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續·試煉 Trial 2
第24話 續·試煉 Trial 2
1
“失禮了。”
精悍的臉龐加上微黑的膚色——這位獨立交易市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一踏進市公所的市長辦公室便立刻開始報告。
“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我們挖掘過好幾處因餘震而崩塌的火山洞窟入口。在探索其中一處靠近第一熔爐工坊的洞窟時,發現了可疑的鞋子。”
“……鞋子嗎?”
伏案工作的雨果·哈斯曼蹙起眉。
雷吉那多頷首後繼續說道:
“如果屬下的記憶沒錯,那應該是屬於路克·恩斯華滋的私人物品。”
這時雨果首先想到的就是一個最難以排除的可能。
於是市長膽顫心驚地追問:
“鞋子裡……有腳嗎?”
“並沒有發現疑似血跡或肉塊之類的東西,屬下猜測他可能是由於某種目的主動褪去鞋子。”
雨果這才渾身無力地深深吐了口氣。總之,至少不是發現路克的腳連鞋子一起被霍爾凡尼爾的‘末端’切斷了。
但這樣還是無法令他放心,畢竟隊伍發現了路克的私人物品。
“所以,他們果然進入了火山……”
“是的,屬下認為八成是如此。”
得知路克兩人的行蹤雖然也算進展,不過卻依然無法改變當下這種最惡劣的狀態。
獨立交易市如今處於極度不安定的氣氛中,即便離最早發生的主震已過了十餘天,但大多數市民還是對畢生首度體驗的天災難以釋懷。至今也依然有大大小小的餘震不停提醒人們,讓市民難以抹除那種深植於心的恐懼。
從主震發生當天起雨果就被市長職務壓得幾乎喘不過氣。除了例行的文書作業外,還加上修正緊急時的逃難路線與避難場所、檢討餘震的對策,以及調整與都市外的交易等,連日不斷召開各項會議,疲憊就像沉重的爛泥般累積在體內。
前來報告的雷吉那多也是滿臉濃厚的倦色。大概是地震引發的恐慌所導致的吧,市內的犯罪案件有明顯上升的趨勢,他為了弭平不法,自然得東奔西走。
尚未完成的都市重建、原因不明的地震、陷入無法戰鬥狀態的魔劍‘亞里亞’、被困在火山內的鍛造師等人——麻煩事就像疊羅漢一樣禍不單行。面對如此惡劣的處境,雨果不禁擔心起是不是要發生什麼大事了。
這些可能是某個更嚴重事件的預兆……
雷吉那多繼續報告:
“現在則由昆薩團長親自指揮一支隊伍,進行對為了探究地震原因而失蹤的路克·恩斯華滋與尤英·班傑明的搜救任務。”
這對雨果來說也是一項不可忽視的困擾。
無數霍爾凡尼爾的‘末端’在布萊爾火山內部徘徊。那些玩意兒根本不是隨便找某個騎士團成員便能輕易解決的對手,因此要在火山洞窟內進行探索,非得請具備相當實力者帶頭不可。
獨立交易市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自從路克等人失聯以來,他便專注於尋找那兩人的行蹤。雨果手下能統率眾團長的人物就只有他而已,漢尼巴爾無法抽身,對市政推行而言真是一大損失。
況且即使付出如此龐大的資源,所有的努力也很可能化為泡影。
“昆薩團長在執行任務時幾乎沒說半句話,但現場的團員們幾乎都死了心。”
雷吉那多這番話就像是看穿了雨果的心事,這位市長不禁驀然抬頭。
副團長並不掩飾臉上的倦色,依舊娓娓陳述自己的意見。
“就算他們一開始做好了進入洞窟的準備,應該也沒想到會在裡面受困那麼久吧。讓團長領頭作戰都很難前進的場所,屬下不認為那兩人能在裡頭存活多久。”
因此身為市長的雨果得壯士斷腕才行……
……放棄搜救行動。
“團長正在估算何時收隊。請市長也將這點列入考量,在必要的時機做出決斷。”
對方想必也不願說出這種話,但如今都市面臨的難題堆積如山,無法將大量資源投注在其中一件事也是情非得已。
雨果充分聽取對方的想法後慎重地頷首道:
“……我明白了,我會列入考量。”
現在是冬季,等氣溫在春天回暖後,緊接而來的就是夏日了。
約定的宿命之日不可能為任何人停留,屆時霍爾凡尼爾就將被解放。
而在那之前,都市失去了鍛造師,這代表了什麼呢?
——不能輕言放棄。
雨果努力揮去負面的想法,現在還不到悲觀的時候。
——身為市長的自己怎麼能比其他人先退縮呢?
現在只要思考該如何竭盡心力去做該做的努力就好了。
千萬不可輕言絕望。
話說回來——雨果主動轉移話題。
“你知道戈頓團長已經帶著瑟希莉小姐回來了?在你進來報告沒多久前,那些人才剛離開呢!”
“屬下聽說了。關於奪回亞里亞的成果的確不能盡如人意……但前往救援的部隊毫無損傷還是令人寬慰不少。屬下已經請霍金斯團長以下的諸位團員先去歇息了。”
雨果點點頭,救援部隊平安歸來確實是難得的好消息。
“還有其他事情要報告嗎?”
“是的,關於待會兒的會議,屬下建議應該請逗留在都市的軍國代表參與。”
“你說的對,關於這次的震災,軍國也幫了我們不少忙。你已經派人邀請了嗎?”

“屬下想先取得市長的許可。”
“那就趕快去辦吧。啊,對了,關於逃難路線——”
兩人很快又轉移到下一個議題。
因此,他們才會不小心忘得一乾二淨吧!
雨果與雷吉那多因眼前的公務而忙得團團轉……或許是為了不再增添內心的掛念,他們才會在無意間忽略了一點。
簡而言之,這兩人都忽略了瑟希莉·坎貝爾這號人物的個性。
2
這裡是七號街的角落,位於灰幕森林前方不遠處的‘莉莎’工坊。
瑟希莉獨自一人佇立在屋外。
此刻她已換掉在前同盟列國臨時找來的民族服裝,改穿騎士團制服。考慮到等一下要去的地點,與其穿冬衣,不如選剛入團時所著那套質地較薄的制服。為了防止‘靈體中毒’所需的玉鋼也掛在腰帶上,她的口鼻至脖子部分則被為了避免火山灰侵入黏膜的布料緊緊包覆住,此外也套上了專用的護目鏡。最後,依舊沉睡在劍鞘內的亞里亞則經過簡短的囑咐後交給家人,好端端地安置在她的臥房中。
“……天色暗到不太像白天啊!”
瑟希莉仰頭自言自語著。時間還不到中午,但這一帶的天空已被厚重的雲層遮住,讓視野內的景色變得黯淡無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森林上方飄蕩的火山灰好像也比自己離開都市前更加濃密,或許是地震造成的現象吧!
——都市內一點生氣也沒有。
她想起途中經過市內時的所見所聞。大道比起平日要冷清許多,路過的行人似乎個個都擺出疲憊不堪的表情。在接連不斷的餘震侵擾下,都市重建作業很難獲得迅速的進展。
整座都市瀰漫著倦怠的氣氛。在歷經帝政同盟國襲擊並大肆破壞後,好不容易將市民團結起來,戮力重建的都市卻又橫遭天災打擊,市民們會因此感到意氣消沉、心生無力感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瑟希莉心想: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快點返回騎士團的工作崗位。
在自己達成目的之後。
今早她一回到都市就急忙前往市長室報告,隨後——
瑟希莉與戈頓等人分手,直接趕回坎貝爾家暫時棲身的棚屋。跟母親露西與女僕菲歐隨便打過招呼後,還來不及坐下來喘口氣,便急忙換上現在這身打扮,前去探望工坊的情況。
至於理由就不必贅述了。
“讓你久等了!”
身著工作服的莉紗走出主屋,她背上有個鼓脹飽滿的行囊——應該是為了裝之後需要的補給品吧!
迅速朝瑟希莉跑來的莉紗又遞出某樣武器。
瑟希莉一看,登時瞪大了眼睛。
“這……該不會是?”
“是的,就是路克在失蹤前鍛造的直刀。”
那是一把收納在黑漆刀鞘中的武器。正如其名‘直刀’所示,刀身並沒有彎曲,呈現出看了就令人舒服的筆直線條。此外,由於並沒有安上護手,更強調出這把武器筆直的造型。
“請收下吧!”
“可以嗎?你師父沒有允許吧?”
“這次路克害人家那麼擔心,根本沒資格罵我吧。”
莉紗嘟起嘴反駁道。
瑟希莉感激萬分地收下這把武器,並立刻將刀拔出,檢視發出鈍重光芒的刀身。刀刃比自己平日看慣的長度要短,想必是為了強化‘突刺’以取代‘斬擊’而刻意設計的吧。如果要進行突刺攻擊,尺寸小一點自然比較有利。
瑟希莉不禁嘆了口氣。刀的沉重感半點不假地傳達出它的強烈存在,就算是缺乏專門知識的自己,也能清晰感受到這把兵器絕非等閒之輩。
“這麼好的刀還是對付不了霍爾凡尼爾嗎……”
“路克的確是這麼說的,但至少現在還是需要這把刀。雖說三年前打造的那把很輕易就折斷了……不過,我想累積大量鍛造經驗後這回絕對能派上用場。這把武器並不是隨處可見的劣質品。”
“我相信,那還用說。”
瑟希莉頷首後將刀收回鞘內,接著便掛在劍帶上。
“至於我就拿這個囉。”
莉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附近,她在工作服的腰帶上插入一樣武器。那是把收在白鞘內的短刀,看樣子應該也是直刀吧!
莉紗以手掌包覆它,很寶貝似地撫摸刀鞘表面。
“這把刀是我的處女作。”
“是你打造的?”
“雖然不覺得能派上用場,但至少可以當護身符……瑟希莉小姐。”
“是!”
正當兩人將步伐對準火山的方向前進時——
“……啊啊,我就知道,事情一定會變成這樣。”
一個懶洋洋的說話聲在附近響起,瑟希莉與莉紗同時朝聲音發出的方向轉過頭。那裡站著兩位面熟的女騎士,似乎是不久之前才急忙趕到的,只見那兩名女性的肩膀因喘氣而激烈起伏著。
“希爾妲……還有,哈澤爾?”
來者正是希爾妲·柯文迪許與哈澤爾.金伯莉,她們跟瑟希莉一樣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成員,應該算是瑟希莉的後進。這兩人此刻都穿著騎士團制服。
瑟希莉被突然現身的兩人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挑起眉尾正色道:
“就算你們想阻止我——”
“你的頑固早就名聞遐邇了。”
希爾妲以“不必廢話”的手勢直接打斷瑟希莉,她似乎是在跟瑟希莉分手後便急忙換裝,所以制服顯得有些凌亂。

希爾妲邊調勻呼吸節奏邊解釋:
“我根本沒有阻止你的意思……你看我們的裝備還猜不出來嗎?”
她輕輕張開雙臂,瑟希莉慢了半拍,終於察覺到——
卷在脖子周圍的長布、暫時拉至額頭的護目鏡、垂掛在腰帶上的玉鋼。希爾妲與哈澤爾攜帶的裝備幾乎跟瑟希莉一模一樣,這些都是為了穿越灰幕森林、前往火山探險的必備之物。
“所以,你們是來幫忙的?”
“我當然不想囉。拜託,才剛剛出任務回來吧?我現在只想睡覺,最好睡得像死豬一樣。”
希爾妲不悅地抱怨完畢後又深深嘆了口氣。
“但我欠那兩人一份人情,坐視他們受困不管恐怕很難入睡吧!”
“你剛才不是說你擔心瑟希莉前輩——”
“閉嘴!你安靜一點啦!”
希爾妲迅速堵住另一位同僚的嘴巴。
這位被捂住口的同事哈澤爾也跟希爾妲一樣,是個剛入團沒多久的新人騎士。她鼻子周圍的雀斑很顯眼,年紀應該才十五歲上下吧,卻擁有比男性高大的個子。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的身材,她才在制服下以長褲代替纏腰布裙。此外,由於慣用手是左手,哈澤爾的劍掛在右腰上。
這位少女騎士平日就將“體力充沛跟臂力驚人就是我最大優點”公然掛在嘴邊,是個性格非常快活爽朗的後進。由於同屬女性又是同時期入團,她在出任務時經常跟希爾妲搭檔,兩人的關係似乎不怎麼差。如今就算希爾妲以手捂住她的嘴,她也只是邊發出笑聲邊扭動身子閃避。
“哈澤爾的傷勢已經復原了嗎?”
“是的,托您的福,已經好了。”
瑟希莉前輩在前同盟列國的任務也辛苦了——哈澤爾很有禮貌地低頭示意。
當亞里亞被擄走時,除了希爾妲以外唯一在現場的人就是哈澤爾。瑟希莉聽說她也在當時的戰鬥中身負重傷,但看來已經在自己前往前同盟列國的這段時間內痊癒了。
“……所以說,你也要去?”
少女騎士頷首,並像剛才莉紗那樣誇張地彎下腰。
“請前輩帶我一起去吧,這次別把我扔下不管了。”
——把她扔下不管?
瑟希莉不解地偏著腦袋,一旁的希爾妲幫忙補充道:
“這傢伙對無法參加亞里亞救援部隊好像感到非常後悔。不過當時她還躺在醫務室裡,既然是少數精銳部隊,就算她自願報名應該也會被拒絕吧。”
哈澤爾聽到這兒抬起頭,以若有所思的眼神盯著瑟希莉。
“拜託前輩,這次我一定要幫上忙。”
可是——瑟希莉有點說不出口。哈澤爾還是個實戰經驗不足的新手,關於亞里亞被擄的事,她其實也不必那麼自責,接下來她們要去的火山洞窟又是極度危險的場所——
這時再次伸出援手的人還是希爾妲。
“哈澤爾今天恰巧不必輪班,簡直就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樣。”
“耶?”
“此外,我跟你今天也被通知不必上工了,簡而言之就是休假。”
瑟希莉確實是在自家棚屋換裝時接獲類似的指令。
當時她還覺得很怪,為何自己根本沒請假就得到如此的通知。
“不必輪值的日子應該可以自由行動吧?”
如此一來就算是名正言順了。
希爾妲似乎完全看穿了瑟希莉的想法,於是又聳聳肩說:
“基本上,我們三人是註定要一塊行動的,你就放棄掙扎吧!”
在這最後一擊下,瑟希莉只能發出交織著苦笑的嘆息。
“……我明白了,那就請你們幫忙吧!”
“非常感謝您!”
哈澤爾頓時綻放出開朗的笑容。
——哎呀,難道以前副團長他們看我也是這種感覺?
不論怎麼看,剛才的狀況都跟瑟希莉強求雷吉那多或漢尼巴爾下指令的畫面很像。瑟希莉回憶過去的幾次場面,不禁稍稍反省了一下;但另一方面,這也足以證明那兩人想要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心意有多麼強烈。
這時,莉紗跑到了希爾妲與哈澤爾面前。
“我、我也要請你們多多指教!真的太感謝你們了!”
“哪裡哪裡不必多禮……等一下,你是?”
“我叫莉紗,行蹤不明的路克是我師父——”
初次見面的莉紗與哈澤爾彼此自我介紹完畢後,哈澤爾對如此年幼的少女也要同行感到很訝異,不過在得知莉紗能對瑟希莉及其餘人進行輔助工作後,她也不再存疑了。
哈澤爾突然又問道:
“話說回來,失去聯絡的那兩位究竟是誰呢?我以前就聽說過他們的大名,所以感到很好奇。”
“尤英先生每天都關在市公所的書庫裡進行研究,所以哈澤爾可能很難碰見他吧。至於路克你應該見過,就是去年除夕在慶祝儀式上——”
“簡單說就是瑟希莉的男朋友啦!”
“希、希爾妲!?”
“男朋友!啊啊,就是那時候那個!果然是那傢伙,渾球!”
“不、不是啦,希爾妲!我跟他還沒——”
“什麼,原來還沒告白啊!你們不要硬撐了好嗎?”
“就算你這麼說……”
“各位,我們應該要出發了吧!雖然我很能體會這種想起鬨的心情!”
“莉紗不要湊熱鬧了啦!”
就像這樣——
四名女子組成的隊伍七嘴八舌地撥開森林,逐步邁向深處。
3
魔劍‘亞里亞’救援部隊所帶回的那個不知名女子,已經由戈頓等人暫時交由在市公所擔任文職的帕蒂·鮑德溫照料了。
“基本上,這座都市並不是不接受難民,但因為現在剛好處於非常時期,手續可能比較耗時,請你忍耐一下。”
帕蒂邊在走廊上前進邊說明著。
女子聽了並沒有出現什麼特別反應,不過看她好端端地跟在帕蒂後面,應該也沒什麼疑問吧。帕蒂事前在移交時已在希爾妲那兒聽說了,這名女子是個極度沉默且面無表情的人物。
——瑟希莉現在不知道怎麼了?
帕蒂邊走邊想著。根據希爾妲轉述,瑟希莉好像在報告結束後便立刻衝出市長辦公室。她得知路克等人的遭遇後臉色頓時蒼白起來——這點帕蒂也聽說了。
——希望她不要又衝動行事了。
凡是知道瑟希莉個性的人都很難不擔心這點。
“啊,就是這兒了。”
帕蒂在醫務室門口立定腳步。因為門沒關,應該可以立刻聞到裡頭的藥品氣味才對。女子也在入口前站定不動,像是在窺探什麼似地瞄著帕蒂。
“聽說你的身體上有傷疤,所以我想先幫你診治一下。”
你不喜歡嗎——帕蒂偏著腦袋問。女子經過片刻的沉默後,便乖乖走進了醫務室中。
帕蒂本來也想跟在對方後面走進去,卻突然想起自己的辦公室那兒還有一點工作沒完成。
那些資料上頭希望她愈早交出去愈好,因為希爾妲突然過來找自己,她才會在即將完成前暫時擱在辦公桌上。
“對不起,你可以在這裡等我一下嗎?”
帕蒂返回辦公室,將資料交給上司後,這才加緊腳步趕回醫務室。
中間只不過花了數分鐘而已——但對女子而言應該已經十分足夠了。
帕蒂再度打開醫務室的門,環顧室內一圈。
“哎呀呀……”
她無奈地佇立在空蕩蕩的醫務室前方。
“……她不見了呢!”
地震造成的災害甚至遠達森林深處,大大小小的地表龜裂、橫倒在地上的樹木,還有感覺比平常更濃密的火山灰霧。本來光是要步行就很辛苦的場所變得更加狼藉了,瑟希莉等人想維持筆直的前進路線都困難重重。
只有莉紗能活用她那嬌小的身軀輕鬆鑽過複雜交錯的枝葉縫隙,或是排開生長密度較低的草叢穿梭而過。她平常為了採集可食用的野草便經常造訪這裡,因此最能掌握在森林中移動技巧的成員就屬莉紗了。
隊伍很自然採取以莉紗為先鋒的方式前進,瑟希莉等人則在後頭拼命設法跟上她的腳步。
希爾妲用制服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像是突然想起般說道:
“根據來傳達指令的傢伙說——”
布萊爾火山內部有許多複雜的洞穴,雖說其中有不少都因先前的地震而崩塌,但在騎士團成員與當地熔爐工坊工匠們通力合作下,已經有許多處被重新挖開了。
“費力去挖那個,就代表他們認為路克跟尤英被困在裡面吧?”
“是有那個可能,但其他理由……或許也該列入考慮。”
“我想大概是為了讓靈體能繼續流出吧!”
位在最前方的莉紗轉頭補充道。
“火山各處所開的洞穴扮演著讓內部靈體向外流通的重要角色,這我以前就聽說過了。在大陸各地流竄的靈體都是由火山所製造,由此可知裡面的靈體量有多龐大。如果那麼大量的靈體一直封鎖在火山內,不知道會引發什麼問題呢。況且獨立交易市也是受了靈體的恩惠才建立起來的呀,以前也根本不會有人故意去堵住那些洞穴。”
原來如此——瑟希莉在一旁頷首同意,但哈澤爾則歪著腦袋。
“原來靈體是從火山冒出來的啊?”
“……耶?”
“之前我只聽說‘這個地區的靈體濃度很高’,沒想到來源就是火山……啊,真抱歉,我太無知了。”
“……”
瑟希莉與莉紗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剛才真是太大意了,關於霍爾凡尼爾的事根本沒有公開給一般市民知道,哈澤爾無法看出這點也是理所當然的。
或許這趟冒險不該帶哈澤爾同行才對——大概是瑟希莉不小心露出上述的表情吧,在她尚未開口前,希爾妲就以“有什麼關係嘛”的態度插嘴道:
“反正不久之後就得對全體市民公佈了,早一天或晚一天又有什麼影響。團長總不會想隱瞞到非得與霍爾凡尼爾正面對決時才說吧?”
“可、可是……”
“我可以理解你的擔憂,畢竟這是大陸最大的秘密嘛。”
希爾妲聳聳肩後改轉頭向同僚說:
“總而言之,哈澤爾啊,這座火山裡住著一隻非常危險的人外。”
“耶——我懂了。”
“你懂了!?”
“反正就是裡面很危險的意思,對吧?我會小心的。”
哈澤爾輕描淡寫地回答著。
她確實沒有說錯,只不過危險程度遠超過她所想像。
“這也沒什麼不好啊,大致來說,這跟瑟希莉每次乾的事很類似。”
“跟、跟我?”
“不管事實如何,自己的行動都不會因此改變。這不正是你最擅長的說法嗎?”
瑟希莉感到悔恨不已,因為自己完全無法反駁。
——變成別人的前輩以後就得面對這種事嗎?
她終於明白以前雷吉那多與漢尼巴爾面對自己的心境了。
容許屬下或後進躁進、不經思考所須揹負的責任,以及協助其早日成熟的責任。當事情被底下的人搞砸了,身為上位者就必須做好不論如何都得彌補回來的心理準備。然而正如希爾妲方才所言,不管事實如何自己的行動都不會因此改變。自己決心要拯救路克他們、保護好這兩位新進騎士,這次的任務她不容許任何一個人在此喪命。
既然負起了責任就要讓事情圓滿收場。
總之——希爾妲繼續說道:
“言歸正傳吧,他們在挖掘崩塌的火山洞窟時似乎發現了鍛造師的鞋子。”
“什麼!所以那兩人已經確定被困在火山裡囉!”
這絕對是最重要的線索。雖然為此而高興未免太早,不過比起毫無頭緒,有個大致的方向總能激勵士氣。
“兩位遇難者被封閉在危險的場所,事情就是這樣吧!”
“了不起,不愧是隻有體力充沛跟臂力驚人這兩項優點的女騎士。能這麼迅速就理解任務內容,實在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怎麼覺得你在嘲笑我!”
就這樣,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森林的最深處。這裡的空氣既潮溼又溫暖,溼度似乎比外頭要高出許多。面對如此完全不像隆冬季節的環境,瑟希莉等人一起露出了陰鬱的表情。
地面在森林結束之處開始出現傾斜。儘管火山山麓果真被密度更高的灰霧所籠罩,但因為這裡少了植物的掩蔽,能見度不高的視野反而比先前要改善不少;雖說較遠處還是一樣被白白一層濃霧所覆蓋就是了。
對當地不熟的瑟希莉等人在此依舊讓莉紗帶路。
“老實說,本來到了這裡視野應該要更清楚才對,灰霧的密度果然在這幾天變濃了。”
“那些火山灰遲早會飄到都市內吧……”
“這種狀態可能一直持續下去,沒多久之前下的雨似乎讓霧變得更混濁了……”
“騎士團中也傳出搞不好會有大規模移民的謠言。”
這時突然改變話題的人是哈澤爾。
移民——瑟希莉與其他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得面面相覷。
“最近好像有不少軍國的軍人滯留在都市內,應該是來協助都市重建的吧。雙方的來往變得比以前更密切,因此傳出了上頭的人有考慮移民——例如遷往軍國的打算。團員們最近經常聊起這個話題。一旦火山真正開始活動,這塊土地搞不好就再也無法住人了。”
“軍人……?”
“是的,裡面好像也有女生喔!”
軍國的女軍人——瑟希莉腦海內立刻浮現一號人物,該不會是她吧!
等一下——只見希爾妲聽到這兒慌張地貼近哈澤爾。
“你的意思是上頭要放棄這座都市?”
“冷靜一點,只是謠言而已啊!市長跟團長不可能會同意這種事吧。在這種緊急狀況下應該只是單純想尋求軍國支援。在傳這種謠言的也僅限於少數人,大部分團員都不相信這種事。”
然而已得知大陸真相的瑟希莉等人卻無法對此等閒視之。所以,很遺憾地,這僅限於少數人在傳的謠言對瑟希莉她們來說卻非常具真實感——假使接下來什麼都不做,只是空等霍爾凡尼爾復活,那麼大家恐怕真的非得放棄獨立交易市不可了。
餘震並沒有停止的跡象,火山灰飄散的量也與日俱增。
雨果市長等高層可能將這些都視為霍爾凡尼爾引發的徵兆,所以才要事先進行各種準備吧!
“喂,等一下我們就要進入那座危險的火山了,真的沒問題嗎?”
希爾妲不安地附耳問瑟希莉。
“……我也不太清楚裡面的詳情,所以無法保證。不過,既然團長也在現場,到時候再直接問他吧!”
正當瑟希莉打算催促眾人繼續前進時,她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莉紗,你的身體還好吧?”
“咦?為什麼要問這個?”
“第一次主震發生時,聽路克說你好像昏倒了。”
那是發生在亞里亞救援部隊啟程之前,瑟希莉因為私人因素拜訪路克的工坊。她回想起當時,在地震發生前後莉紗因身體不適而倒在床上休息,所以才會提及這個。或許就如路克所說是因鍛造工作過於辛苦吧!
“嗯,老實說從那天開始我就昏睡了一陣子。大概是自己第一次鍛刀過於拼命的緣故吧。
每天都關在那裡足不出戶地工作才會累積太多疲勞。啊,不過我現在已經沒問題囉!”
“是喔,這樣就好。假使你又感覺身體不舒服,要趕緊說喔。”
好——莉紗點點頭。
閒聊到此告一段落,其實雙方真正想確認的事任誰都沒有說出口。除了希爾妲與哈澤爾也在場外,假使確有其事,就算現在提出來討論也沒太大意義了。
如果地震的起因就是霍爾凡尼爾——莉紗的身體之所以會突然發生不適,會不會是受了她體內的霍爾凡尼爾之血影響?
沿著熔爐工匠平日所使用的登山步道拾級而上,沒多久就來到了讓道路突然中斷的寬闊空間。設有煙囪的建築幾乎都集中在同一處,而且每根菸囪都不約而同地朝天際吐出黑煙。這裡似乎就是火山周邊為數眾多的工坊之一,確切名稱則是第五熔爐工坊。
建築物旁邊聚集了一群人。除了十多名騎士團成員外,還有一些穿著工作服、貌似工匠的傢伙。騎士團所派出的部隊是以二號街及三號街各半混編而成,至於那些工匠大多都是身材魁梧的男子。
負責統管這些人的領導者,則是童山濯濯而外貌雄偉的男子加上一名老漢。前者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後者則是二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史丹利·歌德伯格,那兩位似乎正一同對眾人說明任務內容。
說明恰好告一段落後,兩位團長下令大家可在出發前進行短暫的休息,於是團員與工匠們便三五成群地散開了,瑟希莉等人也趁這時前往漢尼巴爾跟前。
“你果然來了,瑟希莉。”
瑟希莉尚未主動打招呼,光頭大漢便轉過身說道。對方生著充滿威嚴的骨架與凜然精悍的臉孔,此外還有自額頭至脖子附近的驚人十字傷疤。團長那身需要仰頭才能看清的巨體此刻卻沾滿了泥巴與灰塵,想到剛剛才進行過洞窟挖掘工作,外表會如此狼狽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與這位團長面對面接觸後,瑟希莉不由得大吃一驚。
——他也累了嗎?
漢尼巴爾昆薩雖年過六十,但的確稱得上是自衛騎士團中最剛強健壯的男子。他過去曾被譽為‘大陸最強’,不論任何威脅逼近都市,他總是站在最前線進行突擊,是一名神鬼般的人物。要說自衛騎士團的招牌是他一肩扛起也不為過。
但如今瑟希莉卻發現團長的臉頰因疲憊而明顯消瘦下來,不免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那個漢尼巴爾也會在無意中露出頹然的模樣嗎?絕不可能。
“我早就猜到會在這裡看到你。你是來找路克他們的吧?”
“是、是的。”
“已經有覺悟了嗎?”
“如果要戰鬥的話——”
“你果然搞錯了。”
漢尼巴爾以平淡卻一針見血的態度吐出這番話。
“老實說吧,接下來的任務與其說是救人,還不如更接近搜尋屍體或遺物之類的。不過,到底能不能找到上述玩意兒也很讓人懷疑就是了。”
瑟希莉不由得一臉茫然。
她環顧還站在附近的團員後,這才察覺——
在火山灰幾乎瀰漫整個天際及空氣的環境下,這一帶幾乎無法接收到半點陽光。僅是在這種地方進行數日的任務,團員們的膚色便呈現極不健康的蒼白,因此,挖掘作業揚起的塵土在他們身上才會變得如此明顯。總之,這裡的氣氛充斥一股沉重的疲憊感。
大家都因疲勞而感到灰心喪志,仔細一想,市長與其他市民又何嘗不是如此。
整座城市都累到了極點,就連眼前這名雄偉的壯漢也不例外。
“可是路克他還……”
“很遺憾,我對路克的評價並不像你那麼高。那傢伙從三年前起就毫無進步。就算他有一點長進好了,在我心目中也不成氣候,依然是以前那個坐視巴吉爾與莉莎被殺的臭小鬼。”
漢尼巴爾說完望向遠方,瑟希莉原本以為那裡有洞窟的入口,但很快就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團長只是不想面對站在瑟希莉身後的——莉紗的視線而已。
“搜尋路克·恩斯華滋與尤英·班傑明兩人不過是順道而已。現在部隊的優先任務是調查火山活動的成因與設法抑制。如果途中能發現貌似遺體的肉片或遺物之類就算是運氣太好了,希望你們能有這樣的認知。”
漢尼巴爾這時轉過身來,應該是代表已經無話可說了吧。他開始對正在附近待命的團員們一一下令:
“瑟希莉小姐!”
莉紗以幾乎要崩潰的模樣用力扯著瑟希莉的衣袖,希爾妲與哈澤爾也對自己投來不安的眼神。然而瑟希莉只是以“沒事”的表情朝三人點了點頭。
雖然她有很多話想對團長說,但現在確實不是爭論那些的時候。
瑟希莉設法擋住已經開始往其他地方走去的漢尼巴爾。
“請讓我們加入這次的作戰任務!”
“你很煩喔!剛才說的話沒聽懂嗎?現在是為了火山活動——”
“但團長並沒有完全放棄路克他們啊!”
雄偉的壯漢至此突然停步。
“表面上是為了查明火山活動的原因,骨子裡卻是出於尚未放棄路克他們。就算那兩人的生存機會渺茫,團長也覺得應該要順道搜尋吧?當然,那兩人的能力對都市未來有極大的助益,在確認他們的生死狀態前不可能輕言放棄。”
尤其路克可是聖劍鍛造師,對都市而言是絕對少不了的存在。
——對我瑟希莉來說也是。
路克·恩斯華滋這名男子,對瑟希莉而言同樣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所以請讓我們加入作戰任務吧!我們一定能派上用場的。”
“……早該猜到你會這麼要求。”
漢尼巴爾重重嘆了口氣後才大聲呼喚還在休息的隊員。
“如先前下達的命令,我們自衛騎士團現在要加緊腳步進入洞窟,徹底查明火山活動的原因並加以解決!至於熔爐工坊的工匠們,則前往火山周邊調查封印術式是否出現毀損!”
大家小心行動啊——另一名老漢補充道,他是二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史丹利·歌德伯格。
儘管他的聲音並不如漢尼巴爾那樣洪亮,卻同樣以低沉的口吻向眾人提出警告。
“接下來諸位的任務成果,將會左右獨立交易市將來的存亡。”
太誇張了——然而現場並沒有半個傻瓜對此露出大驚小怪的模樣。
當火山正式開始活動後,地理位置鄰接其旁的都市連半天都撐不下去。包括堵塞熔岩流經的堤防、避免熔岩從天而降的護盾,或是淨化自火山口噴出有毒氣體的祈禱契約等,獨立交易市並不具備如此大規模的資源。
漢尼巴爾回頭望向瑟希莉一行人。
他簡潔有力地下令。
“過來幫忙。”
““““遵命!””””
瑟希莉、希爾妲、哈澤爾,以及莉紗四人立刻精神抖擻地回應。
但漢尼巴爾卻以側目瞥了莉紗一眼。
“……你也要去?”
“身為徒弟的我,有義務要確認師父的安危。”
莉紗理所當然地點著頭。
雄偉壯漢與嬌小少女相互對望著,瑟希莉則默默在一旁守候。
過去正是這位漢尼巴爾親手養育路克的青梅竹馬莉莎·奧克伍德長大,至於莉紗則是那位已故少女藉惡魔契約所誕生出的惡魔。因此,在這兩人之間總是存在一種他人難以介入的微妙氣氛。瑟希莉隱約覺待此刻的兩人正在相互揣測彼此的想法。
“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漢尼巴爾的指責瑟希莉完全同意。仔細觀察後便可發現,莉紗的臉色比出發前更為蒼白。
她在最初的主震中就曾昏倒過,倘若這與她體內的‘霍爾凡尼爾之血’有關,一旦靠近火山症狀自然會更加惡化。瑟希莉想到這兒不禁緊咬下唇,自己早該料到這點才對。
但即便如此——
“我的心意並沒有改變。”
莉紗毫不動搖地抬頭瞪著漢尼巴爾。
沒想到那位團長會那麼快豎白旗。
“……等一下你一定要牢牢跟緊我,如果你辦不到這點我就不答應。”
“好的。”
瑟希莉在一旁完整守候完兩人的交涉,心頭不由得一緊。
——這次的任務她不容許任何一個人喪命。
說到做到,瑟希莉在心中發誓了無數次。
另外一方面,還有一批人比瑟希莉她們晚了幾步邁向火山。
這群傢伙憑藉相同的裝備默默在灰幕森林中行軍,等好不容易來到火山麓後,他們才與突然冒出來的一名女子會合。
雙方進行簡短的交談後,女子立刻加入了這群人的行列,如今他們要開始爬上火山了。
為了某種隱藏在心中的目的,他們試圖追蹤自衛騎士團的腳步。
4
通常,名為細劍的這種武器是以旋轉力帶動突刺攻擊。在出招時,持劍的手伸向前方,同時必須做出扭轉手腕的動作。因此,細劍所使出的突刺與其說是‘刺’還不如以‘鑽入’來形容更加貼切。
得到魔劍‘亞里亞’這把武器後,不斷修練劍術的瑟希莉也養成了上述習慣。在探出右半身擺出攻擊姿勢時,她總會流暢地踏出步伐並同時扭轉手腕,這應該算是她的肉體在無意識中被細劍所影響吧!
直到改拿路克鍛造的直刀後,她這種習慣依舊沒有改變。
“喝——!”
隨著短促吼叫聲突刺而出的單刃劍,在空中貫穿了自幽暗深淵冒出的觸手。旋轉後的刃尖突破了‘手臂’堅韌的表皮,進而挖開底下的肌肉,最後才貫通至另一側。迅速拔出的刀身上沾滿了敵人溼黏的灰色體液。
外觀模仿人類四肢的觸手群再度驅使‘手臂’與‘腳’活蹦亂跳,並自四面八方朝瑟希莉不斷撲來。‘手’張開‘五指’試圖抓住瑟希莉的頭,‘腳’則伸出如利刃般整齊劃一的‘爪子’妄想挖開瑟希莉身上的肉。上述每次攻擊都是來自視野難以顧及的幽暗中,不管是要迎擊或迴避都只在一瞬間,絲毫沒有輕忽大意的空檔。
來自黑暗中的襲擊接踵而至,但瑟希莉卻對此無所畏懼。
只要眼睛能捕捉敵人的動態,身體反應速度也能跟上,這種程度的對手就沒什麼好怕的。
因為,自己手上握著路克親自打造的直刀。
——居然能鍛造得這麼傑出……
瑟希莉不禁暗自咋舌。
即便沾滿了觸手噴出的體液,這把直刀的鋒利度也未曾減損。面對這種在空中持續移動並具備堅固表皮的敵人,想要一口氣貫穿並不容易。但路克·恩斯華滋所打造的刀卻能如瑟希莉的意志隨心所欲達成任務。
——路克果然了不起!
聽說他三年前的作品根本對這種怪物莫可奈何,但那又怎樣?如今只要是這把直刀所指之處就沒有任何能抵禦的對象。瑟希莉不斷重複突刺動作,藉此證明路克這三年的光陰並沒有白費。如此值得信賴的武器除了亞里亞之外還能找出第二把嗎?
絕對沒有!
瑟希莉不經意露出自信滿滿的微笑,一隻只對‘手腳’進行單方面的屠殺。這種讓人眼睛一亮的鋒利感真是百試不厭,經過長途旅程後體力幾乎耗盡的瑟希莉藉此又重新找回了活力。
另一方面,那名光頭大漢也在瑟希莉附近施展出壓倒性的蠻力。
“呼嗯!!”
漢尼巴爾·昆薩所使的兵器是錘矛,那把持續發出悶重鼻息聲的鈍器正如傳說中制裁惡鬼的鐵槌般,讓成群結隊的‘手腳’發出如馬車翻倒般的轟隆巨響後,大批大批地被掀飛開來。
至於因此狠狠撞向地面的觸手,馬上又一隻不剩地被團長自上方以鐵矛敲成爛泥。
被稱作‘手腳’的霍爾凡尼爾‘末端’——儘管已經多次說明,不過它們的表皮的確非常堅硬,普通的武器根本無法刺穿。因此漢尼巴爾這回才刻意選擇適合打擊的鈍器,然而話說回來,瑟希莉覺得團長的戰鬥方式早就超過了常人的領域了。
戰鬥途中,這兩人因巧合而背對背靠在一塊時,漢尼巴爾發出了讚歎。
“瑟希莉,太嚇人啦!你在短時間內就進步這麼多!”
“團長又在開玩笑了。”
“嗄,有嗎?”
“並不是我進步,而是託了路克的刀之福。”
對方沉默以對,似乎是因無奈而不知說什麼好。
“……我覺得你有必要大幅修正對自己的評價。”
怎麼會突然被團長說教,瑟希莉不覺得自己方才有任何失言啊!
總而言之——瑟希莉一行人持續在火山洞窟中探索。
從第五熔爐工坊前往第一熔爐工坊的途中,在不遠處就可以看到洞窟入口,那是騎士團成員工匠們先前合力挖開的——也是疑似路克與尤英十天前走過的路線。瑟希莉一行人就是追隨他們的腳步踏入火山內部,於幽暗中前進。
洞窟內的道路寬廣但多歧,瑟希莉他們為了標記回程路線,刻意以等距離的方式在地面設置可長時間發光的玉鋼,並沿著巖壁小心前進。為了保險起見,每位成員身上也帶著具備相同功用的玉鋼。
陣勢是以漢尼巴爾與瑟希莉兩人打頭陣,殿後的則是由史丹利所指揮的希爾妲與哈澤爾,以及擅長使用祈禱契約的騎士團男性團員們。至於最沒有戰鬥能力的莉紗則被前後兩批人員緊密地夾在中間。
負責打前鋒的兩人其實都有能力獨立作戰,但史丹利等人卻不允許這樣的安排。他們努力以祈禱契約恫嚇、削弱對手,等敵人氣勢下滑後再由漢尼巴爾與瑟希莉進行最後一擊。這種戰鬥方式只要運用得當,就不會產生隊形凌亂或有人脫隊的情形。
“剛才因為太急了,所以沒事先問清楚。”
踏入火山洞窟好一段距離,觸手的襲擊行動也暫時平息後——當然大家還是沒停下腳步、繼續行軍——希爾妲突然在瑟希莉的背後問:
“這一趟有明確的目的地嗎?”
“呃……”
瑟希莉百思不解,只好對團長投以求助的目光。
漢尼巴爾依舊面向前方。
“這座洞窟的深處有把魔劍。”
“魔劍?”
“是啊,就是俗稱坎貝爾家……也是你祖父所化成的魔劍。”
瞬間瑟希莉沒聽懂這番話的意思,所以用力眨了眨眼。
“可、可是,那把劍……不是正由大陸法委員會保管嗎?”
“看來已經沒必要隱瞞那件事了。簡單說,大陸法委員會拿到了被掉包的假貨。在封印強化遠征後,我與雨果還有路克的父親想出了這個計謀。”
團長以若無其事的口氣公佈這項天大的秘辛。
史丹利嘆息道:
“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時也被嚇傻了,只要出點小亂子就會引發戰爭啊!”
當瑟希莉還說不出話時,漢尼巴爾繼續解釋道:
“當初的封印強化遠征以失敗告終,對霍爾凡尼爾最熟悉的初代哈斯曼沒多久也過世了。
假使今後發生任何意外,少了他,我們可沒有單獨處理的自信。因此,為了預防萬一,才會讓那把魔劍充當輔助封印的道具長期留在火山內。遠征雖然失敗了,但那把魔劍卻在途中派上用場,也證明了對封印霍爾凡尼爾確實有效。”
不過,漢尼巴爾繼續說:
“坎貝爾家的魔劍應該是大陸國家的共有資產,平常交由大陸法委員會管理,除了緊急事態外一般都是禁止攜出……為了迴避這項規定,只剩下一個手段。在遠征後,我們便以巴吉爾·恩斯華滋鍛造的假貨代替真品送出都市。”
正如史丹利先前所言,這種行為非常有可能引發與大陸國家的戰爭。
在旁邊聽到的騎士團男團員們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本來他們在加入這項任務前,對相關的重要機密——如霍爾凡尼爾被封印在布萊爾火山中或坎貝爾家的魔劍存在等——都一無所知。在得知團長與市長幹過這種走偏鋒的事後會產生動搖也是理所當然的。
“瑟希莉的魯莽已經很過分了……沒想到上頭的人更誇張。”
希爾妲白著眼諷刺著。
你太多嘴了——瑟希莉對她發出警告後又問:
“那麼團長,我們接下來的目的地——”
“沒錯,就是那把魔劍的所在之處,位置我‘大概’還記得。”
眾人聽了漢尼巴爾的說詞不禁傻眼,不過史丹利很快幫忙打圓場。
“那也沒辦法啊,大家都知道禁止製作大陸地圖的規定吧?除了避免各國相互刺探情報外,也為了防止不相干的人掌握火山洞窟入口與內部構造。嚴禁各種測量地形的活動就是為了這個。”
一點也沒錯,漢尼巴爾接著又說:
“總之,今天這次就算是彌補當初的封印強化遠征吧,大家要集中精神!”
首度得知事實真相雖然讓人感到困惑,但瑟希莉等人還是整齊劃一地回應團長。
漢尼巴爾團長——這時莉紗開口了。
“剛才您說贗品是由巴吉爾·恩斯華滋製作的,是嗎?”
“嗯?我確實說過。”
“那所謂的坎貝爾家魔劍,該不會是……”
你還真機靈啊——漢尼巴爾揚起兩側嘴角。
不知為何他突然將目光放在瑟希莉身上。
“雖然我不清楚那種行為是否有任何法則性可言,但至少你祖父在化為魔劍時,參考了自己身邊的劍。”
瑟希莉歪著腦袋,不太能理解對方這番話的用意。
“參考自己身邊的劍……是嗎?”
漢尼巴爾點點頭。
“坎貝爾家的魔劍是刀形啊!”
一邊迎戰自死角來襲的‘手腳’,一邊在幽暗的空間中持續前進,這種冒險方式對身心的負擔極大自然不必多言。另一方面蒸騰的熱氣與溼氣也會影響呼吸,讓人的腳步愈來愈沉重。
加上洞窟內的地形非常複雜,漢尼巴爾一行人的任務進展很難以順遂來形容。
不知道究竟深入洞窟多遠後,漢尼巴爾突然站定腳步,下令大家稍事休息。
“各自下去治療傷勢及補充水分。”
每位成員聽了都忍不住嘆氣。除了要對付惡劣的環境外,在洞窟內蔓延的觸手非常難纏更是讓人虛脫的一大主因。每場戰鬥幾乎都得搏命演出,因此才會在聽到團長下令休息時瞬間變得軟腿。只見其餘團員紛紛靠著洞壁或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設法讓激烈消耗的身體歇息一下。
瑟希莉也試著調勻自己紊亂的呼吸,她一邊以布擦拭直刀上的體液一邊端詳眾人的模樣。
漢尼巴爾雖然命令眾人休息,自己卻以警戒的態勢不時睥睨幽暗空間的另一頭。所有人當中年紀最長的史丹利勉強借屬下的肩膀撐著老邁的身軀,希爾妲則因長途跋涉的疲勞影響以盤腿的姿勢垂下頭,至於對體力有自信的哈澤爾則背對背靠著希爾妲,仰起頭激烈地喘氣。
沒參加戰鬥的莉紗忙著為團員們遞送水壺,儘管她也想以笑容幫眾人打氣,但自己的臉色卻明顯比進入洞窟前要難看許多。或許是由於愈接近洞窟深處,霍爾凡尼爾的氣息就愈濃厚所致吧!
話說回來,瑟希莉本人也不能說不知疲勞為何物。大概是突然停下腳步休息的緣故吧,總覺得倦怠感一下子湧了上來,呼吸也變得更沉重了。
她將擦拭乾淨的直刀收回鞘內,轉而將視線對準玉鋼照明範圍外的黑暗地帶。原本以為這趟冒險已經夠深入洞窟內側了,結果卻依然沒看到任何成果。漢尼巴爾自己也似乎無法全盤掌握正確路線,所以接下來要往哪兒走、走多久,瑟希莉一點頭緒也沒有。
——路克他們已經在這種地方受困好多天了。
那種處境遠超過瑟希莉的想像。對火山洞窟愈深入瞭解,她就愈難以相信有人可以在此長期生存。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相信你,路克。
“…………嗯?”
這時,瑟希莉突然豎起耳朵。
進入洞窟後,他們已好幾度跨越出現於地面的水窪,那裡頭都是沸騰的熱水。可能是地震讓火山洞窟的地表裂開許多縫隙,滾燙的地下水才會自其中湧出吧。
自己剛才所聽見的聲響就很類似踏過水窪的聲音。瑟希莉回頭望著來時的方向,試圖定睛凝視,為了小心起見右手還擱在刀柄上。
為了標示出回去的路線,隊伍沿著自己的足跡等間隔設置會發光的玉鋼。如今順著那道細長的光線,果然可在附近發現一群人影。就影子搖晃的方式估計,那隊人馬有將近十個。
“團長。”
“我知道。”
不必瑟希莉多言,漢尼巴爾也已經站過來了。
人影踩出響亮的腳步聲,好像絲毫沒掩飾行蹤的企圖。因此,全體團員沒多久就通通感覺到那夥人的接近,紛紛按著自己的武器或取出戰鬥用的玉鋼。
一行人屏氣凝神靜待闖入者接近,然而——
“喔,終於趕上諸位了啊!”
突然現身的傢伙發出了讓人愕然的開朗說話聲。
當光線清楚照出那人的身影時,瑟希莉嚇得瞪大眼睛。
“是軍國的……!”
軍國——位於大陸南方,由最高領導者、名為‘總席’或‘少女王’的潔諾比·Q·藍徹斯特所統治。在如今詭譎的大陸情勢下,是唯一願意協助獨立交易市的勢力。
現身的傢伙們是隸屬軍國的軍人。他們穿著可證明身分的軍服,魚貫地集中在瑟希莉等人面前。
怎麼會——瑟希莉喃喃說完後突然發現,在幾乎全是男性的軍人中還有一道明顯的女性身影。那傢伙有著讓人眼睛一亮的銀色短髮及褐色肌膚,儘管個子不高體格也略嫌瘦小,但一身的裝備依然散發出強而有力的氣息。
“多莉斯!”
喔!褐膚女子立刻快活地舉起手。她——多莉斯曾在之前與魔劍相關的事件中與瑟希莉起過沖突,但之後便和解變成朋友。如今在因緣際會下,多莉斯以女軍人的身分入了軍國的戶籍。
“果然那位女性軍人就是你啊……”
“嗯?是啊,話說回來你也是剛回都市吧?”
多莉斯告訴他們,自己是在幾天前入境獨立交易市,以軍國代表的身分擔任雙方的聯絡工作。除此之外,多莉斯也協助都市進行重建作業。關於這點之前哈澤爾就提過了。
這時,漢尼巴爾巨大的身軀突然介入瑟希莉與多莉斯之間,大剌剌地打斷兩人的對話。
“對於貴國的支援我們非常感謝,就算多致意幾次也不為過。但……”
他環顧那群軍人的臉。
“……為什麼你們會在這兒出現?有經過雨果許可嗎?”
多莉斯端正姿勢,斬釘截鐵地以“沒有”否定道。
“這是我們擅自採取的行動。問過在洞窟入口的熔爐工坊工匠後,我們就沿著你們所留下的記號而來。請務必讓我們一同參加調查火山的任務——”
“很抱歉,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這次的作戰行動並不是人數愈多就愈好。”
“——剛才的說法只是表面上的藉口。”
一旁的瑟希莉聽到這瞪大眼睛,漢尼巴爾也狐疑地皺起眉頭。
多莉斯對漢尼巴爾投來的威嚇性目光稍稍聳了聳肩,但還是沒被嚇倒並繼續說下去。
“當然,我們並不吝惜提供協助,只不過我們最優先的目的還是霍爾凡尼爾與‘聖劍’的封印;此外,還希望能直接確認火山洞窟的構造。也就是說,我們誠心期盼,獨立交易市願意與軍國分享目前獨佔的上述情報。”
分享彼此的情報——
漢尼巴爾露出不知如何作答的表情。
“……你們軍國的人還真直接啊!”
“少女王命令我們不需要拐彎抹角。”
多莉斯臉上也浮現苦笑,但很快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就直接問了。以獨立交易市如今掌握的情報,是否有能力自行從事解決霍爾凡尼爾的對策?或者這對都市來說太過艱難?現在都市光是要維持一般的行政工作就很辛苦了,我方推測應該是無力處理霍爾凡尼爾的問題。”
多莉斯確實一語中的。最近獨立交易市可說禍不單行,光是要處理善後就焦頭爛額了。被重建作業纏身的都市確實只能把大陸的當務之急——霍爾凡尼爾暫時擱在一旁,這點軍國的看法並沒有錯。
不過,多莉斯繼續表示:
“沒有都市的協助就無法再度封印霍爾凡尼爾也是事實。軍國要獨力對抗大陸最兇惡的人外畢竟力有未逮。此外,帝政同盟國如今的國力已大幅提升,遠遠地將都市與軍國拋在後頭。”
瑟希莉難以掩飾內心的驚愕。多莉斯方才是以軍國代表的身分,清楚說出“光只有我們無法對抗霍爾凡尼爾”這番話,就連被敵國趕過的窘態都老實招認了。
因此——
“根據上述理由,我們才誠心希望能成為都市的後盾。此外,軍國也非常需要都市鼎力相助。我們強烈相信彼此合作才是拯救大陸的最佳手段。所以,應該要透過分享情報的方式讓雙方緊密結合。這麼一來,不管是霍爾凡尼爾或帝政同盟國,任何對手在雙方‘並肩作戰’下都不足為懼了。”
多莉斯這時停下來直視漢尼巴爾的臉。
“以上就是我們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陛下的期望。”
就連對政治與外交不熟的瑟希莉都聽懂了。如今軍國正與都市進行重要的交涉,然而軍國本身卻沒有提供任何具體的條件或誘因。簡單地說,就是空手而來,單純以自身的期望直接請都市點頭。
正如多莉斯所言,這種姿態可以清楚表達出‘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的意志。瑟希莉很瞭解那位領袖豪邁大膽的性情,因此感觸就更深了。
在所有人都屏氣凝神觀望事態發展時,只有漢尼巴爾閉上眼露出深思的模樣。不過沒多久,這位團長就做出了決斷。
“……的確,要逞強也是有限度的,我們很榮幸能與貴國並肩作戰。”
以多莉斯為首的軍人聽了立刻整齊地行了個軍禮。只見漢尼巴爾若無其事地轉身背對那群人,瑟希莉並沒有漏聽團長這時無意間冒出的喃喃低語。
他撫摸自己那沒毛的頭頂。
“真糟糕,我又擅自作主了。之後,雨果那傢伙一定會大發雷霆……”
瑟希莉忍不住噗嗤一笑,結果卻被團長側目瞪了一眼。她趕緊按住自己的嘴。
多莉斯則露出大功告成後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不過隨即又轉向瑟希莉。
“下一件事。瑟希莉,這裡有個人一直說想見你。”
咦?瑟希莉環顧那群軍人的臉,除了多莉斯以外沒半個認識的。難道是自己以前沒見過的人?
“不是啦,想跟你見面的人是這位。”
說完對方便取出已經出鞘的短劍。
那是一把造型奇妙的兵器,雖是尖端銳利的雙刃短劍,刀刃卻呈蛇般的波浪狀,劍身表面還加上象徵某種生物尾巴的裝飾。這種散發出強烈神秘感的玩意兒即為俗稱的馬來短劍。
“……耶!?”
瑟希莉發出毫不掩飾的驚愕聲。
“怎麼會在這裡——不,怎麼會在多莉斯手上!?”
瑟希莉對此記憶猶新,因為這就是數天前她在前同盟列國見識過的兵器。
這是一把與魔劍‘亞里亞’一樣能操控‘風’之力的魔劍,原本是擄走亞里亞的盜賊所持,從稍遠處窺探到這把短劍的希爾妲與哈澤爾也面露愕然之色。
多莉斯邊以雙手把玩那把馬來短劍。
“應該算託了我們沿途跟隨你們腳步之福,那些奇怪的觸手只找上我們一次而已。但老實說,要不是有這把劍在,光是那一次我們就完蛋了。”
瑟希莉之前就親身體驗過,這的確是一把威力驚人的魔劍。
“多莉斯,你到底是在哪裡找到這……”
“就是在前來火山途中恰好碰到的,因為彼此利害關係一致就順便帶來了。”
“利害關係?”
“這傢伙把戰力借給我們使用,我們則負責把這傢伙帶到你面前。”
瑟希莉挑起一側的眉尾,感覺多莉斯的說法似乎另有玄機。對方的用語就好像手上這把魔劍其實也是人一樣。
不——瑟希莉轉念又想,多莉斯剛才說“恰好碰到”,應該就是指這把魔劍也兼具人類的姿態吧?
你可以出來了——多莉斯輕輕將馬來短劍拋向空中,短劍立刻發出宛如能切裂空間的風。
這陣在洞窟內唐突吹起的狂風,讓現場響起此起彼落的輕微尖叫聲。
瑟希莉反射性地閉上雙眼,等她重新恢復視力,眼前已多了一號原本不存在的人物。乍看那位女性的長相,“怎麼會”的意外反應與“原來如此啊”的恍然大悟同時在瑟希莉胸口湧現。
“原來你是魔劍……”
“肯定是。”
白髮女子面無表情地淡然回答道。
她正是瑟希莉等人在前同盟列國收留的對象。原本已經把她交給雨果處理,卻不知她是怎麼溜出市公所的。結果這名女子不但單獨前往火山,還在途中遇到了多莉斯。
“你的銘刻是?”
“沒有銘刻,為了方便,大家都叫我‘無銘’。”
沒有銘刻——這種回答方式讓瑟希莉覺得怪怪的,不過暫且就這樣吧!
瑟希莉對不清楚前因後果的漢尼巴爾人致說明一遍。亞里亞的事團長之前就知道了,但關於這名受瑟希莉等人照料的神秘女子,漢尼巴爾可是第一次聽說。
“我大致明白了……身為敵國魔劍的你為何要跟隨瑟希莉她們?”
聽完故事後漢尼巴爾質疑無銘。這個問題真是一針見血。
但無銘沒有回答,只是將臉對準瑟希莉。
“你就是瑟希莉·坎貝爾吧?”
“咦?是啊!”
“我想見識你跟你的戰友——魔劍‘亞里亞’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像我這種無意志的道具,還是首次出現類似的念頭。”
見識自己跟亞里亞的下場?
瑟希莉思索了一會兒就突然想通了。
“……原來如此,亞里亞被擄走時是跟你一起行動的吧?”
“肯定是。就算耗盡自己的力量也要拯救戰友的魔劍‘亞里亞’,還有一心想讓她復活的你。我很想見識你們這一個人跟一把劍的故事會怎麼收尾,因此我才離開原本的擁有者,一路跟蹤你到這兒。”
不會是陷阱吧——老實說瑟希莉也不禁懷疑起這點。
或許無銘是在與亞里亞的相處中受了什麼感召,才導致她如今的行動也說不定。但那兩人的相處情況如何?又發生了哪些讓無銘感動的事件?瑟希莉總覺得難以想像又過於唐突。
正當她不知該如何抉擇時,身旁的漢尼巴爾冒出一句“詳情以後再討論”並打斷了她。
“雖然有很多問題想質疑這傢伙,但現在沒時間了……你叫無銘是吧?我只問你一句話,身為魔劍的你能否感應到霍爾凡尼爾的所在場所?”
“肯定是。魔劍可以用憎恨的來源尋找霍爾凡尼爾的氣息。”
“那接下來的帶路工作可以交給你吧!”
“肯定是。如果協助你們可以見識魔劍‘亞里亞’的下場的話。”
很好——漢尼巴爾點點頭,通知其他同伴休息時間結束了。只見騎士團與那群軍人邊討論邊組成混編隊伍。
瑟希莉則步向莉紗。
“莉紗,我們先調查這座火山,等結束後就立刻去找路克他們的下落。在那之前你可以先暫時忍耐嗎?”
這位臉色依舊不大好看的少女用力點點頭。
動作最好快一點——不知何時站在瑟希莉背後的無銘這麼提醒著。
“我感覺霍爾凡尼爾的附近有一把魔劍。”
“你也能尋找同類的位置嗎?那應該就是我們坎貝爾家的——”
“此外,還有另外兩把魔劍也在接近中。”
瑟希莉聽了倒吸一口氣。就在這時——
這一帶的地面忽然出現劇烈晃動,意想不到的震動襲擊讓眾人不禁紛紛發出慘叫,只能與附近的同伴相互扶持、試圖捱過天搖地動的時刻。
這跟十天前首度撲向都市的主震激烈程度接近。洞窟的某處似乎又發生了崩塌,瑟希莉只聽見岩石撞擊聲與地鳴交錯響起。
她一邊緊摟住莉紗的身軀,一邊在心中呼喊他的名字。
——路克!
5
自從第一次主震後再度引發的大地震,讓之前就因餘震不斷侵擾而焦躁不安的獨立交易市居民頓時陷入大恐慌狀態。
企圖衝出屋外的人們為了儘量離火山遠一點,不惜蜂擁擠向相反的出口。以萬為單位的人群同時開始移動,很難不在都市引起大騷動。人與人相互推擠,伴隨著慘叫與怒吼,女性與小孩的哭泣聲更是被人類嘈雜的噪音徹底吞沒。
除了自衛騎士團以外的非戰鬥文職人員也全部破派遣出去,結果幾乎整座市公所都淨空了,所有能動用的人力都上街引導市民進行疏散——然而,經過數個月辛苦工作並度過諸多難關的他們也在此陷入苦戰。想將市民疏導至一開始就預定好的避難場所幾乎不可能,光是要讓大批人潮冷靜並排好隊伍就耗掉公務員所有的氣力。
當混亂在整座都市蔓延、擴散時——
同一時間,路克與尤英還趴在被冰封凍的空間中。
剛才那波自地底朝上直擊的地震讓這兩人摔個四腳朝天,還暫時陷入恍神狀態。在尤英跌倒時,他背上行囊裡的玉鋼也滾落一地,但他竟然忘了要趕快撿起來,只是趴在冰凍的地面上發愣。
尤英盯著冰層上出現的龜裂,還不知天高地厚地喃喃低語:
“…………難道這也是我們造成的嗎?應該不會吧……?”
才一次震動而已——這一擊便讓冰封的空間崩裂,由此可證這次的威力是兩人先前在火山洞窟中經歷的餘震所無法比擬的。
只是誰知那麼倒楣,事情竟然發生在兩人踏入這片空間之後,難怪尤英會忍不住把它怪罪到自己頭上。然而,路克對他這種猜測卻採取不置可否的態度。
空間中的冰層反射著提燈的光芒顯得閃耀明亮,幾乎到了刺眼的地步。地面與巖壁上這時冒出了許多如破損鏡子般的剖面,配合著之後繼續出現的餘震而發出跳動不停的反光,讓人不由得頭昏眼花。自天頂落下的玩意兒也不是塵埃,而是閃閃發亮的冰塊碎片。
耀眼的結冰地板異常寒冷,直接以裸露的肌膚碰觸會產生一種彷彿被燙傷的刺痛感。路克與尤英在重心不停被餘震搖晃的情況下還是勉強起身,接著兩人就像被深深吸引般不自覺地望向那個……
之前發現的武器依舊插在原本的位置上。
在空間深處,有一把刺入結冰地面的劍。劍的底下並沒有類似臺座之物支撐,即便如此,
在四周冰塊都裂開的情況下劍依然直挺挺地矗立著。那把劍上好像具有某種能吸收光線的陰影,所以即使是在這閃光亂竄的空間中,劍仍舊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
路克與尤英在搖晃的地面上蛇行前進,不知不覺間來到劍的跟前。
“這把劍……”
尤英說到一半就把話嚥了回去。路克可以理解他躊躇的原因,要明講這把劍是‘什麼’的確非常簡單,但這麼隨便就說出口卻會讓人產生一種過於輕率的感覺。畢竟這把武器的真正身分為何,可是關係到自己與尤英先前付出的辛勞是否有所回報啊!
不過,讓路克猶豫的理由不只如此。
劍上並無任何精緻的裝飾,既沒有刀柄也沒有護手,直接露出樸素的刀身。刀身上滿布光滑的紋理,使得刀身讓人看了有寬了一圈的錯覺;而芯也垂直貫通刀身,展露出強韌的風采。
“這種形狀……是直刀吧?這應該是直刀沒錯吧!?”
尤英邊喘著粗氣邊回頭看向路克。
“如果這是貨真價實的‘聖劍’,路克先生之前的猜想不就完全正確了!”
過去鍛造師們所打造出的武器,幾乎都是刀身有弧度的曲劍。相對地,雖然數量很少,但刀身筆直的完成品也不是沒有。而後者就是所謂的直刀。
比起‘斬擊’,直刀更擅長‘突刺’,或者說‘貫穿’。這種特色很適合‘封印’所需的要素,所以在很久之前就經常被運用於祭典上。路克就是基於這種理論,才會認為‘聖劍’應當是直刀。
筆直插在面前的那把劍外觀正如他所想像。尤英會因此大為興奮也是人之常情,但相反地,路克卻顯得頗為冷淡。
“我想,應該不是。”
“耶?”
“這把不是聖劍。”
路克雖然嘴裡說“應該”但內心可足十分肯定。他不用摸也知道,眼前的劍雖然散發出奇妙的存在感,相對地卻少了那種由人工親自打造所該有的質量。
“恐怕這把刀——”
這時空間再度因外力激烈搖晃起來。突如其來的地震讓兩人失去重心,雙膝不得不跪下去。自長褲破損處露出的膝頭直接碰觸冰冷的地表,讓他們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怎麼又來了!洞頂該不會整個塌掉吧?”
“搖晃比先前那次輕一點……”
尤英正想繼續說,卻像突然被什麼嚇到似地瞪大雙眼。
“路、路克先生,你看地面!”
剛才出現在地面上的龜裂伴隨著轟隆巨響再度延伸。尤英驚愕地指向該處,路克也清楚地看見裂縫逐漸朝各個方向擴散出去,就連兩人的立足點都開始傾斜。
兩人原先關注的劍也沒躲過震災,本來直角插入地表的那把武器變得略微傾斜。接著不知是觸動了什麼機關,裂開的地面竟然開始噴煙。黑色的氣體讓這裡的冷空氣變得混濁不堪,沒多久便瀰漫整個冰封空間。
“這是,什麼——!?”
煙霧才剛觸及鼻尖,路克的胸口便出現一陣不自然的悸動。心臟幾度在胸膛內側咚咚地使勁朝外撞擊,這除了讓他全身冒出冷汗外,還產生一種猛烈的嘔吐衝動。急遽的身體變化讓路克幾乎不能呼吸,只好無力地趴回結冰的地面上。
全身肌肉出現了不停猛烈收縮的感覺。路克好不容易將脖子轉了個方向,只見尤英也已經倒地,完全昏過去的同伴這回連動也不動了。
毒氣——這驀然在路克腦內出現的字眼令他毛骨悚然。這麼一來,兩人可就無力迴天了,只能無助地橫屍在此。
——不,真的是毒氣嗎?
路克咬牙撐住身體的苦楚拼命維持意識。他心想,這種現象與其說是毒素侵入肉體,還不如更接近體內沉睡的某樣東西正在甦醒。至今為止都在屏息以待的某樣東西,終於要爆發出來了——正是這樣的感覺吧!
比起那個——他感覺自己的背後好燙!
“咕、唔……!”
思考被激烈加快的心跳給打斷。路克邊低聲呻吟邊蜷曲身子,設法撐過這莫名其妙的身體異狀。
也因此——他才沒在第一時間察覺。
一群人馬的腳步聲正在地鳴的掩護下逐漸接近他們。
6
直接碰觸冰層的臉雖然冷到發痛,但相反地,背部卻出現了異常的高熱。路克覺得自己的背似乎有什麼異物,而且還在體內製造難以形容的蠢動,帶來難忍的劇痛。正當他倒在地上、幾乎要昏厥時——
“真是意外的遭遇啊……不是嗎,鍛造師?”
說話聲讓路克低垂的頭勉力抬起。
不知從何處,也不知從何時——那裡多出了四個人影。
其中有兩名男性,皆身著帝政同盟國戰士團的黑色鎧甲。其中一人是必須仰頭才能看清楚的彪形大漢,另一個則貌似溫柔的青年,兩者的外表恰成對比。前者那名壯漢露出了嚴謹又泰然自若的神情,後者的青年則一邊吐出白色水蒸氣一邊好奇地打量這片冰封空間。
還有一名嬌小的少女小鳥依人地倚靠在青年身旁,她那長度異常的頭髮讓人一眼就難以忘懷——絕對遠超過本人的身高,而且還在少女腳邊展開成扇形。少女擺出不像是小朋友應有的撲克臉,彷彿人偶般絲毫不露半點感情。
路克不認識前三個人,但最後那名女子他就知道了。金髮女戰士,她是齊格飛的心腹,真實身分則是兩用型魔劍——名為法藍西絲卡。女戰士立於四人的最前方,並以蔑視的眼神俯瞰路克。
路克勉強撐住一口氣問:
“為什麼……怎麼會?”
太簡單了——法藍西絲卡嗤之以鼻。
“都市正因最近的天災處於不安狀態,不可能在每個火山洞窟入口都安排崗哨。想要以少數精銳部隊潛入這裡並不難……當然深入至此也是。”
她環顧這個冰凍的空間。
“身為魔劍的我只要感受霍爾凡尼爾的氣息,想找到這裡實在太容易了。”
這番談話路克不想錯過,於是他勉強以手肘撐起身體。
自己的背部依然像被火燒般灼熱,而且彷彿灌了鉛一樣地沉重。即使想以雙足採取站姿上半身也會不自覺前傾。他好不容易保持住重心後,這才從喉嚨擠出問題。
“霍爾凡尼爾的氣息……?”
“沒錯。你說的人外,就在這裡的正下方。”
路克立刻出現一種下半身被搖撼的錯覺。結冰的地表先前還透明到可以一眼看穿,但現在已因四處蔓延的裂痕而變得白濁起來。
“那傢伙”就在這下面,而自己則站在上頭。
也就是說——
“這層冰蓋住了霍爾凡尼爾的頭嗎?”
法藍西絲卡默不作答,但路克並沒有錯過對方一瞬間將視線挪開的小動作。她剛才迅速瞄了路克身邊那把直刀一眼,看來答案已經夠清楚了。
果然那把並非聖劍——而是以直刀為形的魔劍。
這片空間之所以會結冰也是那把魔劍的效果。魔劍充分達成了輔助封印霍爾凡尼爾的任務——這麼想應該沒錯吧。路克的視線固定在法藍西絲卡那夥人的方向,身體卻緩緩朝直刀魔劍移動。這是因為他想到,以齊格飛為首的前帝國勢力本來就對收集魔劍相當熱衷。
“你們是來搶這把劍的?”
“原本是,但現在遇到了麻煩。如果馬上拔起它,霍爾凡尼爾就會復活了。”
法藍西絲卡平靜的態度令路克毛骨悚然。
——聖劍已經到了不借助魔劍之力就無法封印霍爾凡尼爾的極限了嗎?
法藍西絲卡以拳抵住自己的嘴角,似乎在思索什麼。
“要拔出那把魔劍似乎還嫌太早。雖說照這樣看封印被解除的日子也不遠了,但還不到拔出魔劍的時候。然而我們也不能空手而歸,該怎麼辦才好?”
法藍西絲卡以聽來空泛的口吻繼續說道,還將冰冷的視線對準路克。
“既然機會難得,至少把首級帶回去當獻禮吧!”
荷列休——她喚道,背後那三人中的壯漢立刻踏出一步。
路克不禁嚥下一口唾沫。雖說自己的左手已擱在刀鞘口,右手則摸著刀柄,擺出隨時可以拔刀的準備動作,但心裡卻絲毫沒有戰鬥的準備。對於是否能與眼前的壯漢抗衡,甚至自己有沒有拔刀的機會,絕望的路克一點自信也沒有。
大概是背上的異樣感受與高熱導致吧,路克全身冒出驚人的大量汗水。那些汗珠一遇到充斥在空間中的冷空氣便急凍,讓路克背部以外的下半身與手臂感到極度寒冷。這種冷熱差異過大的體溫讓他的手指無法施力,視野也變得愈來愈模糊。
被稱為荷列休的男子擁有足以與漢尼巴爾匹敵的巨大身軀。他剛走出一步,線條深邃的鼻樑與端正的容貌立刻顯露在路克面前。儘管這傢伙身穿比平常人大一號的鎧甲,移動的速度卻絲毫沒有遲鈍的感覺。只見荷列休一步又一步,像一堵牆壁般緩緩逼近路克。
——該怎麼克服眼前的狀況?
路克完全沒有致勝的機會。他緊咬著嘴唇努力保持意識,在頭昏眼花的狀態下進行思考。
對方不是之前來襲的觸手,而是懷抱純粹殺意的人類。設想最糟糕的情況,在需要保護並揹著閒人——尤英的狀態下,有可能逃脫嗎?真遇到不得不戰時又該如何突破?
正當路克拼死尋找打破僵局的方法時,他那隻正在窺看同伴的右眼突然瞪得跟銅鈴一樣大。
“喂、喂!?”
倒在一旁的尤英突然無言地猛烈顫抖起來。
……不、不對,尤英已經失去了意識,但即便如此,他的背卻像別的生命體般自行出現激烈震動,模樣就像有某隻小動物躲在裡面。莫名其妙的物體開始在尤英的衣服下亂動,還讓他的背隆起一塊貌似腫瘤的物體。
“慢著,荷列休!”
法藍西絲卡慌忙制止部下,接著又狠狠瞪向路克。
“你們這兩個小子……難道吃了那種肉?”
路克蹙起眉。
肉——對方提及這名詞,而路克只會聯想起一樣東西,那就是為了保命而不得不吞下肚的霍爾凡尼爾末端——也就是‘手腳’的肉。剛開始尤英勸他吃的時候,他的確遲疑了許久。
“那種肉怎麼了?至今為止並沒有什麼異……”
霎時,那玩意兒奮力自尤英的背後竄了出來。
大大小小銳利的刀刃,就如野獸的獠牙般一齊突破尤英的衣服,在他背上長出了小小的劍山。刃的表面就像浸泡過染料般沾滿了鮮紅的血,此外還斑斑點點黏附著很難相信是尤英身上掉落的肉片。
路克對出現在眼前的異樣光景完全無法言語。
那座劍山就彷彿以尤英身體為苗床的茂密草木,至於被當作苗床的他則依舊趴在冰凍的地表上,無力地伸著四肢,還不停發出痙攣。
“你們果然吃了,真是不知死活。”
法藍西絲卡這番咕噥究竟代表什麼意義?正當路克想開口時——
背上的異物感再度增強,就連發出的高熱也一樣。愈來愈沉重的背讓他難以忍受地彎下身子,隨後又好像被人重擊般雙膝跪倒於地。
疼痛無止境地向上提升,使路克忍不住發出喉嚨被燒灼般的慘叫。
你也快了——只聽見法藍西絲卡這麼說。
“疼痛程度應該遠超過你的想像吧?看來你們之前的確是餓過頭了。但是,即便如此,這種行動還是太過無謀,竟然敢吃那種肉!”
背上噴出了火——至少路克的感覺是這樣。
激烈的疼痛讓路克產生肉體彷彿粉碎的錯覺,同時他的背部也有什麼爆炸了。就像原本被抑制的東西一口氣突破外殼般,那是種難以言喻的解放感。在小規模爆炸的衝擊下,路克第三次趴向地面。
至於這到底是什麼現象已經不言自明。如同自己方才親眼所見的尤英,路克的背上也冒出了劍山。從先前就一直存在於裡面的異物鐵定是這個。
激痛讓路克不停冒出如雨滴般的冷汗,他的視野邊緣染上了朦朧的白色,這應該是貧血的症狀吧。雖然傷口是在自己的背後所以看不清楚,但那裡想必造成了大量的出血。
“混帳,啊——”
意識逐漸模糊,但路克依舊死命扭動脖子試圖抬起頭,從低處仰望佇立在前的法藍西絲卡。對方或許判斷就算放著不管自己也會死,所以並不想採取任何行動。
老實說當剛才見識到尤英的狀況時,路克腦內立刻閃過了一個畫面——揹負著刀刃的某種玩意兒。自己從很久以前就對它有印象,因此即便疼痛難耐他還是努力喃喃說出:
“人外、兵器……”
人外兵器,帝政同盟國的主力兵種,是一種背上生著銳利劍山的四腳獸。以對軍國的肉搏戰為契機,這種兵器首度公諸於世,先前襲擊獨立交易市時大肆破壞街道的也是人外。路克跟瑟希莉都好幾次與這種敵人交手過。
雖然自己的視野極度不穩定,但路克依然能確定法藍西絲卡挑起了一側的眉毛。
“……你那敏銳的目光還真討厭。”
她那不悅的口氣中帶著些許忿忿之意,路克則自暴自棄地吊起嘴角。
以霍爾凡尼爾的肉餵食自前同盟列國大量捕獲的人外,使其成為兵器。
這就是那群人外兵器的真正來源——本來路克是這麼猜測。
“你們吃的肉會在體內金屬化,最後衝出身體表皮。那跟熟知的死亡咒文或靈體不同,算是另一種方式的‘詛咒’吧。我非常確定這點。”
“你們就是用這種方式量產人外兵器——”
“我們可沒使用這種方法。人外兵器不過是單純的仿效罷了。野獸背部長出的無數劍山不過是移植的產物。”
都到了這個關頭還有什麼好說的?然而法藍西絲卡還是繼續解釋:
“話說回來,你們所吃的肉會在感應到霍爾凡尼爾本體氣息時首度顯現。不像封印力量已經弱化的當下,要是封印還健在的話,這種氣息應該會被壓抑到最低程度。那種情況下影響力就不足以讓肉起反應了。”
當然——法藍西絲卡接著說:
“有可以強制讓肉顯現的方法,我們也實際試過。結果大部分的實驗體都無法承受那種變化。即使承受得了,大部分也會變成失去理性、完全被破壞衝動支配的怪物。這種不分敵我的魯莽兵器在戰場上根本沒有實用性。”
“……為什、麼?”
路克邊喘氣邊問。
“那種東西……為什麼要刻意模仿?”
“因為是一種象徵。”
“象、徵……?”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這也算是一種‘詛咒’。初代哈斯曼曾在過去對一部分的人發表這樣的推測。背上長出劍山的姿態或許就是在表現霍爾凡尼爾本體的特徵。讓人類墮落為與自己相同的外貌,身心都徹底死亡——這恐怕才是這種‘詛咒’的真意。”
這時路克終於察覺,法藍西絲卡根本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自己背上的劍山。
“因此我們才會製造象徵這種‘詛咒’的人外兵器。”
“這不成、理由……”
“怎麼?你突然沒那麼敏銳了?是因為失血使思考力鈍化了嗎?”
法藍西絲卡嗤之以鼻後繼續說:
“仿效外觀的目的是為了表明我方的意志。也就是說,我們希望能藉此表達對霍爾凡尼爾——‘魔王’的崇敬。”
這種談話內容對路克而言實在是難以理解。讓大陸國家拜倒於霍爾凡尼爾麾下——說出這種話的人是法藍西絲卡這點讓路克更加困惑了。
“身為魔劍的你為什麼——”
這時,心臟突然發出的猛烈跳動讓路克眼前的光景大肆搖晃。他的意識瞬間離自己遠去,白色的光芒也幾乎要完全蓋住右眼的視野。背上的激烈疼痛愈發強烈,讓他很難繼續維持正常的思考能力。
“終於開始了。”
法藍西絲卡以早就料到的冷靜口吻評論著。
“剛才我也提過,關於會失去理性的事。”
一種詭異的感覺在此刻襲擊路克,理論上應該是無形而看不見的心智,似乎正被外力自一角大口啃食著。這種逐漸失去理智的自覺讓路克感到非常恐懼,甚至忍不住發出了難堪的慘叫。
“不過,我還是不懂啊,為何影響這麼慢才發生?如果是非人外的普通人類,應該會在長出劍山的瞬間就馬上死去才對……這是怎麼回事?”
現在沒空聆聽法藍西絲卡的獨白了。
——有辦法嗎!還有什麼辦法嗎!?
處在緩緩消失的正常精神狀態下,路克發瘋似地拼命摸索著。不管什麼都好,能保住理性還有自我的方法、手段。他就像乞丐般不停檢視自己的手。
“難道說……除了聖劍以外,霍爾凡尼爾本身也衰弱了?”
——唔!
在這種緊急狀態下還能想到這個或許該算是一種奇蹟吧!路克已經沒時間去想這招是否真能阻止精神被侵蝕了——只見他毫不猶豫地伸出手直接實行起來。
7
法藍西絲卡露出像是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
她愕然面對路克所採取的行為,全身動也不動。
“你這小子……到底……在做什麼……?”
你是瞎子嗎——路克默不作聲,卻在心中如此吐槽。
正如你所見——不過是把玉鋼吞下肚而已。
玉鋼在先前的大地震中,自摔倒的尤英背包裡散落一地。路克挑了比較小的三、四顆迅速放入口中。由於牙齒無法咬碎這玩意兒,他隨即拿起掛在腰帶上的水壺——裡頭裝滿了先前補充完畢的水——藉由配水吞服的方式一口氣灌下玉鋼。
這種難以形容的異樣感與背上的劍山截然不同,瞬間就落入自己的胃袋裡。接著,路克便拼命忍住隨之而來的嘔吐衝動。
“你瘋了嗎……?”
隨便你怎麼說吧!路克以匍匐前進的方式接近倒臥在地上的尤英。自己背上的劍山極為沉重,光是要用爬的都非常辛苦。
他好不容易才揪住同伴的頭髮,強迫對方抬起頭。尤英此刻已翻著白眼、口吐白沫,但至少一息尚存。法藍西絲卡所說的瞬間死亡確實有可能,因此確認尤英還活著讓路克鬆了口氣。
‘難道說……除了聖劍以外,霍爾凡尼爾本身也衰弱了?’
——既然如此,對體內的肉影響力應該也會下降?不,等一下再想這些吧!
路克將玉鋼塞入尤英口中,然後將水壺的壺嘴抵了上去。意識朦朧的尤英似乎無法順利吞嚥,但在強忍一陣子後還是在生理反應的推波助瀾下讓玉鋼伴著水順利通過喉嚨。
法藍西絲卡終於忍不住了,只聽見她以尖銳的口吻問:
“快回答!你到底想——”
“我剛才吞服的是防止‘靈體中毒’用的玉鋼。”
路克以宛如刀擊般的氣勢答道。
法藍西絲卡聽了立刻噤口,隨後臉上緩緩浮現代表理解的表情。
“難道你……”
“你猜對了,哈。”
路克不懷好意地咧著嘴笑。
“靈體是一種從霍爾凡尼爾體內製造並被吐出來的玩意兒。就某種層面而言,應該算是霍爾凡尼爾的一部分沒錯吧?所以我才要吞玉鋼。”
防止‘靈體中毒’的玉鋼可以中和空氣中的靈體,也能防範靈體對人類造成影響。這種道具在靈體濃度高的區域——例如灰幕森林與火山周邊——相當寶貴。
路克則直接將那玩意兒吞入體內。
目的是為了中和霍爾凡尼爾那些含有豐富靈體的肉。
“就算沒辦法完全治好,應該也能延緩症狀發生吧!”
這麼做的成功機率並非零。自己與尤英先前吃了不少霍爾凡尼爾的肉延續生命,所以也稍稍出現了‘靈體中毒’的症狀。之所以會突然吞下玉鋼,也是基於上述經驗產生的推測。
看來自己應該是賭贏了。路克與法藍西絲卡的交談尚未結束,原先瘋狂亂跳的心臟已稍稍恢復平靜,背上的疼痛也可清楚感受到正逐漸緩和下來。
——還包括理性在內。
有種想要哈哈大笑的衝動自路克的下腹部湧出,讓他幾乎無法按捺。終於他忍不住流露了些許笑意,但每當肺部震動時傷口又會隱隱作痛,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還是在呻吟。
——看來我可以再戰一場了。
他反手拔出腰際的刀,並以刀代杖撐起身體。
一度鎮靜下來的心臟這時再度加速,但那並不是要破壞主人的生理機能,反而像是一具正往全身送出生命力的強大幫浦(校注:幫浦諧音自pump,在臺灣地區常見,意為泵)。不可思議地,路克覺得身體變得非常輕盈,某種莫名其妙的力量正在全身循環,讓自己幾乎忘記背上劍山的重量。胸口中那毫無限制的昂揚感更讓先前所累積的疲勞一掃而空。
視野非常良好。只不過在眼睛的錯覺下,自己那因一陣子沒吃飽而消瘦的手臂,看起來似乎恢復了往昔的粗壯。
“……看來應該無法完全中和。”
法藍西絲卡露出敬而遠之的扭曲表情。
“就算精神能勉強保持理性,肉體的失控也已經開始了。”
是嗎?路克不明白。雖然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什麼,但他總覺得此刻的自己是無所不能的。
全身發燙,腦袋也恍惚起來。路克開始覺得跟法藍西絲卡對話是一件很煩的事。
“你會因此短命的,鍛造師。”
“早就變短了。”
路克發出自暴自棄的嗤笑聲。
大概是明白多說無益吧,法藍西絲卡也不想再回嘴。諾亞·加德萊特——她喚起某人的名字。
“你負責解決他。”
前來聽令的並非先前的壯漢,而是另一名青年。
“可以殺死他嗎?”
“嗯,記得要確實給予致命的一擊,順便看看你的訓練成果如何。”
被稱作諾亞·加德萊特的青年向前走出,剩下的那名少女也跟在他後頭。少女異常的長髮在裂開的冰層上曳地前進,模樣非常危險。最後,她在諾亞的背後站定。
“……雖然對你個人沒有怨恨,但這是我的工作。”
青年以莫名冰冷的眼神放完話後,便轉身面對背後的少女。
“菲蘿尼卡,可以了。”
少女立刻露出滿心的笑容。
這種妖豔的成熟女性表情與她那稚嫩的容貌完全不搭調。
只見少女紅著臉開始詠唱。
“解開沉眠,以罪酩酊,呈毒於獅——以殺神。”
隨後少女的頭髮便像爆炸般迅速膨脹,纏住了諾亞加德萊特全身。持續增加的髮絲逐漸將青年徹底吞噬,最後化為一顆黑繭。彷彿有獨立意志並不停蠢動的頭髮最後連少女的身軀也跟著拉扯,雙雙關入了繭中。
在將青年與少女捕食完畢後,化為塊狀的頭髮出現了異變。自當中發出了啪嘰啪嘰彷彿在咬碎什麼的聲響——隨後繭生出四肢、尾巴、頭部、鬃毛、牙齒,以及劍山。變形完畢的繭最後終於從內側破裂,讓內容物一口氣呈現在眾人面前。
本來是頭髮的玩意兒化為在附近一帶飄散的煙塵,至於那底下則有一隻野獸。更正確地說,那應該是一副外觀很像獅子的黑色鎧甲。戴著獸型頭盔的這玩意兒以四條腿站立,背部則像人外兵器般——或者說跟現在的路克與尤英一樣,背部伸出了無數刀刃。
黑獅子這時發出音量超大的咆哮。
路克聽了這種刺耳的噪音後不禁繃著臉,隨後又獨自咕噥了一句:
“這傢伙到底是從哪找來這些莫名其妙的魔劍啊……”
已經被吞沒的青年剛才的確提過。
那位少女的名字,不,銘刻是——魔劍‘菲蘿尼卡’。
“好極了,讓我當你的對手吧!”

根據法藍西絲卡所言,自己的肉體已經陷入失控狀態,之所以會湧現彷彿無止境的力量應該也是出自相同的原因吧,只是不確定能撐到什麼時候就是了。
既然無法確定就乾脆別想,只要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奮力戰鬥即可。
無法冷卻的亢奮、被力量灌飽的四肢與身軀,路克覺得此刻的自己沒有什麼不可能。他只要把眼前這玩意兒狠狠打倒就可以活著回家了。
路克勉強按捺幾乎要暴衝而去的氣勢,將刀鋒直指對方雙眼。
黑獅子則是在戰火尚未正式點燃前,就拼了命地踩踏地面衝刺。
不論在何種情況下的戰鬥,路克基本上都是以滑步進行移動。只有這次他捨棄了這種戰鬥模式,理由很簡單,這裡可是被冰封的空間,立足點自然完全被冰所覆蓋。此外,他不是穿著平常那雙習慣的鞋子,想要根據自己的意願進行滑步根本不可能。
還要加上一點,那就是背上的劍山。無數的刀刃重量會破壞自己的平衡感,妨礙身體進行精準的移動。所以放棄滑步就是基於上述因素。
既然沒辦法使用滑步,就別想憑藉機敏的來回移動進行作戰了。
因此,如今路克能用的戰鬥模式只剩下一種。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就是單純比蠻力。
銳利的金屬聲響起,路克與黑獅子展開一場名符其實的正面衝突。
黑獅子以頭盔的眉心處擋下路克的斬擊,並不斷踢著後腿試圖將路克撞飛。另一方面,路克則咬牙切齒地以刀硬是架住。兩者的抗衡使頭盔表面不停削去並使刀刃破損,乍看之下就好像是兩把劍在激烈交鋒一樣。
但現狀很明顯是路克居劣勢。
“畜、生……!”
自己的腳底太滑了。
臨時製作的分趾襪早已破損,路克幾乎是以赤腳的方式站在冰上。如今他暫時以腳跟勾住冰層裂縫的方式勉強避免滑倒,但遲早會因無法支撐而摔個四腳朝天吧。不過,要是沒有霍爾凡尼爾的肉使自己肌力大增,剛才的第一下衝撞自己就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黑獅子的頭徐徐壓了上來,路克的上半身也因此緩緩向後仰。背部長出的大量刀刃因此發出了刺耳尖銳的摩擦聲。
該怎麼辦才好?還沒問完這個問題,路克就迅速決定好答案了。
——當然只能比蠻力!
自己已經沒有其他足以抗衡或能採取的手段,就只有像個呆子般一股腦兒地將這種戰法貫徹到底。
幸好自己目前的身體容許自己這麼做。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路克大吼一聲,右腳也在瞬間離地。
在身體失去平衡慘遭黑獅子壓倒前——路克斷然以浮起的右腳使勁踩向冰面。他所具備的驚人肌力讓落下的右腳板輕易踏碎冰層,並使腿埋入其中。左腳跟著進行相同的工作,藉此使兩足固定在地面上。已經麻痺的腿這時一點疼痛感也沒有。
——這麼一來就可以死命踏穩了。
黑獅子發出兇暴的低鳴,持續以沉重的野獸頭盔壓來。路克則一邊以刀及背肌的力量抵抗,一邊緩緩壓低下半身的重心。就如同拉弓射箭的原理般,他試圖讓獲得固定的雙腿蓄積力量。
當路克準備釋放力道前,他首先讓左手離開刀柄、滑至刀背。
右手持柄、左手架刀——等能以兩個支點架穩刀後,這才釋放出蓄積於下半身的力量。
簡單來說這依然是靠蠻力的戰法。攻擊方式相當單純,就是把全身重量集中在與黑獅子頭盔接觸的刀上。剛才被路克用力踏破的冰層此時碎裂得更嚴重了。
力量僅在一瞬間爆發出來。
但僅憑短時間凝聚的這股力量,卻能使刀與相互抗衡的頭盔各自出現龜裂,進而讓黑獅子的身體往後推。這麼一來,雙方就拉開了數步的距離,這對路克來說可是大好機會。
——就是現在!
之前數度與‘手腳’的交鋒,讓這把刀幾乎喪失了刃器該有的功能,想藉此斬破眼前全身鎧甲的怪物根本不可能。
因此,路克決定把刀當鈍器使用。
他瘋狂敲打黑獅子的頭盔,這種憑藉上半身移動所施展的打擊持續瞄準對手頭部。只要一處就夠了——路克將心血投注在破壞某個點之上。被當作鈍器使用的刀模樣悽慘,刀刃幾乎喪失殆盡,刀身也幾乎要折斷,然而黑獅子的頭盔也同樣以等比例化為碎片。
可以幹掉對方——當路克出現這種信心時,冷不防在近距離下吃了黑獅子一記頭部衝撞。這一擊讓他的雙足完全離開地面,人也整個飛了出去。
幸好路克還能以野獸般的姿態四肢著地,避免狠狠摔在地上。
然而,他慢了半拍才發覺,剛剛被撞飛時手中的刀已不翼而飛。更倒楣的是,因不停出血的腳底板太滑了上讓他無法迅速重整態勢,還造成了致命的延遲。
路克還來不及喘口氣,黑獅子就已撲入他懷中。他雖然能以全身的肌肉勉強承受這一撞,但黑獅子卻以幾乎是用頭部頂起路克腹部的猛烈氣勢,繼續向前衝刺。只見對手每一步都踏碎了結冰的地面,不斷以驚人的速度推動路克的身體。
即便路克想阻止黑獅子衝刺,自己那沾滿血的腳底也只能無情地在地面上滑行,產生無意義的摩擦熱而已。繼續這樣下去,自己的背部遲早會撞上冰壁,屆時背後的劍山會造成何種致命傷,路克光是想像就覺得毛骨悚然。
——別開玩笑了!
路克將手環至自己背部,握住一根生在自己腰際後方的刀刃。那把單刃刀立刻吃進了他的手掌,緊接著他驅使右臂的肌肉,一口氣拔出抓在掌心的刃。頓時噴發出的血潮讓路克感到一陣彷彿腦袋被灼燒的劇痛。
隨後路克大吼一聲,將刀刃插進黑獅子頭盔的眼窩處。黑獅子市刻發出言語難以形容的慘叫,持續衝刺的腳步也戛然而止。儘管前進的動作停止了,路克的身體依舊因慣性而在冰面上滑行。最後,他不得已只好以四肢落地的姿勢、憑藉雙手雙腳的摩擦力停止移動,並以野獸之姿抬起頭。
黑獅子依然痛苦地甩著頭,赤色的鮮血沿著刺入頭盔眼窩處的刀刃滴落。不趁這時追擊更待何時,正當路克想衝出去的瞬間——
“解開沉眠,奔騰大地,皇冠予頂——以殺神。”
從別的方向傳來了詠唱咒語的聲音,逼使他迅速轉頭。
結果他剛好看見荷列休正從冰塊中拔出一把雙刃長劍。那正是兩用型魔劍‘法藍西絲卡’。壯漢揮動著與自己身軀相當搭配的長劍,並以其尖端用力敲打地面。
路克還沒思考完畢,身體已自動出現反應,他以四肢著地的姿勢火速退開,閃躲這沿著地面直線而來的斬擊。
但跳開後的著地動作卻失敗了,路克狼狽地趴在地上。原本他想迅速站起身,卻突然覺得背上的劍山恢復了重量,害他趴在原地完全無法動彈。
“怎麼這時候碰到極限……!”
他暗自叫苦。很明顯地,蠻力正從他的身體迅速退潮。在這種時機失效簡直糟糕透頂。荷列休正高高舉起兩用型魔劍朝自己衝來。只能坐視對手行動的路克則頗為惋惜地咬著唇。
別這樣——他出現了孩子氣的想法。
真不想在這裡結束啊!就算要死至少也得拉對手墊背嘛。
無法完成與那位女性的約定,也無法再見她一面。
——我不要!
已經來到眼前的壯漢,對準路克的脖子揮下長劍。
路克無能為力地仰頭望著愈來愈近的利刃—
突然間,金屬聲在這一帶激烈迴盪。
“……什麼?”
只見荷列休訝異地瞪大眼睛。
除了突如其來現身的另一把劍擋住了他的斬擊外,更令他愕然的是,那把劍的使用者竟是一個體格比自己嬌小許多的女子。
沒錯!荷列休揮到一半的兩用型魔劍在半空中就被外力接住。
半途殺出的程咬金是一把單刃劍——亦即直刀。
路克半晌無法言語。
如烈火燃燒般的鮮紅色髮絲及眸子、凜然上揚的眉,來者就是那名向來奮不顧身的女騎士。
瑟希莉·坎貝爾及時趕到了。
8
兩把相互交錯的劍彈開後,荷列休暫時退往了後方。
敵我的距離也因此大幅拉開。瑟希莉趁機衝上去,站在伏地不起的路克前方。
路克則以趴在地上無法動彈的狀態,茫然地注視著上方的女騎士背影。至於她手中所持的那把武器不必懷疑,正是自己鍛造的直刀。為何她會用那把刀呢?不,在此之前,問題應該是——
“瑟希莉,你怎麼會來這裡……”
瑟希莉保持正對敵方的姿勢,迅速回頭望了路克一眼。
她的雙頰發紅,未乾的前發貼在額頭上,全身都因汗水濡溼了。莫非她是一路跑到這裡來的?因為她呼吸時雙肩還急促地上下襬動,彷彿缺氧似地喘著。
在充滿冷空氣的冰封空間中,瑟希莉吐出了白色的水蒸氣。
“呼……我相……呼,相信你!”
“冷、冷靜一點吧!”
路克這麼回答,瑟希莉則依舊不敢大意地邊窺視荷列休的動態邊試著調勻呼吸。等到她的喘息比先前平緩許多後,才重新回過頭。
“我一直相信你,相信你、一定還活著。”
瑟希莉露出微笑。
路克的心或許遠比自己想像中要來得軟弱吧。在目睹她笑容的一瞬間,竟然產生一種連他本人都難以置信的強烈安心感。當眼淚不爭氣地滴下來時,路克趕忙垂下頭。
——這樣真不像我。
幸好瑟希莉似乎沒察覺到。比起眼淚,她被另一個更誇張的玩意兒吸引了目光,還一下子慌張起來。
“路、路克,你的背受傷了!?有好多劍刺在上面!你還好嗎,還活著嗎!?”
“……啊啊,乍看之下好像是那樣,其實剛好相反。那不是刺進去的,而是從裡面長出來的。”
“長、長出來!?你怎麼突然變成妖怪了?”
詳情以後再告訴你——路克單方面打斷瑟希莉,提醒她將視線移回前方。
“首先,得解決他們。”
拉開雙方距離的壯漢荷列休只是無言地佇立著,他右手拎著那把兩用型魔劍,沒有擺出任何準備動作,看起來絲毫沒有要斬擊路克與瑟希莉的企圖。
黑獅子則在他身旁,似乎還在因眼窩的疼痛而苦悶呻吟著。只見那傢伙一邊發出低沉的吼聲,一邊激烈地甩著頭,好像無暇對敵人進行攻擊準備。
“帝政同盟國的戰士怎麼會……應該說那個男的怎麼又來了,真是搞不懂。”
瑟希莉瞪著兩名對手朝背後說。
“對喔,路克,類似的狀態以前好像也發生過。”

她發出強忍笑意的說話聲。路克則嘆了口氣,回憶過往。那次是發生在獨立交易市因帝政同盟國奇襲而瀕臨崩毀的當日。在魔劍‘艾莉莎·伊芙’的追擊下,自己也像現在這樣被及時趕來的瑟希莉所救。
情境確實酷似,但不同的是,那時除了瑟希莉之外,還有其他可充當戰力的人。
然而很遺憾,如今的路克完全幫不了瑟希莉的忙。先前自己雖因霍爾凡尼爾之肉得到超人般的力量,但效果消失後產生的副作用也異常巨大。由於方才那種任性的戰鬥方式太過激烈,現在背上的劍山感覺好像比一開始還沉重。四肢著地的移動手段更使自己的手腳肌膚嚴重擦傷,此外還包括身體四處產生的、不知是疼痛亦或疲憊的怪異感受。
現在的他根本無法自行起身,更不用說充當瑟希莉的幫手了。
要讓瑟希莉獨自一人對抗荷列休與黑獅子,未免太過勉強了。
“瑟希莉……”
“不必擔心。正如上次那樣,我並不是孤軍奮戰。”
不是孤軍奮戰?路克以為自己聽錯了,但事實並非如此。
慢了幾拍路克才察覺,正有大批人馬的腳步聲朝這裡接近。
在冰封空間的一隅——兩人轉頭望向之前自己也曾穿越的洞穴,正巧看到大批人馬自該處魚貫走入。以漢尼巴爾為首,後頭跟著史丹利、希爾妲以及其他騎士團成員。接著,不知為何,連多莉斯帶隊的軍國部隊也出現了。最後,則是一名不知隸屬哪個勢力的人偶般女子。
“路克你這臭小子還活著啊!看來連閻羅王都不想收你耶!”
漢尼巴爾故意以惹人厭的口吻人笑道。
希爾妲則立刻衝向尤英並替他檢查脈搏。
“放心,他雖然失去了意識但還活著……背上的這些是什麼?從背後遭人襲擊嗎?……怎麼感覺是從裡面長出來的?”
“這傢伙的身體很衰弱,而且還大量出血。趕快替他治療吧!”
史丹利迅速指示團員,各自以手中的玉鋼替尤英進行急救。
路克覺得眼前的光景就好像做夢一般。不久之前他還懷疑自己能否活著離開這兒,但現在卻一下子得到大量的外力支援。
“老實說,我們也是偶然才發現路克的。”
瑟希莉回過頭表示。
“原先是為了探索地震原因才朝這裡前進。儘管剛才的大地震也是讓我加快腳步的原因之一,但在洞穴的另一頭髮現路克時,我真是高興地飛奔過來。”
因為以這個場所為目標,才意外發現自己嗎?既然道樣,路克兩人先前在此所受的苦也不算白費了。然而,更正確地說,以結果而言,自己與尤英不過是太早展開探險罷了。
漢尼巴爾站在瑟希莉身旁,狠狠瞪著僅存的壯漢戰士及黑獅子。
“看來你是帝政同盟國的戰士啊,你們這些傢伙在這裡做什麼?那隻獅子是你們的新武器嗎?”
“……時候到了。”
荷列休只是喃喃咕噥一句。他剛才之所以不想進攻,應該是比路克更早察覺對手有大量援軍之故吧。認為自己陷入嚴重劣勢,於是乾脆決定撤退。
“你以為老子會放你走嗎?”
漢尼巴爾迅速舉起巨大的鐵矛。
荷列休似乎不想搭理,逕自將手伸向身邊的黑獅子。他抓住刺入它頭盔眼窩處的刀刃,毫不猶豫地拔了出來。鮮血立刻自傷口噴出,黑獅子則發出了痛苦的怒吼。
黑獅子就像人類一樣不停顫抖,還緊緊靠在荷列休的腳邊不肯離開。
“你還不習慣受傷嗎……太幼稚了,諾亞。可見你平常有多依賴菲蘿尼卡的鎧甲。”
荷列休冷淡地說完後便轉過身。
休想逃!漢尼巴爾與多莉斯打算立刻從後追趕——
但荷列休卻以兩用型魔劍使勁敲向地面,一直線的斬擊頓時發出,然而目標並非對準漢尼巴爾等人,而是衝向意想不到的位置。
接著——坎貝爾家的魔劍便在驚人的衝擊力道下自結冰的地表彈飛。
“混帳東西,你瘋了嗎!?”
漢尼巴爾怒吼著,路克也為此大吃一驚。
那傢伙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嗎!?
任何人都覺得荷列休鐵定是瘋了。法藍西絲卡先前那句“如果馬上拔起它,霍爾凡尼爾就要復活了”,這位壯漢在後頭應該也有耳聞才對,結果他卻眉頭也不皺一下就做出這種行為。
趁漢尼巴爾與眾人的注意力被坎貝爾家的魔劍吸走時,荷列休與黑獅子早已翩然失去了蹤跡。只有路克注意到,那兩個傢伙是通過與瑟希莉來時相異的洞穴離開,但現在已無暇理睬它們了。
“混帳,所有人立刻開始撤退!”
在漢尼巴爾的怒斥聲中,眾人紛紛退入先前進入此處的洞穴。至於已經昏迷的尤英,則派兩名騎士團成員自左右兩側架走。
路克也藉著瑟希莉的肩膀站起身。劍山的重量依舊壓迫他的背,他只能努力忍住膝蓋幾乎要被壓碎的苦楚。
“你就是路克先生吧?”
一名似曾相識的少女騎士來到路克面前。如果自己的記憶沒錯,她應該就是瑟希莉的後進,名為哈澤爾·金伯莉。
哈澤爾背上也扛了一位嬌小的少女,原來是莉紗啊!只見她無力地癱在少女騎士壯碩的背上。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這個空間位於霍爾凡尼爾的正上方,體內包含霍爾凡尼爾血肉的莉紗鐵定會因此大受影響。
莉紗的身體看起來相當不舒服,但嘴角依舊在見到師父時綻放笑容,此外,她的眼眶也溼了。
“莉紗……結果你也來了。”
“笨蛋,害人家這麼擔心……”
咚——
這時,失去魔劍保護的冰封空間開始震動起來,讓路克等人差點摔了個四腳朝天。冰壁與洞頂也隨著搖晃力道而出現龜裂,沒多久就不停落下碎冰並逐漸崩解。裂開驚人縫隙的地表則再度噴出漆黑的煙霧,這使尚未撤退完畢的騎士團與軍人們陷入一陣騷動。
瑟希莉邊以肩膀撐著路克邊臉色難看地問:
“已經無法挽回了嗎?”
路克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不設法採取補救措施,霍爾凡尼爾將會就此復活。儘管不清楚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將會帶來哪些災禍,但獨立交易市甚至整座大陸勢必面臨一場重大的危機。
正當他們苦惱不已時,地鳴聲依舊不斷在增大。
——萬事休矣,對吧!
“這麼一來,只好由我化為魔劍……”
瑟希莉喃喃說著,路克一聽卻瞬間激動起來。
“別開玩笑!”
“現在不是別無他法嗎!?”
即便如此,路克也絕不同意。他才不願違背當初的承諾,坐視瑟希莉犧牲自己呢。
那種事根本辦不到——莉紗也在哈澤爾的背上附和。
“因為瑟希莉小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死亡咒文呀!”
路克聽了不自覺放鬆緊繃的情緒,瑟希莉則在一旁緊咬著下唇。
對了——黑髮女騎士希爾妲此刻突然插話。
不知何時她已撿起了那把坎貝爾家的直刀形魔劍。
“還能用這玩意兒重新輔助封印嗎?”
路克無力地搖搖頭。
“原本就是因為它漸漸無力負擔輔助任務,地震才會在最近不斷發生。況且現在火山的活動愈來愈劇烈,光憑一把魔劍想要對抗——”
路克說到這兒突然打住,因為某個念頭自他的腦海一閃而過。
光憑一把不夠,既然如此——
——應該有姑且一試的價值吧?
然而進行那項作業必須付出相當大的代價。自己跟她真的承受得起嗎?
“你們幾個還愣在這裡做什麼!快撤啊!”
漢尼巴爾站在洞穴入口處人聲催促著,但這反而激起了路克的好勝心。
“臭老頭,我有個點子!”
“嗄?”
漢尼巴爾挑起一側的眉毛,自己身邊的瑟希莉也投來了不解的目光,但路克卻刻意無視他們的反應。
他只是以右眼視線對準自己的徒弟。
“莉紗,你的身體能借我一點嗎?”
路克身邊的瑟希莉聽到不禁倒抽一口氣。
“要使用‘魔劍精製’嗎!”
那是莉紗身為惡魔所具備的能力——以術者過往的鍛造經驗為基礎,迅速生出一把特殊的武器,也可以稱之為即席完成的魔劍。這種成品以一般的鍛造方式絕對無法完成,但相對地,要使用這種精製也得付出龐大的代價。
在能力使用之際,惡魔必須消耗自身的‘肉體’,而術者則必須耗損‘魂魄’。
惡魔的肉體是精製之劍維持外觀所需的素材,至於術者的魂魄則肩負了賦予劍特殊效果的任務。
“至今為止精製的‘魔刀’都特別重視耐用性,所以不會強迫你大量消耗肉體,然而,等一下我們要製造的劍就不能吝惜了;在我們完成全新的‘聖劍’之前,這把武器至少得撐過數個月才行。”
沒時間了。路克加緊說明。
“身為惡魔的你肉體無法成長。因此,被‘魔劍精製’奪走的部分將永遠不會恢復。”
如果是小傷口或許還能用靈體治療,但在極端的例子中——好比四肢出現缺損之類的嚴重損傷,就絕對無法再生了。
“這樣你也願意嗎?”
“那正是我的期望。”
莉紗立刻答道。
‘讓我們一起失去吧——’
這位弟子毫不猶豫。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們馬上開始。”
話還沒說完莉紗便從哈澤爾的背部爬下。
路克也離開瑟希莉的肩膀,努力以自己的雙腿站立。之後又開始震動的地表逼使他不得不單膝跪地,但現在也不必在乎那個了。反正不論什麼姿勢都能進行‘魔劍精製’。
“其他人離這裡遠一點。希爾妲把魔劍交給瑟希莉吧!”
接到路克的指示後,希爾妲立刻將坎貝爾家的魔劍遞給瑟希莉。
那是一把既無刀柄、也無護手,刀身赤裸暴露在外的直刀。路克稍稍瞥了一眼,只見瑟希莉正滿懷感慨地盯著那把武器。這把魔劍原先就是她祖父藉由惡魔契約變化而成,或許在這種奇特的場合下與先人重逢,使瑟希莉產生了很複雜的感受吧!
“瑟希莉,等一下我出聲後,你就隨便找個地方把魔劍插入地面。”
“啊——好的。路克、莉紗,那待會兒就拜託你們了!”
說完,瑟希莉便自己移動到空間的一角。
希爾妲與哈澤爾也跑向洞穴的入口處。那裡已經站了漢尼巴爾、史丹利、多莉斯以及另一名白髮女子。如人偶般的那位女子目光一直追逐著瑟希莉不放,路克對此儘管不解但也無暇多想了。
他將視線移回正面,自己的徒弟已在那兒久候多時。
莉紗把玉鋼及沒有刀身的柄遞了出來,路克則一把接過去。
在冰封空間逐漸崩壞的當下,惡魔閉上雙眼,鍛造師則正式宣佈:
“——鍛造開始。”
莉紗的左眼瞪大到極限。
接觸外界空氣的左眼珠就像自行擁有意志般開始出現令人不快的蠕動,視線漫無目的地彷徨許久之後,冷不防僵直在其中一點後再也不動,眼球所凝視的虛空中隨即出現一顆黑色的火球。即使這裡根本沒有風,火舌也不斷搖曳,並揚起不具熱度的粉末。
路克先將玉鋼投入其中,接著又以持柄的右臂插進火球。
他開始詠唱著:
“水挫。小割。選別。積重。鍛造。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芯鐵成形。棟鐵成形。皮鐵成形。刃鐵成形。造邊。素延。造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入。鍛造研。初研——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內曇地砥。修飾研磨——刃豔地砥,拭刀,取刃,打磨,刀帽研磨。”
基礎型態正是路克過去鍛造過的直刀。
至於所賦予的能力則是模仿那把魔劍。
既然是要輔助將封印對象鎖入冰牢的‘聖劍’,路克以‘魔劍精製’打造出的武器就必須徹底仿效坎貝爾家的魔劍才行。
“——收柄!!”
當他右臂拔出的瞬間,黑色火球也在一聲爆炸後消失了。破裂造成的餘波吹開了散落於四周的碎冰,甚至使它們飛上天空、發出閃爍的光芒,將這座冰封空間反射得璀璨耀眼。
在數不盡的刺眼光芒中,路克的右手多了把‘魔刀’。其刀身無半點歪斜,呈現出完美的筆直。閃耀著青色光芒的這把武器,比起路克先前鍛造出的大量成品,毫無疑問是最堅韌又最具威力的一把。
路克反手拿著成品,但就在他高高舉起的同時——
鏘——就像被鐵錘敲擊般,劇烈而難耐的疼痛襲向他的腦部。‘魂魄’的消耗正盡其所能地侵蝕路克的身體。大大小小的疼痛全都化為劇痛,視野也因眼眶充滿淚水而變得扭曲模糊。
然而儘管路克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噁心,卻依然不肯輕言放下手中那把剛完成的‘魔刀’。
朦朧不清的意識逐漸離自己遠去,他翻起白眼——
“路克!”
某人的喊叫聲及時拉住了自己。
路克抬高目光,自己的視野依舊混沌不堪,且可見範圍縮小到難以置信的程度。但是在這當中眼前的光景還是像小窗子般開了個孔,孔中映照出一位身形清晰得令他訝異的少女。
那位少女也哭成了淚人兒。
她,莉紗——已經喪失了長髮。
原本長度及膝的頭髮霎時縮減了不少。大量的頭髮——這次的‘魔劍精製’消耗她‘肉體’的這一部分。
——啊,這不是莉莎嗎?
變成短髮的莉紗與自己的青梅竹馬幾乎就像雙胞胎。
——莉莎正凝視著我。
包括莉紗,還有瑟希莉在內,大家都在此守候著自己。既然這樣,路克就更不願展露丟人現眼的一面了。就算之後再也無法擁有視力也好,只要一瞬間就夠了,只要剎那就夠了,路克想在觸及極限之前使出自己僅存的全部力量。
“上吧,瑟希莉——!”
路克不等對方回應,因為他完全信賴她。
在單膝跪地的姿勢下,路克用力將手中的‘魔刀’尖端刺向地面。

即將完全崩解的冰凍大地上,出現了兩把挺立的劍。
魔刀與魔劍——儘管兩者種類相異,卻能製造出幾乎完全相同的效果。冰膜自刃尖刺入的部分迅速延伸——沒多久便徹底補平裂開的地表,甚至在上頭製造出新一層的冰。
從兩個地點各自伸展的冰膜相互重疊,最後融合成原先兩倍的厚度,接著更彼此填補對方的空隙,徹徹底底地蓋住了不停噴出邪惡黑煙的地表裂縫。冰層從地上延伸至洞壁,接著又從洞壁生長至洞頂。
新完成的冰膜終於完整覆蓋了這座空間的每個角落,一點破綻都找不到。
冰封空間變得比之前更為堅固。
沒過多久,地鳴也——
“……停止了。”
不知是誰如此喃喃低語,同時還可聽到一陣喀鏘喀鏘的嘈雜金屬聲。
那是路克背部的劍山紛紛落地所造成。
恐怕只有明瞭事情前因後果的路克本人明白,這便足以證明封印的輔助道具再度發揮功效,且成功地再度堵住了霍爾凡尼爾所散發的氣息。他望向洞穴入口那邊,被騎士團團員抱住的尤英雖然依舊渾身是血,但至少背部已恢復平坦。在那位同伴的腳邊也可以發現堆積如山的劍刃。
“停住了……地震終於停了!”
喔喔——現場立刻響起此起彼落的歡呼。
兩把魔劍各自倒插在不同的地點,一邊散發出淡淡的光芒一邊維持自己原有的能力。
“路克!”
“你還好吧,路克!”
莉紗與瑟希莉不約而同衝向工作完成後在原地愣住不動的路克。當兩位女性的手一碰觸到他,他的身體便大幅傾倒。莉紗與瑟希莉趕緊用自己的身體撐住路克,並緊緊抱住他。
“路克!你振作一點呀,路克!”
“誰快來用祈禱契約幫他治療,他背上的傷好嚴重!”
兩人同時發出悲痛的叫聲,但這時的路克已經什麼也聽不見了。
襲擊獨立交易市的天災終於暫告平息。
尤英·班傑明翌日便甦醒過來,但卻被上頭命令絕對不準離開病床。
至於路克·恩斯華滋雖然昏睡了整整四個晚上,不過至少奇蹟般地保住了性命。只不過當後者終於清醒時,視力已幾乎喪失殆盡。
終章 epilogue
地震完全停息的八天後。
受意外天災打擊、陷入混亂中的獨立交易市終於慢慢恢復了平靜。然而,震災出現前那種所有人戮力重建的活力也像夢境般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穩氣氛充斥於民間。
今後不知何時火山還會再度噴煙、搖撼大地。此外,霍爾凡尼爾的存在仍然沒有公諸於世,對市民們而言,這種因搞不清一連串騷動來源而無法對應的不安感已深植於意識之中。當然,市公所也曾對眾人說明過,這次的火山活動會停止是由於公權力採取了某種具體的手段,不過從一開始的主震到餘震完全停止實在耗費了太多天,居民很難抹除那種對市公所的不信任感,也有許多人已經在考慮之後是否要搬走的問題。
以結果而論,這次的任務雖然間接達成了封印霍爾凡尼爾的目的,但效果只是暫時的,並不能就此撒手不管。幸好在這麼多壞事中,還僅存著一件能帶來希望的好消息。
獨立交易市與軍國終於締結了正式的同盟關係。
包括應付與帝政同盟國的衝突及緊急災害救援等,凡是出現任何意外雙方都必須彼此協助。這種夥伴關係以言語說明雖然相當單純,但能讓兩者相互信賴可是意義非凡的一件事。雖說在此之前軍國就不時會提供支援,但能在正式的場合下獲得大國承諾還是讓市民得到不少安全感。當然,另一方面,都市也同意了對軍國提供霍爾凡尼爾情報、優先進行玉鋼交易等對應條件。
在霍爾凡尼爾的封印被解放前,紛擾的獨立交易市哈斯曼仍舊殘存著尚未解決的課題。
然而時序已逐漸邁入冬天的尾聲了。
自昏睡狀態清醒過來的路克為了治傷,在幾天前造訪這處溫泉療養勝地。
他找了一間熔爐工坊充當臨時的棲身之所,那棟建築就位於火山地帶的最末端——也就是布萊爾火山北面的海岸線附近。路克與莉紗兩人就住在工坊的某個空房間中,並在此消磨了好幾天的時光。
在最初的主震影響下,火山地區似乎湧出了人量的地下水。雖說大部分都因為溫度過高而不適合入浴,但其實也有部分地下水流向海岸線附近。地下水與海水交會之處剛好提供了讓人洗澡的合適溫度……這些是莉紗從熔爐工匠那兒聽來的,也成為她極力說服路克來此的發端。
自從火山事件以來,莉紗對路克的態度就變得更為殷勤體貼。不過,只要想到路克的視力幾乎完全喪失這點,莉紗會有這種反應也十分正常。
‘我要變成你的眼睛。’
不久之前,莉紗曾在軍國對路克如此誓言道。看來她真的打算盡全力實現這項承諾。話雖如此,偶爾對徒弟感到過意不去應該也是路克的自由吧!
言歸正傳,來溫泉勝地治療這個主意本身並不壞,即便視力再也無法彌補,至少先將身上的傷勢儘速治好再說。這個一度遭受重大打擊的身體,讓路克到現在依然無法正常地站立或行走,不過在昏迷醒來一陣子之後,儘管疼痛仍在,但至少已能進行輕鬆的活動了。霍爾凡尼爾的肉除了讓路克全身承受重大負荷外,同時很矛盾地,因為吃了一大堆那玩意兒的關係,路克的肉體變得比先前更耐操了。
只不過大病初癒的身軀與幾乎失去視力的眼睛,還是使得路克要前往那座熔爐工坊時顯得相當吃力。在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僱人將自己與莉紗一起扛到那裡。
失去視力——話是這麼說,但路克也並非全盲。
或許應該算是重度的弱視才對。他的視野變得異常狹窄,映入那狹小範圍內的人物也顯得模糊不清。物體的輪廓與背景混合在一塊,誰是誰?什麼是什麼?現在路克的視覺幾乎無法對上述做出正確判斷。起初他經常摔落手中的小東西,或是因指尖沒抓好桌椅的邊緣而摔倒,甚至還發生過臉部直接撞上牆壁的難堪場面。
為此之故,莉紗堅持要負起照料路克的任務。但路克還是儘量拒絕徒弟的好意。如果自己無法早點習慣這種狀態,以後就很難正常過日子。所以,路克才決定要自己一個人從工坊走到入浴場所。
第一天,他集中精神記住氣味、聲音,以及物體的位置。既然視力已經派不上用場,就只好努力提升其他感官的敏銳度了。
路克拜託那群熔爐工坊的匠人們,在前往浴場的沿路上,等間隔放置某些能充當路標的物品。像是容易辨識的大石頭或招牌之類,什麼都可以。總之,只要有個記號就夠了。路克自己則拿著手杖,不斷刺探自己的腳邊進行確認。透過手杖突刺時的觸感與敲出的聲音,他可以大略得知物體的形狀與真實樣貌,並牢牢記住這些資訊以掌握所處的位置。至於海潮的氣息、溫泉的熱度,以及波濤拍打岸邊的聲響等同樣也能協助測量距離。
以溫泉治療為目的在此逗留確實是真正的理由,但在不知不覺間訓練自己習慣弱視也變成目標之一了。幾天下來,自己除了視覺以外的感官都獲得長足的進步,而傷勢的痊癒速度也比想像中還快。說不定那也是霍爾凡尼爾的肉帶來影響吧。總之,包括盡心盡力地提供照顧在內,路克真的很感謝提出來泡溫泉這個主意的徒弟。
——不過,剩下的問題還是堆積如山。
某個靜謐的午後,路克又拿著手杖走在通往海岸的道路上。走著走著,他不禁嘆了口氣。
在火山洞窟迷路許久的經歷,現在看來並非一點用處都沒有。這次的火山活動是由於‘聖劍’的壽命即將告終,負責輔助封印的坎貝爾家魔劍也快擋不住霍爾凡尼爾才引發的。就結果而論,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霍爾凡尼爾的解放已經算是驚人的成果了。
但也因此,自己付出了再也無法參加戰鬥的代價。‘聖劍’的鍛造將暫時停擺。此外,路克也聽說了魔劍‘亞里亞’還是處於破損狀態而無法恢復人類型態的事。
必須設法解決的難題多如牛毛,但最讓路克苦惱的還是瑟希莉。自從那次以後兩人就再也沒有碰面,關於視力的事當然也尚未向對方表白。莉紗似乎強烈要求負責診治的醫生對此保密,假使瑟希莉知道弱視的起因是‘魔劍精製’,依那傢伙的個性鐵定會對此自責、懊悔不已吧。
——總之,暫時別碰面就是了。
包括亞里亞的事在內,現在並不適合給瑟希莉帶來更多的負擔。反正自己遲早得重回鍛造‘聖劍’的崗位上,因此路克決定,等溫泉治療結束後馬上關在鍛造場足不出戶,絕對不要跟那傢伙見面。
正當路克在思索這些事的同時,他已經抵達這棟在海岸巖地隨便搭建的簡陋小屋。其實那是熔爐工匠設置的簡易更衣室,路克以手杖摸索更衣室的入口。走進之後他立刻感受到撲鼻而來的海水與溫泉香氣,此外還有在不遠處響起的巨大波濤聲。
今天也好好在裡頭休養生息吧——路克這麼想著並同時脫起衣服。
他完全不知道瑟希莉·坎貝爾也在此地。
“似乎有個不錯的溫泉治療勝地唷。”
由於同僚帕蒂的介紹,加上翌日瑟希莉又剛好不必值班——
本來她很想接著為亞里亞的事採取行動,但地震騷動後的都市又重新展開先前被打斷的忙碌重建工作。能與她商量這件事的路克與尤英又各自處於療傷狀態,所以瑟希莉根本不知如何著手。
這時,帕蒂提議她拜訪這座溫泉治療場。除了可以藉此消除長期累積的疲勞,也能趁機讓緊繃的情緒一口氣舒緩開來。既然時機恰到好處,瑟希莉便決定展開這趟難得的輕鬆旅程。
在前一天工作結束時,瑟希莉邀了當天也不必輪值的希爾妲與哈澤爾同行,但這兩人似乎早有自己的預定行程。希爾妲在漢尼巴爾指示下負起照顧‘無銘’的責任,當天還得帶那名女子前往某處。至於哈澤爾則說要回老家的酒館幫忙,最後瑟希莉只好單獨前往溫泉浴場。
目的地距離遙遠,根據帕蒂手繪的地圖,首先必須穿過灰幕森林,接著還必須在火山山麓下繞個大彎。瑟希莉一大早就出門了,結果還是因稍微迷路,而在日頭高掛的午後才抵達應該是溫泉治療場的地點。
看似更衣室的簡陋小屋就佇立在她眼前,附近還豎著一塊寫著‘溫泉治療場’的招牌,想必就是這兒不會錯了。
“……可以直接進去嗎?”
她遍尋不著類似管理員的人物,此外小屋也沒上鎖,於是瑟希莉便怯生生地朝裡頭偷看。
“好像沒人啊……”
小屋中充斥著溫泉的熱氣與味道,此外還有海潮的波濤聲。這到底是一座怎麼樣的溫泉勝地呢?瑟希莉不禁因期待而稍稍緊張了起來。反正辛苦來到這裡也流了不少汗,乾脆就直接進去泡澡吧!
——如果惹人生氣再道歉也不遲。
說服了自己之後,瑟希莉便用力點了好幾下頭,接著又將手伸向身上的衣物。
這也恰好是路克·恩斯華滋步入小屋的瞬間。
由於事發突然,瑟希莉愣在原處完全忘了該說什麼。
不,或許應該說她根本錯過了開口的時機才對。
因為路克竟然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就默默地脫起了衣服。他對瑟希莉的存在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大方地褪去上衣,然後是下半身的——
“……!”
尖叫聲差點就從喉嚨中溢出,瑟希莉趕緊將聲音嚥了回去。
路克裸露的背部近在眼前,瑟希莉立刻被上頭無數的刺傷痕跡吸引了注意力。那是劍山脫落後留下的疤痕吧。根據事後從團長那兒得到的轉述,路克是因為吃了霍爾凡尼爾的肉才會這樣。
即使劍山拔除了,當天在冰凍空間重逢的路克,依然呈現出讓瑟希莉不忍卒睹的悽慘面貌。親眼目睹過兩人的狀況後,即便瑟希莉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接受路克與尤英曾在火山中度過悲慘經歷的事實。
在瑟希莉被對方背上傷痕吸走注意力的同時,路克已經脫光所有衣物,正要離開小屋。由於是在慌亂中意識到這點,瑟希莉的目光便不自覺地緊盯著路克那結實的臀部不放。
“……被我看到了。”
獨自被留在更衣室的瑟希莉羞紅了臉。
——不對啦!
“呃,這是……怎麼會?”
為什麼剛才路克會完全無視自己的存在呢?難道是自己做了什麼令他厭惡的事?好像有,又好像沒有……不不不,剛才的情形與其說是無視,應該更像路克根本沒察覺吧!
——根本沒察覺?怎麼可能?距離那麼近耶。
話說回來,他好像還拿著類似手杖的玩意兒。就在這時,某個假設頓時浮上腦海。但因為那種推測實在過於荒唐,瑟希莉直覺地想一笑置之。
“……哎,怎麼可能嘛。”
極度僵硬的笑聲自她口中發出。為什麼自己的聲音會發抖呢……不,那只是杞人憂天罷了,不可能會發生那種事。
務必要確認一下——瑟希莉心想,這樣才能徹底去除內心的憂慮。
矇混過去日後只會更麻煩,她覺得有必要採取一個確實得知真相的方式——
這座溫泉治療浴場就建在巖地縫隙的某處小空間中,假使沒看清楚,或許還會以為那只是被海水灌入的普通巖地凹洞罷了。然而,仔細一瞧,眼前的淺灘確實正冒出熱氣。海水與溫泉的交會處營造出冷熱適中的溫度——帕蒂確實是這麼說明的。事實上,應該是熱水自岩層底下冒出,而海水剛好打進來,所以在此形成了天然的溫泉浴場。
路克就位於不停冒出水蒸氣的淺灘中,將傷痕累累的背部浸入熱水裡。
顫抖不已的瑟希莉則站在附近的巖地上,對著他的背後喚道:
“路、路克。”
“唔!?嗯哇——”
他的背部劇烈晃動,整個人朝前摔了一跤,還在溫泉表面濺起一陣小水花。
“怎麼會是你!”
“放心吧,我有穿衣服。”
“可是我沒穿啊!”
“這點你放心。這裡的海水還滿濁的,只要泡在水裡就什麼也看不見。”
“能放心才怪……”
路克不耐地抱怨著,不過最後還是決定以背對瑟希莉的姿勢追問。
“你也是聽說傳言才來泡的嗎?”
“嗯,是帕蒂告訴我的。只是沒想到路克也來了。”
真是這樣沒錯,瑟希莉無法停止全身的顫抖。
“等你起來以後我再下去吧!”
“……抱歉,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不必在意我……對了,路克,跟別人說話時面對人家應該是很基本的禮貌吧?”
路克的背部再度劇烈晃動起來,看來是因這番話產生動搖吧!
“剛才解釋過了,我沒穿衣服。”
“重要部位在水面下又看不見。我們那麼久沒碰面了,至少讓我看看你的臉。”
或許是覺得一直堅持下去很不自然吧,路克只好緩緩轉過頭。
“……這樣你滿意了嗎?”
唔、嗯——瑟希莉尷尬地點了點頭。
她明白此刻自己的雙頰正逐漸脹紅,而身體的顫抖更是打一開始就沒停過。
“莉、莉紗的頭髮……”
“啊?”
“她的頭髮變短了。”
“嗯……她本人只以一句‘清爽多了!’帶過去。”
“是嗎?希望她不要太勉強自己。”
“嗯,我也會多留意她的情況。”
瑟希莉的顫抖還是無法停止。
畢竟她正忍著寒冷與羞恥,一絲不掛地站在戶外。
即便如此,路克卻絲毫未察覺此事。儘管他已經面向自己了,右眼的焦點卻很明顯沒對準瑟希莉的身體。在簡陋小屋中之所以沒注意到,應該也是海潮氣息蓋過身體發出的氣味,以及波浪聲掩飾了自己的呼吸所致吧。
——這就是你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件事嗎?
太明顯了,但即便真相已經被瑟希莉發現,路克還是打算隱瞞下去。
恐怕目的就是為了不讓瑟希莉分擔吧!
“海水不會刺激傷口嗎?”
“可能是靈體發揮了巧妙的功效吧,這樣子反而很舒服。”
“你打算在這裡住多久?”
“嗯,希望能多休養兩、三天——”

說著說著,瑟希莉臉頰上滑落一道淚痕。
但路克對此仍舊毫無所覺。
後記
大家好。
我是三浦。
本書‘聖劍鍛造師 #10 Trial’是將難以克服的試練與決一死戰融會而成的系列作第十集。
前一集被困在火山內的路克與尤英該如何在困境中並肩奮戰,以及該如何闖過難關,正是本集的主要內容。
在上一集當中瑟希莉與亞單亞都非常努力,而這回的主角不用說自然是路克了。不管誰有異議我都非常堅持這點。
至於他挑戰這項艱困的試練後會有什麼結果,請各位一同耐心地為他守候吧!
經過數度延期,本集跟第九集中間其實已隔了半年的空檔。對於久候多時的各位實在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如果要質疑我這半年來究竟在做什麼,確實令人感到苦悶又難以啟齒。假使這段日子的蟄伏能讓如今在讀本集的各位感到驚險刺激又愉快,應該就算作者最大的救贖了吧。
對相關的工作同仁造成困擾也十分抱歉。人家沒有放棄我且依然願意伸出援手,除了感激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真的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那麼關於本集的封面……正如您所見。讓大家久等了!是全裸!
這並非出於責任編輯猛烈推動或單純的作者個人嗜好,完全是應劇情需求才把瑟希莉扒光,半點不假(請大家相信這點)。
在第十集的整數安排這種封面可說是恰到好處,何況又碰到了故事的重要關頭,在此與其要露不露,乾脆讓瑟希莉豪爽地脫光還比較有看頭。就是基於上述理由本集才會以“Trial”為副標題啊!而拼命去挑戰難關的氛圍正是本系列的最大賣點(應該吧)。
對於“拿這種書去結帳很丟臉,該怎麼辦”的讀者,我則感到非常抱歉。我想那也算是某種試練吧。此外,再補充一點,封面上包圍瑟希莉的每把劍都是魔劍。
話說回來,屢那老師這次依然完成了讓我歎為觀止的作品。封面的插圖雖是全裸,但比起情色卻散發出某種更強烈的神秘感……呃,我又說謊了。屢那老師,您畫得太誘人了,感謝您全力相挺。
不過,最後一頁的插畫就連身為作者的我也嚇傻了,那是什麼角度啊?就某個層面說,那裡的跨頁插畫似乎比封面來得更熱情奔放。
附帶一提,到今年十月我的出道作出版就滿五年了。比起“終於五年啦”我反而有種“才過五年而已”的感想。
相較於自己已完成的事項,尚未達到的目標似乎更多。在眾多夥伴的協助下,我如今仍舊處於好不容易才能自立的狀態。我這個人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繼續創造出有趣的故事而已,因此之後還是會以此為方向大步邁進。假使大家能在一旁繼續守候我就太令人開心了。
那麼‘聖劍鍛造師’的劇情也漸入佳境……佳境?確定嗎?呃,請人家拭目以待吧。總覺得突然沒自信起來……換個說法吧,“看起來應該”漸入佳境了!
本集將某項試練畫上了休止符,但新的試練依舊會接踵而至。瑟希莉他們該如何面對新的挑戰?雖然現在還不能公佈故事的結局將如何發展,但我會努力寫到心滿意足為止。期盼各位能陪伴本系列走到最後的最後。
那麼,希望下次還能與各位再度相見。
平成二十二年十月 三浦勇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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