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话 圣剑Sacred Sword
第28话 圣剑Sacred Sword
1
餐桌上的料理与食材拥挤地陈列着。
以猪骨熬煮的汤、窑烤的小麦面包、腌肉、蒸芋头、简单调味过的羊肉与蔬菜杂炖、新鲜的各式水果,以及一大篮水洗后就直接端上桌的青菜。
而那位如巨岩般的高大女子——‘圣剑’,正如秋风扫落叶似地解决它们。
她喝汤不用汤匙,而是直接以口就碗一饮而尽。叉子也抵挡不住她的腕力而断掉了,于是干脆徒手抓起食物。至于那些完全没料理、只是洗过就上桌的生菜,原本还在猜她会怎么解决,结果依然是张大嘴直接啃了起来。餐桌礼仪完全抛到九霄云外了,难得一袭纯白的法衣,领口与袖口也变得污秽不堪。这种吃法简直就跟小朋友一样。
“嗯,肉类稍嫌不足。”
“忍耐一下吧,这个季节很难搜集到食材。”
“哦。也罢,虽然没加什么油,不过味道还不赖。这茶的灵体也很丰富,老实说对我的刃很有帮助。”
“啊,那是从灰幕森林采集的青草冲泡的……”
莉纱将茶注入对方递出的杯子,并如此说明着。圣剑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依然以相同的步调一一清空那些食物。
对她的用餐光景——
“…………”
都市的重要人物全都聚集一堂,默不做声地观察着。
瑟希莉·坎贝尔、雨果·哈斯曼、汉尼巴尔·昆萨、希尔妲·柯文迪许、哈泽尔·金伯莉、无铭、尤英·班杰明、军国的圣剑师们,以及坐在窗边椅子上的路克·恩斯华滋。绝不算宽敞的‘莉莎’工坊主屋中,光是这些人数就足以挤得水泄不通……
……岩浆骚动的翌日,在一个说早晨太晚、说中午又嫌早的时间点上——
昨天傍晚,圣剑只说了声‘我很困,详细的话明天再说’,就变化为剑的姿态了。因此瑟希莉等人只能憋着满肚子疑问暂时忍住,不过这种只听了一半情报,让人晚上难以成眠的处境还真难受。
过了一夜再度集合的众人,眼睛几乎都布满血丝。尽管很想立即打听昨天未说完的部分,但这位圣剑大小姐在满足睡欲后,接着又似乎想满足食欲,她完全不理会大家焦急的心情,贪婪地大啖莉纱准备的料理。
或许是察觉到气氛不对吧,虽然没人问话,圣剑却主动开口:
“虽然我自己没有自觉,不过听了你们的话,我应该已经在那座火山里待了数百年之久,肚子会饿也是理所当然的。漫长的任务结束后还能奇迹般地归来,给我一点吃东西的时间也算人之常情吧。”
瑟希莉从昨日的对话中已隐约发现,圣剑的性情似乎非常任性。现场的气氛与其说大家都在守候她,不如更接近某种形式的集体监视,结果她竟然还能大剌剌地继续用餐,真不知该说她神经大条或胆大包天——总之,她什么也不怕。
“…………嗯唔。”
至于汉尼巴尔并没有特别不耐烦的样子,只是从刚才开始就频繁地挑动着眉尾。他很少表现得如此毛躁,大概是被圣剑唤作秃子而到现在依旧无法释怀吧,瑟希莉随意猜测着。实际上,自卫骑士团中根本没人敢提及团长的脑袋。
——不过,她也真能吃啊!
圣剑这种豪迈的用餐方式,连瑟希莉也不由得佩服起来。
基本上,剑的恶魔都是大食客。以周遭的人举例,亚里亚一样很能吃。另外,根据希尔妲表示,无铭似乎也是个大胃王。虽说有都市提供预算,所以伙食费不成问题,但一天到晚陪无铭一起外食的希尔妲最近好像也变胖了。
瑟希莉对一旁看起来很闲的希尔妲低声问:
“这么说来,为什么你们也来啊?”
“嗯?啊,因为无铭大小姐下了圣旨,说想看看传闻中的圣剑啊。”
希尔妲耸耸肩回答道。她再过去的位置并排站着哈泽尔与无铭,哈泽尔似乎很稀奇地环顾着主屋内部的摆设,无铭则露出有点恍惚的眼神,眺望着圣剑啃水果的模样。
瑟希莉与希尔妲、哈泽尔经常三人一组执行骑士团的工作。被任命负责监视无铭的希尔妲在值勤时总是尽量带着她同行,所以瑟希莉跟无铭相处的时间也相对变多了——话虽如此,她依旧猜不透无铭的脑袋里在想什么。
兼具人的姿态却没有固定的铭,真实身分为马来短剑的魔剑。过去在火山洞窟中表明自己的真实身分时,无铭曾这么说道:
‘我很想知道你们这一个人跟一把剑的故事会怎么收尾。’
无铭想持续观察瑟希莉与亚里亚的未来——
至于那番话背后的用意,无铭到现在还是没解释清楚。
与亚里亚的相遇确实给无铭带来了某种影响,但她跟亚里亚说了那些话,心中有什么感想——关于这些具体的部分,无铭完全不愿表示意见。就算瑟希莉一再追问,她也顽固地闭口不谈。她不是想知道自己跟亚里亚的未来吗?瑟希莉对此充满了困惑。
无铭的现状就是过着平凡的日常生活,既不提供特别有用的情报,也没表现出协助的意愿,只要一有时间就拉着希尔妲到市内各处闲逛,旁人只会以为她是来观光的。虽说前一阵子的强盗事件中,哈泽尔与希尔妲曾一度借用了她的力量,但在无铭心中那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的个案吧。
总之,到今天为止,无铭依旧避免触及问题的核心部分。
——那么,她为何想要见圣剑一面呢?
只是好奇心使然吗?或者另有目的——
就在这时,豪迈的打嗝声传入瑟希莉耳中。视线移回之后,她吓了一跳。不过稍微放松一下注意力,餐桌上的料理与食材就被一扫而空了。
圣剑以手背擦拭脏兮兮的嘴角,缓缓喘了口气。
“感谢招待。嗯,差不多吃了三分饱吧。”
——你是无底洞喔!
瑟希莉在心中大叫。
圣剑环顾众人貌似不安的脸庞,咧嘴笑着说:
“放心吧,不会再让你们等下去的。”
人群中好像有人发出了一声安心的叹息。
雨果这时向前一步,问道:
“那么,首先想请教的是——”
“我先说清楚,重要的事昨天都已经大致告诉你们了。”
被圣剑先发制人,不只雨果,所有人听了都大吃一惊。
“我可受不了被没完没了地问问题。反正该说的情报都告诉你们了,接下来就是如何去实践。”
“实践……?”
正是——圣剑离席并催促道:
“总之,不要像个稻草人似地呆呆站着。我下一代的圣剑到底弄得怎么样了,让我鉴定一下。你们快去准备吧。”
屋外充斥美好和煦的日照,温暖了所有人的身心,整个视野内的景物都耀眼了起来。老实说这种春光明媚的天气,对最近的独立交易市真是久违了。毕竟昨天傍晚‘光之壁’才刚剖开厚重的火山灰云,留下了一道巨大的云层缝隙。
日正当中的现在,自那缝隙可以窥见蓝天,温暖的阳光就像舞台照明般点亮了市区。这种晴朗的天候甚至让人觉得待在屋子里很可惜。
在这种春阳之下,以圣剑为首的一行人鱼贯自主屋移动到锻造场。瑟希莉也搀扶着路克跟在众人之后。
锻造场挤不进这里的所有人,因此莉纱与圣剑师们便合力将几把刀搬出去,靠放在锻造厂的外墙上。那全都是没有装饰的裸直刀。
瑟希莉越过众人的肩膀,窥看那些并排放置的刀。
——那些就是莉纱打造的刀吗?
路克失去视力以后,‘莉莎’工坊的锻造作业也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原本身为徒弟的莉纱变为刀匠,路克则担任监督之职,至于来自军国的圣剑师们则负责挥动向锤,采取这样的形式工作。据路克所言,进行锻造作业时,刀匠与向锤的默契配合非常重要,一开始要搞定这点似乎非常困难。
不过,到了最近,他们的默契已经愈来愈好了,也因此能锻造出品质优秀的刀。当中莉纱的进步幅度最为惊人,就连身为熟练锻造者的圣剑师们也啧啧称奇。
距离新的圣剑完成还很遥远,不过至少一步一步地朝那个目标迈进——
“不像话。”
结果众人淡淡的期待却被圣剑斩钉截铁地否定了。
她甚至不想拿起那些刀。光是瞥了一眼就如此下评语,接着迅速将目光转回莉纱他们身上。圣剑的双眼明显带着怒气。
“锻造法本身没错,但想要达成目的的技巧明显不足。拿这些凡庸的剑出来开玩笑吗?该不会是故意想考验我的眼睛吧?”
“那怎么可能。”
反驳的人不是莉纱或圣剑师们,而是路克。
瑟希莉以为他最近讲话已经比较含蓄了,在团体当中尤其如此,非必要时他几乎很少开口。可能是因为眼睛看不见以后,不得不经常体察与他人间的距离和现场的气氛,所以自然而然发言就变得慎重许多。刚才也是,如果是过去的他在圣剑吃饭时一定会埋怨个两句,不过他却什么也没说。
到了现在,路克或许又不得不口不择言了。
他仿佛难以按捺似地站起身来。
“这就是我们现在竭尽全力的成果,以后还会继续拼命锻造下去。当然,或许离圣剑的程度还很远,不过总有一天——”
待在他身边的瑟希莉感到很讶异。这不像他的作风啊,路克很少会这样用言语激烈辩解。事实上,他的声音中显露出强烈的焦躁感。
圣剑回了句:“如果是这样……”
接着突然压低声音放言道:
“你们就在不久的将来死光算了。”
尽管圣剑的表情很粗暴,但瑟希莉却无法对她产生恨意。除了知道对方就是那把‘圣剑’,所以会反射性地压低姿态外,她那种心直口快地指使他人的态度,以及像小朋友般猛吃料理的姿态,反而让瑟希莉逐渐对她产生亲切感。此外,就是圣剑隐约散发出的那种超然气息,即使认识还不到一天,瑟希莉也开始感受到她身上那股不可思议的魅力。
不过,那只是圣剑性格的一部分罢了。
露出愤怒表情的她,以炯炯的目光紧盯着路克。
“搞清楚了,‘现在’不成功,‘以后’或‘总有一天’也不会成功。昨天的事可不要说你们已经忘记了啊。你们确实被我的力量吓破了胆,那边那个女人甚至腿都软了。”
“耶?”
突然被圣剑以手指点名,瑟希莉因这无妄之灾而满脸通红。
圣剑再度对众人抛出辛辣的言词。
“如果不具备像我这般的力量,就不可能封印住那只野兽。光碰到岩浆就手足无措的你们,想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还不趁‘现在’吗?”
没有人能回应圣剑。莉纱懊悔地咬着唇:圣剑师们因为自己的无力而垂下了头;希尔妲与哈泽尔坐立难安地彼此交换视线;无铭则依然故我地不知道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袖手旁观;尤英紧握拳头低头看着脚边;就连汉尼巴尔与雨果都无话可说地沉默不语。当然,瑟希莉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气氛。
不过,只有路克不同。
他似乎很火大地对着圣剑站立的方向怒吼:
“就算是那样我们也会继续做!”
“你的毅力很够,但大声就可以吼出圣剑的话,就不需要锻造师了……还有小老弟,你身上的臭味真是太刺鼻了。到底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啐!你是来找碴——”
“路克!请先冷静一下!”
莉纱制止的声音,让路克暂时停下脚步。
瑟希莉也抓起他的手,附耳悄悄说道:
“冷静点,路克。你是怎么了,这不像你喔……”
“……抱歉。”
路克轻轻致歉后便转头背对。这种拒绝跟瑟希莉继续沟通的态度,让她没法多说什么。
这时,莉纱走向圣剑,对她说道:
“你会那么说也是有道理的,毕竟我的技术还是很不成熟。”
“……什么?”
圣剑惊呼着。
“恶魔小妹妹,你的意思是这些武器是你打造的?”
莉纱点头承认。
“所以你才是现任的锻造师?”
“不。正确地说我是他徒弟……瑟希莉小姐,请把你现在的剑借给我。”
其实她不该说是“借”,因为那本来就不是属于瑟希莉的武器。瑟希莉将腰际的直刀连同刀鞘取下,交给莉纱。之后莉纱又递给圣剑。
圣剑皱着眉无言地接过来,取下鞘检视刀身。
瞬间——
刀刃受到阳光照射,发出强烈的反光。
圣剑闭起一只眼,在抽出刀后,目不转睛地检视着。
“…………嗯,这个就不赖了,保养得也非常好。”
幸好有定期上油,瑟希莉偷偷松了口气。
“这是谁锻造的?”
“路克·恩斯华滋,正统的‘圣剑锻造师’继承者。”
莉纱这么说,并将路克介绍给圣剑。刚才当事人才大发脾气,似乎觉得很尴尬,所以还背对着圣剑。
圣剑歪着脑袋沉吟。
“恩斯华滋?跟我知道的锻造师家族不同啊。”
一瞬间,瑟希莉产生了时间停滞的错觉。
她的话缓缓被大家理解后,一伙人同时大叫道:
“耶耶耶耶耶!?”
恩斯华滋家不是锻造师家族?——
假使此言当真,那封印霍尔凡尼尔跟锻造圣剑等故事就可以扔进垃圾桶了。这过于令人震惊的事实几乎让雨果昏了过去,脸色苍白的汉尼巴尔只能勉力撑住市长。
怪了——瑟希莉突然想到一件事,开口问道:
“……所以,就技术面而言,锻造方式本身并没有问题啰?”
“没错,这点昨天就确认过了。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解。锻造刀的技术应该只会传给同一家族的后代才对啊。”
依旧撇开头的路克喃喃说道:
“那又没什么关系,技术确实继承了,只是血统没继承到罢了。”
“哦?小老弟,有话就早说嘛。”
路克似乎很讨厌这种称呼,咋舌一声后继续说:
“虽说技术也是如此,但想在几百年间让血统传承下去并不容易。当中有人没生儿子,只收了养子,技术隶属的家族就会转移到没有血统关系的徒弟身上,对吧?此外,又根据某些理由无法修正这个问题……况且所谓只传给家中一个儿子的说法也很可疑。如今军国就有类似的‘本三枚’技术,恩斯华滋家也有所谓的‘覆甲’技术。至于‘四方集合’则是参考上述技术改良而来,其他许多锻造师也会依自己的手法加以修正——这才是真相。我对于这些锻造改革的历史没兴趣,所以根本不在乎。”
“我、我很有兴趣,因为那些变迁跟大陆史有莫大的关联。”
尤英怯生生地插话道,不过依旧被漠视。附带一提,刚才差点昏倒的雨果仍必须靠着汉尼巴尔的肩膀才能勉强站起来。大概是确认现状没有出乱子以后大感安心,反而让他双腿失丢了力气吧。哈泽尔与希尔妲似乎很无聊地自顾自站着闲聊,那两名后辈的胆子真是意外地大啊。
圣剑为了反刍路克的话而交抱双臂,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这推测不赖。不过,小老弟你是从恩斯华滋家什么的继承到这技术,独自改良后打造出这把直刀吗?老实说,真了不起……不过也因此很可惜。”
圣剑似乎有点消沉地压低声调。
“从刚才我就注意到了……你的眼睛。”
“是啊。”
“锻造师当中失明的人数的确不少。”
“我的情况比较特殊。”
“哦?有空再听你说吧。”
接着圣剑转向莉纱,莉纱对她点点头。
“所以就只能让身为徒弟的我来做了。”
“……我终于搞懂了。关于技术的事先放下不管,现在我已经知道要找出解决的办法的确有困难了。”
前途瞬间变得一片茫然。
虽说任谁都隐约察觉得到,但圣剑本身的敏锐判断力,却一举断定莉纱的锻造技术远不及路克。即便如此,现况也只能由她代替路克,这点是无法改变的,希望变得非常渺茫。‘圣剑下山’这件事尽管一下子提高了众人的期待,不过反作用力也同样让人喘不过气。
瑟希莉轻轻吐了口气。
——可是我们所面对的现实就是这样啊。
自己非得与这种现实交手不可。
现在不是灰心丧志的时候——正当她如此鼓舞自己时……
圣剑开口再度提道:
“至于原料的事……”
霎时,瑟希莉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了过去。
刚才考虑的事瞬间就从脑海中飞走,她急忙靠向圣剑。
“圣剑小姐知道‘陨铁’可以到哪里采集吗!?”
还有一项对自己关系重大的课题——便是取得‘陨铁’。
那除了是锻造圣剑不可或缺的材料,也是修复战友亚里亚必要的元素。老实说这才是瑟希莉最急于知道的部分。
“当时的锻造师是从哪里开采出来的?如果知道的话,请您告诉我!”
圣剑皱起眉。
“开采的……场所?虽然改革,不过都已经过了好几百年,我的知识与记忆大概也跟不上时代,恐怕是派不上用场。”
“有线索总比没有好啊!至少明白陨铁过去是在哪里出产的,我现在就可以立刻过去调查——”
“我也不是很有把握,你先冷静一点。”
圣剑把手放在瑟蒂莉的肩膀上。
“你想仰赖不确定的情报跑遍整个大陆吗?那只野兽的复活就在顷刻之间了。恐怕剩不到几个月,甚至在更短的时间内,‘盖子’就会被掀翻,你那种做法缓不济急。何况就算没有那个东西——”
“请等一下!”
尤英冷不防又插嘴了。
“难道不能拿你来替代吗?”
瑟希莉恍然大悟。这个点子现场一定早就有人想到了,只因有所忌惮而无法说出口。仔细一看尤英也对圣剑摆出一脸紧张兮兮的表情。
不过圣剑却颇有同感地颔首。
“终于有人提了,意思是把我融掉并重复使用在新的圣剑上吧?”
“……是的。”
“很遗憾,我已经失去封印之力,所以我体内的铁也像死了一样。万物都有寿命结束的一刻,就算是威力庞大的圣剑也不例外。”
不只尤英,所有人都失望地垂着双肩。
“那么,现在的你也无法解除瑟希莉的‘圣剑之鞘’啰?”
路克若无其事地说出那番话,让当事人瑟希莉吓了一跳。
坎贝尔家被赋予的‘圣剑之鞘’职务,是一种执行恶魔契约后就会强制变化为魔剑,像诅咒一样的术式,不过据说靠‘圣剑’之力能予以解除。‘鞘’这个暗喻其实包含了这层意义。
当圣剑本体现身时,瑟希莉当然也想起了这件事。
不过她并没有深入思考就是了。
‘我一定会拯救你。’
路克要以锻造的圣剑拯救自己——
对于他许下的这个誓言,瑟希莉依然念念不忘。
“鞘?是指那女人心脏上束缚的锁吗?仔细一瞧,上头有一排奇妙的文字哩。”
“听说使用圣剑之力就可以破坏那个了。”
“确实没错——假使我还具备封印之力的话。”
“……所以,不行吗?”
路克遗憾地喃喃说道。
真是的,圣剑不禁抱怨了起来。
“你们未免太过期待我了。先说好,像昨天那样施展力量可不是每天都能来一遍。寿命所剩无几的我,顶多就是尽量将情报传达给你们罢了。现代的问题虑该由现代的人设法解决。”
这是正确的判断,瑟希莉完全无法反驳。
“不过,问题还是出在怎么取得陨铁吧……”
尤英脸色难看地喃喃说着,圣剑则无奈地表示:
“你们真的到现在还没察觉吗?”
“咦?”
“你们早就有陨铁了不是吗?”
嗄——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耶?不……耶?”
瑟希莉左顾右盼,大家都跟自己一样一脸混乱的表情。
“关于原料的问题我之前也很苦恼,不过后来发现那是白费工夫。”
“圣、圣剑小姐?请问你的意思是?”
“就是那个。”
她指着现场某个人,瑟希莉与众人都无言了。
那是一名如人偶般面无表情的女子——
“……原来如此,我被打造出来,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啊。”
无铭自言自语地咕哝着,并向前走了出来。
忘了铭的‘圣剑’与无铭的‘魔剑’面对面,双方展开对话。
“你是魔剑吧?”
“肯定是。”
“你体内有陨铁吧?我闻得出来。”
“肯定是。”
“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只要有你跟玉钢,圣剑的材料就凑齐了。你不会反对这么做吧?”
“肯定是。但我有一个条件……”
无铭淡淡地告知。
仅有一瞬间,她突然转向瑟希莉。
“我希望圣剑的材料也用上魔剑‘亚里亚’。”
2
想跟瑟希莉·坎贝尔两人单独谈谈——
为了达成无铭这项需求,众人的讨论暂告一段落。
为了更具体研究‘圣剑’的锻造作业,路克与莉纱、圣剑师等人跟圣剑一起躲进了锻造场中;雨果与汉尼巴尔返回了市公所;尤英则是得离席,找多莉斯报告这次事件的始末。
希尔妲与哈泽尔也返回市内巡逻,执行勤务。
离开之际,两人分别对无铭说道:
“之后一定要把详情告诉我,身为室友,总是得知道这些事吧?”
“那么,我也要知道。因为好不容易,呃,我们的交情才变得这么好。”
随后——
现场一下子就只剩下瑟希莉与无铭两人。
“关于谈话的场所,你想去哪儿?”
“可以带我去魔剑‘亚里亚’所在的地方吗?”
之后的谈话内容可能少不了她,于是瑟希莉带无铭来到七号街一带临时设置的棚屋,那里是坎贝尔一家暂时栖身的处所。
我回来了——瑟希莉打开玄关门。
“抱歉,菲欧,刚好有客人——”
话语戛然而止。
咚嚏啪嚏!房子里头传来嘈杂的声响。该不会是强盗吧?瑟希莉寒毛直竖,不过她很快知道自己误会了。因为女仆菲欧·艾金斯正若无其事地自里面的房间走出来。
她见到两人后尴尬地举起手。
“喔、喔,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瑟希莉啊。没想到你今天这么早回来。”
“菲欧,怎么了?刚才里头好吵啊。”
“嗯嗯——?你听错了吧。”
“……还有,你刚才从我母亲的寝室出来。”
“耶!?啊,刚才是在打扫啦!瑟希莉听到的一定是那个声音!”
总觉得很可疑。瑟希莉不禁对她白了白眼。
菲欧是名棕发往后梳,身着朴素围裙式洋装的女性。身为坎贝尔家专属的女仆,年纪也比瑟希莉大不多,拥有强烈的大姐气息,所以与瑟希莉的关系就如同姐妹一样。

最近她的样子有些奇怪。瑟希莉怀疑她对自己隐瞒了什么,而且连母亲露西·坎贝尔都站在她那边。每次质问都得到这种敷衍式的答案,于是瑟希莉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总之,我带客人来了。我们先去我房里聊聊,菲欧可以帮忙拿一点饮料过来吗?”
“知道了——不对,等一下!”
正要离去时,手腕被菲欧抓住了。
“怎、怎么?”
“有件事想拜托你,希望你把某个日子空下来。”
说完,菲欧就指定不久后的一个日子。
从先前就隐约察觉事情不对劲的瑟希莉,半无奈地告知对方:
“……我已经说过不要办婚礼了喔?”
“什、什什什什什什……你在说什么!我我我、我知道啦!”
真是不擅长说谎的女仆啊。以她的性格来说,这也是莫可奈何的。
——母亲的移居顺位会排到那么后面,也是这个缘故吧。
瑟希莉虽然要留守都市,但露西与负责照顾她的菲欧已经决定搬往军国了。得知计划的梗概后,露西立刻提出坎贝尔家移居顺序要往后排的意愿。两人是自卫骑士团成员的家属,这么做也无可厚非。还是让一般市民优先撤离吧——这是当时她们的理由。
刚才菲欧指定的日期就在她与露西迁移的前夕。露西所用的理由应该也不算说谎吧,不过主要还是为了争取女儿婚礼所需的准备时间,这么想应该没错。
既然她们这么用心,瑟希莉也不好意思继续婉拒。看样子她们也会去联络路克与莉纱吧。虽然瑟希莉很想贯彻不办婚礼的主张,但看在家人的面子上恐怕是得让步了。
“好吧……让我考虑看看。”
瑟希莉随口应付菲欧,决定先把无铭带去自己的房间。
瑟希莉先让无铭待在房间,又返回客厅一趟。那里有一把细剑慎重地放置在高处的棚架上——她就是已收入胭脂色刀鞘内的魔剑‘亚里亚’了。为了避免因地震掉落,还特地用锁固定起来。瑟希莉解开锁,拿着剑再度回到房间。
房间里,无铭毫无动作地默默等待着。她拿着菲欧端来的杯子,奇妙地挺直背脊坐在椅子上。
瑟希莉让剑横躺在卧榻中央,自己则坐在床的边缘。
“……那么,赶快来讨论正事吧。”
“我原本是无法变化为人类、不具备自我的魔剑。”
没有任何开场白,无铭单刀直入地切进正题。
“此外,还曾一度耗尽寿命,就这么灭亡了。然而,帝政同盟国进行了一项实验,将之前的我与‘陨铁’混合后重新锻造,复原为马来短剑魔剑。”
“实验……?”
“肯定是。那跟之后要说的话有关。”
难不成她一直在等说出这件事的机会,而暗地进行准备?无铭平淡却流畅地继续说道:
“另外,正如先前那位锻造师的推测,军国的圣剑师与独立交易市的恩斯华滋家都有各自发展出来的技术,前帝国当然也有类似的情况存在。”
瑟希莉恍然大悟。路克的推测——‘锻刀技术的外泄’如果是真的话,那必然不会只限于军国及独立交易市。就像无铭指出的那样,同样的情形一样会在其他国家发生。
但……
“我听说前帝国或前同盟列国,都没有刀的锻造法流入啊……”
即便是最近这一年,为了锻造法引发的纠纷依旧不断。
瑟希莉参加过的三国一市会议,就曾为了技术的问题引发议论,还发生了夏洛特·费洛比西尔受齐格飞教唆,打算诱拐路克的事件。
因此,该国没有传入锻造法应该是确定的。
“肯定是。因为传进去的并不是‘技术’。”
“耶?”
“他们继承到的根本是不同的东西——是为了锻造圣剑需要哪些材料的‘知识’,以及那种‘材料’本身。”
不会吧,瑟希莉瞪大双眼。
“所以你——”
“肯定是。我的存在正是前述推论的根据。他们将本国流传的圣剑材料,也就是陨铁与魔剑进行融合实验,看看会发生什么后果——老实说,他们也没有告诉我这些真相,不过从先前锻造师的谈话应该推敲得出来。”
“……”
这么一来瑟希莉就有个问题非问不可了。
“那,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无铭身为如此重要的实验产物,帝政同盟国应该不会轻易放手才对。
“与路克交手过的帝政同盟国战士或法蓝西丝卡,曾在火山洞窟目击你跟我们一起行动。现在就算突然出动把你抢回去也不奇怪吧。”
“但他们却没有行动。也就是说,对他们而言,我的价值并没有高到必须冒险抢回来。”
没有那个价值——无铭的语气明明跟刚才完全一样,但瑟希莉却隐约觉得她是在自嘲。
“混入陨铁恢复为魔剑后,我的威力增加了——但老实说实验的成果也只有这样而已。我身上的力量跟圣剑完全不能比,因此之后我跟其他魔剑一样,成为许多武器中的其中一把,在各种作战行动中使用。这已经是最近发生的事了,他们对圣剑的追求也到此为止。”
不再追求圣剑?瑟希莉皱着眉问,但无铭却回答“详情我也不清楚”。
“不过,除了圣剑之外,他们也的确在尝试其他封印霍尔凡尼尔的方法。或者说,最近他们努力收集大量魔剑,就是这种替代手段的其中一环。失去我这把魔剑并不是很要紧,毕竟他们现在手中已经有一堆魔剑了。”
用圣剑以外的方式压制霍尔凡尼尔?透过大量的魔剑?
瑟希莉一点概念也没有,不过还是得把这些情报完整地传达给雨果跟汉尼巴尔知道。之前无铭居然顽固地闭口不说,这让瑟希莉相当恼火,毕竟她这些谈话内容都非常有用啊。
瑟希莉猛然想起一个问题,那是在无铭先前提供的情报当中所没有的。
于是她再度开口问道:
“你为什么要来我们这里?”
与无铭邂逅的契机,只是因为在前同盟列国恰巧保护了一名“来路不明的女性”罢了。后来虽然明白她的真实身分,但她也没有展开什么明显的衍动,只是拉着希尔妲在都市内四处观光。一开始也怀疑她是来当内应的,不过应该没有这么悠闲的间谍吧。
‘我很想知道你们这一个人跟一把剑的故事会怎么收尾。’
这番话的真实意义,究竟是什么?
跟之前侃侃而谈的情况不同,这次无铭无法立刻回答。
她在挑选合适的词汇——瑟希莉隐约有这种感觉。
“我觉得自己很憧憬魔剑‘亚里亚’。”
就好像在说什么重要的事一样,无铭终于缓缓开了口。
瑟希莉没有勉强她赶快说下去,而是耐心地默默等待着。
“我是无心的魔剑,没有意志的道具,以攻击他人为存在意义的一把凶器。在我眼中,魔剑‘亚里亚’的言行举止很像人类。她会像人类那样生气、悲伤,甚至愿意为你奉献生命……因此我想要搞清楚,究竟是什么让她变成那样,之前她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她所居住的环境,还有她的想法。我想要尽可能理解那些,因此我才接受你们的监护。”
望着娓娓道来的无铭,瑟希莉心想:
无铭就是以前的亚里亚啊。
当时只能感慨自己是‘伤害他人之剑’的那位战友。
之后亚里亚超越了这种感慨,摇身变为‘守护他人之剑’,瑟希莉因为知道这个过程,所以敢大胆断定。
“你说你无心是骗人的。”
“……原来如此,确实,我已经变得跟你们很亲近了。”
无铭对瑟希莉的指责不置可否。
“以言语形容人类的感觉,或许该称为‘意气相投的同伴’吧。魔剑‘亚里亚’也说过类似你这样的话。”
瑟希莉噗哧一笑,真不愧是自己的战友。
无铭继续表示:
“我非常‘感谢’希尔妲,我在这里的生活完全托了她协助。哈泽尔也渐渐愿意‘接受’我了。此外,我还认识了其他几位‘有趣的’孩子们,吃了很多‘美味的’食物,看了许多至今从未见过的‘美丽’景色,留下了许许多多‘回忆’……现在请再度告诉我,瑟希莉·坎贝尔……”
尽管依旧面无表情,但无铭却用了好多关于‘人类情感的词汇’。
“我身上真的有心吗?”
“肯定是喔。”
不知是因为被认同而感到开心,或是觉得自己的口头禅被模仿很有趣,原本没表情的无铭眉毛略略弯了起来,瑟希莉并没有错过这些微的变化。
“就算我有,那也是魔剑‘亚里亚’给我的。她制造了契机,让我得到了心这样东西。因此这回轮到我了,我得报答她对我的恩情才行。我想这么做——我的‘心’希望我成为她的力量。假如我体内的‘陨铁’能达成这项心愿,我很乐意奉献出来。”
那是无铭的期望。
并不是出于圣剑的指示,也不是被命令,而是她的心主动这么要求的。
“但我的‘陨铁’只够作为新圣剑的原料。”
“……就算要变成圣剑的材料,你也愿意吗?”
“肯定是。正如我想成为魔剑‘亚里亚’的力量,我也想为希尔妲、哈泽尔这些都市的人们奉献心力。因此,不论要我做什么,我的条件都跟先前提过的一样。”
希望圣剑的材料也用上魔剑‘亚里亚’。
本来光是使用无铭一把就够了,毕竟她是‘包含陨铁的魔剑’,也是圣剑锻造必要的三种原料其中之二。
不过无铭却希望原料能再加入一把魔剑。
不只是为了都市的人们,也是为了拯救亚里亚。
‘为了拯救一切’。
瑟希莉视为信条的这句话,无铭正用自己的身体来实践。
“……你应该不讨厌自己的牺牲吧?”
瑟希莉还是很担心这点。
否定——无铭答道:
“与亚里亚融合为一把圣剑,并不算牺牲我的价值观。”
“是、是这样吗?”
“因为,之后就可以让你使用了。”
瑟希莉吓了一跳。
“耶……?”
“被你使用的魔剑‘亚里亚’充满了志气,我也‘期待’自己被你使用后能像她那样。”
——身为一名剑士,这算是最至高无上的赞美了。
被武器选中为使用者的喜悦。那是亚里亚暂时离开以后,瑟希莉久违且淡忘了的感觉。她无法遏抑地感到胸中一阵火热。
瑟希莉充满感激地低下头。
“谢谢——!”
“不过也不是没有其他问题。”
咦?瑟希莉抬起头。
“就算把我跟魔剑‘亚里亚’,还有玉钢——三者混合锻造出新的圣剑,也必须事先做好心理准备。新的圣剑所具备的自我,或许不会是我也不会是亚里亚。”
瑟希莉非常讶异,这点她倒是完全没想到。
“……意思是说,新的圣剑会具有完全不同的人格吗?”
“肯定是。我就是实例之一。‘陨铁’让寿命结束的我复原,也给了我人的姿态。但另一方面,我之前固有的铭却不见了。我会被称呼为‘无铭’就是这个缘故。‘陨铁’是一种含有许多不确定因素的物质,那会对魔剑‘亚里亚’的人格造成什么影响,我也不敢保证。”
亚里亚可能会变成另一个人。
瑟希莉茫然地愣住了,不过马上又想起一事而开口问:
“这件事亚里亚她……知道吗?”
“肯定知道。我告诉过她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要紧了。”
因为亚里亚已亲自拜托过瑟希莉了。
即便知道自己的人格可能会消失,她依旧把自己的一切交给战友,说出关于‘陨铁’的秘密。既然已经没有其他拯救亚里亚的方法,瑟希莉也只能做出觉悟了。她必须回应战友的那份期盼才行。
“谢谢你告诉我,无铭小姐。我也要拜托你拯救亚里亚。”
“……真的,决定了吗?”
“……?是啊,真的。”
“真的确定要这么做?”
无铭执着地反复确认,这让瑟希莉感到困惑。眼前的无铭就像人偶一样面无表情。
不过虽是没有表情的脸,但却传达出一种强烈的诉求意味。
被她凝望的瑟希莉——终于发现……
现在瑟希莉总算注意到这点。
“…………你……还有亚里亚,在变成圣剑后会如何……?”
“必须完成当初的任务吧,就是再度封印霍尔凡尼尔。已经有先例可以参考了,得在布莱尔火山深处待上数百年的岁月。”
即便亚里亚复活了,即便两人能重逢,她们也很快必须面对别离的命运。毕竟转生为圣剑的她,就非得完成圣剑担负的使命不可。
无法跟任何人接触,只能独自一人守着幽暗,直到刀刃腐朽为止。
“你还不明白吗?所以我才希望跟你私下讨论。”
对于茫然失措的瑟希莉,无铭毫不怜悯地步步进逼。
“我希望跟魔剑‘亚里亚’共同成为新圣剑的材料,正如她把自己托付给你而不交给其他人一样,这件事的最终决定权还是在你身上。”
首先,无铭提出了两个选项:
第一——把无铭与亚里亚、玉钢一起锻造为圣剑。
第二——只把无铭跟玉钢锻造为圣剑。
不论哪种方式都可以完成圣剑,至少材料凑齐了。
只不过选择了后者,亚里亚就不必担负圣剑的职务,相对地,瑟希莉就得自行跑遍整个大陆搜寻其他的‘陨铁’。目前看来并没有一定能找到‘陨铁’的保证——也就是说,亚里亚的刃可能永远无法复原。
“先说好,想从我的刀刃单独取出‘陨铁’是不可能的。那已经跟我融为一体了。因此无法用我的‘陨铁’分别复原魔剑‘亚里亚’与锻造圣剑。”
接着,无铭又提出第三个选项。
不过那跟没选是一样的。
“舍弃圣剑的锻造,让我跟她合而为一。魔剑‘亚里亚’可以不必承担封印霍尔凡尼尔的重责大任而复活。那也是一项选项,不过其他人大概无法接受吧。毕竟那么一来,圣剑的锻造就几乎陷入绝望。我要担任圣剑的原料应该已经是肯定的了。”
结果,选项依然只有先前那两个。
不对——
自己没有犹豫的余地……
“瑟希莉·坎贝尔,我再问你一次。”
……而是非选不可。
“你愿意让你的战友背负圣剑的使命吗?”
3
与圣剑的讨论中断,一行人解散后——
返回市公所市长室的雨果与汉尼巴尔,暂时歇了口气。
“不知为何,听她讲话感觉很不舒服啊……”
“嗯……我也不喜欢那个圣剑,看来是天生个性就不合。”
两人埋怨着,发出叹息。雨果懒洋洋地在办公桌上托腮,汉尼巴尔也无力地垂着肩膀坐在窗框上。
尽管接下来还有许多不得不思考的课题,但两人都被自由奔放的圣剑彻底打断了步调。身上残留着一种奇妙的脱力感。由于他们坚守着支撑独立交易市的岗位,要说是心力交瘁也行吧。
此时,有人说了句“打扰了”并走进房内。
“……?两位怎么了?”
他——雷吉那多·戴拉蒙发现上司们的模样忍不住蹙眉。
先前市长与团长有事离开市公所,将诸项业务暂时交给副团长雷吉那多代理。一想到这点,雨果与汉尼巴尔立刻端正原本颓废的姿势。
“没、没事,我们不在的时候有什么状况吗?”
“没有特别需要报告的……虽然话是这么说。”
雷吉那多回头望了房门一眼,说了句“请进来吧”。
有两人立刻应声而入。
“打扰了。”
那是尤英与军国的女军人——多莉斯。
多莉斯这名女性担任军国与独立交易市沟通的桥梁,老实说,她应该也要出席刚才那场讨论才对,不过因为有其他要事而缺席了。既然尤英跟她在一起,就代表他已经把讨论的情形告知完毕了吧。
多莉斯简洁地打过招呼,接着立刻切入正题。
“很抱歉在百忙之中打扰两位,这里有一封洁诺比陛下的书信。”
“少女王的信?”
雨果扬起一边的眉毛,多莉斯递出装有书信的封筒。
“主要是提议举办一场‘两国一市会议’。”
两国一市会议——过去的名称为‘三国一市会议’,那是由大陆法委员会的监察宫与议长主持,有各国与独立交易市代表参与的会议。
雨果与汉尼巴尔对看一眼,同时不解地偏着头。
他们对着多莉斯问:
“都这种时候了,跟对方还有什么好谈的?”
“正如您所言。开会并不是要讨论,而是为了——宣战布告。”
“宣战布告?”
两人忍不住惊呼道。雷吉那多与尤英并没有特别激烈的反应,那就代表他们事先已听说过了吧。
“帝政同盟国既然已用书状发出宣战布告,那我们也必须正式宣战才行,这是来自少女王的提议。”
“这、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有的,为了未来着想。”
多莉斯环顾众人的脸,接着说道:
“堂堂正正地接受挑战,表示自己绝不屈服——洁诺比陛下认为事先展现出这种态度是很要紧的。这么一来这场战争结束后,大家才会追随我们……两位能明白吧?我们的洁诺比陛下可是一点也不想输给那些家伙。我刚才还从班杰明先生那儿听过讨论的结果。情况似乎非常不妙,因此我们现在更没空档停下脚步了。对吧,市长先生。”
透过她这番话,雨果觉得自己似乎略见一二——关于一国之君该有的态度,也明白了那位少女王内心隐藏了多大的胆量。
多莉斯将来信的封筒放在办公桌上。
“那么就烦请两位参酌一下。”
另一方面,在‘莉莎’工坊。
“让我从头看起吧。”
圣剑这么表示后,就大摇大摆地走进锻造场参观。
她好奇地拿起锻造道具把玩,一边抛出“这是什么?”、“那个的用途是?”等问题,莉纱一一回答,不过她并没有很强烈的反应,只是随便点头说了句“是吗”。除了道具之外关于锻造的流程她也提了一些问题。
大致确认过一遍后,圣剑发表结论:
“基础的部分大致没有差异,不过比我那时候的锻造工具种类多了不少。感觉比以前方便多了,应该可以这么说吧,不过……”
圣剑将一枚玉钢放在掌心上。
“玉钢的品质比我那时差多了,虽说还不到恶劣的程度。”
她所持的可是第一熔炉工坊所精制的一级品,在独立交易市现有的玉钢当中属于品质最优秀的。结果圣剑却下了“品质差多了”的评语,这让莉纱与圣剑师们都难掩惊讶之情。
“是大量生产的后遗症吧。”
路克道。他坐在锻造场角落的椅子上。
“现在的玉钢跟以前不同,除了锻造外,还得用在祈祷契约上。祈祷契约是独立交易市居民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契约术式。作为触媒的玉钢必须大量生产,为了维持供货而忍受品质滑落也是不得已的。”
“的确,我以前那个时代没有祈祷契约这种东西……原来如此,不过这么一想,小老弟,你能用这种玉钢锻造出那样的成果,非常值得赞赏。”
路克哼了一声。就莉纱看来,他是在掩饰害羞。
圣剑用手掌使劲包住玉钢。
“不过,这么一来,你的技术更让人觉得惋惜了。失明的原因到底是什么?所谓的特殊例子是指?”
“……‘魔剑精制’的代价。”
魔剑精制是莉纱身为恶魔的能力。利用莉纱变化出的简易炉,术者可在短时间内锻造出一把剑。那把剑会依据他过去的锻造经验浓缩精华,还能像过去坎贝尔家的魔剑般,发挥出各种附加效果。至于重现锻炼经验的次数,一把剑只能有一次。
这种能力需要付出代价,那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
恶魔要消耗自身的‘肉’,术者必须消耗自身的‘灵魂’。恶魔的‘肉’担任维持剑外观的黏着剂,术者的‘灵魂’则负责重现剑所附加的各种效果。
‘让我们一起失去吧’——正如师徒俩过去立下的承诺。
“喔,原来还有这种事……但我现在还有一点不懂。”
圣剑皱着眉,转头望向莉纱。
“耶?我吗?”
“正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魔剑以外的‘人型恶魔’。此外,还是多种东西混合的肉体……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真是个有智慧的家伙啊。
进入圣剑双眼里的事物仿佛都会被她看穿。
莉纱望向路克。
“我可以说吗?”
“……让我来吧。”
“不,还是由我说好了。”
路克点点头。得到允许后,莉纱便娓娓道来。
那是大约四年前发生的事。
路克与他的青梅竹马——莉莎·奥克伍德误闯布莱尔火山洞窟,在里头遭遇了霍尔凡尼尔的‘肉墙’。前来救助的路克父亲被杀,莉莎也陷入濒死状态。在即将断气之际,莉莎咏唱出刚才从‘肉墙’那儿得知的死亡咒文,执行了恶魔契约——
她执行的恶魔契约一一吞噬了周遭的事物,她自己的肉身与灵体当然不用说,还有路克锻造的处女作,以及附着在刀刃上的霍尔凡尼尔之血,甚至连不小心靠过去的路克的左眼球也被卷入,最后,诞生出一名‘少女恶魔’。
路克带着那名‘少女恶魔’,勉强从洞窟逃了出来。
“那个恶魔就是我。我是莉莎小姐思念路克的心情所制造出的存在。她去世后,我就必须负责让路克笑、帮路克忙。因此,我才会以这种形式具备‘魔剑精制’的能力。”
“……这部分的道理纯属想像的范围吧。”
路克苦笑着补充道,但莉纱却在胸中默默否定。
——不对,路克,事情真的是那样。
莉纱自己曾做过那样的梦,那个梦正确地重现了如今大家在讨论的事。‘路克的左眼珠’所见的记忆,让莉纱在梦中产生了幻影,使她明了当时路克的心声与莉莎的真正用意。
此外,莉纱确实继承了莉莎的思念。
——就连多余的事也被莉纱知道了。
总之,这对莉纱而言是天大的秘密。
“也太壮烈了吧……”
圣剑自言自语着。关于路克的过去,就算知道概要的其他人,也是第一次这么详细地得知过程。大家都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事情经过。这应该可以解决圣剑小姐的疑惑吧?”
莉纱窥看圣剑的反应。
在她说故事的当中,圣剑并没有插嘴,只是交叉双臂保持沉默,眼皮也像冥想般紧闭着。那是因为圣剑很专注倾听莉纱的发言,还是她正在反刍其中的含意呢?
就算故事说完了,圣剑依旧一动也不动。
难道她睡着了——正当大家开始感到不安时——圣剑猛然睁开双眼。
“我喉咙好渴。”
“……耶!?”
刚才场面那么严肃现在却突然冒出这种发言,大家都傻眼了。
圣剑不理会其他人的反应,伸手抓住莉纱的手臂。
“麻烦了,恶魔小妹妹。你泡的茶很好喝。先休息一下吧。”
“耶、耶耶耶耶?”
抛下愣住的路克与圣剑师们,圣剑径自把莉纱拉到锻造场外——
没多久,两人就单独回到了主屋。
莉纱的手臂被放开,真是的——她有点无奈地叹道:
“也用不着拉拉扯扯的……请稍等一下,马上就帮你端茶来。”
“嗯,喝茶的事待会儿再说吧。”
“咦?”
正要朝厨房走去的莉纱听了,猛然回过头。
圣剑从高处笔直俯瞰着她。
“我想到一个好主意。”
“好、好主意?”
“正是。恶魔小妹妹,你的左眼珠本来是属于那家伙的吧?”
莉纱困惑地点点头。
“既然如此,只要放回原本的位置不就可以让那个小老弟恢复视力了吗?”
莉纱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趁莉纱尚未接话前,圣剑又悠闲地继续说下去:
“虽然你会失去一只眼睛,不过,眼睛只要有一只就够了嘛。”
莉纱这才终于挤出声音。
“这、这种事,办得到吗……”
“一般来说是可以的,所以我要先问清楚。”
咻——圣剑突然把脸凑了过来。
“你刚才说的故事,应该还有所隐瞒吧?”
——她的目光真的很锐利!
心底有一种完全被圣剑看穿的感觉。之前莉纱只是单纯佩服她的观察力,现在却被畏惧的心情所取代。
“你怎么会……”
“因为你说得就好像你亲自在现场目睹一样。那可是你诞生之前的事,描述得未免也太详细了。此外,那跟我原本是剑的恶魔也有关。同种族之间总是比人类更容易看出端倪。”
在这个人面前不能说谎。莉纱丧气地垂下肩膀。
“是的……我的确隐藏了一点。”
“说吧。”
“…………那就是路克的死亡咒文。”
正如那天,莉莎·奥克伍德被‘肉墙’强制告知自己的死亡咒文,路克·恩斯华滋也被迫知道了自己的死亡咒文。
原本,每个人的死亡咒文就各有不同,也只有被刻划的当事人可以判读内容。如果想以人为的手段进行判读,其中一种方法就是以外科术式剖开胸膛,将刻在心脏表面的咒文抄写到纸上,然后再让本人去读——不过,不管怎样,任谁都无法认出别人的死亡咒文,也无法咏唱。死亡咒文只会对被刻下的当事者精神产生效果,这就是霍尔凡尼尔的诅咒。
但是莉纱的情况不同。
莉纱是透过路克的左眼球介入他的记忆,得知了他的过去。藉此看到他所看到的,感受到他所感受到的——也就是说莉纱在那场梦中分享了路克的感觉,临场体验了他的过去。因此路克因‘肉墙’而得知的死亡咒文,莉纱也同样认识到了——即便她并不愿意。
“可是,我故意隐藏这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知道他人,尤其是路克的死亡咒文给莉纱一种不吉利的感觉,所以她刻意不去想这件事。偷看他的过去也让莉纱感到良心不安。
自己隐瞒的事被挖掘出来,莉纱就像被痛骂一顿般垂下了头。
然而——
“你真行啊,恶魔小妹妹。只要知道这个就有法子了。”
莉纱的心脏猛烈跳了一下。耶,她抬起头来。
“但过程会很痛苦喔。不只是你,那个小老弟也一样。”
圣剑咧嘴露出扭曲的笑容,这么说道。
她那如恶魔般促狭的笑脸,与‘圣’这个字完全沾不上边。
4
从无铭那儿获得了情报后,瑟希莉当天午后便一字不漏地向汉尼巴尔和雨果报告。
他们露出苦涩的表情说道:
“这很难抉择啊……不过希望你能赶快做出结论。”
“是的,我会在今天决定。”
接着,瑟希莉走向了‘莉莎’工坊。她看见那位高大的女子——圣剑将桌椅摆在屋外,悠闲地坐着喝茶,于是便主动将告诉汉尼巴尔他们的内容也转告她。
大致听完以后,圣剑问:
“话说回来,你知道魔剑为何适合当圣剑的材料吗?”
“不知道。”
“很简单。把对神的憎恨化为刃的剑——拿来当封印那只野兽的‘芯’,其实再相应不过了。但是,仔细想想这也很讽刺……那只兽把对人类的诅咒变成恶魔契约,但恶魔契约的产物又妨碍了它本身的生存,没什么比这更讽刺的了。”
“……你当魔剑时的记忆还留着吗?”
“全都没了……什么嘛,干嘛露出这种失望的神色?很抱歉,没法照你的期望回答。虽然当不了参考,但至少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方便。从魔剑转生为圣剑我也不后悔。能取得左右大陆存亡的力量,为什么要后悔呢?当然假使还有其他圣剑存在,我就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了。”
圣剑的表情突然缓和了下来,露出孩子气般天真无邪的笑容。
瑟希莉忍不住问她:
“为什么你可以活得……这么无忧无虑呢?”
明明面对很快就要灭亡的命运。
“就是因为自己很快就要消灭了,所以才要享受仅有的余生啊。”
这个回答非常明快,毫不拖泥带水。
是啊,瑟希莉在心中叹道。自己要是也这么达观就好了。
——就算这么达观,又能怎么样呢。
她的心被凝重混乱的情绪填满。为了避免这种感受写在脸上,她赶紧跟圣剑道别并离开。
接下来,她走向——‘莉莎’工坊的主屋。
路克在房间里。他坐在窗边的座位上,风从打开的百叶窗吹入,令他闭上了眼睛。不知是听脚步声让他猜出是谁来了,亦或是先前与圣剑的对话被他听到——路克没有半点惊讶的表情,直接说了句“是你啊”并转过头。
“跟无铭讨论完了吗?”
“嗯……你一个人?”
“是啊,圣剑师他们在锻造场。至于莉纱……从刚才就没看到了。她没在外面吗?不是被那个高大的女人叫去泡茶了吗?”
这样子,不行啊——
瑟希莉心想:自己真是个没用的人。
心变得软弱的时候,光是看到他的脸就好想哭。
“无铭跟你说了什么?你是来告诉我的吗?”
“……她说有两个选项,希望我做出决定。”
“让你、决定?”
“就是圣剑的材料要不要也用上亚里亚。”
路克沉默了。关于圣剑的原料要加入魔剑‘亚里亚’这点,跟迟钝的自己不同,他一定在无铭自愿当材料并在谈条件时提及亚里亚的名字,就已经想到了吧。
这么一来,亚里亚将会遭遇什么情况?
‘你愿意让你的战友背负圣剑的使命吗?’
——为什么我之前没察觉呢?
恐怕是自己昏头了吧。一看到有机会将战友救回来的诱饵,就忘了深究其中的含意。当时尽管对无铭装作很平静的样子,但老实说内心已雀跃万分。
自己真是个思虑浅薄的家伙啊!
“想救亚里亚,就只有这个办法了。不过,那么一来她也会成为圣剑的一部分,长时间在火山底下封印霍尔凡尼尔。圣剑的刃大概得花上几百年才寿终正寝,夜以继日地处在幽暗的火山中——”
而且到头来,自己依然无法再跟亚里亚聚首。这点瑟希莉绝对无法忍耐。
既然如此,就不要选择让她成为圣剑的材料了——可是……
“……可是我还是很想见亚里亚一面。”
无铭与圣剑都说,想从这大陆的某处发现‘陨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如果这是事实,那么瑟希莉想与亚里亚重逢,就只能让她先成为圣剑的一部分了。
‘到底要不要让亚里亚成为圣剑的材料?’
对瑟希莉而言这是个二选一的问题——
‘要优先满足想马上见亚里亚一面的心情吗?’
同样也可以换成这种非常自私的二选一问法。
因此,瑟希莉难以抉择。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不可以把这种犹豫告诉路克。
瑟希莉理智上认同这点。一旦说出口就会害路克一起背负压力,明明是自己该决定的事,何必把他牵扯进来?因此,绝对不能告诉他——
尽管她明白这个道理。
然而瑟希莉还是忍不住示弱了。
“我该怎么办——”
“我……”
路克好像有话想说,不过马上又噤口了。
他的拳头在膝盖上握紧,似乎在忍耐什么似地抿着唇。
——啊啊,已经害他也扛下压力了。
虽然后悔已经太迟了,但瑟希莉觉得至少得补救一下才行。
“……抱歉,路克。说不知道该怎么办是骗你的,其实我的答案早就决定了。”
已经决定好——应该是吧。
为了避免让亚里亚承担封印霍尔凡尼尔的残酷命运,只有拒绝无铭的请求才行。此外,自己还得为了亚里亚出发去寻找其他的‘陨铁’。瑟希莉早就应该这样决定才对。
但如果找不到‘陨铁’呢?瑟希莉不愿去想这种结果。
只能放手一搏了。
“接下来只要下定决心就行了——”
——没错,答案已清楚地浮现。
答案从很久以前就决定了,接下来只是要等自己坚定意志。
主屋的墙壁很薄,只要贴着外墙竖起耳朵,里面的人在说什么好轻易就能听见——莉纱就是像这样听到了瑟希莉的表白。
帮圣剑泡完茶以后,莉纱来到了灰幕森林。她原本想自己一个人静下来思考,但是结论又只能回去找路克商量,所以她走了回去——恰好在这时候,看见瑟希莉走进主屋里。
站着偷听感觉很失礼,但莉纱又不愿错过那些内容。
‘我该怎么办——’
‘我……’
这时路克究竟想说什么,莉纱其实很清楚。不过,路克现在没‘资格’说出口,所以无言以对的心情,莉纱同样也很明了。她身为路克·恩斯华滋的徒弟可不是白当的。
因此,莉纱决定了。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刻。
她离开背后的主屋墙壁,跑到在屋外享受茶饮的圣剑面前、低下头。
“圣剑小姐,我决定好了。那就拜托你了。”
“哦,既然决定了,就速战速决吧。”
5
莉纱带着圣剑,再度翩然返回灰幕森林当中。
时间大概处于正午至傍晚的中间地带,森林上空有昨天被‘光之壁’穿透的云层缝隙。即便如此,森林里依旧显得枝叶茂密而昏暗——飘浮的灰与茂盛的植物挡住了日光,使得亮度就跟日落前差不多。
在这种昏暗当中,娇小的恶魔与巨大的圣剑面对面伫立。
横亘在莉纱面前的高大女子,以开朗的口气说出恐怖的台词。
“那么,我要取下你的左眼球了。”
相对地莉纱为了掩饰颤抖的身体,使劲全力叫道:
“好!尽管放马过来!”
取出左眼珠,会迟疑的理由当然是因为害怕疼痛——其实不然。
莉纱的踌躇是出于其他更为私人的理由。
路克因失去视力才将锻造圣剑的使命嘱托莉纱。但自己却没有成功的才能,而让路克以及周遭的人大失所望。因为圣剑提醒她‘有个好主意’,才导致如今的情况。
乍看之下这种手段带来了希望与救赎。
但同时,莉纱的自尊也被撕扯得四分五裂。
假使采取圣剑所言的‘好主意’,那新圣剑肯定能完成吧。可是,这么一来就不是靠莉纱的力量了。自己非得放弃师父交办的‘圣剑锻造师’任务不可——也就是说,莉纱‘逃避’了。
因此她才会感到踌躇、纠结。
——我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身为一名锻造师,这么做是对的吗?
这个自问自答已经有了结果。听到瑟希莉的告白,路克对某件事很难启齿时,莉纱内心的纠葛完全消失了。继续在乎那种微不足道的尊严没有意义。
——为了让路克恢复成原本的路克。
——为了让瑟希莉小姐不再困惑。
我的自尊根本不重要。
“拜、拜、拜托你了!”
少女的下半身无法停止地颤抖着,牙关也不停相互碰撞,发出喀叽喀叽的不快声响。
即便如此,莉纱还是硬撑着不闭上眼睛。
“恶魔小妹妹,我佩服你的勇敢跟率直。开始吧。”
圣剑右半身稍微退后。
“你一定要忍过去。”
接着,连“啊”都来不及发出的瞬间,莉纱眼前出现了一个影子,遮盖住她的视野。
那似乎是圣剑的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贯入了莉纱的左眼窝——
“…………唔!?”
霎时,莉纱的意识明显中断了,她感觉到有一部分记忆飞走了。等她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四肢摊开趴在地上。她并没有发出惨叫,那是因为她咬着自己的舌头。
左眼感觉正在燃烧——只能用这种方式形容的剧痛在脸的左侧产生。那就好像拿火钳直接捅进眼窝一样,爆出了一阵有如烫伤的剧痛。不管是正常的意识或方才产生的觉悟已飞到九霄云外,莉纱痛得几乎快窒息了。
“还没有结束喔,恶魔小妹妹。”

头顶上传来圣剑的说话声。
“你必须忍住痛苦、保持清醒才行。”
太难了。这句话马上在脑中浮现。舌头也整个麻掉了,无法发出声音。捂住脸部左侧的手被黏糊的液体所濡湿,那包括血、泪、汗,以及其他的体液。
“首先,看看这个吧。顺利取下来了。”
在自己俯卧地面的脸庞前方,伸来了一面巨大的手掌。
手掌上放着一颗圆球。那玩意儿沾着红色的脏污体液,几根像丝线一样的绳子缠绕在上面。即便视野因泪水变得模糊不清,莉纱也明白那是什么。
那是刚才圣剑从自己眼窝摘下的‘左眼球’。
到底是怎么取下的,莉纱并不清楚,如果可以,她希望一辈子都不要知道。
“…………”
用剩下的右眼看自己被取下的左眼,这种状况真像是在开玩笑。
单眼看东西视力会出现剧烈的变化。相对的位置明明没变,却会因自己看物体的角度而造成误差,产生奇妙的不自然感。就连被递到眼前的‘左眼珠’,莉纱也无法顺利掌握距离。
在朦胧的意识中,光是让心智保持正常运作就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
“振作一点,恶魔小妹妹。你不是已经顺利撑下来了吗?”
——撑过去了。是啊。
莉纱稍稍恢复了理性。
接下来只要咏唱那个就可以了。将这种仿佛被火烧的苦刑自意识中驱离后——开始吧。莉纱喘了口气打算开始咏唱——不行,现在咏唱的话一定会失败。自己的心还无法保持能进行契约术式的状态。
“那、个……”
至少先把这种疼痛感减轻一下吧——
“不准软弱下来。要趁这‘肉’还活着时赶快把事情办完才行。”
——一点也不错。
这点已经在事前确认过了,莉纱朦朦胧胧地回忆起来。
得趁摘下的‘左眼球’腐坏之前——说得更精确一点,要在它新鲜时赶紧弄好,否则就会白忙一场。自己必须忍住疼痛,尽早达到原先的目的才行。
虽然说也可以用祈祷契约来缓和疼痛……
“你只能忍住了,我想这种疼痛即使用祈祷契约也没用。”
没错,恐怕祈祷契约也无法发挥效果吧。
毕竟莉纱的‘左眼球’还担任‘魔剑精制’时的简易炉出入口,不像普通人类那样连结着神经组织。如今袭击莉纱的剧痛是来自别的因素,所以即使用祈祷契约也无法治愈。
那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的悲鸣。
思念之人一部分的肉体被夺去了——这是莉莎·奥克伍德所发出的悲痛。
这种失落感,给莉纱带来了几乎让人窒息的痛苦。
——不过,我绝不认输。
莉纱咬牙切齿。自己在做那场梦的时候,莉莎曾经这么说过。
守护路克、拯救路克。谁敢违逆这项约定,她绝不饶恕。
假使屈服于这种疼痛,不但无法拯救路克,而路克也无法拯救瑟希莉。自己更会因此背叛莉莎托付给自己的期盼。
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莉莎本身过强的思念牵动着莉纱,让所有的人都难以得到幸福。
——我绝对、不能容忍——那种结果!!
“啊、啊、啊、啊、啊!”
发出几乎让喉咙干涸的吼声,接着莉纱便奋力咬住嘴唇。
鲜血迸射出来。当然这种程度的自残无法盖过眼窝的剧痛。不过,这样也好。比起那种几乎要让人昏倒的无止境的疼痛,这种比较轻微的痛更接近现实——这多少让莉纱恢复了清醒。
莉纱一边瞪大右眼——
“————————————”
并咏唱死亡咒文,展开恶魔契约。
术式开始的‘关键’,就是路克·恩斯华滋的死亡咒文。
至于献给灵体的‘肉’,则是面前这颗‘左眼球’。
不论何者原本皆属于路克·恩斯华滋。但莉纱是在梦中得知了他的死亡咒文,至于那颗‘左眼球’后来则变成她身体的一部分。
因此要成立这项契约术式,只有靠莉纱这种起因异样的恶魔才行。
——绝对要成功!
莉纱在咏唱死亡咒文之前,圣剑放掉了她手中的‘左眼球’。
‘左眼球’落下的途中,穿过一个由小巧正圆所形成的黑孔。一边发出“啵”的声响,正圆又自虚空出现,穿过那颗‘左眼球’,吞噬它的肉——
“恶魔施行恶魔契约,这应该是大陆史上头一遭吧。”
圣剑深深地感慨道,不过莉纱充耳不闻。
毕竟她全心全意投入了契约当中。她希望、期盼,赌上性命。
从自己身上,能生出那只需要的恶魔。
————你现在该返回路克那边了。
————让他重新取回失去的光明。
————接着要协助他之后的战斗。
————成为他能放手一搏的力量。
————让他之后也能继续扮演好路克·恩斯华滋的角色!
契约的结束很稀松平常。完全把‘左眼球’吃掉的正圆,就像肥皂泡沫破掉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有个小小的东西就这么掉在正下方的草地上。
圣剑自草丛中拾起那东西。
那是一颗白色的球体,大小就跟原本的‘左眼球’一模一样。
哦。圣剑点点头。
“这就是所谓的‘魔眼’了。”
因精疲力竭而垂下头的莉纱,听到这终于满足地扬起了嘴角。
路克依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动也不动地任由时间流逝。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当瑟希莉吐露自己的迟疑时,路克却没有什么话可以劝慰她。老实说他有话想说。打从心底想让瑟希莉理解自己的想法,但如今的自己没有资格说出那番话。以前的路克明明可以办到的啊。
结果——
‘……谢谢,能跟你聊聊就已经很好了。’
瑟希莉抛下这番打圆场的话,便径自从主屋离去。路克就像被绑住一样,瘫在椅子上无法动弹,只能听任对方的脚步声逐渐远离。
连安慰她一下都没办法。
“混账……”
路克无精打采地咒骂着。他对自己的无力感受从没像刚才那么强烈过。
日常生活得借助他人的帮忙才能完成,对莉纱与圣剑师等人的锻造工作也只能提供建议。又无法对这样的窘境达观起来,最后只能对圣剑发泄自己不得志的怒气。
——我以后还要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吗?
每当路克如此扪心自问,都会一次又一次地试着拼命摸索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他就无法保持内心的平静。
就像这样——一如以往,路克又陷入了沉思。
也因如此,平常他能听见的脚步声此刻完全没注意到,等门打开的声响传来才惊醒。
“我回来了。”
——是莉纱啊。
路克刻意摆出面无表情的模样。他不想让这位热心的徒弟过度担忧,所以尽量装作若无其事——托腮倚在靠肘的扶手上,路克努力以冷漠的声音回了一句“喔”。
然而,他廉价的演技却一下子就穿帮了。
那是由于他耳中听见了凌乱的喘气声。
“……莉纱?喂,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忍不住想站起身。如此危险的声音,用‘因为跑步回来’恐怕不足以说明理由。失去视力后,大部分时间得仰赖听力过生活的他,能敏感地分辨出这种微妙的差别。
不过莉纱却轻松地说道:
“放心,睡一觉就好了。死不了的。”
“什么死不死的?”
啪哒啪哒跑过来的声响,她的气息已经来到路克的面前停住了。
“路克,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莉纱辛苦地喘着气,但依旧唐突地问。
“约定……?”
“是的。当你失去右眼后,我要成为你的眼睛。这么一来就算是把你的左眼还给你了……还记得这件事吗?”
路克记得很清楚。那是要前往军国时发生的事。
首度得知自己的视力开始退化时,莉纱曾对路克这么誓言道。
“虽然跟当初想像的有点不同,不过我确实履行那个约定了。”
“啊?”
搞不懂莉纱在说什么,更猜不透莉纱现在想干什么。
她的气息比刚才更接近了——
“请不要动。”
某样东西温柔地碰触着路克的脸颊。那是莉纱的手——刚察觉到这点,就有风吹进了自己的左眼窝。
嵌在里头的义眼被拔掉了。
“喂、喂?你到底……?”
“可能会有点痛,请忍耐一下。”
“忍耐——?”
那玩意儿冷不防就进来了。
冲击朝左倒脸部袭来,路克不知所措地从椅子上向后仰倒。
起初他还以为是被钝器打了一下,不过不对,那不是这么单纯的力量。冲击力依然持续着——如果要用坦率的表现方式来形容,那就好像有不明生物飞进了自己左眼窝的空洞,在里头蠢动的感觉。
路克浑身冒起了鸡皮疙瘩,在地板上打滚。
“莉——”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剧痛打断了。在眼窝里蠢动的玩意儿时软时硬,既像圆球,又像具有四个角的箱子。那东西不断重复软化、硬化及变形的过程,每次变化都会刺激、翻起、敲打眼窝里的肌肉。由于要害持续接受着这样的刺激,痛苦几乎快让人抓狂了。
占据左侧的异物还带来难以言喻的烂醉感,顾不得会弄脏自己的身体,路克忍不住用力呕吐了起来。
——这哪叫‘可能会有点痛’啊!
然而,以为会无限持续的痛苦,在过了某个顶点后就开始消退了。刚才强烈主张自己存在的异物逐渐萎缩下去。那就好像它们的目的已经达成般急遽地丧失了力道。
不过这样的异变即使结束,路克依旧瘫在地上动也不动。
“路克,请振作一点。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
呼唤声令他微微撑开眼皮。因泪水而模糊的视野,徐徐凝聚出焦点。在眼前,路克看见有只手无力地落入一大堆呕吐物当中。察觉指尖可以随意志稍稍抖动,才确认了那是属于自己的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刚才的现象,路克一点头绪也没有——
……看得到自己的手了?
路克弹了起来,双膝跪在地上挺起上半身。
看得到手,看得到自己的手了。不只是手掌,还有手臂、肚子、双脚,甚至连沾满呕吐物的衣服以及地板,什么部看得见了。他能用视觉捕捉物体——自己的视力恢复了!
“莉、莉纱,这是——”
路克抬起脸,但马上失去了言语能力。
“你恢复视力了?那真是太好了。”
久违的徒弟脸庞。陌生的短发,以及自空荡荡左眼窝流到脸颊的红色血迹。血已凝固,在表面留下裂痕。相反地,右眼却流下了透明的泪水。
表情不知该怎么形容的莉纱,就这样伫立在自己面前。
“简单地说,我跟圣剑小姐提过后她愿意协助我。圣剑小姐取出了我的左眼球,利用路克的死亡咒文将那颗左眼球恶魔化。圣剑小姐称那只恶魔为‘魔眼’。”
什么叫做“简单地说”啊,路克想问莉纱的详情堆积如山。
不过他最为在意的只有一个——
“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死亡咒文?”
“那是秘密。”
莉纱以单纯到让人傻眼的方式闪避掉问题,接着继续说道:
“然后让那颗‘魔眼’寄生到路克的左眼窝里。”
“寄生!?”
路克慌忙触摸左眼表面,一种难以言喻的弹力传达到指尖上。那种触感就像在抚摸完全不同的其他生物般。不过,即便如此,路克并没有被异物入侵的不自然感,仿佛那玩意儿从很早以前就存在那儿了。
莉纱尚未说明之前,路克还以为自己的右眼视力恢复了,看来并非如此。严格说起来自己的视力跟失明前还是不太一样,感觉看到东西的角度变了。如果莉纱所言不虚,那应该是寄生在自己左眼窝的‘魔眼’介入并提供自己这样的视角吧。
路克胆战心惊地问:
“那只‘魔眼’……长得像什么?”
“请放心,因为有拟态能力,所以看起来跟普通的眼睛一样。”
“拟态……”
“请不要太奢求了。光是能看见东西就该高呼万岁了。啊,圣剑小姐还说,那颗‘魔眼’也具备了其他能力。至于到底是什么就敬请期待吧……路克,你怎么了?”
莉纱不解地歪着脑袋问。
“你不开心吗?”
当然不可能不开心。
再也不需要像之前那样反复进行无用的自问自答了。刚才还支配全身的无力感也瞬间被吹散。这么一来自己又可以像以前那样进行锻造,甚至拿起剑加入战斗,已经做好觉悟这辈子没法再看见的瑟希莉,她的容貌也将重见天日。
没错,自己又充满了活力。脸上养着一只恶魔又如何,只要能看见东西就够了。
路克应该感到欣喜若狂才对——然而……
“那是我要问的吧,莉纱。”
现在却不是单纯为此欣喜的时候。
“你不开心吗?”
莉纱突然被这么一问,吓得肩膀抖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我当然觉得开心呀。”
“但你的表情看不出来。”
“那、那是因为你的‘魔眼’太奇怪了!”
莉纱的右眼流下豆大的泪珠,张口大叫道:
“我都忍痛把眼睛还给你了,拜托振作一点!路克还肩负着得打造圣剑的使命呢。”
“由我去完成吗?”
“是呀,当然了!不然还有谁呢!?”
“你啊。”
“我!?我不行啦!因为我,因为我,因为我——”
因为我——莉纱被血泪及鼻水弄得脏兮兮的脸庞浮现笑容。
那是自尊心被践踏踩碎后仅存的苦笑。
“——因为我选择了逃避。”
莉纱加入路克门下成为他徒弟,已经过了四年。
起初她什么也不会,可是她很努力。从锻造道具的使用方式开始学起,记住了具体的锻造作业方式,每天毫不间断地练习挥动向锤。不知不觉中,莉纱具备了足以协助路克锻造的知识与技术,也能充当挥舞向锤的角色了。到了第三年,也就是去年,终于可以首度担任刀匠打自己的刀。等路克眼睛看不见以后,又开始代理师父每天的工作。
“难得被托付这样的任务,我却放弃了——我真是没用。”
谁能说这样的她毫无自尊心呢?
莉纱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锻造师了,手艺完全不输给那群军国的圣剑师。但取得这种成果的她,对曾一度托付给自己,圣剑锻造师·使命的路克——却只能报以自己未臻成熟,以及放弃使命的结局而已。
任何一位锻造师都会因此自尊心大受打击吧。尤其是这位比别人努力一倍的徒弟。路克身为莉纱的师父可不是白当的。
“总之我是个没用的人,希望路克一定要接手完成这项任务。”
“你这个大笨蛋。”
莉纱呜咽了一声。
她右颊流下的泪水,被路克的指尖拭去了。
“别太听那个女大个儿说的话。仔细想想吧,被她夸奖的那把刀,难道是我一个人打出来的吗?”
“……不是。”
“那就对啦。是你跟我一起完成的。我担任刀匠,而你负责挥动向锤。”
因为有了跟自己默契绝佳的徒弟,才能造就出那把刀。
如果不明白这点,路克绝对不允许有人随便批评莉纱。
“我跟你搭档,才有所谓的‘圣剑锻造师’,不是吗?”
“……人家可以这么想吗?”
“当然可以。抬头挺胸吧。”
莉纱紧抿着唇咽下呜咽的冲动,路克见状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我想起我们的约定了。”
“咦……”
“‘让我们一起失去吧’。”
莉纱瞪大右眼。
所谓的‘一起失去’,其实也代表着‘永远在一起’的意思。
那是路克与莉纱两人曾立下的誓言。
“真巧啊,我们都变成只剩下一只眼睛的人了。这样不是很相衬吗?”
同样失去一边眼睛的独眼师徒。
独眼或许会让他人感到很不便,但对这样的两人来说却刚刚好。
是呀——莉纱点点头。尽管很微弱,但她终于露出了微笑。
“真的……我们要携手同心。”
这时,她像是突然失去力气般,整个人往前一倒。
路克反射性地撑住她——就这样直接将她拥入怀中。
“别再硬撑了,你真的不要紧吧?”
“是的……只要睡一晚就能恢复精神了。圣剑小姐跟我保证过。”
“既然这样就好……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
路克难以掩饰声音的颤抖。
“有你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错了,路克。你该抱紧的人不是我。”
莉纱推开路克的胸膛,发出俏皮的笑声。
“你现在应该有话要对瑟希莉小姐说吧?”
“……是啊。”
“那请赶快去吧。她一定等了很久。”
嗯——路克站起身。
不管怎样,先把莉纱交给圣剑师们照顾。他们应该还在锻造场才对。路克转身准备走向玄关——结果衣袖却被拉住了。
转头一看,莉纱正垂下眉尾仰望自己。
“……至少先换件衣服再去吧?”
她指着全身脏兮兮的路克,这么说道。
6
——再过一会儿就去访问无铭,告诉她自己的选择吧。
尽管已经这么决定,但瑟希莉还是很难踏出那一步。
离开‘莉莎’工坊后,瑟希莉返回坎贝尔家自己的房间,像跟无铭对话那时一样坐在床边陷入沉思。不,与其说是在‘思考’,不如用‘举棋不定’来形容比较正确一点。
总之——不论过了多久,她依然没法狠下心来。
这时,她突然听到房外有说话声。那不是菲欧响亮的嗓门,而是母亲露西难得发出的兴奋口吻。
有客人吗?才刚这么想,就有人擅自打开房门,闯了进来。
“……咦?”
瑟希莉眨着眼。
访问者不是别人,而是刚刚才见过面的路克。他一走进房间就东张西望,然后越过自己的肩膀,好像看到什么似地眯起左眼。
那是从先前就一直搁在卧榻上没动的细剑。
“亚里亚在那里吗?”
“咦?啊,嗯——耶!?”
瑟希莉的心脏差点从嘴巴里跳出来。
“不对,怪了!?你的眼睛!?”
“之后你也去道个谢吧,这都是托了莉纱的福。”
简短说明过后,路克便切入正题。
“刚才没能帮上忙,我感到很过意不去。”
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对方致歉,瑟希莉觉得胸口发闷。她慌忙起身。
“你、你没必要道歉啊!”
“不过,既然我恢复了视力,现在可以说出口了,你不必再烦恼了……”
路克将手搁在她肩膀上,以温柔的力量把她推回去。瑟希莉被迫再度坐回了床边,疑惑地仰望路克。
好久没看到他以这种充满意志力的眼神俯瞰自己了。
“接下来我要拿无铭、玉钢和亚里亚当材料打造圣剑。”
背脊一阵恶寒窜过,瑟希莉大惊失色。
可是——正当她想反驳时,路克像是要打断她一样继续说道:
“然后,再打另外一把圣剑。”
——耶?
瑟希莉保持腰部浮起的姿势僵住了。
“不靠魔剑也不靠陨铁,打造出全大陆最强的剑。这么一来就用不着亚里亚出马了。当然在完成之前,得继续封印住霍尔凡尼尔才行,反正总有一天我会让那家伙回到你面前的……更何况,老实说!”
路克突然不爽地抛下一句。
“我一直很生气。为什么到目前为止我手上圣剑的材料始终没凑齐过?别开玩笑了,我才不会因为那种愚蠢的理由认输!”
“那、那个……路克?”
“不管怎样,我都要凭自己的力量超越圣剑!”
瑟希莉终于发现了,他并不是无缘无故发起飙来。
而是在来此之前就这么激动了,所以始终没让瑟希莉有机会开口。
“路克……”
“不过,我的寿命还是不长了。”
像是被突袭般这么听见后,瑟希莉愣了一下。
“现在只不过是眼睛可以看见而已,被削减的‘魂’并没有回来。我或许还来不及达成刚才的目标就会死去,所以届时——我要托付给……”
“托付给……?”
“我们的孩子。”
——是啊,你以前一直是这个样子的。
“如果我失败,就靠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不行,还有孙子可以锻剑。继承我们血统的某个后代,一定能锻造出不靠魔剑或陨铁也能持续封印霍尔凡尼尔的剑。完成那项使命——‘拯救亚里亚’,从现在起这就变成恩斯华滋家代代相传的任务了。这是我擅自决定的。真抱歉啊。”
路克咧嘴一笑,接着握住瑟希莉的手。
就这样直接往上拉,半强迫她的身体靠过去。
“所以,瑟希莉,你没有必要痛苦。一切都交给我吧。”
路克紧紧拥抱住自己。
——当我迷失的时候,你总是能像这样回答我。
“……我一直都是受到你的协助。”
“好好记住这点吧。你要跟其他人虚张声势无妨……”
在耳边发出的说话声,就算瑟希莉不愿意,也升高了她的体温。
尽管这样的想法有点现实——
“……但是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可以撒娇。”
但自己这辈子,一定会一直深爱着这个男人吧。
——所有要素都串联在一块了。
翌日,路克带着莉纱、圣剑、无铭三者在锻造场集合。
“莉纱,你的身体状况真的没问题了吗?”
“好很多了。虽然还不太习惯只有一只眼的视野,对距离感有点不放心。”
莉纱的左眼上方缠着绷带。
之后再帮她制作义眼吧,目前暂时先这么处置。
“两、三天以后就习惯了,我当初也是这样。”
了解,莉纱点点头。
接下来路克将目光移到她小心用双手抱住的剑上。那是把收纳于胭脂色刀鞘里的细剑——魔剑‘亚里亚’,也是瑟希莉交给他保管的战友。
“作业的流程跟之前几乎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原料——需要用到无铭与亚里亚熔解后的剑材部分。刃铁用无铭的,心铁用亚里亚的,至于栋铁跟皮铁则跟以前一样用玉钢。也就是让亚里亚当‘芯’采取‘四方集合’的构造。”
靠在墙边的圣剑插嘴道:
“圣剑的‘芯’用具备‘陨铁’的无铭比较好吧。”
“这是无铭的希望。”
肯定是——无铭发言道。
“不然的话我就拒绝当材料。”
“……真是的,倔强的魔剑。算了,我没意见。”
圣剑这时瞪向路克。
“话说回来,小老弟,你身上的臭味到底是怎么回事?闻起来很不舒服啊。”
“……到现在你还说这个?我看是你的鼻子有问题吧。”
“否定,你身上确实发出令人不快的体臭。”
“啊!?”
被意想不到的对象指责,似乎大大伤了路克的心。
无铭淡淡地告知:
“听说那是因为,之前你在火山洞窟吃了‘霍尔凡尼尔的肉’的缘故。产生体臭的原因就是——霍尔凡尼尔的气息还留在你体内。对于抱持‘憎恶神’想法的我们来说,那种气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什么,小老弟,你竟然吃了那种玩意儿?真是变态啊。”
“…………”
当然,路克并不后悔。如果没吃那玩意儿,自己现在早就饿死了,也不会活着回来在这里进行锻造工作。因此没什么好后悔的——只不过,那两人说的话还是很伤人就是了。
——等等,这么说的话……
吃了‘霍尔凡尼尔肉’的人不只自己,还有尤英啊。
假使亚里亚复原了,该不会也会像对自己一样,抱怨尤英的身上有‘体臭’吧……路克突然对他同情起来。
“当然,我会忍耐,请不用在意。”
“真没办法。我也忍耐一下好了,你忙你的吧。”
才刚想奋战就被挫了气势,不过拘泥那个话题确实没好处。
然而,比起那个——自己现在的状况好极了。
“莉纱,把火烧起来。”
“是!”
莉纱迫不及待地冲向炉子那里。
望着她的背影,路克心想,并微微掀起了嘴角。
——所有的要素都串联在一块了。
伴随而来的亢奋感让他确信这点。
接下来自己要跟莉纱锻造圣剑。不会遇到波折。新的圣剑即将完成已是既定事项,毕竟过去的一切经历都要在这时发挥作用,以往投入了那么多经验与技术,现在有资格锻造也是理所当然的。从逆境中翻身的自己与伙伴势必逆风高飞。
被迫仰仗听觉过活的那段日子——令路克的五感变得更敏锐了。
尽管时间短暂仍旧接下刀匠职务——那番经验也铁定让莉纱的向锤精准度更加完美。
不只自己这对师徒而已,瑟希莉又何尝不是如此。她经历了与亚里亚的别离,为了填补战友的空缺更努力修练战斗技巧,把自己锻炼得比以前强大太多了。
此外,相继而来的困难也激励了独立交易市的人们。
父亲的教诲、莉莎的期盼、那两人辞世的失落感与对霍尔凡尼尔的复仇心、跟莉纱彼此扶持撑过来的锻造、与瑟希莉的邂逅及誓言、跟军国圣剑师们的技术交流、与人外兵器及恶魔的死斗、火山洞窟的遇难记——他们赌上了性命,想阻止霍尔凡尼尔复活——
上述经验没有一项是白费的,全部的全部,都如奇迹般串联在一起。
‘想要做好万全的准备还不趁“现在”吗?’
——已经准备好了,全部条件都凑齐了。
没错,过去的所有经历将凝聚在接下来要锻造的剑上。
失败的要素岂还会存在?
忍住现在就想伸手拿取向锤的冲动,路克正等待莉纱为锻造做好准备。她正将炉中堆积的炭与稻草点燃,火势很快就在稻草上蔓延开来。
当左眼捕捉到摇曳火光的瞬间——
“……唔,咕!?”
路克顿时被一种钝重的头痛与晕眩袭击。
他慌忙以手掩盖左眼。视野被遮住了,剧痛也像谎言般立即消失。
“耶——路克?你怎么了!?”
“我不是说过了,恶魔小妹妹。这么做会伴随相当大的痛苦。”
圣剑的声音传来。
“‘魔眼’是为了支援小老弟的锻造作业,透过你的强力祈祷所生出的恶魔。因此每当小老弟进行锻造时就会活化,仿佛丝线勒住脖子一样,缓缓削取小老弟的‘灵魂’。这就是让他看得一清二楚的代价啊。”
莉纱发出悲鸣:
“怎么会这样,我没听说呀!”
“因为我没告诉你。如果你知道了就会犹豫。”
“那、那边用——”
“我不在乎!”
路克从脸上放掉左手,回头望向莉纱。徒弟正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背后就是熊熊燃烧的炉子。头痛再度袭向路克,但这回他已经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态了。
“这点小事没什么,继续准备。”
“可是!”
“你不是也说过吗?不要太奢求了。”
路克伸手制止想反驳的莉纱。
“这种代价算是很便宜了。相对地,我却变得无往不利。”
眼睛看不见的时候自己一点用也没有,但如今完全不同了。
对路克来说,这跟‘自己是万能的’意义相同。
“难道不是吗?”
莉纱湿润的右眼仰望着自己——最后终于拭去泪水。
当她再度抬起头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动摇了。
“没错,路克说得对。我们现在无所不能。”
“答得好。”
不过路克又想到一点——这么一来又得对瑟希莉保守秘密了。自己这种习性真是到死也不会改变啊。路克暗地苦笑着,同时环顾在场众人的脸。
大话说完了。圣剑、无铭,以及莉纱都在等自己的号令。
那么,他宣言道:
“锻造开始了。”
7
时光荏苒——
决定大陆日后历史的重要一刻到了。
这几天的确是春光明媚的好天气。
尽管‘光之壁’造成的云层缝隙又被堵住了,但上空的火山灰比平常轻薄,使阳光可以照射进来,让地面充满了暖和的日照气息。市内充斥着平和安稳的气氛,到处都飘着花草萌芽的香味。
这里是位于独立交易市四号街一带的某座小教堂。
那是基于祈祷契约所引发的奇迹,为了表达感谢而建立的信仰设施。这种独立交易市独有的宗教总称‘精灵信仰’,不过与其说是一种宗教,不如说更接近所谓的民间风俗吧,因此这间教堂除了祈祷以外,也为了孩子们的教育活动及各项庆典频繁地开放使用。
今天这里有一对新人要举行婚礼。
不过场面并不算盛大。目前聚集在教堂外的人数很少,还不到五个人,至于摆在教堂前并排的桌上等待宾客享用的那些料理,以结婚典礼的宴席来说也太寒酸了点。
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移居计划马不停蹄地进行当中,如今已迈入了最后阶段。都市的自治机能几乎接近停滞了,光是要确保足以分配给大家的粮食就已经非常辛苦。
没错——
离先前的火山喷发骚动,又过了半个月左右。
都市内的人烟变得比那时更稀薄了。几天后就是最后一批移民出发,剩下的市民几乎都待在家中过日子。即便外出也没有什么商店在营业,朋友或认识的人大多出发到遥远的军国去了。众人会把自己关在家里也是在所难免的。
街道变得冷清,也让少有的说话声显得格外响亮。
“这两辆马车是怎么回事?”
聚集在教堂前的其中一人,指着停在旁边的马车对其他人间道。那是辆没有顶棚的小型单马车,货台也只设有简易的座席,里面空空如也。
另一人似乎很开心地回答道:
“这辆马车啊,是我跟希尔妲的礼物。”
“哎呀呀,准备得这么周到。真是辛苦你们了。”
“就是说嘛,都市的马车之类的交通工具都拿去用在移居计划了,光是想借到一辆就快累死人。况且还有其他的准备工作。”
“其他的准备?”
“呼呼呼。关于那个就敬请期待了——哎,怎么还不赶快开始嘛——”
聚集在此的她们,已经等不及主角现身了。
在这种物资难以取得的时期——移居计划的尾声阶段举行结婚典礼,当然是有理由的。比起科理或装饰必须更为优先、婚礼中绝不能缺少的东西,就是需要如此长的准备时间。
那样东西便是——
“大功告成了。”
教堂正面的门被用力打开,首先走出来的是身着围裙式洋装的女仆——菲欧·艾金斯。在外头等待的众人都对她投以期待的眼神。
菲欧转头望向教堂内,恭敬地说了句“小姐,请出来吧”并垂下头。
她所引导出的人物,令现场欢声言动。
“好美喔,瑟希莉,”
瑟希莉脸上浮现“哪、哪里”的害羞笑容。
那是一袭纯白的新娘礼服。
服装各部位加上的刺绣缝制得非常细心,尽管不华丽却具备了朴素之美。束紧腰部的大缎带发挥了调和整体的功效。附有花饰的薄绢面纱戴在头上,两臂也套上了长度到达上臂的薄手套。礼服没有使用会让裙摆膨起并固定形状的衬裙,而是将裙摆长度稍稍拉长。硬要分类的话,这算是一件布料面积偏少的轻便型新娘礼服。
接受温暖阳光照耀而自得发亮的这套服装,让瑟希莉火红的头发与眼睛更被突显出来,至于为红色与白色画龙点睛的则是肌肤上薄薄的一层脂粉,嘴唇也涂上了红色唇膏。
瑟希莉羞红着脸,轻轻喘了一口气。
“感觉好像做梦一样……”
“唔嘿嘿。哪里,我这回干得太棒了。”
菲欧揉着自己的肩膀,很开心地笑了。
她的脸上如今长出了浓厚的眼圈。自从瑟希莉与路克的订婚消息传遍全市后,菲欧就不眠不休、一针一线地为新娘缝制结婚礼服。因为制作新娘礼服对她来说是头一遭,菲欧除了参考露西的意见外,据说也经常跑去洋裁店之类的地方寻求建议。
‘谢谢大家的祝福,但现在不是做那些闲事的时候,也没有那个闲工夫悠闲地庆祝。’
正如对未婚夫路克所说的那样,瑟希莉一直婉拒着他人的祝贺邀请。
不过她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场合,除了露西与同事们的拼命说服外,最主要还是菲欧努力缝制礼服的模样感动了她。看菲欧每天日夜赶工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拒绝对方的好意,到了前几天,瑟希莉终于屈服了。
终于到了婚礼当日——
瑟希莉在教堂中首度见识新娘礼服的全貌,不禁为其完美的成果赞叹。
她一眼就爱上了这套衣服。
换上礼服出来见人后,她胸中的悸动依旧没有平息。这种亢奋八成清楚地写在脸上了吧,菲欧以得意洋洋的表情望向她。
“心满意足了吧?所以我就说,结婚典礼是一定要办的。”
“……嗯,很遗憾,我认输了。”
直到最近还坚持不办婚礼的自己,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很愚蠢。
菲欧也为此深深地感慨道:
“幸好礼服有赶上,这么一来,艾金斯家的使命又完成一项了。”
——菲欧也是如此吗?
就像瑟希莉继承了坎贝尔家的使命一样。
就像路克继承了恩斯华滋家的技术一样。
大家都背负着某种责任来到这世上。
“哎,就算不是这样,我也想让妹妹漂漂亮亮地嫁出去。当然要放手一搏啰。”
“……谢谢你,菲欧。你真是我值得夸耀的姐姐。”
“说得好!”
瑟希莉用力竖起拇指,对她报以微笑,接着,她又依序环顾聚集在教堂前方的人们。
母亲露西·坎贝尔一看到自己的样子,就嚎啕大哭起来。后辈哈泽尔·金伯莉也感动到眼眶都湿了。旁边的希尔妲·柯文迪许怎么看都像一副对自己看傻了眼的模样,一遇到瑟希莉的视线就赶紧红着脸撇开眼睛。
同事帕蒂·鲍德温微笑地告知她:
“待会儿骑士团的其他人都会到场喔。”
“我们还准备了礼物!等等你一定要收下!”
哈泽尔拉着希尔妲的手臂说道。希尔妲则是有点无奈的样子。
谢谢,我真是太期待了——瑟希莉对她们点头致谢。
——不过,他还没来吗?
菲欧似乎也察觉到这点,询问众人:
“奇怪?路克跟莉纱怎么还没出现?”
“啊……真的是耶。”
希尔妲难以启齿似地回答道。
“耶耶?真的假的,路克那家伙,我可是连他的礼服都准备好了耶!”
对着皱眉的菲欧,瑟希莉说了句“真没办法啊”并苦笑道:
“他们还有要紧的工作呢。”
路克恢复视力的翌日,就赶紧跟莉纱闭关在锻造场里工作了。
锻造必须靠炉火的温度加热,铁观察颜色的变化,藉此掌握铸剑的状态,基本上都是在昏暗的环境下进行。因此为了避免紧闭的空间突然有光照入,路克等人基本上是不接受瑟希莉或任何人访问的,就算睡觉也好像是在锻造场里就地解决。
能自由来去他们锻造场的只有负责建言的圣剑一人。瑟希莉之前想去看看情况时——果然没法见到路克——位于主屋的圣剑师们则说“我们没工作了”并对她耸耸肩。
菲欧焦急地搔着头。
“主角不到齐就没意义了啊。今天这个日子很早之前就通知莉纱了,三天前去重复确认时,路克自己还说一定会来哩。”
耶,瑟希莉发出惊呼。
“你见到路克了?”
“咦?啊,嗯。刚好遇到他事情告一段落吧。不过他之后好像还有其他工作要做。”
听到这里,瑟希莉才稍微放下心。尽管不知道顺不顺利,但锻造的确是在进展当中。之前由于无法掌握他工作的状态,瑟希莉才会感到担忧。
“……要不要我去叫他们?”
哈泽尔如此提议,但瑟希莉摇摇头。
“如果迟到,一定是他太过专心锻造的缘故。还是别去打扰他吧……况且我光是试穿这套衣服给大家看就够满足了。”
可是——哈泽尔有点无法接受地嘟起嘴。
瑟希莉悄悄对她低声补充:
“嗯……以我个人而言,要是能提早一天就更高兴了。”
“啊啊——?你又在胡说什么,瑟希莉?”
看来菲欧并没有漏听她的悄悄话,摆出了一脸无奈的表情。
这时原本还在大哭的露西也抛下感动,蹙起眉说道:
“真是的,为什么你老是这个样子呢:”
“可、可是,母亲大人,今天对独立交易市跟军国而言可是重要的日子啊。”
“今天是你人生的重要日子才对。真是伤脑筋的女儿啊……”
真不愧是瑟希莉,希尔妲笑道:
“原本市长跟团长就反对你出席,你还是死了心吧。”
“呜呜……”
瑟希莉叫苦着,依旧不甘愿地望着那个方向。
她视线遥远的前方,远至独立交易市之外——
或许是大陆史上最后一次的两国一市会议正在召开。
距离独立交易市不远,位于帝国领土前线的某座平原。
在晴朗的天空下,四方架起布幕,围出了一块营地。
营地四角竖立着军国与帝政同盟国的旗帜。周围一带则是军国士兵与独立交易市的自卫骑士团团员,还有帝政同盟国的战士团等彼此监视着。双方各自摆好备战的阵势。
此外在营地中央并排的桌椅边,则聚集了各集团的首脑人物。
独立交易市有市长雨果,哈斯曼、三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汉尼巴尔·昆萨,以及其副团长雷吉那多·戴拉蒙。
军国这边是‘总席’又被昵称为‘少女王’的洁诺比·Q·蓝彻斯特,军师亚维·艾文。他们背后则站着军国与独立交易市的沟通管道:多莉斯,和辅佐她的尤英·班杰明。
帝政同盟国则有战士团团长齐格飞、骑士团总团长奥古斯都·亚瑟、前同盟列国代表兰斯洛特·道格拉斯。齐格飞身边另有他的左右手女战士——法蓝西丝卡随侍在侧。
今后,这群人物要再齐聚一堂恐怕很难了吧。
毕竟这场会议的目的就是要讨论接下来的战争。
“离上次开会很久了啊,昆萨。”
全身包裹黑色铠甲,披头散发的魁梧男子——奥古斯都厌恶地表示。
上回的两国一市会议是在独立交易市内举行。接着帝政同盟国便放出人外兵器与各式各样的恶魔袭击都市,差点让都市灭亡。这次的会议所以选在这种地方举行,也是为了避免重蹈覆辙。
奥古斯都与汉尼巴尔从很久以前就是仇敌,在袭击事件中还曾亲自挥剑交锋。不过即使奥古斯都言语间透露出挑衅的意味,被点名的汉尼巴尔却只是无力地叹了口气。
“为什么要选在这一天……”
“……嗄?”
“提出要召开会议的确实是我方,所以让你们指定日期也就认了……不过怎么刚好是今天咧?今天可是我部下结婚的大喜之日啊!混账、混账东西,”
面对这位气得直跺脚的雄伟壮汉,坐在一旁的雨果发出“算了算了”的声音安慰他。
“我可以体会这种心情,不过请保持冷静。等会议结束以后,我们马上赶回去庆祝吧。”
“知道了。可恶,今天老子的心情很不爽啊!”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奥古斯都不明就里地对旁边的兰斯洛特瞥了一眼。年老的他只是耸耸肩,摆出一副不想牵扯进去的模样。
就在这时——
“你们没打算正视目前紧绷的情势,难道是故意装出和平的假象吗?”
一个满怀倦怠感的声音传来,众人一同转头看了过去。
那是一头银发的高瘦男子,全身被宛如与幽暗同化的黑衣包覆着,他——齐格飞似乎觉得很无趣地用指尖轻戳着桌面。
“还是因为绝望而导致脑袋出了问题?”
“不,齐格飞阁下。吾等可是充满了希望。”
洁诺比自信满满地回答道。
她是一名身着可爱洋装,头顶还戴着小皇冠的少女。不畏惧齐格飞凶器般的视线,洁诺比笔直地望着对方发言道:
“该担心的是你们才对。倾全国之力出动不怕有什么万一吗?”
“呵,要在这里砍下你们的脑袋送去都市也没问题啊。”
“齐格飞,你吹牛吹过头了吧。”
军国的军师,同样是少女王左右手的亚维介入道。
仔细切齐的前发象征着他一丝不苟的严谨性格,又加上一副银框眼镜。脸部瘦长的他用冷冷的声音说道:
“情况搞不好会刚好相反喔?是吧。”
瞬间——会议场笼罩着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
如此险峻的空气就算双方当场打了起来也不足为奇。
就在这时,有一人掀起布幕进入营地中央。来者后脑勺的头发束成丸子状,小巧的镜片后方隐藏着严厉的视线。
她察觉到现场不稳的氛围而绷着脸,加入会谈当中。
“请诸位谨慎发言。”
她是大陆法委员会的监察宫——贾丝汀娜·欧布莱特。
几乎没人关心她的到场。毕竟为了协调诸国而成立的大陆法已空洞化,委员会如今只是个徒具虚名的组织。身为组织代表被派来的她丝毫不受人尊敬,如今她的职务只是形同会议进行的司仪罢了。
贾丝汀娜不快地叹了口气,不过依然为了善尽职责而如此表示:
“那么现在正式宣布两国一市会议开始。”
喔——最先察觉的人是希尔妲。
“太好了,瑟希莉。另外一位主角出现了。”
瑟希莉像触电一样追寻着希尔妲视线所向。
马路的另一边,有两个人影正朝这边摇摇晃晃地走来。
“太慢了吧!”
菲欧虽然发出怒吼,但表情却像松了口气似地浮现笑容。
来者是脸部左侧被绷带包住的莉纱。她低下头,说了声对不起。
“因为锻造赶工到很晚,还要做其他出门的准备才拖到现在……路克也来道歉呀!”
“啊——抱歉。”
路克搔着后脑勺简短地表达歉意。
那两人看起来都很累了,不稳的步伐也显得蹒跚。到了众人面前,莉纱才卸下背后的背包重重喘了口气。背包插了某样棒状的物体,无法完全塞进去。
对着笔直朝自己走来的路克,瑟希莉问:
“锻造工作应该没问题吧?”
“是啊。对不起,我来晚了。”
“……圣剑小姐呢?”
“在主屋睡觉。那家伙几乎是从头到尾陪着我们工作啊。等她醒来后,如果有兴趣的话,或许会来这里一下。”
“是、是吗?”
瑟希莉不自觉紧张了起来。毕竟两人已经很久没见了,自己又是穿着一身结婚礼服,待会儿两人的婚礼就要展开——总之,那种“我好喜欢他”的情绪无法遏抑地不断涌上来,让瑟希莉一点办法也没有。
当她心底径自小鹿乱撞时,路克说道:
“那么事不宜迟,瑟希莉,伸出手吧。”
“耶?”
尽管不解地偏着头,瑟希莉仍然依言伸出右手。
搞反了——被路克提醒察觉不对劲后,她才红着脸改而伸出左手。
路克摘掉这一手的手套,将一枚小小的戒指套在她的无名指上。戒指发出钝重的光辉,是银制的吗?接触平常很少使用的饰品,让瑟希莉不由得心情激昂了起来。
“这是用亚里亚的碎片加工制成的。”

瑟希莉惊讶地拍起头,路克对她颔首。
“是亚里亚的……”
再度望向戒指——瑟希莉无法言语,只是不停地落泪。
路克则默默无语地替她拭去泪水。
“……话说回来,喂,路克。”
菲欧又在意想不到的关头插话进来。
“你会不会跳过太多步骤了啊?”
“老实说我现在快累瘫了,一想到戒指的事,就直接拿了出来。”
这种搞笑的理由让瑟希莉稍微收起了眼泪。
——不过,我真的好开心。
没有比这更棒的结婚戒指了,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幸福呢。
因为太幸福了,她忍不住开口发问——为了强调自己的新娘礼服,她还不自觉挺起胸。
“那、那个……可以听听你的感想吗?”
“嗯?可以啊,那还用说,当然是全大陆最棒的。”
“全大陆最棒的!?”
这种毫不保留的夸奖害瑟希莉差点要昏倒了——结果……
“根本毫无敌手,是到目前为止我的最高杰作。”
“……唔?”
接下来的评语好像不大对劲。
路、路克——莉纱慌忙提醒他:
“瑟希莉小姐是说礼服的事!”
“……啊,是喔。抱歉,瑟希莉,‘全大陆最棒’指的不是你。”
背对着如石像般硬化的瑟希莉,路克转向莉纱道:
“莉纱,把那个拿出来。”
“是、是的,马上——不对!瑟、瑟希莉小姐?请放心,你的新娘礼服毫无疑问是全大陆最棒的!讨厌,路克是大笨蛋!呆瓜!”
莉纱站在瑟希莉这边帮忙怒骂路克,但同时也从背包中抽出那根棒状的物体。自细长的布袋中取出后,将它交到路克手上。
仿佛刚才的对话完全没发生过一样,路克再度转向新娘。
“让你久等了,这是我们约定好的。”
“……约定好的?”
瑟希莉尽管不太高兴,依然这么喃喃回应道——随后她便瞪大了眼。
“难不成……”
“是啊,已经完成啰。”
路克递出一柄剑。
剑被收在笔直延长的直线型鞘内,鞘尾有刻意雕刻出的金属装饰。此外,剑柄上还有藤蔓般弯曲的金属带缠绕着。
“这几天一直在进行研磨作业,到刚刚才终于完成。幸好圣剑师当中有制造鞘的能手,就委托对方帮忙制作这部分了。为了赶在今天完工,我们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做着。”
与记忆中的形状不同,不过那的确是西洋花式剑柄没错。
也就是说——
“这是你的伙伴。”
瑟希莉以颤抖的手接过去。为了避免摔到地上,她将剑紧抱在胸前。
全身充满了欢喜之情,紧绷的喉咙好不容易挤出声音。
“路克,你真的——”
“……就算你不是全大陆最棒的新娘也没关系。”
耶?瑟希莉拾起脸。
路克露出温柔的微笑道:
“只要在我心中你是最棒的就行了……你好美,瑟希莉。”
——要死了。
我要过度幸福而身亡了。
“那么就看看这把剑的模——”
瑟希莉单手揪住路克的后脑勺,趁他话还没说完,就把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在双唇接触的瞬间,牙齿互撞了一下——但那只是小小的失误。虽说不太像自己梦想中的罗曼蒂克场景,但瑟希莉还是无法压抑内心的冲动。
过了半秒钟,在场的女性们才发出尖叫声。
放开嘴唇后,路克的唇也被瑟希莉的染红了。
“很抱歉,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感谢!谢谢你!路克!”
“……呵,哪里……”
他就像精气被吸干一样,整个人摇摇晃晃。
瑟希莉碰触刚才拿到的剑柄。瞬间,体温升高了好几度。
——没错,这就对了!
犹如吸附在手掌心的触感。她抽动手腕自然地拔剑出鞘。
“——唔!”
闪光烧灼着在场所有人的眼睛。仿佛闪雷的光芒窜过教堂周围一带,名符其实地在眨眼间消失了。
瑟希莉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依旧残留淡淡光辉的这把剑。
“这是……”
展示出来的刃,比起之前的细剑刀身更厚更宽。乍看之下好像是单刃的直刀,不过仔细观察刃尖——那部份是双刃开锋的。
“这是锋两刃造的直刀。圣剑那家伙给我建言,我就稍微改了一下外形。除了‘突刺’以外,还能‘斩击’。”
路克的说明很简短,接着他便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人类的姿态我们也还没见识过,因为觉得应该让你第一个看才对。”
瑟希莉点点头,将剑举向虚空。
出来吧,她呼唤着战友。
8
‘光又开始奔驰了’——
在场的众人都反射性地这么认为,其实不然。
那并不是光,而是闪烁着白银绿三色的可见风。肉眼看得见的风,在刹那间就夺去了所有人的视野。正如旧的‘圣剑’变化与其他魔剑不同,只要瞬间就可完成一样,这把剑也同样不需太长的变化时间。
等回过神,瑟希莉手上的剑已消失无踪了——
接着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名女子。
“……这里是?”
女子环视大气不敢喘一声的周遭人们,不解地歪着头问。
说句不太客气的感想——这当下大家都很失望。
颜色淡薄的棕色茶发,如刑具般的马甲将腰部束紧,那上头又穿上一袭轻飘飘的洋装。女子身材高挑纤细,眼神则与普通人类截然不同,她的眼珠充满神秘气息的光泽。
长相倒是有几分神似。不过女子的容貌比记亿中的亚里亚要成熟许多。她脸上的感情变化似乎很淡薄,略微恍惚的模样不属于亚里亚,却有一点无铭的痕迹,刚才发出的说话声也是众人不熟悉的音色。
正如事前无铭所担忧的那样,她并不是亚里亚,而是其他人。
大家都这么认为,同时感到失望——唯有一个人例外。
在所有人都哑口无言的情况下,只有瑟希莉毫不迟疑地站到她面前。
“感觉如何?”
“……你是?”
“我叫瑟希莉·坎贝尔,是一名骑士。你知道你是谁吗?”
“……肯定知道。”
“那就告诉我吧。”
“圣剑。为了封印那只野兽所制造出来的凶器。”
“原来如此。不过很遗憾,那并非正确答案。”
“……什么?”
口气、表情、挑眉的样子——不论何者都跟亚里亚相去甚远。
——但还是有几分神似。
对如今的瑟希莉来说,这样的事实就足够了。
原本扬起眉尾的女子,突然困惑地把眉毛垂了下去。
“……你为何要哭?”
“因为我很高兴。”
总之还是像这样重逢了,能再度跟她交谈,令瑟希莉欣喜万分。
瑟希莉粗鲁地擦去泪水,扬起嘴角,试图咧嘴露出笑容。
“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已经知道了。我是圣剑。”
“没错,但你不是凶器。”
“否定,我是凶器。”
“我来证明那点是错的。虽然要花很长的时间,不过会努力到你接受为止。”
瑟希莉对沉默的女子伸出右手。
“我来把你介绍给大家。可以跟我过来吗?”
对方望着瑟希莉的手,有好一会儿没有反应。
瑟希莉等着她,不论多久都愿意等。
“…………”
女子终于——握住了瑟希莉的手。
瑟希莉用力地回握住,就像要传达再也不会放开的意志似地。
“那么我们走吧——亚里亚。”
“亚里亚?”
“那是你的名字。难道说你还有别的铭?”
“……不确定。好像有,但是想不起来了。”
“既然如此就暂时叫你亚里亚吧,等到你想起来为止。”
接着,瑟希莉回头看向那个。
那是停在教堂前的一辆马车。老实说第一眼看到后,瑟希莉就盯上了它。
“我要借用一下那辆马车喔。”
“耶——啊,那、那是我跟希尔妲送的礼物……”
哈泽尔猛然回神、急忙说道。马车是礼物?尽管感到不可思议,但既然是送给自己的,拿来用应该无妨吧。
“谢谢你们了,哈泽尔!希尔妲!”
“啊,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瑟希莉让女子坐在马车上,自己则掀高礼服裙摆,爬上驾驶座。
帕蒂慌忙跑了过来。
“等、等一下,结婚典礼呢!?”
“我马上回来!”
拿起缰绳,瑟希莉不理会劝阻,直接驾着马车走了。
面对愈驰愈远的马车,被抛下的众人只能愕然地目送。
这时路克无奈地叹气道:
“我的新娘子终于恢复老样子了啊。”
他的表情隐约散发出喜色。
马车在街上疾驶着。
令人惊讶的是,理论上因移居计划而人口大为减少的街道,还是有许多市民并排着——就好像市内剩下的人都聚集了过来一样。他们在大马路的两倒列队,让出中央的通路,当瑟希莉经过便送上祝福之声。
“瑟希莉小姐,恭喜结婚!”“我听骑士团的小姐说了!干得好啊!”“祝你们白头偕老!”“街上的事拜托你们了!”
——哈泽尔说的礼物应该是指这个才对。
她想必是偷偷把自己结婚典礼的事传了出去。
真会做人情啊。事后得向哈泽尔跟希尔妲道谢才行。
“谢谢大家!都市的事就交给我吧!”
瑟希莉对人群用力挥手。这时她的背后传来了几乎被风掩盖的说话声。
“这些人全都认识你?”
瑟希莉头也不回地颔首道。
“是啊,他们也认识你喔。”
“……我没印象。”
“那跟你的铭一样,只是暂时想不起来罢了。以前身为魔剑的你可是非常受人仰慕。”
“以前身为魔剑、的我……?”
“是啊——”
瑟希莉再也无法忍耐了,她凭着一股冲动大叫:

“你是我的朋友!”
就像想要传达给全世界知道一样,瑟希莉使尽全力吼着。
“也是好伙伴!”
当马车刚好驶入漫长的直线路段时,她才回过头来。
“更是独一无二的战友——”
瑟希莉目不转睛地紧盯着——既是朋友、也是伙伴,更是战友的她。
“如果你把那一切都忘了,就让我们重新开始吧。”
在加速度被抛到后头的景色当中——两人相视着。
对方那极为平静的目光,好像在确认一样,最后终于缓缓开口了:
“我是……亚里亚?”
“是啊!”
“此外也是……凶器。”
“不对!”
“既然不是凶器,那是什么?”
“‘守护之剑’!”
“守护?”
“没错,你是守护别人的剑。跟凶器差远了。”
“……你对我有什么要求?”
“你要跟我一起‘拯救一切’。”
“……我是圣剑,只要有战斗的需求我会全力以赴。”
这种机械式的回答让瑟希莉垂下双眼。
自己之后将强迫她面对极为残酷的命运。尽管路克说要锻造另一把圣剑代替她,但不论如何,都难以避免与她分离的未来。
——即便如此,不论多少次,瑟希莉绝不放弃希望。
“那,我要说啰。”
记忆如闪光般苏醒,瑟希莉延续着当时的话语。
‘你是我的——’
“你成为我的战友吧。”
“以剑的光芒发誓,谨遵你所言。”
她将手放在胸前回应着,然后脸上首度浮现微笑——
“剑无二言。”
就好像亚里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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