾的路克一口氣說完,他話多的有點不自然,而且也因為一直搔鼻子的關係,鼻頭部快被他搔破皮了。
瑟希莉歪了歪頭。
——他該不會是害羞吧?真不像他。
這麼說來——她確實已經很久沒有像這樣跟路克說話了。
「…………」
瑟希莉感到一股不自在,於是抖了抖身子。
因為太感動所以忘了,在離開獨立交易市之前,路克也是一直把自己關在鍛造場,兩個人根本沒有見過幾次面。離開獨立交易市之後,又因為分別騎馬和搭乘馬車的關係,沒辦法這樣坐下來好好聊天。
——現在只有兩個人。
一旦意識到這一點,就變得說不出話來了。
奇妙的沉默降臨。
總覺得待下去不太舒服,然而卻又捨不得這種不可思議的氣氛。
「呃、啊……」
兩人獨處、夜晚、月光。
就像舞會那天一樣。
瑟希莉聯想到那樣的情境,感覺困擾不已。她毫無意義地做出攏起耳上頭髮的動作,將臉的下半部埋藏在抱著的膝蓋上。她搞不清楚自己為何會陷入這種難以忍受的情緒之中,完全喪失了冷靜。沉默愈是持續,這種揪緊胸口的感覺就愈是讓她迷惑。
這時,路克看著她說:
「怎麼了?你的舉止怪怪的。」
「啊、不,沒什麼啦……」
失去冷靜的只有自己嗎?不知為何,她就是沒辦法直視他的臉。低低垂下的視線很自然地徘徊在路克的腰際。
她的視線移到刀柄上。唉唷,難得沉醉在那美麗的劍舞之中說……
「……?啊啊,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了?」
「咦!?」
「正好,我也在想是不是要這麼做。」
「你你、你說什麼!?」
他要做什麼啊!!瑟希莉慌了起來,路克卻反而意氣風發地站起來走近她。
瑟希莉勉強忍住想要坐在地上往後縮的衝動,抬頭望向路克。
「你在幹嘛?坐著應該沒辦法吧?」
是坐著就做不到的事情嗎?
瑟希莉硬是撐開僵硬的關節,抬起身子,路克的臉近在咫尺。她吞了吞口水,而他則是一臉奇妙的表情。
『這是命令,陪我跳舞。』
瑟希莉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這麼說了之後對自己伸出手。光看情境的話,現在的狀況和當時相當類似。
要忍住嘴角不揚起笑容,可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
「準備好了嗎?」

瑟希莉笨拙地點了點頭,雖然她根本就還沒準備好。
「好。」路克也點了點頭。
「那麼——」
「是、是的!」
「就來比劃比劃吧!」
真想給他一拳。
「你幹嘛突然不高興啊?」
「不高興?我嗎?哈哈,別說笑了,你要不要去看醫生啊,看看你腦袋有沒有問題。」
「……你果然在生氣嘛。」
「誰管你啊。」這個男人木訥的程度真是夠讓人失望的了。本來就、沒有、特別、絲毫的期待,確實沒有!——不過事情變得很奇怪。瑟希莉把木劍舉到面前,那東西說好聽是『木劍』,說白一點就是『削成直直的一根木棒』而已。長度只比上手臂略長一點,重量也比細劍輕盈,似乎是路克從一旁的地上借來用的。瑟希莉側眼一瞥,就看到路克也正揮舞著同樣的木劍練習。雖然他噘著嘴,一臉不能接受的表情,不過瑟希莉才不想管他。原本在他腰際上的刀已經收入刀鞘,倚靠在旅店的牆邊。
瑟希莉又在心中嘀咕了一次:「事情變得很奇怪了。」確實,在路克提出「比劃比劃」的時候她也傻了——再強調一次,她可完全沒有抱持任何期待——不過這提議的確很有魅力。
能夠和那美麗的劍術比劃,不是並肩作戰,而是對抗。
「準備好了吧?」
「……嗯。」
然而,瑟希莉的心裡卻沒有嘴巴上那麼接受現在的狀況。她抱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情感,那情感與不協調的感覺很近似。一方面感覺到能跟路克比劃是具有強烈魅力的事——但同時又有種不幹不脆的感覺,讓她心浮氣躁。
總覺得什麼事情都不搭調的不舒服感。
「那麼……」路克擺出中段架勢,「試著打中我一次看看吧!」
瑟希莉挑了挑單邊眉毛。
「什麼意思?」
「只要你能打中我一下,就算你贏。」
「……挺自以為是的嘛,別太小看我比較好喔?」
路克嘴角一挑,笑了。
「你就試試看啊!」
這句話吹散了所有的不協調感,氣氛徹底切換。
瑟希莉不發一語地舉起木劍。那是她的身體最熟悉的架勢——將右半邊身體往前頂成側身狀態,木劍高舉胸前,也就是特別強化突刺的姿勢。
兩人都擺著架勢互相瞪著對方。
兩者之間的距離依目測約有七步之遠,而瑟希莉……
「——!」
兩步就跨越了。
幾乎等於跳躍的跨步逼近與突出的右手臂,把超越七步距離這件事化為可能。木劍的尖端即將被路克的喉頭吸入。
路克沒有擋開這一劍,而是退後了半步閃躲。
這是非常驚險的閃躲法,劍尖只差毫釐就抵中他的喉嚨,最後以穿過空氣告終。不過,瑟希莉沒有鬆懈,當她發現這一劍被躲開的時候,就已經收回刺出的右手,接著往前踏出半步。她有如滑過般摩擦地面,下半身積蓄力量再度突刺。細劍的突刺和長槍術不同,加上了扭轉手腕的動作——因此當木劍擦過路克的臉旁邊時,那旋轉的力量淺淺地劃開了他的皮膚。
紅色的血滴在空中飄散,瑟希莉不禁咋舌。儘管距離如此貼近,路克還是驚險地閃過了這一劍。
路克微微壓低身子,瑟希莉看出他的動作之後,急忙改成雙手握劍,並將木劍移回自己的肩膀前面。接下以驚人速度往肩頭打過來的一劍時,瑟希莉不禁對足以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一隻手會被打飛出去的強大沖擊瞪大了眼睛,只能靠著硬是踩穩的步伐來撐住身子,不往後退。
真是沉重的一擊。路克的攻勢持續進逼,瑟希莉連咋舌的時間也沒有。才覺得他的身影抖了一下,側邊瞬間就閃過一道黑影,瑟希莉幾乎是反射性地將木劍插入影子前進的軌道上。有如鐵錘敲打般的衝擊打上她的木劍,握住劍的手整個麻了。不過,她沒有緩衝的時間——路克以好似要在大地上擊出一個洞的腳步動作,持續對瑟希莉揮出夾帶離心力的全力打擊。
猶如與一個小型颱風對抗,眼睛能跟上如殘影般朦朧的木劍劍尖簡直就是奇蹟了。瑟希莉只能苦苦承受著不斷殺來的打擊,甚至連見招拆招都辦不到,雙手的麻痺感也漸漸強烈到不容忽視的程度。
就在她咬牙苦撐,覺得不妙的瞬間,木劍的劍尖從她頭上襲來,攻擊的目標是握住劍柄的左手。攻擊前臂——就在瑟希莉領悟到這點時,她的左手抽離了木劍。不是放開,而是抽走,左拳輕輕勾住劍柄末端,同時將左半身往後一拉。路克使出的縱向打擊就這麼劃過瑟希莉騰出來的空間。
因為瑟希莉的左半身往後拉,所以她很自然地變成右半身向前挺出的姿勢。右手握著武器,意外轉成突刺的姿勢,瑟希莉順勢將劍往路克的胸膛刺去,而且她確定一定會刺中,但是——
原本應該在劍尖延長線上的目標卻消失了——不對,是路克壓低身子到足以使瑟希莉產生他消失了這種錯覺的程度。路克從幾乎貼地的姿勢彈起身體,由下往上斜斜砍出木劍。精準地從正下方擊中柄末這塊極小的打點後,木劍就脫離瑟希莉的手飛了出去。
「啊!」背後傳來木劍掉落的聲音。「咦?」
瑟希莉茫然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承受多次打擊的雙手無力地張開,微微顫抖著。因為聽到揮劍的聲音而回頭一看,就發現路克已經拉開距離,開始輕輕地揮劍,以便確認自己的動作,一副根本就沒把瑟希莉放在眼裡的模樣。
「……難道說,」瑟希莉緩緩開口問道:「我輸了?」
不需等到回答,在她自己問出口的瞬間就強烈地感受到了。沒想到她只能防守,甚至連回敬一招都辦不到。真的是徹底失敗了,敗到連一聲怨氣都發不出來。
「你的直覺很不錯喔。」或許是看到瑟希莉失望垂肩的樣子,路克停下揮劍的手說道:
「尤其是最後那一劍真讓我嚇出一身冷汗來。第二刺也是,我以為躲開了,沒想到還是被劃出了一道傷口……我沒有完全看穿你的招式。」
「不用奉承我了。」瑟希莉打斷路克的話,呻吟道:「啊啊,我還真是真是真是功夫不到家耶,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
完全完全完全完全不行。雖然停止了自怨自艾,不過一想到不知自己究竟要到何時才能抬頭挺胸,瑟希莉就不禁彷徨失落。
「我先說了,若論本事,你其實是分在好的那一類裡。」
「所以說不用奉……咦?」
一抬頭,就看到路克一臉「搞不過你」的表情。
「你平時明明那麼倔強,但是在這一點上卻毫無自覺啊!過去你差點死過幾次?」
「那都是因為我太弱了啊!」
「不對,仔細回想你至今面對過的對手。惡魔、人外,總之你都是和一些不尋常的對象交手,要是一般人早就死了,但是你卻一再打倒了那樣的敵人。」
「那都是因為有亞里亞啊!」
「不對,你要更有自信一點。」
「可、可是……」
路克看瑟希莉焦急地不斷反駁,「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他的一番話逐漸滲透了瑟希莉的身體。理解話語的意義之後,瑟希莉不禁覺得胸口一熱。
她戒慎恐懼地問道:
「我、我真的變強、了嗎……?」
「是啊!不過你也別得意忘形,在我看來你,還有許多需要改進的地方。首先,是視野太過狹隘了。別忘了貫徹俯瞰的角度啊!不要光是捕捉對手的某一部分,而是要掌握全體的面貌,這麼一來就可以把對手的動作看得更清楚,也可以加快採取行動,更不會陷入只能防守的狀況。還有,你那個老愛橫衝直撞、一股腦兒衝過去的毛病也該改一改了,要特別思考適合細劍的戰鬥方式。你不是野獸,要像個人,要用頭腦作戰啊!」
「你到底是要褒還是貶,選一個好不好!」
儘管嘴巴抗議著,瑟希莉還是覺得很高興。
——因為路克認同自己了。
這件事比任何事情都讓她高興,『變強了』這件事到此時才化為實質感受充滿內心。
「謝謝。」
路克哼了一聲,在奇怪的地方一點也不誠實這點依然沒變。
瑟希莉凝視著自己的手掌。被汗水濡溼,留下燙傷痕跡的右手。
原來如此,我變強了啊!
「……嗯。」她緊緊握住右手,像是要確認手感似地。「不過,我不能滿足於現況。我要變得更強,總有一天要超越你。」
「……最後這句話,你一輩子都辦不到吧!」
「咦?」
「我不會讓你超越的。」
路克露出了惡劣的笑容。
瑟希莉只覺——渾身寒毛直豎。她任憑上湧的興奮情緒驅使,臉頰一扭。
「……正合我意。」
面對這樣子的挑釁,無論如何都會激動起來啊!
我要超越這個男人。瑟希莉這樣一想之後馬上就懂了,她要超越他之後,才能夠抬頭挺胸。這男人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她必須達成的指標。
因為最近幾個月以來,瑟希莉一直看著他的背影。
「……有件事情可以問一下嗎?」
「怎樣?」
「你為什麼這麼焦慮?」
路克的表情僵了一下,隨後低聲問道:「什麼意思?」
「像是主動提出比劃的提議,你過去從來沒有這麼好戰過;話說回來,在離開都市之前你就怪怪的。老是突然把自己關在工坊裡埋頭鍛造……看起來就像很焦急的樣子。」
或許因為自己是瑟希莉·坎貝爾,所以看起來才會是這個樣子吧?因為憂慮自己的無力,總是成天抱頭煩惱該怎麼變強的自己,才能夠看出他焦慮不已的情緒。
「難道說,發生什麼事情了?」
該不會是與那個男人——齊格飛之間發生的事讓路克產生了某些想法嗎?
「別胡亂猜測,不是你想的那類事情。」路克眉頭緊蹙,一副不知手上該做什麼動作般垂下木劍,不幹不脆地說道:「只是……發現自己最近太會給自己找藉口了。」
「藉口?針對什麼事情?」
「針對一切,針對與我有關的一切,我必須負起責任的一切人、事、物……當然,我自認為沒有隨便應付或視而不見的意思,但我也很清楚自己並沒有認真地面對。這一切都是因為我總是『覺得』這樣,所以不管做什麼都不上不下。而我現在察覺到這一點了。真的到現在才察覺到,根本無法挽回。」
路克咬唇,緊握木劍到足以壓碎的程度,右眼則瞪著空中。
就像那兒站著一位無形的敵人般,那樣注視著。
「我應該可以做到更多,應該不只這樣而已,可以更……」
瑟希莉在一旁看著就像忘了自己存在般不斷訴說的路克,眯細了眼睛。
差點就忍不住嘆氣了。
——真的很不老實耶,還是該說他很笨拙呢?
「你果然很焦慮。」
雖然覺得對不悅地回過頭來的他過意不去,不過不管怎麼看,事實都是這樣子沒錯啊!
路克確實因為某件事情而感到焦急。有某件事情催促著他,讓他覺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卻對關鍵的那個是什麼似懂非懂——因為在他說出的內容中抓不到關鍵,所以瑟希莉沒辦法確定他究竟是懂或不懂。
「你之所以答應這次的邀請,理由也在這裡吧?」
鍛造技術的交流,就等於踏上以復原『聖劍』為目的、往軍國的旅程。他的焦慮或許就與『聖劍』有關。
路克咂舌,撇過頭去,簡直就像小孩子在鬧脾氣一樣。瑟希莉忍不住傻眼,笑了出來。如果再追問下去,他恐怕就不肯講話了。
「詳情我是不清楚啦。」
「不清楚就不要管我。」
「我才不幹——我覺得因為是你,所以不會有問題。」
「什麼不會有問題?」
「當然是指一切囉!」
路克狐疑地向她望過去,瑟希莉則是抬頭挺胸說道:
「我相信路克的本事,相信你這個人的潛力。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什麼這麼焦慮——但是你不會有問題的,你一定可以完成,一定會想辦法解決。我想現在根本就沒有什麼遲不遲的問題存在。」
「很謝謝你這麼信任我的本事,」路克丟出這句話。「雖然事不關己,但你也未免講得太過頭了吧!不管你多麼信任,我——」
「沒自信嗎?」
「——啊?」
瑟希莉一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模樣笑了,並以明顯的挑釁語氣問道:
「辦不到嗎?」
路克睜大了右眼,直直地看向瑟希莉。
就像察覺了唯一的真相般。
瑟希莉再度詢問:
「路克·恩斯華滋,你辦不到嗎?」
「辦得到。」
這回他立刻回答,然後馬上察覺自己『受到誘使而立刻回答』,所以只能小聲補充:
「……這還用說嗎!」
「很好。」瑟希莉揚起嘴唇一笑。
雖然問題是自己問出來的,現在說這點實在有些那個——但是連瑟希莉自己都不清楚是要辦得到『什麼』。不過,路克既然回答「辦得到」,那就表示他心中有一個明確的對象,而他斷定自己「辦得到」。既然如此,就完全沒問題了,對吧?路克。
那個他現在正像一掃晦氣似地吐了口氣。
「跟你聊天,就會覺得煩惱這又煩惱那的自己很蠢……」
「真沒禮貌,根本就是在說我頭腦簡單嘛!」
「你好歹有點自覺吧!」
不管被說了什麼都不會介意的,也不可能介意。
因為兩人現在是如此地接近。
「我先說好,我可沒有說謊喔,我是打從心裡相信你辦得到。」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別再說了。」
路克一邊苦笑,一邊揮揮手,臉上露出有點害羞的表情。原本圍繞著他的緊繃氣氛,看來已和緩了一些。
這時他們才發現在外頭待太久了,差不多該回旅店裡頭去了。
兩人步調很自然地搭上。
瑟希莉突然想要捉弄他,便開口問道:
「對了,你剛剛為什麼沒有對著我的臉出招?」
路克做出明顯厭惡的表情,別開視線小聲地說:「你是女人耶。」
說真的,不管被騎士團的同僚或母親露西當成女性對待,瑟希莉都不太習慣。
不過,被他這樣看待卻讓瑟希莉覺得非常意外,感覺也還不差,所以她笑了。
4
旅程繼續著。馬蹄踩過河川上的橋面;車輪猛力地旋轉,在草原上留下痕跡;亞里亞則是每天哭著喊腰好痛。雖然瑟希莉曾經提議亞里亞收進劍鞘內休息,不過她卻以一句「這樣太寂寞了」而加以回絕。
莉紗陷入慢性暈車狀態,精神明顯地一天比一天差。前前後後經歷了好多次嘔吐之後休息的惱人循環。
「我想,這症狀應該是肉體虛弱造成的……」莉紗一臉茫然地說道,口水從嘴角流了出來。「都市裡頭充滿著我們惡魔營養來源的靈體。畢竟現在離開都市了,所以我想身體為了習慣靈體較少的環境而覺得吃力……亞里亞小姐是因為足跡遍及全大陸,因此受到的影響比較小,但是我……嗚嘔嘔嘔嘔嘔嘔嘔嘔嘔。」
馬車裡頭也發生了一樁慘劇——
在出發後第六天的下午。
一行人終於抵達軍國邊境的驛站。
一家旅店孤伶伶地蓋在平原中央,在夕陽映照下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周圍除了馬車庫以外,看不到任何的建築物,景觀顯得相當寂寥。
「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嗯。」亞維說道。「今晚就在這裡過夜,明天再入境吧!畢竟也該換馬了。」
瑟希莉一邊揉著熱辣刺痛的屁股,一邊步下馬車;莉紗和亞里亞則全身軟綿綿地癱在座位上。從駕駛座上放開馬匹的多莉斯看到兩人這副樣子,不禁苦笑。路克等男性則把馬牽去拴在旅店的馬廄裡。
現在手邊沒事的,只剩瑟希莉了。
「旅店老闆那邊就由我去打招呼吧!」
多莉斯回了她一句「拜託了」。
瑟希莉抬頭看了看旅店——那是一棟木造建築。因為蓋了兩層樓高,所以應該擁有相當數量的房間。雖然外觀看起來是那種隨處可見的廉價旅店,不過一想到還是有那種因為日子不同,就很有可能碰到所有房客都得打通鋪擠沙丁魚狀況的旅店,便覺得只要能夠分房睡就很了不起了。
「抱歉,我們想住一晚。」
在踏進旅店玄關,並且打過這麼一聲招呼之後……
瑟希莉停下了腳步。
巡視周遭,櫃檯設置在玄關的正面,再過去則是餐廳,裡頭擺放了好幾張桌椅,還可以看到廚房。整理妥當的日用品,被透過玻璃窗照射進來的夕陽染成一片橘紅。在過去的旅程之中,這裡算是個能令人相當放鬆的空間。
只要不是這麼安靜的話。
「……」
這種聽不到生活聲音的狀況太過奇妙了,完全沒有一點聲響。
眼前是櫃檯,瑟希莉慎重地、輕巧地往裡頭窺探。
一個肥胖的男人叼著銜枚,倒臥在地。
——嘎吱。
這一定是『敵人』大意發出的聲音。
就在瑟希莉因身邊響起的聲音——應該是地板擠壓發出的聲響——而回頭的瞬間,兇刃已經往她的頸部掃去。
「今天也好累喔……」
亞里亞倚著座位的靠背呻吟。馬車明明已經停下來了,卻還有種腳邊仍在晃動的感覺。如果說現在才走完整個行程的一半,那還真是慘事一樁。
「莉紗,起來吧!」
最快將馬拴在馬廄後折回來的是路克。他從馬車的邊緣伸手過來搖著莉紗的肩膀。或許因為他算是莉紗的監護人吧,總之一天結束之後,都是由他負責照顧莉紗的身體狀況。而莉紗呢,則是在亞里亞身邊翻著白眼,低聲喃喃說:「我看到花圃了……」
「喂,振作點啊,要吐等下了馬車再吐,你昨天才吐在車上過——」
話語說到這裡便突然中斷,路克隔著肩膀不知道看著什麼東西。
亞里亞也不知不覺地沿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見門戶敞開的旅店入口。那是毫不起眼的房子,而瑟希莉才剛踏進裡頭。
「路克,怎麼了?」
「——變成魔劍,」路克猛然轉回視線。「立刻!」
他緊張地催促著猛眨眼的亞里亞。
「快點,會被殺啊!」
亞里亞反射性地理解了這句話。
當然,她並沒有全盤理解。不過不是別人,而是路克對著自己說「會被殺」的話,那就算不懂到底是『被誰殺』,也可以掌握到是『誰會被殺』。
瑟希莉正面臨危機,而路克察覺到了這一點——
只要知道這些就足夠了,亞里亞立刻發聲: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這是變化的咒文。銀色烈風裹住亞里亞的身體,一旁的莉紗在這陣風席捲之下,側頭部猛力撞上馬車車緣,但現在先不管她了。
風緊緊包住亞里亞的全身,並從接觸到的點開始溶解。亞里亞閉上雙眼,置身於肩膀、手指、頭髮、四肢及衣服的所有部位都失去形體、交溶在一起的感覺裡,並且因為重生成嶄新型態的感覺而興奮不已。只經過一秒半,風便像是切開鎖鏈般地彈飛。
出現的是一把細劍。亞里亞的另一種型態,是擁有所謂西洋花式這種複雜形狀的劍柄,描繪出十字形式樣的突刺專用單手劍。
以魔劍型態現身後,路克立即一把抓起,反手握住之後高高舉起並大喊:「瑟希莉!!」
他像是要踏破地面般一腳用力踩下,使盡全力做出拋擲的動作。
細劍以旅店為目標被擲了出去。
隨著大炮擊發般的勁風爆裂,魔劍以飛快的速度直線穿破過空中。
紅色的鮮血在空中畫出一條線。
「嘖——!」
不過傷口很淺,只是輕輕地在脖子旁邊畫出一道口子罷了。瑟希莉往後一仰,驚險地避過那把兇刃。
如果她沒有察覺到聲音,想必現在已經被貫穿喉頭、血流如注了吧!可能是找空當叫路克指導的同時,也培養出更優秀的反射神經,剛好在這裡派上用場了。瑟希莉看著一如字面意思削過她一層皮的刀尖閃過,心中不禁如此感慨。
她一個扭身,拉開距離。刺客知道沒能收拾她之後立刻無言地追了上來,以極簡潔的步數俐落地追擊,使用著手中的兇器一閃。
——是這傢伙襲擊旅店老闆的嗎?
瑟希莉將肩上披著的外套往那傢伙一丟,「啪」地張開的咖啡色布料遮住了視野。她側眼看著外套被兇器貫穿,接著將身體滑向對手的左邊;同時以右手握住掛在腰上的亞里亞劍鞘口,用左手解開劍鞘與腰帶的扣環,然後在釦環彈開的同時橫掃揮出劍鞘。
這招完全攻到對手的死角——應該是這樣才對,然而橫掃卻被刺客的左手臂擋下;除此之外,沿著劍鞘傳回的手感並不是打在肉體上,而是擊中鐵塊的僵硬反震。
對方的衣袖底下裝備了護臂甲!出乎意料的手感給握著劍鞘的右手帶來強烈的麻痺感,使得瑟希莉的思考瞬間空白。刺客此時已經舉起了兇器。
來不及了。就在她打算閉上眼睛的時候——
從屋外傳來呼喚她名字的聲音。

「嘖!」
刺客似乎因察覺到什麼而咂舌後退,以及有把細劍破壞旅店半開的大門飛進來的兩件事情,幾乎在同時間發生。
在自己的名字被呼喚的時候,瑟希莉心裡就已做好了準備。
如飛箭般高速掠過的魔劍——
「亞里亞!」
就在戰友勢如破竹地欲衝過眼前時,瑟希莉伸手抓住了她。瑟希莉反手握住細劍劍柄,並且被飛翔的力道拖動身體,踉蹌了好幾步,接著馬上穩住下盤,一個扭身站穩身子。儘管因為手臂筋絡被扯動,吃疼地嘴角一扭,不過她還是以單手旋劍轉成正手握持,並擺出突刺的架勢,將刀尖對準刺客。
刺客也拉開了距離,慎重地睥睨著全身散放出強攻氣息的瑟希莉。想必刺客也敏感地察覺到,在得到細劍的瞬間,瑟希莉身邊的氣氛就徹底改變了吧!這名刺客的感官相當敏銳,知道瑟希莉和亞里亞兩人必須同在,才能使出全力。
不過——瑟希莉在總算能穩定下來觀察敵手的情況下,卻不禁皺起了眉頭。刺客一身黑衣打扮,連嘴巴都罩住了,但其露出的臉孔部分,竟是很驚人的女性面容。
她的武器是一柄短劍,而且有著奇妙的外型。劍身很細、很尖,呈現三角錐拉長般的細長錐狀,是以單手持握就幾乎可以將之整個包覆的短劍。柄頭呈球形扁平狀,劍鍔細小。那是名為穿甲短劍、比細劍更強化突刺功能的短劍。
瑟希莉檢視周遭的狀況,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移動到旅店內部,也就是餐廳這邊來了。這裡被夕陽造成的陰影分為橘紅與黑色兩塊,桌椅都拉出長長的影子。
外頭也傳來了劇烈的刀劍碰撞聲,以及此起彼落的叫罵聲,看來是陷入亂鬥狀態了。顯然埋伏在此的敵人不只眼前的她而已。
「你是誰?有什麼目的?」
瑟希莉覺得就算問了,應該也得不到回答。
「我對你並沒有怨恨。」
但是從面罩底下卻傳來悶悶的、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讓瑟希莉倍感意外。
女刺客淡淡地繼續說道:
「不過,很抱歉,請你為了我的祖國而死吧!」
她話一說完便立刻採取行動,只不過她不是往這邊衝刺,而是將身邊的桌子一掀,丟了過來。
瑟希莉沒有閃躲,她解放魔劍的力量,讓不帶光芒的銀風擊碎桌子。女刺客把上半身往前壓得低低的,以輕巧的腳步繞到瑟希莉的右手邊,但瑟希莉並沒有跟丟她的行蹤。
——她回想起來了!路克對自己說過的話:
『不要光是捕捉對手的某一部分,而是要掌握全體的面貌。』
別把注意力完全放到眼前的兇器上,還有許多該注意的事情。敵人的腳步、手臂的動作、沒有握持武器那隻手的位置、下半身的動作、視線、氣息。俯瞰一切,去猜測對方的手法與真正的意圖,不要慢了。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我可以做到!
女刺客因為隱身在夕陽造成的陰影之內,所以穿甲短劍的刀刃就像突然從黑暗中冒出來一般閃過。瑟希莉冷靜地以細劍劍身擋下這一招,接著就像糾纏一般往上一挑,女刺客因此門戶大開。瑟希莉手一轉,將手中的武器遞了過去。
微暗的室內迸出火花,女刺客左手臂的鐵甲接下了細劍劍尖。女刺客利用鐵甲將衝突時略微撞歪的細劍劍尖往下一壓撥開,接著右手的穿甲短劍朝瑟希莉的臉部刺過來,目標是她的右眼。瑟希莉透過『俯瞰』看出那把錐尖的目標,一個扭身閃過這一記。
她一邊繞圈,一邊打算再擺出突刺的架勢,卻因為胸部中心重重捱了一記而後退,瞬間岔氣。就在瑟希莉不知道自己到底中了什麼招數而困惑的時候,類似的打擊已經命中了肩膀和手臂,她一咬牙,這才發現那些招式的真相——
——原來這女人也精通體術嗎!
女刺客抬起右腳,關節有如鞭子抽動般連續展開踢腿攻擊。那是沒有靠腰部帶動、瑟希莉從來沒有看過的踢法。彈出的腳尖命中瑟希莉的額頭,逼得她往後仰。
瑟希莉自覺近身戰對自己不利。
於是她往後跳了一大步,並立刻扭轉身軀。
「絕對別死喔。」
瑟希莉出言忠告後,用幾乎足以踏穿地板的力量重重踩了一步。
她擺出不光是右手臂,幾乎是整個右半身都是以擊出的姿勢,以細劍貫穿前方的天空。
銀色的風不斷地膨脹。
引發足以目眩的發光現象,閃耀著銀色光芒的勁風以驚濤駭浪之勢開始釋放,這股力量所帶來的破壞極為苛刻,不但將餐廳的桌椅連根掃倒,而且還挖起地板,甚至連牆壁都穿透了。
有如沙塵暴的塵埃揚起。如果以肉身接下方才那一擊,就算沒死,好歹也會斷個五、六根骨頭吧。瑟希莉因為感受到確實的手感而點了點頭,這是她為了要完全壓制敵人而釋出的一擊,她有自信能確實命中對手,但——
伸出來的一條腿掃過瑟希莉腳邊,她整個人仰倒在地,從上方攻下的長靴鞋跟踹中心窩。瑟希莉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劇烈地咳嗽,並且愕然地仰望正低頭俯視這邊的黑影。方才理應靠魔劍力量打倒的她非但沒有被壓制住,甚至連一點傷也沒有。對方正以冰冷的眼神俯視著躺在地上的瑟希莉。
——她躲開那招了嗎?
瑟希莉還沒調整好呼吸,但她還是在仰臥的姿勢下彈起身體,將細劍往頭上一刺。這劍被穿甲短劍輕輕撥開,靴子的鞋跟間不容髮地往瑟希莉的太陽穴踹下。足以使她天旋地轉的強烈衝擊襲來,因此造成的腦震盪差點讓她失去了意識。
但很諷刺地,讓瑟希莉清醒過來的卻也是另一陣劇烈的痛楚——一把短錐淺淺地刺穿她的側腹。之所以沒有刺進要害,是因為對手的嗜虐心使然呢,還是說單純只是目測錯誤?刀子馬上就被抽出了,又即刻往下揮了過來。因為瑟希莉扭身避開這瞄準左胸的一刀,因此它刺中了一旁的上手臂。沾滿鮮血的刀這回往右肩窩刺了過去。儘管這幾刀都避開了要害,且對方為了防範武器被奪走而沒有深入,但造成的痛楚卻也足以使瑟希莉的思考發狂。往上一看,如小點般的刀尖又衝了過來,瑟希莉發出不堪入耳的慘叫。
一陣混亂過後,瑟希莉只管把細劍往一旁揮去。女刺客輕易地用左手接下了劍身,依然反手握著短劍降下了刺擊之雨。瑟希莉按捺不住劇痛而丟下劍,並以雙手護住頭部、雙腳疊起護住身軀——但是女刺客仍毫不在乎地刺了下來。她默默地、冷酷地持續突刺攻擊。瑟希莉的四肢接連被開出無數細小而淺的血洞。
血液與沙塵攪和在一起,化為赤紅色的霧氣。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瑟希莉只能悲慘地縮著身子,連虛張聲勢的餘力都沒有。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心靈被破壞得體無完膚,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就在求饒的話語衝到喉頭的當下。
咆哮聲響起。
路克從牆壁的大洞跳了進來,並猛烈地往女刺客衝了過去。女刺客向後用力一跳,躲開了往自己腦門砸下的刀背,路克則追了上去。他以滑步般的急速進逼到女刺客跟前,揮出一記斜斬。接下這一刀的穿甲短劍迸出了火花。
他仍然沒有停下手,迅速地揮出斬擊。刀往上撈、往下砍、橫砍——接下這一連串攻擊的短劍發出了悲鳴,女刺客的表情也漸漸地緊繃。沉重的劍招不但神速,而且沒完沒了。路克不給女刺客反擊的機會,瞬間就將她逼到餐廳的角落。
路克的氣勢凌厲,有如紮根於大地般雄壯地踏步出去,他放出以身體為目標的一刀,與縱向接招的穿甲短劍交織出一道美麗的十字,但立刻崩解。短劍發出尖銳的金屬聲彈飛到天花板上,女刺客則撥開堆在餐廳角落的椅子山,背部撞上了牆壁。
瑟希莉倒在地上看著這一切發生,她甚至沒辦法舉起被開了無數小洞而滿是血跡的四肢,並因失血過多而意識朦朧。
——對手竟然那麼容易就被壓制住了啊!
自己明明就不是對手。
儘管手握魔劍也無計可施。
對手並不是惡魔或人外這類超乎常識的存在,只是一個同性的人類。
「我……」
這股挫敗感是誰帶來的呢?是刺客?還是他呢?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那句話一定沒有虛假,瑟希莉也覺得自己比以前像樣多了。
只是自己搞錯了這『像樣多了』的感覺。
——我很弱。
就算是開玩笑,也不能開口說「我變強了」這種話,自己根本還不到那個程度。
路克一邊呼喚著瑟希莉的名字,一邊奔了過來,但瑟希莉卻緩緩地閉上眼睛。
心甘情願地接受了意識的喪失。
5
在那之後過了一個小時,瑟希莉才醒了過來。太陽已經下山,天色呈現出晚上的景象。
瑟希莉躺在旅店某間房的床上,莉紗和亞里亞在一旁守護著她。自己會覺得手腳有拘束感,想必是接受過治療的結果吧!遍及全身的傷口還在發熱,思考也因此而難以穩定,儘管睜開了眼睛,也只是茫然地呆呆仰望著兩人的臉龐。
「現在……是什麼狀況?」
莉紗斷斷續續地說明。
一行人雖然在旅店外頭受到刺客的襲擊,但路克和多莉斯等人順利將之擊退,被綁住的旅店人員和客人們也立刻獲得釋放。雖然最後幾乎都讓襲擊者逃跑了,不過還是成功捉到了跟瑟希莉對上的那個女刺客。現在亞維正在另一個房間,打算從她嘴裡問出情報——
大致掌握了狀況之後,瑟希莉坐起身子。
「帶我去找他們。」
「不、不行啦!」莉紗趕忙壓住瑟希莉的肩膀,「你失血過多,必須保持平靜啊!」
「亞里亞。」瑟希莉呼喚搭檔。
「……好吧!」
「亞里亞小姐!?」
莉紗啞口無言地看著她們。瑟希莉一如過去曾經做過的一樣,藉助亞里亞的手站起身子。瑟希莉雖然覺得對莉紗過意不去,但自己和亞里亞卻有著相同的感情。是並肩作戰之後挫敗的人才會有的心情。儘管受了傷,卻沒有心情安穩地躺著。
瑟希莉被帶往的房間裡充滿了足以令人呼吸困難的沉默。那個女刺客坐著椅子,被繩索捆在椅背上,亞維、多莉斯、哈維等三人圍繞在她身邊,路克則是一個人靠牆站立著。儘管瑟希莉知道他的右眼正看向這裡,卻還是刻意不去意識他的存在。
負責審問的似乎是亞維,他回頭看看進入房間的瑟希莉等兩人,挑了挑單邊的眉毛。
「你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嗎?」
「抱歉,可以讓我跟她說說話嗎?」
面面相覷的亞維等人讓出路來,瑟希莉站到女刺客面前。
她的蒙面巾已經被取下,有著一張姣好的面貌,黑色長髮編成一條辮子垂掛在頸項附近。從她臉上還帶著一點雀斑的模樣看來,年紀應該沒有和瑟希莉相差太多。
「我希望你告訴我你的名字。」
女刺客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以有如刀刃般尖銳的目光往上看著這裡。
「她都是這樣,一直保持緘默。」亞維聳聳肩,「不過就算問出話了,我大致也能推測出狀況就是了,嗯。」
瑟希莉用眼神詢問所謂推測是指什麼。
「她是同盟列國的人,起碼一定是那裡出身的。」
「你確定嗎?」
「是的,她的手臂上有代表奴隸身分的烙印。多莉斯確認過了。」
聽到奴隸這名詞,瑟希莉就想起亞里亞曾經對她說過的事情。同盟列國到現在還保有甚至讓人覺得時代錯誤的奴隸制度——
「我想她應該是間接被帝國飼養的走狗吧!」亞維接著說道:「同盟列國是塊有非常多人種與民族混雜生活的土地,到現在都還沒統一,複數小國之間仍彼此持續著小規模衝突。雖說他們與帝國締結了同盟,但那也僅限於同盟列國的一小部分。我推測,帝國嗅到軍國與獨立交易市交流的氣息,命令其中一小部分國家派出刺客,也就是這條狗,嗯。」
被以狗相稱的女刺客對亞維送出好似要咬人的視線,那怒氣就像負傷的野獸般。但是,她的怒氣卻讓人覺得反而是給軍國軍師的推測下了斷書。
「你說過,是為了祖國對吧?」瑟希莉再度問道:「如果可以,能不能說說關於那方面的事情呢?」
「…………」
「反正幾乎被看穿了,我想到這時候也沒必要刻意隱瞞了吧!」
女刺客轉頭面向瑟希莉,低聲說了:「……有人答應我。」
「答應什麼?」
「只要殺了你們,就可以讓祖國獨立。」
亞維發出咋舌的聲音。
「你是——奴隸國家的人嗎?」
奴隸國家?正當瑟希莉歪起頭的時候,亞里亞告訴了她。
「同盟列國之中有一些積極將奴隸賣給他國的小國家。這些國家會把自己的國民培養成奴隸。」
瑟希莉除了驚訝之外還是驚訝。
「怎麼會有這種事……」
「雖然真的很誇張,但那卻是事實。只要出生在那個國家,就會自動被賦予奴隸身分。然後到了一定年紀之後就會被賣到鄰國去。即使令人難以相信,但真的是有一些小國是以這種方式來獲取利益的。我與前任主人到那裡的時候,耍了生平第一次的任性,說我想早點離開那個國家。」
把國民培養成奴隸之後販賣出去——不人道也要有個限度吧!這是瑟希莉死也無法理解的價值觀。
「然後呢?你說殺了我們,祖國就可以獲得解放?是帝國會那樣做嗎?」亞維發出了以他來說相當難得、帶有怒氣的聲音。「可笑,這真的是太可笑了!你難道真的以為帝國會實踐這個諾言嗎?你們真的以為像這樣委託你們進行暗殺行動的國家,會協助你們瓦解祖國的奴隸制度,讓祖國從同盟列國的體制下獨立嗎!?」
「那你倒是告訴我啊!」
女刺客毫不畏縮地激昂吼道:
「你來教教我拯救祖國的方法啊!還有其他方法嗎!?沒有了吧!」
「這並不關我的事。」
「夠了,殺吧!快點殺了我,結束這一切吧!」
亞維只是冷漠地俯視眼角含淚怒吼著的女刺客,伸手採向掛在腰際的軍刀。
但是他的手卻停了下來。
「……這是做什麼?」
瑟希莉擋在亞維和女刺客之間,使得軍師皺起了眉頭。
「我有一事相求,」瑟希莉對他低頭,不過因為她攙扶著亞里亞的肩膀,所以模樣相當滑稽。「能不能請你放過她呢?」
亞維猛眨眼睛,難以言喻的沉默降臨。不光是他,幾乎在場的所有人——就連那個女刺客都張口結舌,一臉呆樣。
「這是同情她嗎?」最先回神過來的亞維,以非常冰冷的聲音問道:「或者,你只是單純地想滿足你的成就感呢?」
——瑟希莉沒辦法斬釘截鐵地說「不是」。
她在心裡不免會這樣想。同情、對奴隸抱持的優越感、自我滿足——她當然完全沒有這些意思,但是對身為輸家的自己來說,不管怎麼辯解,都無法抹清帶著這些意味的念頭。因為她揹負著會讓他人理所當然如此聯想的理由。
但是,就算自己的評價跌落谷底,她還是必須抬頭挺胸地開口。把女刺客交給軍國,使她受到機械性懲處的作法絕對不妥。這樣的思考會停滯不前。
雖然採取的行動錯了——但她只是為了祖國而戰呀!
「拜託您,請放了她吧!」
「我不接受,她確確實實是個罪犯。」
「但是,儘管接到暗殺的命令,她還是沒有進行無謂的殺戮。證據就是旅店的人員們都沒有遭到殺害,對吧?我們也全部都活著。」
「瑟希莉小姐,你是認真的嗎?你可是差點就被殺了喔?」
「我不算數。」
這種一副理所當然般的說法,讓具備一般常識的軍師也啞口無言;在一旁觀察事情發展的哈維則是傻傻地猛搖頭;另一邊的多莉斯則是覺得很有趣地笑著。她顯然是想起過去與瑟希莉交手的往事了吧!
亞維困惑至極。
「可是……」
「亞維·艾文,」插話進來的,是一直靠在牆上靜觀其變的路克。他帶著笑意說道:「你還是死心,照瑟希莉所說的去做吧!」
「什……鍛造師先生,怎麼連你也……!」
「不然這次的事情就告吹。」
這要求沒道理到了極點,亞維為了求助而看向一行人。他的部下多莉斯慌忙地撇過頭去,還故意吹起了口哨;而以監護人身分隨行的哈維則回了一個「我完全沒辦法干涉什麼……」這種毫無建設性發言;原本就站在瑟希莉那一邊的亞里亞當然更不用說了;被投以求救眼神的莉紗也以「呃呃——麻煩您體諒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態度低頭拜託。
「…………我明白了。好吧,我就放過她好了。」
亞維死心地說道。
瑟希莉看了路克一眼,但他只是聳了聳肩。
「隨你便,你想怎麼做就做吧!」
瑟希莉點點頭,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
女刺客依然是瞠目結舌地看著事情發展。
「呃……你、你是認真的嗎?」
「我的名字叫瑟希莉·坎貝爾,是獨立交易市騎士團的成員之一。」瑟希莉嘴角一鬆,問道:「我想再問你一次,麻煩告訴我你的名字。」
「…………希爾坦·柯文迪許。」
對方似乎是情不自禁就回答了出來。
6
瑟希莉對希爾妲說——今後的事情要靠自己決定。雖然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但她似乎覺得自己被騙了,一直到最後都沒有放鬆警戒。不過,當隔天早上她確實獲得釋放的時候,希爾坦真的呆立當場,不知所措。一行人則留下這樣的她,離開了旅店。
畢竟大家在趕路,就連隔天因為受傷的關係而微微發燒的瑟希莉,也鄭重地婉拒了再逗留一段時間的建議。儘管她頑固地坐進了馬車,卻因為四肢受傷而無法任意行動,只能乖乖地躺在狹小的座位上。只要馬車一搖晃,就會牽動她的傷口,讓她因為頭暈而好幾次想吐,多虧有莉紗細心看顧。到了這時候,莉紗似乎總算習慣了低靈體的環境,看來不會再暈車了。
一行人穿過國境,踏入了軍國的領地。因為之前那件事,讓一行人在路上都保持著警戒,但畢竟在他國的領土上還是不能輕舉妄動吧!所以即便在趕路,眾人一路上始終維持著和平狀態。
只是大家的話明顯變少了。即使純粹的疲勞也是原因之一,但想必希爾妲等人的襲擊是主因吧?這一點十分地明顯。瑟希莉為了靜養而儘量躺著,亞里亞則是一邊照顧她、一邊似乎在思索什麼似地閉口不語。莉紗也因為馬車內其他乘客的狀態,不太開口講話。騎馬的男性中除了哈維以外,本來就都是些沉默寡言的人。
踏入軍國領地之後第七天——
一行人終於抵達目標的軍國首都了。
「呼哇啊……」從馬車探出身子,仰頭望向那個的莉紗發出驚嚇的聲音。軍國領地內的氣溫格外地低,呼出的氣息也雪白無比。「好高呢——!」
軍國首都是一座全體為三層城牆環繞的巨大要塞都市。從外頭數進來第一層牆壁最高,混在天色已逐漸暗沉的天際,頂端甚至無法清晰目視。瑟希莉身上的傷已經痊癒到不需要包紮繃帶的程度了,所以她也抬起身子,仰望著城牆感嘆。
雖然已經到了關門的時間,但衛兵只瞥了亞維的臉一眼,就開了後面的小門讓一行人通過。穿過第一道城牆,抵達第二道城牆之前,大約是一段平原地形;穿過第二道城牆之後,便是所謂的城下町了。儘管處於所謂夜晚的時間帶,但那裡仍然充滿了人潮,熱鬧非凡。因為馬車並沒有繞路,而是爽快地穿過街道,所以並不清楚實際的情況,不過他們似乎依稀看到許多帶有工匠風味的人,且每個人身上都穿著厚厚的毛皮大衣。
接著是第三道,同時也是最後一道牆壁。不需要穿過牆壁,也可以知道牆壁後頭是什麼。那兒有著巨大的建築群,除了幾座突出的石造高塔之外,外觀上也施以高檔的雕刻裝飾,是在獨立交易市不可能存在的巨大建築。
軍國的主城正等待著瑟希莉一行人。
「今天時間也晚了,加上長途跋涉的勞累,還是等明天再覲見潔諾比陛下吧!今天請好好休息,餐點隨後就會送到。」
亞維對著連仔細觀看內部裝潢的時間都沒有、很快就被帶到客房的一行人如此說道。或許是因為回到久違了的住處吧,他和多莉斯的表情都緩和了幾分。平安無事抵達的安心感應該也有所影響。
「那接著該怎麼辦呢?既然都來了,要不要把瑪歌特和佩妮洛普也找來?」
「多莉斯,不好意思,我能不能馬上覲見潔諾比陛下呢?」
哈維在瑟希莉背後發出「啥!?」的呆愣聲音。當瑟希莉回頭問他「可以嗎?」的時候,他也只是以拐了個彎拒絕的聲音說:「我、我是無妨……」不過他臉上的表情很明顯地表現出他其實是想馬上吃過軍國特有的肉類料理之後再鑽進暖烘烘的被窩裡睡個大頭覺,然而瑟希莉卻沒辦法顧慮到他。
多莉斯和亞維面面相覷。
「我們完全不介意……」
「是嗎?那就太好了。」
路克也出聲附議。
「雖然事出突然,但我也希望你們快點帶我去那個什麼『聖劍師』的工坊參觀。」
多莉斯雖然一臉困惑地看向亞維,不過她的上司卻說著「我明白了」,並點了點頭。
「那麼,多莉斯,由你帶鍛造師先生前往『聖劍師』的工坊。佈列辛先生和瑟希莉小姐就由我帶路。」
「了、瞭解。」
多莉斯領著路克離開客房,助手莉紗也慌忙地追了上去。
「那麼,事不宜遲——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亞維回頭看看留下的瑟希莉、亞里亞、哈維等三人,「但這邊也需要一點準備時間,嗯。在那之前,你們也準備一下吧?」
「準備?」
瑟希莉歪了歪頭,他們還需要準備什麼呢?
「這畢竟是一段漫長的旅程,所以我至今都刻意避開不提……」
亞維咳嗽一聲,接著說道:
「不過我們現在身上很臭。」
瑟希莉連抗議都沒得抗議,就被丟進泡澡的澡堂裡。
她被十幾名女僕包圍,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扒個精光。本來還以為只會單純被帶到一處寬敞的澡堂而已,沒想到女僕們的手卻從四面八方撲來,弄得瑟希莉全身都是泡沫。
「你真的很髒耶!」 「滿身都是灰塵!」 「幫你洗淨可值得了!」
從每一隻手指,到腋下、胸部、臀部、臉,甚至胯下,全身所有角落都被一邊按摩一邊清洗著。快痊癒的傷口因此而相當刺痛,但還是得以清潔身體為優先。儘管瑟希莉覺得女僕裡似乎有人似曾相識,可是她連打招呼的空當都沒有。
瑟希莉全身被洗淨到肌膚足以發光的程度後,接著前往了更衣室。
她全身光溜溜地接受尺寸測量。
「你的胸部很大呢!」 「真的很大耶!」 「為什麼要當騎士啊?」
女僕從衣櫃裡挑出符合瑟希莉身材尺寸的正式服裝。或許平常就很注重服裝保養吧,那是一件看不到半點縐痕的閃亮禮服。白、黑、紅混搭,是件大膽地露出背部的款式。瑟希莉看到之後差點昏倒。
「不可能、不可能啦!我絕對不適合!我根本沒穿過這種的啊!」
「那更應該穿穿看!」 「一定很適合!」 「女人就是要打扮啊!」
瑟希莉的抵抗非常空虛,就在她推三阻四的時候,已經被迫換穿上禮服,甚至化好妝了。當禮服的腰帶被以似乎能夠壓平鐵塊的強勁力道拉緊時,她真的差點以為自己會死掉。
「一如所料,很適合你呢!」 「好棒啊!」 「你的時代來臨了!」
該怎麼說呢,軍國的女性實在是很強壯啊。原來如此,確實是個太有活力,反而會讓人覺得疲勞的國家啊!亞里亞說得沒錯。
「呀,瑟希莉好漂亮!」
正當瑟希莉還慌慌張張的時候,與她分頭行動的亞里亞已經回來了,她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尖叫。雖然身上的衣服沒有換,但是她也跟瑟希莉一樣全身閃閃發光。就在瑟希莉沐浴的同時,魔劍的劍刃也做了保養拋光的動作。瑟希莉從之前就猜想說不定是這麼一回事,果然,亞里亞的肌膚狀況和魔劍的劍刃有密切的關連性。
兩人與正式打扮的哈維會合。他似乎也遭到女僕們的猛攻,整個人虛軟無力。瑟希莉不免覺得愧疚,低頭道歉:「抱歉,都是我硬要這樣……」哈維聽了之後只是苦笑。
聽說三人準備完畢,已經打點好自己的亞維過來說道:「謁見的手續已經準備好了,請往這邊來。」
於是一行人往謁見廳移動——面對足以佔去一整面牆的莊嚴門扉,瑟希莉不禁吞了吞口水。
接下來要覲見的,是軍國最高責任者——『總席』潔諾比·Q·藍徹斯特。瑟希莉並不習慣『總席』這種稱呼,但她聽說那就是身分地位等於『國王』的人。
——她將要與位居國家頂點的人會面。
當然,瑟希莉從出生到現在的十七年間,完全沒有過這樣的經驗。據傳聞指出,潔諾比是在這幾年間才坐上總席之位的女性。不曉得自己有沒有辦法好好跟她交談呢?
基本上,交涉是由哈維進行,但也不能因為這樣而太鬆懈。
瑟希莉緊緊握拳。別畏縮。想想被希爾妲·柯文迪許挫敗時的事情,不能忘了當時受到的屈辱。就是因為這樣自己才連休息的時間都覺得可惜,而提出會面要求的。
儘管她現在還很無力,卻也不能隨便悠哉起來。
「準備好了嗎?」
哈維點點頭。亞維打了個暗號之後,門隨即緩緩開啟,閃耀的光芒從門縫中流洩出來。瑟希莉微微眯起眼睛。等著門完全敞開之後,她與亞里亞一起跟在踏入門後空間的亞維和哈維之後。
謁見廳的寬敞程度約與舞會大廳幾乎同等級,內部裝潢也有著與外觀上相同的雕刻,玻璃工藝品的照明揮灑其上。筆直的紅色地毯鋪在地上,直達最深處王座的位置。身穿軍服的男人們整齊地列隊在地毯的兩側。
他們一起向身為客人的瑟希莉等人行最敬禮。來自左右兩邊的歡迎令人感受到一股壓迫感,幾乎就快要被現場的氣氛吞沒了。正當瑟希莉差點停下腳步的時候,亞里亞輕輕地推了推她的背。穿不慣的禮服下襬讓她覺得好麻煩。
有如全新品般的地毯簡直就像一座橋,一座連接入口與王座的長長橋樑。雖然因為照明太亮,導致就算從入口這邊的距離看過去,也只能朦朧地掌握王座的模樣,但隨著距離接近就可以一窺全貌了。那裡——
——咦?
瑟希莉緊急地把差點發出的聲音吞了回去。不,這個,咦?
亞維走近王座旁邊站定;哈維則是在王座之前停下腳步,並屈膝於地毯之上跪了下來。被驚訝支配腦中思緒的瑟希莉也慌張地效法。
「我等軍國並不崇尚跪禮,而是推薦採用立姿的敬禮方式。況且你們乃是朕的重要賓客,更加無須那麼做。抬起臉吧!」
一道凜然且強悍的聲音傳來,但那是——
瑟希莉緩緩地抬起頭。
「歡迎來到軍國,長途跋涉辛苦你們了。」
王座上坐著一位女性。
不——
「朕名為潔諾比·Q·藍徹斯特,民眾會帶著親愛之情稱呼朕為『少女王』,你們也可如此稱之。但比起姓,朕更喜歡以名稱之。」
她是一名少女。
7
光看體格的話,對方跟莉紗相去不遠,年紀大概也才十歲多一點吧!幼嫩的肢體上裹著華美可愛的洋裝,頭上還戴著好像隨時會滑落下來的王冠。嬌小的她與王座的尺寸完全不搭調,只要倚靠著一邊的扶手,另一邊就會空出很大的位置來。
比起『王』,她更給人一種『公主』的印象。但是少女卻像要顛覆這種刻板印象似的,威風凜凜地由十數名成年軍人隨侍在側,並露出了莞爾的笑容。這麼一來,很不可思議的是,竟讓人覺得這對她來說是個相當合適的狀況。撫摸著柔順梳理直到髮尾的一頭長髮,嘴角清晰地勾起一抹微笑,眼神則充滿了強烈的意志。那行為舉止完全不像少女,充分表現出潔諾比·Q·藍徹斯特之所以為『少女王』的一切關鍵。
她毫無疑問地是軍國的頂點人物。
「亞維·艾文,辛苦你一路上的引導。」
「非常感謝陛下的慰勞。」
隨侍在潔諾比身旁的亞維靜靜地敬禮回應。
「初次拜謁。」站起身子的哈維將手抵在胸前,「敝人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一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名叫哈維·佈列辛。敝人謹代替市長雨果·哈斯曼擔任此次的交涉人員,逗留期間,請將敝人視為獨立交易市的對話窗口無妨。」
「嗯。」潔諾比大大地點了點頭,不知為何,這種不像孩子的舉止卻很適合她。
「那麼這一位是……?」
「她也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的自衛騎士團團員,瑟希莉·坎貝爾。在她身後的則是魔劍亞里亞。」
在哈維介紹過後,瑟希莉微微地垂下頭。
「朕馬上就知道是你了,就如同傳聞中的一樣。」潔諾比一副覺得很耀眼似地眯細眼睛,「尤其是瑟希·坎貝爾。朕聽聞坎貝爾家乃前貴族,因此覺得你應該很適合這類服裝,於是準備了那件禮服。你還喜歡嗎?」
「這這、這是當然了。」
「太好了,朕一直想向你道謝呢。」
「咦?」
潔諾比露出微笑,那是她第一次露出符合年紀的表情。
「朕是指夏洛特·費洛比西爾等人流亡的事。據聞是你開口提出讓她們流亡的要求?」
「啊,不,敝人才覺得那件事真的很感謝您的好意!謝謝您接受流亡的要求!」
「該答謝的是朕,因為你提供了相當優秀的人才予我國。」
瑟希莉猛眨眼睛。
「夏洛特負責照料朕的起居。朕沒有兄弟姊妹,所以就像得到一個同年齡層的姊妹一樣令人開心,朕很中意;多莉斯身為軍人的本事也很令人期待;瑪歌特和佩妮洛普兩人在女僕之中也相當勤快。四人都非常優秀,而且待人處事溫和。朕對她們流亡到軍國一事非常感謝——真的很謝謝你。」
潔諾比輕輕低下了頭,亞維則從一旁扶住差點滑下來的王冠。他的動作很熟練,看來這已經是老樣子了。
瑟希莉已經不覺得惶恐,反而是傻眼了。
「還有,」潔諾比再次抬起頭的時候,很乾脆地說道:「你們似乎在旅途中受到同盟列國派出的刺客襲擊了。這回的交流應當只有在此地的幹部們與『聖劍師』工匠們知曉,恐怕在這之中有叛徒。朕允諾,一定會在短時間內將其逮捕。這次是我國的失誤,非常抱歉。」
儘管沒有人產生動搖,但謁見廳的氣氛瞬間緊繃了起來。
瑟希莉僵硬地吞了吞口水,千萬不能因為外表而小看對方。在這裡握有主導權的,很明顯是潔諾比·Q·藍徹斯特這號人物。就算她會露出挑釁的笑容,或是亞維會替她調整頭上王冠的位置都一樣。
「前言就說到這裡,來談正事吧。」
從這裡開始,談話的工作就落在市長代理人哈維身上了。
雙方首先交換了關於這幾個月帝國和同盟列國間奇妙動向的情報。哈維述說了都市內發生的人外事件等相關內容,亞維則提出了兩國之間似乎有著頻繁的進出口往來情報。接著,他也依照事先談好的那樣,提出軍國想與獨立交易市結盟,以備不時之需。
「雖然這一切的關鍵都維繫在鍛造師是否願意交換技術,但就禮貌上,我方還是先說出目前的想法吧。」亞維邊說邊神經質地將眼鏡推回原位,「關於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首先希望各位能夠認知一件事。那隻野獸其實是一種『永久機關』。」
「永久機關是指……?」
「意思是不需要任何其他的東西,只要該物本身就能永遠存活。霍爾凡尼爾會無窮無盡地持續吐出靈體這點眾所皆知;但另一方面,那些靈體本身又促進它的肉體代謝,是可以讓它存活的養分。詳細的機制是怎樣並不清楚,但對它來說靈體絕對是存活下去不可或缺的物體,這件事非常肯定。這是透過初代哈斯曼的研究資料而得以解開的真相。」
製造靈體、仰賴靈體為生的野獸。
幾乎跨出了生命範疇之外的離譜存在——這就是瑟希莉的感想。
「因此『聖劍』才會對霍爾凡尼爾這麼有效,因為『聖劍』能夠斬斷靈體。據說其『除禍』的能力非常優越。」
大陸國家們會一窩蜂地重視鍛造聖劍的技術,也是出於這個理由。
「然而我們也有所顧慮。勞煩諸位特地跑一趟還說這種話雖然不太好——但我們是否真的能夠重現過去的『聖劍』呢?重點就在這裡。」
「就算藉助了鍛造師先生的本事,」潔諾比接著亞維的話說下去:「或許能夠做出來的也只不過是『聖劍』的仿製品罷了。因次朕等人也考慮過在那種情況之下必須採取的方案,或者應該說最主要考慮的是那個吧。」
「……那是怎樣的做法?」
哈維為了弄清楚狀況這麼問道。
「只靠一把仿製品是無法斬斷霍爾凡尼爾的肉體吧,但畢竟它好歹也是『聖劍』的仿製品,或許有可能使對方受傷。不過,如果那樣的仿製品有兩把呢?有四把呢?有十把、五十把……甚至上百把的話呢?」
瑟希莉不禁發出「啊」的一聲。
「沒錯。」潔諾比點點頭,「也就是說,軍國思考的是用好幾百把的聖劍仿製品——也就是採用『物量戰』的方式,如此一來就能完全討伐霍爾凡尼爾了。」
這是瑟希莉從沒想過的手段,確實以代替方案來說是相當有效的方式。
「老實說,我等判斷復原『聖劍』的可能性極低。之所以向鍛造師先生提出協力的要求,並不是為了復原,而是為了提高仿製品的品質。」
這想必是軍國花了很長的時間才討論出來的替代方案吧,潔諾比的話語中充滿了力量。但是——『物量戰』這種手段卻像個瘤一樣,讓瑟希莉十分在意。
那是正確的手段嗎?
她保持沉默,身邊的哈維則向亞維提問:
「有什麼對策能夠因應討伐霍爾凡尼爾後造成的二次災害呢?」
「如同先前所述,讓布萊爾火山化為休火山,至於方法請容我們後日再談。總之,我們想先等鍛造師先生做出決定。」
潔諾比「嗯」地頷首。
「軍國不認為霍爾凡尼爾能帶來利益,甚至認為它是讓大陸陷入混亂的萬惡根源。四十四年前之所以會引發代理契約戰爭,就是因為霍爾凡尼爾建立了惡魔契約機制——但其他國家不同,他們很愚蠢地想要透過霍爾凡尼爾榨取甜頭。現在就連大陸法委員會都不值得信任了。」
潔諾比宣言般地說道:
「現在時間分秒必爭,因此無論如何我們都希望獨立交易市能夠給予協助。」
瑟希莉一直屏氣凝神地傾聽對方的說法,但——
「可否容我發言呢?」她開口說道。「我有一件事情想問清楚。」
「什麼事?但說無妨。」
哈維訝異地轉過頭,但瑟希莉並沒有理他。
——瑟希莉·坎貝爾,別畏縮呀!
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之後,瑟希莉對潔諾比問道:
「潔諾比陛下方才做出了否定惡魔契約的發言,但據我所知,大陸國家都將惡魔契約視為抑制力而各自保有。敢問貴國是否也如此呢?」
亞維在潔諾比身邊皺起了眉頭,但少女王卻以一句「正是」點頭應允。
「那麼貴國今後有沒有打算放棄?」
「目前沒有。」
「在對霍爾凡尼爾一戰中以戰力形式投入的打算呢?」
「……你直接說出結論吧,朕討厭拐彎抹角的說法。」
別畏縮。
向前進。
「我無法信任坐擁惡魔契約這種腐敗力量的國家。」
在場所有人全都騷動了起來。
潔諾比的眼神變得銳利許多。
但是瑟希莉卻沒有別開視線。
『聖劍師』們的工坊所在地點,十分令人驚訝,竟位於城下町之中——混在工廠地區的一個區塊裡。
「軍國的都市基本上是住辦混合的形式。」
多莉斯一邊為路克和莉紗帶路,一邊說明。
「大家共享工作場所,並且住在那裡,所有的工匠都沒有身分上的差異。就算是揹負國家威信的聖劍師,在這點上也是一樣的。」
多莉斯攜帶的提燈正映照著一處巨大工坊的入口。那棟平房建築的屋頂不高,面積寬敞,好幾根菸囪從屋頂突出,現在仍徐緩地冒著黑煙。儘管時間已經這麼晚了,但裡頭還是毫不間斷地傳出打鐵的聲音。
「規模跟我們的工坊完全不同呢……」
路克側眼瞪了一下不禁如此脫口而出的助手,莉紗慌忙搗住嘴巴。
就在多莉斯苦笑著打算開啟工坊大門的時候,那道門卻出人意表地從內側先打開了。頂著一頭白髮的腦袋從門縫中探出,一看就知道是個老人。
探出頭的男人睜著炯炯有神的雙眼看了看多莉斯,接著又瞧了瞧在她身後的路克等人。莉紗因為害怕而躲到了路克背後。
「嚇、嚇我一跳,原來是老大啊!」多莉斯一邊撫著自己的胸口,「抱歉在工作時打擾你,我帶了那位鍛造師來,可以讓我們進去嗎?」
「多莉斯小姐,很抱歉,不行。」
「咦?」
那個被多莉斯以老大相稱的男人一轉頭就大聲怒吼:「人來了!」當他踏出工坊外後,貌似徒弟的工匠立刻接二連三地走了出來。這些人都穿著一樣的工作服,臉上也都帶著相同的表情。
一臉非常不爽的緊繃表情。
「等、等等、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啦?不行是什麼意思啊?潔諾比陛下應該已經下令要『無所隱瞞地全數公開』了吧?」
「多莉斯小姐,我們也有自尊,就算是少女王下的命令,我們也無法遵從。」
白髮老大瞪著路克,他的眼光之強勁,完全沒有上了年紀的人會有的衰老感覺。「我們會靠自己的力量打造出『聖劍』給各位瞧瞧。我們的技術是屬於我們的,不需要昭告天下,也沒必要藉助他人的本事。小子,雖然你大老遠跑來軍國很辛苦,但不好意思,還是請回吧!」
多莉斯顯然慌了,但工匠們的想法似乎不會改變。
他們反對這次的技術交流。儘管這麼做違逆了『總席』的旨意,但他們壓根兒就不打算讓別人介入自己的技術——他們明確地這麼表示著。
話說回來,工匠就是這種人,花費漫長歲月磨練出自己獨特的技術。就像路克身為鍛造師的鍛造技術是一脈單傳的一樣,他們的本領也絕不外流。
「路、路克……」
莉紗惶恐地抬眼看著自己的老闆。
路克無言地與聖劍師工匠們互瞪。
「是嗎?如果是這樣,那也沒辦法啦。」
他這麼說罷後,就緩緩地屈下膝來。
「我們只是將之視為抑制力,當然不可能輕易地讓親愛的子民墮落成異形的人外。」
「但你們將之視為王牌的想法畢竟還是存在——沒錯吧?很遺憾的,我個人認為惡魔契約這種知識應該封印,或者徹底根絕才對。」
瑟希莉毫不畏縮地反駁著潔諾比。
雙方氣氛一觸即發。
不論由誰來看都會覺得這是個異常的光景,因為堂堂一國元首竟與一名騎士互相瞪視著。雖然就外表而言是一名少女,但潔諾比依然是統治軍國之人,並不是可以隨隨便便開口說出意見的對象。事實上,哈維等人甚至以看待一個瘋子的眼神看著瑟希莉。
即使如此,瑟希莉還是不退縮,一步也不退。
閃過她腦海的是到這裡為止的所有路程、路克進行的修煉,以及與希爾妲之間的死鬥。
『你很強,至少比以前強多了。』
雖然那不是謊言,但也並非事實。自己愚蠢地妄自尊大,完全搞錯了這回事。就算自己真的變強了,仍然非常不足,不可能因為這種程度就滿足。
所以她徹底認定自己很弱。
——就是很弱。
就是因為很弱。
——所以一步也不能退讓!
因為自己已經覺悟了,要守住都市還有親愛的朋友們。為了要一一實踐向齊格飛宣示的所有理想——所以一步都不能退讓。
比現在更往前,朝向比此處更遙遠的地方前進。持續前進,毫不駐足,以高處為目標。
以這種方式讓自己變得更強。
——我們認為『聖劍』之所以成為『聖劍』的要素是存在的,不這樣就無法說明其存在了。但是,我們也不知道那個要素是什麼——
「因此我等放棄了『再度封印』的手段。如果找不出封印的方法,那麼剩下的手段就只有『討伐』一途。」
潔諾比和亞維誠懇地說道。
但瑟希莉卻以冷漠的眼神看著兩人。
——就憑這種程度的說明。
難道你們真的以為憑這種程度的道理,就可以讓我屈服了嗎?
「那麼就讓我斷言吧, 『聖劍』一定可以復原,甚至可以鍛造出超越它的東西。我發誓。」
潔諾比苦澀地扭曲著臉。
「話說得真滿。那麼朕問你,誰能夠完成這麼重大的工作?」
「蠢問題。」
『辦得到。』
「當然不會是別人,路克·恩斯華滋會做到這件事。」
瑟希莉的聲音朗朗地擊打所有人的耳膜。
「他才是真正的——」
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來。
不認識他的『聖劍師』工匠們單純地騷動起來,認識他的多莉斯則是驚訝到說不出話,此外——一直與他一同生活的莉紗則茫然若失地佇立在當場。
這也難怪。
因為路克對著那些工匠雙膝著地,身體前傾,額頭頂著堅硬的地面——做出了磕頭的動作。
「拜託,請你們把力量借給我。」
他說出口的是過去瑟希莉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而路克現在正以相同的姿勢請求。
「我應該把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態告一段落,已經沒有時間了。只是渾渾噩噩地利用從老爸那裡繼承來的技術鍛刀已經不行了,徹徹底底的不夠。只靠我的力量絕對無法達到『聖劍』的境界,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夠借給我力量。」
莉紗雖然想呼喚主人的名字,但是她做不到。路克,那個自尊心這麼高的人竟然做出這樣的舉動,這不是身為助手的她可以阻撓的。
「無論如何,我都必須完成『聖劍』。因為有個仰仗、支撐、幫助這樣的我的傢伙存在,有個正直到幾近愚蠢的傢伙相信我一定辦得到、一定會完成這件事,而且我也對那傢伙說『辦得到』了,所以我得往前進,我必須為自己的過去做個了斷。」
滔滔不絕地說完後,路克抬起頭。
眼中帶著熊熊燃燒的意志。
「沒錯,我無法逃避、也不再逃避了。我是——」
「他才是真正的——」
「我是——」
「『聖劍鍛造師。』」
8
大笑聲在謁見廳迴盪著。
那是似乎覺得太有趣而無法自拔般的捧腹大笑。
『總席』潔諾比·Q·藍徹斯特高聲地大笑著。
「你真是個豪邁的姑娘哪!簡直就是火焰。朕欣賞、朕欣賞你!從聽夏洛特提起你的時候就一直想見見你了,果然找你來是對的!」
『就一直想見見你了』——自己該不會是因為這種理由而被叫來的吧?瑟希莉無言以對。所有人在呆立當場,亞維甚至一副覺得頭很痛的模樣,用手扶著額頭。
「好啊,坎貝爾家的後裔——瑟希莉·坎貝爾啊,你就暫時留在軍國吧!然後辯論直到雙方都能接受為止。朕也想多跟你說說話呢!」
潔諾比張開她小小的雙臂。
「少女王歡迎你!」
「別、別開玩笑了!要鍛造出『聖劍』的是我們!不管少女王說什麼——」
在喧囂的非難聲中,路克持續著磕頭的動作。工匠們聚集過來逼近他,多莉斯則慌慌張張地介入其中,阻止他們。
莉紗忽地回神,奔到路克身邊。在仍然磕著頭的他一旁跪下。
「路克,請你告訴我,『沒有時間了』是什麼意思?」
「…………」
「路克!」
聽到徒弟的呼喚,路克抬起頭來。
然後他什麼也不說,只是以右眼看著莉紗。
莉紗則是在偶然窺視的情況下凝視著他的眼睛的……
「————! 」
接著發現了眼球裡的渾濁。
即使現在幾乎已經太晚了,但她總算發現了。
「騙人,這是騙人的吧——」
雖然莉紗以慘叫般的聲音逼問,但路克並沒有否定。
只是持續靜靜地凝視著她。
他的右眼會在不久之後的將來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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