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話 試煉 Trial 1
第23話 試煉 Trial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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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返回獨立交易市遭遇罕見的地震襲擊那天,剛好是瑟希莉等人接獲斥候回報、得知被擄走的亞里亞去向、一行人急著動身追趕之日。
‘他們’被禁錮於死地中。
就在火山那昏暗封閉的內部。
1
慌忙一閃而過的利刃彷彿在訴說使用者的技術生疏般,劃過黏滑而溼潤的表皮,使斬擊的力量以釋放在空無一物的地方告終。這種意想不到的攻擊結果讓武器的主人踏空了半步,只能狼狽地用力蹬著地面朝後落荒而逃。
趕忙夾緊雙臂後,他縱向持刀並使刃尖微向前傾,藉由這種以武器尖端對準敵方眼睛位置的架勢,死命壓抑心中想要展開猛烈攻擊的衝動。
“哈啊、哈啊——”
凌亂的吐息、瘋狂而不規律的悸動,大量噴發的汗水濡溼了手掌,讓手握刀柄的觸感變得不穩。就算沒出現上述的生理反應,這片幽暗的空間裡依然孕育了劇烈的高溫與大量水氣,就像要纏住人一樣緊貼著肌膚緩緩上升。五感因此變得既模糊又遲鈍,只剩下乾渴的喉嚨還能讓人意識到痛覺的存在。
——冷靜一點。
只要瞬間失誤就會喪命,路克·恩斯華滋根據過去的體驗非常清楚這點了。所以一定要保持心平氣和,以冷靜的態度來而對眼前的處境才行。
何況當初得知自己被關在這個昏暗的洞穴時,就該料到遲早得面臨這種狀況。
“哈啊、哈啊……!”
在此不管要攻擊或撤退,一旦喪失冷靜便註定會失敗。
就如自己一下子失去父親與青梅竹馬的那天一樣。
“路克先生!”
從後頭傳來的尖銳呼喊,讓路克彷徨失措的思路多少拉回了現實。沒錯,自己並非孤立無援,背後還有尤英·班傑明存在;那位一派文弱書生外貌的眼鏡青年雖然毫無戰鬥能力,但在這種情況下依舊成為路克的一大支柱。
其中令他最感慰藉的莫過於提供照明——尤英攜帶的提燈中裝置了玉鋼,可透過祈禱契約的效果發出光亮,免除伸手不見五指的慘況。這種光源不會受氣流影響,比起燃燒油脂或蠟燭的燈火更能保持安定狀態。因此,就算在毫無光線的洞窟內,他們至少還能確保清楚的視野。
只不過洞窟的寬度與高度都相當驚人,這種提燈並不能完全照亮山壁與洞頂。
“我們快逃吧!”
路克看也不看拉扯自己衣袖的尤英。不行——他只拋下這兩個字。
“如果不趁這時候解決,就會在逃跑時被對方從後方襲擊。”
所以就算自己百般不願,也得硬著頭皮上了。
路克努力尋找目標現在的位置。剛才那記就連對手薄薄一層表皮都無法傷到的斬擊,還是多少達到了牽制的效果。“那傢伙”的飛行軌跡經過先前的衝突後完全偏掉,再度縮回了提燈無法照亮的範圍外,但這並不代表路克完全失去了對手的蹤影。
——只是看不見尖端而已。
在頭頂上方那如深淵般時不可測之處,垂下了直徑粗如人臂並緩緩彎曲的管狀物體,表面被具黏性的液體所覆蓋,呈現近黑的赤褐色。此外,管狀物還會像血液循環般發出脈動,在提燈的照射下,反射出渾濁凝滯的光芒。
如果路克的記憶沒錯,那就是相當於‘手臂’的部位。
至於‘手臂’的尖端,也就是路克剛才試圖斬斷的管狀末端,如今則是在光所能照射的範圍外。
眼前那片幽暗的空間裡——
“來了!”
不必尤英警告,路克並沒有漏看‘手臂’啟動攻擊的徵兆。因為‘手臂’的脈動會在這時稍微加快速度。當路克捕捉到尖端侵入光線範圍的一瞬間,他的瞳孔頓時放大。
那是‘手’。
肉塊就像人類的‘手指’般分岔開來,尖端則長著只能以‘爪’來形容的利刃。與管狀物連接且顏色相同的那玩意兒彷彿一隻動物般在地面活蹦亂跳,一邊伸展五指,一邊猛烈朝路克眼前逼近。
——不能慌。
保持冷靜的心,用自己努力三年累積出的成果正面迎戰,刀刃一定砍得進去。
自己磨練出的劍術以及精心鍛造的刀,不可能毫無效果。
‘你辦不到嗎?路克·恩斯華滋。’
‘當然可以。’
路克已經看到了。
——相信自己吧!
他那高昂到極致的氣勢化為短促的吐息自口中呼出,同一時間,腳步也向前邁進。刃尖隨著猶如彈弓般彈出的手臂縱向砍出,目標則對準了‘手’在半空中打開的‘食指’與‘中指’的縫隙上讓刀切入指根處‘蹼’的部位。
緊接著,路克抽回刀時,架勢已經跟方才難堪的首次交鋒截然不同了。就好比大夢初醒般極其自然地出現反射動作,鋒利旳刀刃彷彿為了這天派上用場才鍛造、研磨般,深深斬裂了‘蹼’的肉,順利逼退‘手’的近距離攻擊。
當‘食指’與‘中指’間噴出的灰色黏液濺灑於地面時,路克也發出了幾乎要吼裂喉嚨的咆哮展開追擊。間不容髮轉換刀刃方向使出一記撈斬——刀隨著腳步踏出的同時自左下往右上斜線前進,這條路線剛好可以攔腰切斷‘手’與‘手臂’的連接部位,相當於‘手腕’的部分。

吃下這擊後,‘手腕’就像裝了彈簧機關般迅速縮同幽暗的洞頂上方,至於被一刀砍斷的‘手’則從兩處傷口迸射出驚人的大量體液,仍舊留在原地。
路克的身影毫不遲疑地蓋住了被斬斷的‘手’上方,反手握住的刀則一口氣貫穿了‘手背’。被釘死在地面的那隻‘手’使盡最後的生命力發出激烈痙攣——沒多久就再也不動了。
“…………”
確認對手已完全沉默後,路克撐著那把倒刺入地面的刀,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反應。敵方剛才噴出的灰色血跡自他臉頰上滑落。他垂下頭,充血的雙眼死盯著腳邊的屍骸良久。
——自己並不是毫無長進。
過去的他連用肉眼追蹤‘手’的動向都辦不到——但如今已具備凌駕這種對手的實力了。
路克當年首度鍛造出來的刀被‘手’的肌肉彈開、斷成兩截,刀刃四分五裂,也只不過對其表面造成微不足道的損傷罷了——可是今天他已能順利斬斷那傢伙。
這三年的努力並非徒勞無功。路克已經不是過去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了!!
這種腦袋彷彿被火燒的熾熱感加上血液瘋狂在體內奔騰,讓路克不禁頭暈目眩了起來。他亢奮得想哈哈大笑,為了忍住笑意還被嗆到。
尤英似乎對路克咳嗽的反應會錯意,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路克先生——”
“我沒事,嗯。”
咽入睡液的動作讓路克乾渴的喉嚨感到疼痛不堪。他從屍骸上拔出刀,甩掉上頭的汙血後收回鞘內,接著才轉頭面對尤英。大概是自己的表情相當恐怖吧,尤英一看到路克的臉,便嚇得倒抽一口氣。
“敵人不只這一個。”路克滿不在乎地說:“後面還會有更多,繼續移動吧!”
尤英聽了無言地點了點頭。
2
事情的發端,正是那場侵襲獨立交易市的劇烈強震。
在獨自交易市成立前,初代哈斯曼為了抑制布萊爾火山的活動,親自針對火山全區施予祈禱契約的大型術式。所以照常理推論,這次的地震想必是他所留下的術式已發生了某種運作上的障礙,才會造成應該被控制的火山活動突然活躍了起來。
為了調查它的具體原因,才會派遣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二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史丹利·歌德伯格以及擅長祈禱契約的團員們前往火山。而當初路克·恩斯華滋是因為熟悉周邊區域才會被請來帶路,尤英·班傑明則是由於對各種祈禱契約都極富造詣才會與調查隊同行。
管理大型術式一職,過去當然是由初代哈斯曼掌控,至於他生前所安排的助手則是那些熔爐工坊的工匠。因此,為了進行調查勢必得請他們協助,於是調查隊便分頭拜訪位於火山麓不同位置的各個工坊。
路克與尤英分配到的是第一熔爐工坊。
然而——
‘請帶我到可以進入火山內部的入口。’
當只剩下兩人時,尤英冷不防對路克提出如此的請求,而後者則覺得他根本是瘋了。
初代哈斯曼所設置的大型術式延伸至火山內部,襲擊都市的直下型地震主因則是位於火山內部的術式。也就是說,這場天災或許與霍爾凡尼爾的本體有關,所以才有必要將調查範圍推廣至火山內……尤英的結論就是這麼導引出來的。
此外,尤英還有另一項目的。
‘只要有機會我一定要進去裡而觀察它。’
不論是為了鍛造聖劍,還是研擬對抗霍爾凡尼爾的策略,獨立交易市如今的情況都很難說已有了萬全的準備。包括聖劍的外形、封印的機關以及霍爾凡尼爾的全貌等,倘若能親眼確認對路克等人自然意義非凡。
在尤英的主張逼迫下,路克果真半推半就地帶著對方踏入火山內部。由於史丹利團長他們想必會猛烈反對這種舉動,所以兩人並沒有事先報備。
要探索布根爾火山內部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因此即使路克知道這麼做做的重要性,至今還是不敢踏入洞口一步。雨果與漢尼巴爾又何嘗不是如此。曾造成大量傷亡的‘封印強化遠征’讓騎士團再也不願輕言踏入那塊絕地。
輕率行動只會去了性命。儘管路克抱著如此覺悟踏上賊船——卻萬萬沒猜到會被餘震阻擋住離開火山的出路。
至於會以這種形式試驗自己的刀更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終於報了不共戴天的人外一箭之仇——如此的成果確實讓路克亢奮到極點,但現在並不是為此痴狂的時候,因此沒多久兩人便迅速離開方才的戰場。
仰仗提燈的照明在幽暗中前進,沒過多久,洞窟的巖壁便被光芒打亮,路克與尤英對看一眼,終於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這麼一來,他們又可以繼續沿著洞壁前進了。不管這麼做有沒有用,有個可以憑藉的標的對肉體或精神來說都好。
洞窟的巖壁並不平坦,就好像一道道打過來的波浪般,呈現不可思議的凹凸起伏。這應該是過去火山最活躍時的熔岩流動所形成的吧,尤英這麼解釋。剝落的斷層就好像被塗上爛泥或人類被燒爛的皮膚般,描繪出令人膽顫心驚的斑斑點點。
路克背靠著壁面,把全身的重量壓了上去。他的心跳速率依舊很快,呼出氣息時也不住顫抖。他一邊以工作服的袖口擦拭額頭汗水,一邊問同行的青年道:
“可以確認現在的方向嗎?”
“……啊,對喔!”
尤英這才恍然大悟似地取出一枚玉鋼,那是一塊尺寸可收納在掌心裡的小黑石。玉鋼的中央開了孔,一條如絲線般極細的繩索貫穿其中。
尤英就這樣提著繩子垂懸玉鋼,同時念出簡短的咒文。沒多久黑石就像鐘擺一樣開始緩緩搖晃。觀察它搖晃的方式,可以得知現在的方位,這是很初級的祈禱契約。
但尤英在檢視玉鋼搖晃的反應好一會兒後,臉色卻逐漸變得蒼白起來。
“怎麼會……剛剛明明沒問題啊!”
他大感困惑的理由不必說明,路克也心裡有數。彷彿鐘擺般在搖晃的玉鋼簡直是任憑自己的喜好隨意亂轉,完全找不出任何規律性,很明顯不是正常該有的反應。
“該不會是靈體的影響吧?”
尤英以沉鬱的表情點點頭。
“……不是不可能。”
祈禱契約是一種透過‘玉鋼’為媒介,操縱在空氣中飄蕩的‘靈體’,藉此產生各式各樣奇蹟的術式。
製造(吐出)這些靈體的根源是霍爾凡尼爾,所以封印這隻人外的布萊爾火山內靈體濃度自然高得嚇人,就連滯留大量靈體的灰幕森林都無法比擬。因此,相關的祈禱契約機制——如‘確定方向’用的術式等——很有可能會在這種環境下失靈。
高濃度的靈體有時會造成人類‘靈體中毒’的症狀。路克等人為了預防此一現象隨身攜帶了預防用的玉鋼,所以暫時不必擔心嚴重的後遺症,至少這算不幸中的大幸吧!
“這麼一來就不知道等一下該往哪裡前進了。”
“……我可以看一下你帶的行李嗎?”
路克毫不遲疑地問。
“先填飽肚子吧!看來得長期抗戰了。”
由於當初兩人是擅闖火山,所以並沒有其他人知道他們的行蹤或是他們被困在這裡。也就是說,想期待救兵立刻趕來是不可能的,得設法靠自力脫困才行。
尤英抱定前往火山探險的主意後似乎早早就做了相關準備。在兩人順利逃出去前,那些就是唯一可幫助他們存活的物資了。
現在他們已經無法悠閒地討論‘觀察霍爾凡尼爾’這種事了。
如今唯一的目標就是該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長期抗戰’這個詞彙指出了接下來兩人該採取的行動方針。尤英把唾沫與困惑一同嚥下肚子,表情顯得十分緊繃。他先放下背後的行囊,然後又像是要讓路克仔細檢查般一一排出內容物。
鼓脹的背包內放了許多形狀與大小各異的石子——包括預防‘靈體中毒’用、治療用、照明用、戰鬥用,以及其他乍看之下不知道做什麼用的玉鋼。其餘就是可長期保存的鹽漬肉品、
兩隻小型的木製水壺以及單刃刀。
物資的種類雖然不多,但至少備齊了最低所需限度。
路克依序用手檢視過後頷首道:
“有食物跟水是最重要的,至少能撐一段時間。”
“我本來就預計會龜在火山裡一陣子。”
在如此危險的環境中說出‘龜在裡面’這種悠哉的話,只會讓路克覺得對方天真過頭了,但事到如今再抱怨這個也無濟於事。
“雖然沒法得知方位,但至少還能沿著洞壁前進。現在多少得憑藉運氣了,不過應該還不至於找不到出口吧!”
“有件事要提醒你一下。”尤英盯著垂掛在自己腰際的石子與提燈說道:“玉鋼的消耗速度比想像中還快,或許是因為高濃度靈體的環境會加快玉鋼耗損吧!”

“既然如此就不要浪費時間,我們馬上出發吧!”
路克說完立刻開始收拾行囊。
“……正如你所說,我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尤英並沒有等路克對此發表意見,而是迅速提出另一個疑問。
“剛才的‘手’究竟是什麼?那也是霍爾凡尼爾的一部分嗎?”
應該吧——路克淡淡地回應。
“或許該說是本體的‘末端’才對。”
“霍爾凡尼爾應該被封印起來了吧!”
“但末端可以自由活動是不爭的事實,也許這正好可以證明距離封印的崩壞已經不遠了。”
尤英沒有繼續談下去,這種無言的反應想必是代表默認吧!
“使用了數百年的封印遲早會出現破綻。那些嚇人的觸手就是鑽過封印的裂縫在火山中四處徘徊,只是不知為何外形要模仿人類的四肢就是了……”
“那,之後我們可能再遭遇類似的玩意兒囉?”
路克停下收拾行李的動作同時抬起頭。
他發現尤英正咬住自己的下唇,鏡片後方的眼神不安地搖晃著。
“你害怕了嗎?”
“我哪會……”說到一半尤英搖搖頭。“抱歉,我的確很害怕。”
“你不必自責,會有那種反應很正常。”
三年前,路克也是隻能坐視勇敢的青梅竹馬與父親慘遭殺害。
所以,他沒有立場譴責眼前的青年。
“……不過路克先生看起來似乎並不怎麼緊張。”
“現在不是討論那個的時候吧!”
話是沒錯,尤英只得閉上嘴巴。
路克不理會對方繼續收整行囊。為了不讓尤英看穿自己此刻的心境,他儘量不與對方視線交會。緊張?哪兒的話,應該說自己當下的情緒異常昂揚才對。
隨著呼吸頻率逐漸平緩下來,自己胸中的悸動也慢慢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只能說是一種在全身巡迴的酩酊感。方才用力斬殺仇敵的觸感依舊活生生地殘留在掌心中,此外還有終於跨越一大障礙所產生的滿足。如今的路克熱血沸騰,覺得自己彷彿是無所不能的。
路克的刀刃順利刺穿了‘手’的表皮與肌肉,劍術動作也毫無退化的跡象。
自己的心並沒有臨陣退縮。
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情在三年前都被視為不可能,但現在確實被克服了。如此的成果讓路克覺得,就算被困在這座洞穴裡也不算什麼阻礙。難道自己是第一個能讓霍爾凡尼爾負傷的人嗎——他甚至開始自戀起來。
我先問一下——路克以此為開場白再度開口。
“靠這些物資我們可以撐多久?”
他想知道逃離火山的限制時間。
尤英滔滔不絕地回答道:
“高濃度的靈體會加速玉鋼的消耗,火山的高熱也會減損我們的體力。此外,還有許多看不見的敵人在視野外徘徊。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又得兩個人分原本一人份的食物……”
說到這尤英停了一下。
“再怎麼樂觀頂多也只能撐個五天吧!”
就算只有一點點食物跟水,人類也不會在五天之內就餓死。
但這裡可是那個傳說中人外所盤踞的絕境,或許在餓死之前,兩人就會因體力耗盡、無法抵抗‘末端’的襲擊而喪命吧!
“如果要支撐一或兩個禮拜……”
不可能吧——尤英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
這位青年突然又以半放棄的口吻加上一句:
“那時候我們早就死了。”
3
無法精準把握地貌的廣闊火山洞窟,在火山內部縱橫延伸,如迷宮般分岔出無數的歧路。
這在過去曾是熔岩流動的管道,火山停止活動後卻變成了霍爾凡尼爾的‘末端’在深邃幽暗中潛行的空間。
為了減少消耗,尤英儘量壓低提燈的光度,兩人腳邊的地表激烈起伏——就好像鐘乳洞般有許多銳利突出的岩石,岩漿凝固後形成的熔岩與火山礫也散落地面四處。路克與尤英不時踩碎應該是火山碎屑的浮巖,製造出的刺耳噪音在洞窟內不停迴盪。
他們在無法得知正確方向的情況下沿著洞壁步行,有時擋路的巨大岩石會在幽暗中突然浮現,兩人只能不停地迂迴前進,偶爾甚至得攀爬過去。這種不穩定的立足點會讓人輕易地失去平衡感,即使在相形之下較為平坦的地方也經常得爬上爬下,更令兩人分不清自己踏出的腳步輕重。
沿著洞壁前進途中,一旁幽暗分歧的洞穴深處總會傳來吐息的跡象。微弱的振動聲不斷敲擊鼓膜,那應該是火山活動所造成的吧!但那種聲音也會造成好像有什麼詭異物體潛藏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錯覺,促使兩人神經緊繃地加快腳步。
待在這裡幾乎沒有片刻能讓人感到心安。
但最讓路克兩人受不了的是——
“……有夠熱。”
“……確實很熱。”
一點也沒錯。
隨著兩人逐漸步入幽暗的空間深處,滯留於洞窟內的熱氣比重也有隨之上升的傾向。這除了證明他們離火山內部愈來愈近外,應該沒有其他可能。即便如此,現在也無法調頭往回走。
先前藉以進入火山的入口已然崩落,此外又不清楚哪裡還有通往外界的出口,如今也只能仰賴唯一的線索前進了。
不論將臉轉往哪個方向,都有一種被溼氣與熱氣包裹的錯覺。路克身穿工作服,來自軍國的尤英則著軍裝,由於正值冬天,兩人身上都穿了長袖外套。因此,自全身噴發的大量汗水不僅讓衣服緊黏在肌膚之上,連頭髮末梢也濡溼了。
沒過多久尤英的眼神開始朦朧了起來。他先自水壺中吸了一口水,在嘴內含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吞下肚子。接著,他便將壺嘴轉向路克。
“路克先生要喝嗎?”
“還不用。飲水最好能保留起來,你也不要喝太多。”
“其實還有其他攝取水分的方法。”
“真的嗎?怎麼做?”
“尿液。”
“……”
“幸好我帶了水壺。”
“那還真得感謝你啊!”
路克雖然沒有飲水潤喉,卻為了散熱而將領口敞開,並捲起衣袖。
他本來想直接把上衣脫掉,然而尤英卻提出忠告。
“最好不要脫得太誇張,否則可能被燙傷。”
“燙傷?”
“不久之前入口才因餘震而崩塌,等一下搞不好還會遇到高熱蒸氣或沸騰的地下水突然噴出。所以我覺得還是儘量不要讓肌膚暴露在外。啊,對了,路克先生的鞋子是鐵製的,這個就可以直接脫掉了。”
經對方一提路克才想到,自己的鞋子已經變得非常燙。把鐵鞋拿掉後腳部應該會變得涼爽許多。
但要是打赤腳,腳底板又可能被地熱燙傷。既然如此,只好再請出先前那顆確定方位用的玉鋼,拆下懸吊用的繩索搭配以單刀割下的衣袖,組合成簡易的分趾襪穿著。雖然這樣並不舒服,不過也沒得抱怨了。
“碰觸刀的金屬部位時也請小心。為了預防萬一,或許用剩下的布先包住刀柄比較好。刀鞘部分是厚朴樹的材質吧?至於其他該注意的事項——”
路克眨了眨眼。
“你還真老練,不像第一次被困在這兒。”
“都是從書本上得到的知識啦。在軍國的時候因為想多瞭解關於獨立交易市的事,讀了好多遍初代哈斯曼的體驗記。雖說那都是根據傳聞撰寫的,沒什麼可靠性。”
尤英邊回答邊激烈地喘氣。
以鍛造為業的路克對這種滿是熱氣旳環境本來就有抵抗力,但每天都躲在書庫研究的尤英就不是這樣了。
不知為何,尤英一直感到空氣稀薄,光是一般的呼吸動作都讓他感到很痛苦。他覺得自己根本沒辦法持續待在這種環境裡。
“不,我沒事。”
大概是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吧,尤英迅速將頭轉往路克那邊。
“這次我已經給路克先生帶來夠多麻煩了,不會因為熱了一點就叫苦。喝!一定要撐下去!”
尤英的眼鏡鏡框在提燈照耀下反射出光芒,讓他這副誇下海口的模樣顯得更為詭異。
“不知道你是不是因為太熱所以亢奮了起來,但最好儘量保留一點體力吧。”
“遵命!”
“給我改回正常的語氣啦!”
路克無奈地露出苦笑。
這種對話儘管沒營養但多少能緩和緊繃的氣氛。惡劣的環境、與仇敵的接觸、不斷出現的複雜地形,不可否認地,緊繃的心很自然地想尋求一個暫時的避難所。況且更重要的是……路克以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皮。
與莉紗一起進行的‘魔劍精製’大量耗損了自己的魂魄,身體自然每下愈況。過度緊張同樣會奪走僅存的體力,沒多久視力就會完全喪失了吧。現在自己的右眼還能撐一陣子……不過為了預防萬一,能放鬆時還是要儘量放鬆,讓身心徹底休息比較好。
路克正是以上述心態提醒自己。
“…………呼。”
想好理由後,他再度極緩慢地吐出一口氣。
這時——
簡直就像在那裡等待他們造訪般,那玩意兒瞬間降臨了。
原先在兩人正前方無止境延伸的幽暗戛然而止,提燈微弱的光芒冷不防照亮了一面被無數條細鎖鏈纏繞、封鎖了幾十圈的肉牆。
牆面偏黑的赤褐色表面既溼又黏,持續發出脈動,就像人類在呼吸時胸部會上下起伏般,牆面順著脈搏的跳動而反覆膨脹、收縮,每當這種動作一齣現,牆上的鎖鏈便會自動深陷其中。在照明所能涵蓋的視野範圍內,那玩意兒在巨大的空洞中散發出異常沉重的壓迫感,如果要以簡單兩個字來形容,那便是——‘肉牆’。
“這……”
路克全身寒毛直豎。瞬間,過去的影像猶如走馬燈般在腦內馳騁而過。
肉牆、被無數的‘手腳’包圍、雙臂被切斷後又被壓爛的父親、以及胸口被開了孔,而在臨死之際自行啟動惡魔契約的青梅竹馬;然後是被術式灌注生命的少女;自己失去了左眼球后,拋下父親的屍骸,抱著那名少女逃之夭夭。心靈彷彿被鑽了個洞似地出現強烈的失落與悔恨感,當天發生的一切就像這樣一一自腦海甦醒、循環,並刺激著自己。三年前,落荒而逃、坐視他們被殺、束手無策——
“路克先生!?”
由於心靈被回憶所禁錮,同伴的呼叫聲就好像在掌摑臉頰般激烈搖晃著路克的意識。路克這才察覺自己已經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好久了。
仔細一瞧,肉牆的表面裂開了宛如眼睛的大量縫隙。粗略計算了一下,孔穴的數目起碼超過十個。路克還來不及轉身離開,觸手已從肉牆的裂縫中吐了出來。
仿效人類手腳——貌似‘四肢’的觸手群,上頭的‘五指’還備齊了銳利的‘爪’。那些‘手臂’與‘腳’一邊以如箭矢般驚人的速度伸縮,一邊以怒濤般的氣勢襲來。
路克試圖岔開雙腿閃避,但臨時製作的分趾襪卻沒法像平常的鞋子那麼靈活。雖說‘手腳’並不是朝路克的正面攻擊,但伴隨而來的強大風壓卻掠過他的大腿與臉部,好巧不巧地削下了那些部位的表皮。
血水濡溼了路克的身體,讓他不由得踉蹌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的遲疑而已,很快地又有更大群的觸手逼近眼前——
這次的襲擊完全出乎路克預料,視線死角受衝擊的他臉部直接撞擊地面,原來是一旁的尤英以自己的肉身撲倒他所造成。這個及時的動作讓觸手群在千鈞一髮之際自兩人上方掠過。
“你、你還好吧?”
“託了你的福啊!”
鼻樑雖然狠狠地撞了一下,但路克的腦袋也因此清醒了。
路克不理會噴出的鼻血直接跳起身。他迅速拔刀,將武器轉成刀背的方向,針對距離最近的觸手‘手臂’與‘腳’敲了上去。
敵人的表皮非常堅硬,若是勉強斬擊,沒多久刀刃就會出現破損。在這種地方失去武器就跟丟了性命沒兩樣,因此路克決定先別以刀刃砍劈,改以不停敲打觸手以逼使對手後退來代替。
但老實說,路克也不確定以刀背攻擊能造成多少效果,只見被自己亂打一陣的‘手腳’一齊自地面跳起,就像被人用力拉扯般急速縮回牆上的裂縫中。
方才奮力敲打造成的反作用力讓路克的手掌不禁麻痺起來。他邊喘著氣邊回頭檢視後方,剛才情急之下推倒自己的尤英還趴在地上沒站起來。
“喂——”
路克只好揪住對方的頸根並近距離察看同伴的臉,隨後便忍不住吸了口氣。
尤英的眼珠完全失去了焦點,正以朦朧空虛的表情喃喃自語著。
“這就是我的……”
到現在路克終於想起,不由自主地咂舌好幾聲。
豎起耳朵傾聽便可以發現‘肉牆’正發出輕微的聲響,那是告知佇立在壁前的人們,刻在他們心臟上的‘死亡咒文’——也是霍爾凡尼爾的囁囁私語。
在重新活動的火山震動掩蓋下,之前兩人一直沒察覺。怎麼會粗心大意到這種地步呢?如果能事先防範就不會大意地靠這麼近了,路克自己以前明明已有經驗啊!
總之,尤英聽到自己的死亡咒文後,暫時陷入了恍惚狀態。就跟三年前的路克一樣。
路克拉扯尤英的臉頰。
後者發出尖銳的叫聲,然後一邊輕輕叫疼一邊緩緩恢復眼睛的焦點。
“耶——啊,路、路克先生?剛才是……”
“之後再跟你討論,總之先逃吧!”
“耶?”
“先逃就對了!動作快!”
背部被硬推的尤英踉踉蹌蹌地向前跑了出去,路克則緊緊跟隨在後頭。
提燈裡的玉鋼在劇烈搖晃中上下亂跳併發出喀啦喀啦的噪音。在這種不安定的光源下兩人衝破眼前的黑暗——同時還覺得後面有某種蠢動的氣息緊追不捨,因此只能沒命似地往前跑。
尤英這時大喊道:
“剛、剛才那個是,死亡咒文嗎?是我的嗎?”
“沒錯!”
“所以那肉牆也是霍爾凡尼爾的一部分囉!?”
“沒錯!”
“怎麼可能!”
路克發現前方的尤英背部正在發抖。
“大陸史並沒有記載那種類型的人外啊!”
所以才會被冠上‘史上最兇惡’之名不是嗎?現在應該不是爭論這個的場合吧!突然路克感覺到一股彷彿沿著背脊而升的惡寒,讓他直覺地揚起視線。
在前方的上空,出現了五根橢圓形的棒狀影子——
當路克反射性地將前方的尤英推出去後,‘腳’剛好垂直地壓在兩人之間。咻咚——簡直像是在開玩笑般的龐大重量感落下,將地面踩得粉碎。
同時路克的斬擊也間不容髮地朝‘腳’揮去,將其一刀兩斷。隨後他又甩動銳利的刀刃將武器自敵人身上抽回,從被遺留在地上的‘腳’旁一躍而過。至於被推開後依然趴在前方的尤英則聽到路克的怒吼:
“別停在原地,想被踩死嗎!”
就如同附和這聲警告般,‘肉牆’的追擊接踵而至。‘腳’與‘手’不停從路克兩人的前後左右落下,似乎是想製造出阻斷兩人退路的牢籠。
這下子可沒法用刀背敲打來混過去了,路克只好開始閃爍刀刃發出兇光。

他不間斷地施展攻擊。腰部一回旋,豪邁轉動的太刀便將兩隻‘腳’一起切斷,隨後以刀柄護手邊緣擋下扭曲的‘手臂’鞭打後,又以正面迎戰的姿勢使出連續水平斬擊,虎虎生風的刀就這樣順利將‘手’的‘手指’連根刨起。
出招時的腳步移動磨破了臨時趕製的分趾襪,直接與地面接觸的肌膚出現多處的擦傷與出血。腳底板連續傳來讓人難以形容的劇痛,但路克只能咬牙忍耐。
他使出渾身解數將‘手腳’一同化為無用的肉塊,玉鋼製造出的一輪光芒沒多久便被混沌的灰色血霧所籠罩。
然而——
強烈的打擊突然襲向路克的左肩口,害他因為踩到自己所流出的血而滑倒。仰面摔下的同時,後腦勺又強烈撞上地表,使他的視野迸射出一陣火花。
路克倒地沒多久,‘手’便從上方的幽暗處直直朝他墜下。
那玩意兒的‘爪’就像在刨坑般吃進路克的肩膀,使他不自覺地從喉嚨發出低沉的慘叫。
“唔,混帳——”
還來不及咒罵完,一聲爆炸瞬間在他頭頂發生。從側面被外力以爆炸攻擊的‘手’也同時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
路克邊使勁爬起身邊抱怨道:
“燒到我的瀏海了!”
“這裡的靈體濃度太高,所以威力才會比平常可怕,請你忍耐一下吧!”
尤英以大喊回覆路克,前者沒拿提燈的那隻手上正握著一枚掌心大小的玉鋼。
這兩人不約而同地採取彼此背靠背的姿勢。
“你還能像剛才那樣戰鬥嗎?”
“雖然威力提升了,但我的祈禱契約頂多能發揮牽制效果,請你不要過度期待。”
“總比我孤軍奮戰好吧!”
其實並沒有拼上性命非把眼前的對手殲滅不可的必要,只要能從這個危險的絕地中順利脫困就阿彌陀佛了。
路克迅速檢視自己的身體狀況,自頭頂至腳底的各處都出現了傷口,大概是出血過量的緣故,呼吸也變得異常急促起來,不過應該還能再打一陣子。
至少右眼還看得見,最重要的勇氣也尚未從心中消失。
況且現在的自己並非單獨一個人。
“我負責殺出血路,你可要跟好啊!”
“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路克聽完猛然飛身而出,尤英的祈禱契約咒文也在後頭亦步亦趨。
4
以結果而論——
路克兩人總算成功地突破大批‘手腳’所設下的牢籠。
然而就算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依然改變不了他們被困在洞窟裡的事實。無從得知哪條路可以通往外界的問題仍舊存在。尤英又試了一次以祈禱契約確認方位,但結果並沒有改變,兩人只能重新回到在幽暗中摸索的狀態。
路克接受過尤英的祈禱契約治療,然後又用衣袖重新制作了一雙分趾襪。
“我們會先順利逃出去,還是衣服的布料會先用光呢……”
“別講那種不言利的話好嗎!”
稍微休息片刻後,兩人再度展開探索。
就算走到幾乎雙腿僵直,映入眼簾的光景還是沒有絲毫變化。雜亂向四處分歧延伸的洞穴結構、胡亂起伏的地表、經常會被誤認為洞壁的巨大熔岩,此外還有包圍提燈光芒的濃稠黑暗。
不用多久,單純枯燥的景色便麻痺了人的感官。自己到底走了多遠、花費了多少時間,一切的一切變得模糊起來。再加上火山全體不停演奏出微弱的震動音,以及重複勾起兩人慘痛回憶的餘震搖撼著立足點,使得他們的平衡感變得愈發不可靠。
嗅覺也無法保持正常的運作。某種腐敗的臭氣充斥著火山洞窟四處,不間斷地刺激著他們的鼻黏膜。這除了會麻痺人們的嗅覺外,還會喪失對其他臭氣的敏銳度。
然而最讓路克等人難以忍受的莫過於熱氣與溼氣了,這種彷彿在熱水中步行的體驗讓他們的腳步愈來愈沉重。與水分的攝取量剛好相反,汗水如雨點般不停自皮膚滑落,幾乎要被煮沸的意識也逐漸朦朧遠離。
不過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敢輕忽戒備。自從方才那次戰鬥後,與‘手腳’的遭遇及逃脫戲碼又上演了好幾次,在打過第七場後,兩人終於放棄計算。只要他們一秒鐘不離開火山洞窟,同樣的威脅便會在四周屏息等待肆虐咆哮的機會。因此,即使路克與尤英已經非常疲憊了,還是得豎起耳朵仔細留意附近有沒有‘肉牆’發出的死亡咒文,小心翼翼地防範‘手腳’忽然來襲。
由於連打個盹或安歇片刻的機會都沒有,心頭的警戒也無從放下,一開始還能儘量以玩笑話相互激勵的兩人,到最後已經懶得花費精神與體力,交談的次數也愈來愈少了。
水在謹慎攝取的情況下似乎還能撐一段時間,但唯一的食物——肉乾卻逐漸被兩人消耗掉。在經常保持緊繃與快速消耗體力的環境下,讓胃袋持續有食物消化彷彿變成他們僅存的樂趣。畢竟對這種毫無變化的現狀,任何人都會感到了無生趣吧!
但至少不幸中的大幸是,初代哈斯曼所設置的封印術式並沒有完全失效。假使人外已完全被解放,火山的活動也正式激烈化,兩人的性命應該早就不知丟到哪兒去了。包括熔岩或有毒的水蒸氣噴出等等,這裡能致人於死地的因子實在不可勝數。
總而言之——路克兩人不管怎麼搜索還是一無所獲。倘若能感受到一絲絲自通往外界的孔穴所傳來的風就好了,但不論他們怎麼探尋,空氣都完全沒有流通的跡象。搞不好最早的餘震已經把通向外頭的所有出口都堵死了——這種最糟糕的想法不停在兩人的腦海中閃過。
他們甚至無法確定自己已經被關在裡頭幾天了。
沒多久,終於到了食物用罄的時候……
“路克先生,請你告訴我真相吧!”
“啊……?”
“老實說玉鋼……應該也可以吃吧?”
“……你不妨試試,努力一點說不定還能從屁股拉出來。”
這種無聊的對話絲毫不能鼓舞兩人的士氣。
路克伸展四肢,在以熔岩堆高的小丘上躺成大字形。不斷湧出的地熱雖然讓他的後腦勺溫溫的,但還不至於燒焦頭髮或頭皮。剛開始在這種堅硬的地表躺一段時間,還會令他感到背痛不堪,但現在自己的肉體似乎已適應環境了,痛苦程度也大為減輕。
持續噴出的汗水根本來不及風乾,讓人感覺全身溼答答的。路克緩緩轉動脖子,身旁的尤英也一樣懶洋洋地躺在地上。如果要比較誰的樣子比較狼狽,尤英的呼吸確實更為急促。為了儘量將稀薄的氧氣吸入體內,尤英的喉嚨不停發出喘息聲。
就算這裡沒有鏡子之類的東西,只要觀察彼此的模樣便可大略掌握自己的狀態。因溼氣與塵土而糾結在一起的亂髮,破損襤褸的衣服沾滿血汗,再加上‘手腳’噴出的體液,那些斑斑點點正是髒東西凝固後形成的痕跡。
兩人的情況幾乎可用苟延殘喘來形容。下巴冒出的鬍渣濃度則清楚顯示出,兩人被關在火山中的天數已非同小可。飢餓與疲勞都到達了頂點,如蒸籠般悶熱的環境更是落井下石。儘管在拼命忍耐下水壺內還殘存一些水,不過想必也很快就必須做出喝尿補充水分的覺悟了。
“亞里亞小姐……不知道是否平安無事?”
尤英望著頭頂上提燈無法照亮的黑暗自言自語。
“這是我現在最在意的大事。”
心上人被匪徒擄走,如今依然生死未卜,尤英會對此念念不忘也是很合理的。
“……比起擔心別人,現在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
“路克先生難道不會擔心瑟希莉小姐嗎?她也加入了那支人數很少的部隊潛入敵境。此外,莉紗小姐現在也不曉得好不好……”
“說不擔心是騙人的,但現在的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想那些一點用也沒有。”
“你有時候說的話還真冷漠耶!”
“因為我已經很累了,別遷怒到我頭上。”
雙方雖然都冒出了帶刺的話,但在這種處境下還要花氣力吵架就顯得太可笑了。尤英說自己冷漠或許也沒錯,只不過路克此時真的沒心情去關心瑟希莉她們。如今光是要保住自己這條小命都難如登天。
這時,路克突然恍然大悟。
——是啊,自己就算像這樣屍橫荒野也是極其合理的下場。
不管是鍛造聖劍或報青梅竹馬與父親的血海深仇,沒有一樣達成。
還孤伶伶地留下徒弟莉紗一個人。
‘我一定會拯救你。’
‘嗯。’
對她做出的承諾也沒實現。
天大的謊言——
“那你預定什麼時候要跟瑟希莉小姐結婚?”
…………
路克瞬間全身僵硬,許久都無法做出回應。
一陣沉默過後,他才怯生生地確認道:
“你的腦袋沒問題吧?”
“當然,問這個真沒禮貌。”
不,路克覺得尤英的腦袋根本被高溫燒壞了。不管是這傢伙也好,還是莉紗也罷,為什麼周圍每個人都急著把自己跟瑟希莉湊在一塊!?
現在的路克連嘆氣也懶了,只能很不耐煩地吐出這句:
“之前我就說過了,我跟那個女人之間什麼也沒發生。”
“繼續用這個藉口矇混已經快讓人聽不下去囉!”
路克保持仰躺的姿勢將脖子轉向尤英那邊。
“你存心要跟我吵架嗎?”
“以前我也沒看出你們之間的事啊,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害臊而已。”
依舊癱在地上的尤英也懶得瞥路克一眼。
當路克愣愣望著空無一物的頭頂時,尤英又突然問:
“難道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苦衷?”
如果——
如果這裡不是火山洞窟如此糟糕的環境——也就是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的話,路克一定會對那個秘密守口如瓶吧。然而除了剛才已經被尤英挑釁過,思考能力又因空腹而變得遲鈍,所以才會不經思索就貿然說出口。
那個路克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的秘密。
“再過不久我就要死了。”
…………
雙方的交談出現了更長的停滯。
又是一陣沉默過後,尤英才怯生生地確認道:
“你的腦袋沒問題吧?”
“當然,我又不是你。”
路克剛吐槽完就後悔了,然而無言的氣氛卻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莫可奈何下,他只好再度開口:
“……是‘魔劍精製’的關係。”
“魔劍精製……跟莉紗小姐一起進行的那個?”
“是啊,那會消耗我的‘魂魄’。”
此外,魂魄的消耗還會日日侵蝕路克的肉體,這些徵兆在最近一年間頻繁出現,如今己對日常生活造成了難以忽視的不便。
老實說在被關進這個鬼地方之前還算好,但剛才自己的右眼視力又開始惡化了。霎時映入視野的物體或地形輪廓會發生扭曲,接著則是被暈眩襲擊,讓路克不得不暫時停下腳步。
不難想像,過度疲勞與空腹確實是惡化的因素。倘若繼續撐在這種瀕臨極限的狀態,衰弱程度將愈發嚴重。或許能挺到現在已經是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了。
“不久之後我這隻眼睛的視力就會全部喪失,性命大概也維持不了太久吧!”
至此為止尚未對徒弟表白的心事——雖然莉紗或許也隱約察覺到——就這麼說出口了。對路克而言,真有一種一吐為快的感覺。
“……耶——”
結果對方卻只是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
“所以你就算想跟瑟希莉小姐在一起,也因為這個原因所以辦不到是嗎?”
“嗯。”
“可是,瑟希莉小姐對你的心意該怎麼辦?”
當然,路克有察覺到瑟希莉對他的好感。儘管他對四周其他人瞎起鬨的態度感到很不滿,但自己對瑟希莉的心意卻是不容否認的。
不過,即便這樣,路克還是辦不到。
“你雖然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但並不清楚確實的時間對吧?就算只剩下一年或一個月也好,這對瑟希莉小姐來說都會變成無可取代的回憶啊!”
“如果自己變成那傢伙的包袱怎麼辦?”
就算在僅存的時間內儘量與瑟希莉廝守,也不會改變路克早晚會死的事實。
自己死後,被獨自留下的瑟希莉該怎麼辦?當然,以她的個性遲早能超越這種失落感。路克深信,那位自尊心比誰都強、又直來直往的女性不會因這種打擊而腳步停滯太久。即便她會暫時垂淚度日,總有一天也能再次朝“下一個”前進。
但另一種想法也同時浮現在路克的腦海中,就是因為自尊心比誰都強又直來直往,瑟希莉搞不好會就此為路克守貞也說不定。倘若她對自己真是如此專情,發生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那樣跟停滯腳步不是一樣的意思嗎?
“與我的回憶可能絆住她的腳步,就像是某種詛咒吧!”
恰如坎貝爾家被賦予的‘聖劍之鞘’般,變成了另一道枷鎖。
名為‘路克·恩斯華滋’的過去可能會妨礙瑟希莉前進。
“我可不想害她變成那樣。”
因此,路克無法對瑟希莉吐露真正旳心情;或許某天她會主動對路克表白,但路克還是打定主意絕對不回應對方。
這是他按捺下許多願望後不得不決定的事。
“詛咒嗎……唉,你把話說得很好聽嘛!”
尤英似乎感到很無趣地喃喃回答。
“讓我說句真心話吧,你再怎麼灰心喪志也該有個限度。”
“啊?”
“我覺得你才是被那位莉莎奧克伍德小姐給詛咒了吧?”
路克的心臟劇烈跳了一下。
極端的狼狽使他頓時語塞。
“你說什……”
“就是這樣啊!你之所以會產生剛才那種無聊的想法,完全是因為自己過去有類似的經驗之故——事實上,你就是被莉莎·奧克伍德小姐詛咒了,對吧?”
尤英以非常冷淡的語調問道,字裡行間帶著濃濃的嘲諷意味,讓路克很難坦承這點。
“這件事跟莉莎無關——”
“根本就是同一件事!請回答我的問題,你是不是被莉莎奧克伍德小姐詛咒了?”
“別開玩笑了!”
路克想也不想便以手肘撐起上半身。
確實,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自己因失去青梅竹馬而一蹶不振。
但這跟被她‘詛咒’是截然不同的兩碼子事。
“那,難道你對那件事是這麼想的?”
尤英的態度就像面對一個不聽話的頑固小孩一樣。剛才明明還一副癱在地上快死掉的模樣,如今激昂的口氣卻顯得頗為亢奮。
“‘詛咒’這個詞似乎有貶抑自己的意味在內,但事實上,你根本是在貶抑自己最重要的人。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我想你也還沒把自己的情況告訴瑟希莉小姐吧?不必在還沒發生之前就自己胡思亂想,先跟她好好討論一番如何?我覺得路克先生對瑟希莉小姐的態度過於輕率了。你真的很喜歡對方嗎?”
這種長篇大論的激烈批判,讓路克不禁懷疑起尤英現在是否真的為飢餓所苦。對方這番勸諫讓路克很難一概否認,但他就是不喜歡尤英這種強勢的態度。
“……”
但路克之所以沒有回嘴,或許是因為自己真的感到很迷惘吧!
不管他想出何種藉口,或是幾度下定了決心,事實上自己就是無法割捨對她的思念,所以在爭辯這種事情的時候才會輕易落居下風。
然而,這是路克又突然想起,自己為何要隨便跟尤英那傢伙討論這些呢?
——啊啊,我果然太疲憊了。
對自己來說早就有結論的事根本沒必要跟其他人囉嗦,真是無聊到極點。
況且言歸正傳,關於這件事自己確實有理虧之處。
‘你真的很喜歡對方嗎?’
就是因為真的喜歡才會為此苦惱吧!
“很久之前我就想對路克先生說一句話——”
尤英似乎還不肯罷休地囉嗦著。
這世上應該沒有喜歡聽別人說教的傢伙吧!路克無奈地想再躺回去,就在這時——
“……唔!”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惡寒,於是迅速改採膝蓋跪地之姿。
以右眼凝視幽暗空間的另一頭,隔著一段絕不算遠的距離,可以明顯發現有許多輪廓細長的玩意兒正在蠢動。能證明自己沒看錯的證據,就是耳邊還可清晰聽見物體摩擦沙礫的聲響。
那是無數‘手腳’匍匐而來的氣息,那些傢伙已成群結隊逼近離兩人極近之處。
冷汗濡溼了路克的背。
——這是最後一戰了嗎?
好險啊——之前雖然也碰過數次類似的情形,但每每能恰巧突破。
然而如今自己的肉體已瀕臨極限。
即使像平常那樣將手擱在隨時可拔刀的刀柄處,握力也因空腹而所剩無幾,表皮傷痕累累的雙腿更是隻能以正常一半的力量踩住地面,下半身就如同灌了鉛一樣沉重。除此之外,自己的視力也變得極為不穩定,狀況可說糟糕透了。這種風中殘燭般的四肢與軀體,還真的找不出任何一處安然無恙的部位。
兩人的垂死掙扎還能支撐多久呢?
當路克捫心自問時,一種強烈的無力感赫然襲來。就算待會兒還能再次僥倖逃脫好了,同樣的奇襲只會不斷上演。不管怎麼看,都找不出自己與尤英還可能活著離開洞窟的跡象。永無止境——根本看不到終點的戰鬥讓路克感到頭暈目眩。
“喂,路克先生!你有在聽我說嗎?”
路克這才如大夢初醒般地轉向同伴。
尤英正以緩慢的動作爬起身。只見那位同行者一臉消瘦,數日沒刮的鬍渣沾滿了沙子,使他的臉部下方呈現一片黑色。
接著,尤英又開始咕咕噥噥地說起什麼:
“我不知道你對人生達觀到何種程度啦,但每次都裝出一副自己什麼都懂的模樣強詞奪理,應該算是你最要不得的毛病吧!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你才能跟瑟希莉小姐互補吧,但這回我實在有點看不下去了!”
“喂、喂!”
路克察覺到對方那躲在鏡片後的眼神後,終於明白事態的嚴重性。
——那傢伙已經被熱昏頭了嘛!
從剛才就一直覺得對方在胡言亂語,原來意識早就因熱氣而朦朧了。
“覺得自己就快死了所以裹足不前——為什麼要因那種理由而退縮?難道你就不能偶爾任性一下?”
“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
“回憶會變成瑟希莉小姐的包袱嗎?如果兩人真心相愛,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既然雙方都像被詛咒一樣愛上了彼此,事後也不可能忘得一乾二淨吧?”
“唔,夠了,你快醒醒啊!”
“該醒醒的人是你才對吧!?”
尤英的態度簡直就像在發酒瘋一樣,情緒突然激昂起來的他踩著蹣跚的腳步,以幾乎要揪住路克胸口的兇狠氣勢大吼。
“你剛才說,瑟希莉小姐的‘下一個’是什麼意思?”
“嗄?”
“總之,就是指跟你不一樣,其他莫名其妙的男人是吧?”
面對不知該如何處理這種傢伙的路克,尤英又吐出一句“別開玩笑了”。
“自己所喜歡的女人會有‘下一個’——亞里亞小姐除了跟我以外還能跟別的男人在一塊兒?光是想像就讓人火冒三丈啊!難道路克先生不是這樣!?”
“我——”
路克詞窮了,或許是因為把差一點就要出口的實話硬生生咽回去才會這樣吧!
結果自己的這種反應卻被對方解讀為明確的回答。
尤英迅速撇開視線,望著路克以外的其他方向,那正是敵人氣息所在之處。
“像你那種半吊子的覺悟,本來還有希望的情況也會變得無可救藥。”
尤英吐出這番話後便迅速衝出提燈的照明範圍外。只見對方的背影像溶解般消失在幽暗中,接著就是一陣衝下熔岩山並逐漸遠離的激烈腳步聲。
路克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同伴獨自採取行動。
沒多久,耀眼的光芒就像要撕裂黑暗般在附近彈開,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也在這一帶回蕩。
那是祈禱契約所製造的爆炸攻擊。
“……那個大白痴!”
路克這才恢復清醒,急忙拔出自己的刀,另一隻手則抓住了提燈的握把。
在此之前都是採取以自己為前鋒、尤英在後方支援的基本戰鬥陣勢,結果現在身為後衛的同伴竟自己衝了出去,就算是被熱昏頭好了,但這也太有勇無謀了吧!
不,或許在這種緊要關頭,這樣才是好的。
比起裹足不前的自己……
“渾蛋——!”
路克追著同伴的腳步,急遽湧現的憤怒再也難以遏抑。激情乘著血液流遍全身每個角落,讓因疲憊而衰弱的軀體暫時恢復了氣力。
‘總之,就是指跟你不一樣,其他莫名其妙的男人是吧?’
現在才聽到這種指責真是太遲了。
‘自己所喜歡的女人會有“下一個”——亞里亞小姐除了跟我以外還能跟別的男人在一塊兒?光是想像就讓人火冒三丈啊!難道路克先生不是這樣!?’
瑟希莉·坎貝爾會跟不是路克·恩斯華滋的男人在一塊兒,也就是所謂的‘下一個’。
類似的意義、類似的未來、類似的可能。
除了這個獨一無二的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選嗎?
“就算是死也不會發生那種事!!”
身體被私慾推了一把,路克奮不顧身地自熔岩山上一躍而下。
他高高舉起左手的提燈與右手拔出的刀,跳過虛空。
玉鋼的光芒彷彿揮開黑幕般照亮了他的著地位置——那是路克兩人先前躺著休息的小丘山麓。無數的‘手腳’正在那兒包圍孤軍奮戰的某人,架好密不透風的牢籠堵塞他的退路。
路克正好落在該包圍網的前方不遠處。跳躍時的反作用力相當驚人,讓他在著地後又激烈地踉蹌了好幾步,結果路克索性順著這股慣性以前傾的姿勢猛衝。面對最先遭遇的觸手,他將武器翻成刀背狠狠敲了下去。加上先前的慣性幫忙,那隻‘腳’在此一擊下攔腰折斷,只剩下‘腳掌’還留在地而上。
接著,路克又是一連串猛烈的斬擊。刀肆無忌憚地在空間中揮舞,豪邁奔放地橫空飛竄,將阻擋在前進路線上的‘手臂’或‘腳’等,任何進入視野內的目標全都迅速擊飛,直到視線所及徹底被清除乾淨為止。
這種敏捷剽悍的身手簡直讓人來不及喘氣。然而做出如此的動作也必須付出代價,不停重複緊急煞車的後果讓持續摩擦地表的路克腳底愈發鮮紅。滾落地面的大小火山碎屑削去他的皮膚與肌肉,除了撕裂剛治療過的傷口外,還造成了無數新的傷痕。
幸好處於盛怒狀態下的路克就連痛覺都暫時麻痺了。背水一戰的捨命衝刺結束,路克從跳躍至趕到同伴身邊僅花了短短十幾秒。
尤英就蹲在他的面前,只見對方的鏡片龜裂、額頭淌血,視線就像受過腦震盪般搖晃不穩。那傢伙似乎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勉強做出抬高視線看向路克的動作。不過即使如此,尤英依然緊握住手中的玉鋼不放。
“路克、先生……我……”
“在這種情況下很少人能保持冷靜吧!”
路克站在高處對他表示。
“應該說多虧你能忍到現在才對,其實我自己也快抓狂了。你剛才的衝動行為我暫時不計較……不過,我保證以後只要有機會一定痛扁你一頓。”
尤英皺起眉,眼珠子這才稍微恢復焦點。
路克繼續以嚴厲的聲音警告對方:
“你剛才還真敢講啊,竟然沒幾句話就惹惱了我。”
看似已經快斷氣的尤英聽了,氣呼呼地哼了一聲:
“不管你痛扁我幾次我還是要說。對自己誠實點吧,路克。”
“……你最好記住現在說的話喔!”
路克將提燈塞給對方後,扭動脖子檢視四周。‘手腳’如今正在組織新的包圍網,敵人的數量大約有二十隻左右,每隻觸手都是從漆黑的洞頂垂落,自五指伸出銳利的‘爪’刺入地面,保持直立的姿勢。那東西的外觀雖然跟人類的四肢很像,但事實上也只有外觀相似而已。
“我先把那些傢伙收拾掉,到時候再揍你一頓。”
“隨你高興!”
聽完同伴隨口應了一句,路克便背對尤英再度衝了出去——
這一帶再度瀰漫死亡的光景。
刀刃就像光一樣在空間拉出縱橫無數的線條,持續大量斬斷那些‘手腳’。
幾度越過生死關頭的武器早已沾滿血泥,刃也出現了明顯的破損,但這些劣勢都被路克自己在短時間內獲得的經驗彌補了。包括有效斬斷‘手腳’的速度、角度、力道——所有必需技巧都融入了路克的肉體,到達不需意識也能實踐的境界。他所釋放的斬擊正如武器主人的心願一一將目標化為肉塊。
當然,路克自己也並非毫髮無傷。當他朝正面斬擊時,敵人便繞到背後、從右方斬擊便扭向左邊——‘手腳’就像這樣狡猾地對準死角展開攻勢。敵人如蛇般於路克敏捷的腳步邊徘徊,彷彿糾纏生者的死人突然張開‘五指’襲擊。路克的背部、大腿、臉頰與肩膀等早已出現多處被對手撕裂的傷口,全身沾滿了混合了自己鮮血與觸手體液的髒汙。一團赤色與灰色交錯的濃霧更是在他身體四周揮之不去。
在人類與人外體液混雜的腥風血雨中,路克即便果敢地揮刀,卻也不得不有所自覺。不用說,這種持續出血的窘境只會加速自身的肉體消耗。包括手臂無法如願舉至希望的高度,或是踏出的步伐比意識少了一半等,如此的徵兆不斷在瞬間產生。就算他想絞盡最後一點殘存的體力繼續戰鬥,遲早也會變成一具乾枯的空殼。
此外,更糟糕的還是路克那不斷惡化的右眼視力——進入視野的所有物體輪廓都會產生扭曲。風中之燭——路克這條命或許在很久之前就已油盡燈枯了。
不過,即便如此——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依舊奮戰不懈。
完全放棄扭曲變形的視野吧!總之,就算訊息再微弱,應該也可憑藉對手的聲音與氣息,
以飛蛾撲火般的姿態揮刀搶攻。相對於斬擊逐漸失去精準,他只能努力以氣勢彌補。路克將自身化為一道龍捲風,無止境地敲打、痛毆、穿削、蹂躪那群觸手。
不管來多少敵人都無法阻止他了,應該說沒有人看到他這副模樣還想阻止才對,畢竟這種殺戮已經進入了見人就砍的程度。
單純的憤怒支配了路克的思考,這種原始的情緒以狂怒來形容也不為過,何況它的發端更是來自極其個人的事由。
‘總之,就是指跟你不一樣,其他莫名其妙的男人是吧?’
自己的女人可能會被其他男人奪走,因此帶來的強烈危機感。
恐怕這番憤怒就是來自路克恣意懷抱的獨佔欲吧!
“去死吧啊啊啊啊!”
到了這種地步路克已經不想推翻先前的覺悟了。自己絕對無法與瑟希莉長相廝守——畢竟他沒有讓瑟希莉一輩子幸福的能力。
路克心想,無法伴隨對方一生對想要追求愛情的人而言,確實是一種致命的障礙。關於想讓心愛的人幸福這點,只要考慮到自己所剩無幾的性命就難以抹去那種強烈的無力感。自己擁有的時間壓倒性地不足。
進行‘魔劍精製’是自己的選擇,必須付出代價也沒什麼好怨天尤人的,但路克偶爾還是會對無法走回頭路的現實感到一籌莫展。伴隨自己對瑟希莉的情意與日俱增,遺憾很自然也跟著產生。
但嚴苛的命運不會因此改變,路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實逐漸成真。
所以他現在才會發瘋地見了東西就砍吧!
正如尤英先前對他的指責,路克就像個不聽話的小孩般惱羞成怒,為了消除鬱悶而找其他對象出氣,就連這三年束縛自己的復仇之心在此時此刻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總之,不管什麼都好,路克只想粗魯地打倒所見的事物。
冷不防從旁邊打來的‘手’命中了路比的頭部側面,原先就歪斜的視野因此而劇烈震動,讓他幾乎失去了意識——幸好最後還是努力撐了過去。
他喃喃地低聲吐出一句:
“我一定要活下去——”
在還沒完成與瑟希莉的約定前,自己怎麼能死在這裡?
這條反正沒多久就會失去的性命還怕豁出去嗎?
“我才不要白白死在這兒!!”
路克大吼一聲,一氣呵成地讓刀鋒再度奔騰起來。
與觸手的攻防戰沒多久便平息了。
路克好不容易徹底斬除了大量的‘手腳’後,再度倒在血泊中。只見他趴伏在仇敵的屍骸上一動也不動。
尤英則抱著自己的膝蓋觀戰到底。
即便又一次戰鬥結束,這兩人還是待在充斥死亡臭氣的空間中愣愣地想著:
——我們應該已經到極限了吧!
食物見底,加上兩人的身軀也疲憊至極。因戰鬥造成的傷勢雖然能用祈禱契約大致進行治療,但受損的心靈可不能如法炮製。在這種無法安心入眠的環境下,就算癱在地上也無法得到充足的休息。
現狀已經危急到了極點。
——雖然是極限了。
“事情可不能就此結束。”
尤英以彷彿在說給自己聽的口吻喃喃低語。
老實說在很久之前,尤英就想出了一個可以活下去的方法。他猜測路克或許也考慮過相同一件事。只不過那個想法實在過於超脫常理,所以兩人都不願主動提及。
對尤英來說,那的確是不到最後關頭絕對不能派上用場的手段。
但,如今也只剩下那個了。
———亞里亞小姐……
尤英想著被擄走的她。這幾天亞里亞不知面臨了何種遭遇?瑟希莉他們能平安無事地救出她嗎?或者亞里亞依然深陷囹圄?
此刻尤英唯一確信的是,亞里亞也在面對她自己的難關,勇敢地奮戰著。
她正是如此堅強的女性,所以自己也不能丟臉地膽怯起來。
——如今我所能做的……
就是藉這幾天獲得的經驗與不斷探索,希望總有一天那能幫上亞里亞的忙。
“正如路克先生所言,我們一定要活下去,千萬不可白白死在這……!”
尤英在地面的血泊中下定了決心。
5
火山洞窟向來瀰漫著刺激性的臭味。
然而,這時又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燒焦味混雜其中,讓路克猛然驚醒過來。
“…………”
他恍惚地環顧四周。
這裡是被提燈打亮的小小一圈空間。路克緩緩啟動剛睡醒的腦袋試圖掌握現況——看來自己剛才是不小心靠著洞壁睡著了。沒多久之前才結束了一場與‘手腳’的戰鬥,最後一部分的記憶卻顯得不太可靠。
但至少自己還像這樣活了過來。
——又克服了一關,是嗎?
路克感到全身無力。雖說自從進入這裡後就經常遇到九死一生的場面,但剛才那場戰鬥的危險程度又遠勝之前。
他檢視自己的身體。衣服已被觸手的體液搞到汙穢不堪,但受傷程度卻比想像中要輕微一些。想必是自己昏睡後被尤英搬到這兒,又接受過他的治療吧。路克感到全身依舊殘存著鈍重的疼痛,此外還加上無精打采,這種狀態離完全康復雖然還很遠,但要再度移動已經不難了,而且視力也比先前恢復許多。
那尤英人呢?路克剛想起這點,就在照明範圍的角落發現那傢伙的身影。
對方正以背對路克的方向盤腿而坐。
“尤……”
原本想呼喚同伴的路克突然噤口。
那是因為尤英的背部出現了輕微搖晃,那傢伙似乎想在自己看不見的死角進行某種作業。
路克甚至還可聽見類似作業所發出的輕微聲響。至於具體而言尤英到底在搞什麼鬼,路克不必去確認也清楚,畢竟那傢伙所做的是人在日常生活中經常出現的舉動。
“他……在吃什麼?”
將食物送入口中,接著咀嚼。路克聽到的聲響就是這個。
——別開玩笑了!
路比忘了自己的疲勞猛力探出身子。尤英裝在行囊中的食物早就被兩人搜刮一空·這種荒涼的火山洞窟裡怎麼可能會有其他可食的玩意兒。
難道那傢伙一直把食物暗槓起來?不,應該不可能啊!
那就是尤英好不容易找到可以吃的東西囉?
“不會吧……”
路克腦內出現了可能的選項。
雖說機率不是零,但那種玩意兒路克自己可是打死也不想放入嘴裡。
“路克先生,你終於醒啦!”
尤英慌張地回過頭,臉頰上盡是灰色的液體。
對方的手上還拿著剛被自己用力啃食過的玩意兒,並一股腦兒朝路克遞了過來。
“路克先生也來一點吧?味道雖然不敢保證,但至少能塞滿肚子。”
“你、你這傢伙……”
“我的小刀雖然無法刺入這玩意兒堅韌的表皮,但下面的肉質就沒那麼硬了。這玩意兒似乎沒有類似關節或骨骼的部分,但取而代之的則是好幾層不同的肉質,而且愈靠中央部分肉質就愈軟。我把最柔軟的部分挖下後,用力絞乾裡面的體液並試著以祈禱契約生火烤過。正如你所見,我已經親自試過毒性了,暫時沒出現任何不良反應。只不過好久沒進食的胃突然吃這麼油膩的東西,搞不好真的會瀉肚子。”
尤英以爽朗的表情說明完畢,但路克還是一個字也吭不出來。
那傢伙竟然——在大嚼‘手腳’的肉。
“這是路克先生的份。”
他再度遞出仔細切成薄片的肉。雖然經過祈禱契約的火烤熟後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但上頭還是散佈著燒焦的黑色與莫名其妙的白、灰色斑點,根本不像可以拿來填肚子的東西。
“請放心吧,裡面也已經烤熟了。”
問題不是這個吧!
“你……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路克難以抑制自己顫抖的說話聲。
“這傢伙可是我的仇人,你竟然——”
“竟然叫你吃仇人是吧?不過你自己剛才不是說過,不論如何都要活下去嗎?”
尤英的臉上絲毫未見懼色。
“為了保住性命,請不要說廢話了,直接吃下去吧!”
然而路克依舊一動也不動。
自己不是不能理解尤英的說詞。不管是仇敵還是什麼,為了保住小命只要是可以吃的就要努力塞入嘴巴。路克明白,但儘管明白,他的理性還是堅決抗拒。
吃下奪走青梅竹馬與父親性命的玩意兒苟延殘喘?怎麼可能——
就在這時——
“…………?”
另一種與焦味截然不同的強烈臭氣刺激路克的鼻腔,令他忍不住皺起眉。
仔細一瞧,尤英的腳邊多了一灘水窪。臭氣似乎就是從那兒發出的。那是什麼玩意兒啊?
不過,路克沒思索多久便想到那是嘔吐物。
他將視線轉回同伴臉上。好不容易才填飽肚子的那傢伙,此時卻是一臉蒼白。
——對了,尤英那傢伙剛才是怎麼說的?
親自試毒——對吧?
路克先前因為太過震驚所以一時沒聽清楚。
稍加思考後便明白了。不管是仇人還是什麼,要吃那種長相的人外根本是異想天開。這跟人類日常生活中認知的食物未免差距太遙遠,天曉得裡面會含有哪些可怕的毒素。
結果尤英卻在沒人看照的情況下大膽吃了下去。
拿自己當白老鼠。
路克慢了半拍才想到這點,不由得頹然地垂下雙肩。
“……再怎麼衝動也要有個限度吧!”
“因為我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為了讓自己派上用場只好搏命演出囉——尤英又一臉苦澀地笑著補充。
路克無法漠視對方拼死獲得的成果不管,於是便伸手接過尤英所持的肉片,不給自己半點躊躇的空檔就囫圇塞入口中。
沒想到才幾天沒吃東西,自己的下顎咬力便衰弱到超乎預期的程度。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緩緩以牙齒咬住肉片的一角,並以手的輔助加以撕裂。
狼吞虎嚥的過程中,路克也無暇關心味道好壞。
“——”
至少當有東西滑入胃部的瞬間,那種難以比擬的辛福感是千真萬確的。
路克從沒想過能滿足食慾是如此喜悅的一件事。進食的感覺已幾乎快被他遺忘了,他以差點墮淚的強烈感動貪食著剩下的部分,喉嚨也因此被哽住。
“剛才你還罵我,結果現在卻吃成這樣……我一開始吃的可是全都吐光了……”
“咳,是你強力推薦我才吃的啊!”
即便路克反唇相譏,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當然他內心還殘存著對這玩意兒的厭惡,不過此刻也被更強烈的可笑感掩蓋過了。
三年前曾讓自己慘敗的巨大爪痕。
原先以為是一輩子都無法根治的舊傷,結果卻如此輕易地克服了。
或許路克以後再也無法對尤英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了吧。兩人被關入火山洞窟雖是對方的失算,但能像現在這樣擺脫心結也算是託了那傢伙的福。
“總之,有了這個可吃應該可以再撐一段時間。”
“嗯,是啊!接下來就是設法逃出去了——”
“終於可以按照一開始的計劃認真探索火山內部了!”
路克決定撤回剛才對尤英的刮目相看。
這個白面書生的腦袋鐵定有問題啊!
6
雖說時間長短無法確定,但接下來兩人又在洞窟內徘徊了數日。
很快地,吃‘手腳’這件事幾乎不再讓路克產生任何抗拒感了。反過來說,與人外的戰鬥已經變成取得食物的一種手段,這麼一來徒勞無功的疲憊感自然也跟著大幅減輕。有了肉類可補充養分後,身體終於不至於過度耗損,只不過這種食物裡似乎含了過量的靈體,一旦食用太多便會產生輕微的‘靈體中毒’現象。
兩人慢慢習慣了洞窟內的生活方式。人類的肉體很神奇地能逐漸適應環境,儘管沒辦法睡得很飽足,要以熔岩為床稍稍養精蓄銳也不再是什麼難事。熱氣、溼氣以及帶有刺激性的臭味,兩人都開始不對這些因素感到痛苦。真要說還有什麼煩惱,那就是偶爾發生的餘震仍然會讓他們神經頓時緊繃,剩下的大概就是無法清潔身體導致皮膚極癢這點吧!
話說回來,這座火山洞窟的構造畢竟複雜多歧,無論他們再怎麼繞始終找不到通往外界的道路。最糟糕的結果,就是得無止境地持續如此毫無線索的流浪生活。
大概只能期待來自外界的救援了——正當兩人開始妄想這種事的同時……
在某個機緣巧合下,他們來到了這個場所。
“我們現在是在火山裡吧?”
“是啊……”
“一般而言,火山裡應該很熱吧?”
“是啊……”
“可是,這裡——”
只見尤英抱住自己的肩膀,背部不停地顫抖。
“實在有夠冷的。”
早在剛才路克就察覺這種異狀。這裡沒有他們流浪好一段時間所熟悉的溼氣與熱氣,肌膚可以感覺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氣。
“通往外界的路必定不遠了!”———因此帶來的喜悅與勇氣讓兩人追隨著空氣的流動方向加快步伐。結果在穿越一段狹窄的通路後沒多久,兩人便來到一個封閉的半球狀空間。
這個空間完全被冰凍結了。
包括巖壁、地表以及洞頂,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深深鎖在冰塊內。冰的透明度很高,就如同鏡子一般強烈反射著提燈的光芒。託了這種環境的福,兩人可以很清楚檢視被光輝照亮的整體空間。這裡的面積大小就跟獨立交易市二號街的‘時鐘塔廣場’差不多。
跟先前蒸籠般的燥熱截然不同,空間內飄蕩著令人不禁打起寒顫的冷氣。讓他們覺得沁心涼爽的快感只持續很短的時間,踏入這裡沒多久他們就差點因激烈的溫差而頭昏起來。這裡搞不好比處於隆冬季節的外頭還冷啊!
火山內部出現了冰封的空間——這恐怕遠遠超出正常邏輯吧!對已經在一成不見的景色中亂逛好久,並感到索然無味的兩人來說,這樣的場所一下子就引發了他們強烈的興趣……然而——
“……先甭管那個了,路克先生。”
“……是啊,先不要管其他事了。”
路克與尤英對望一眼後,同時大叫道:
““水!””
兩人邊吐著白色的水蒸氣邊爭先恐後地衝往空間一隅。那裡的牆壁有塊向外延伸的冰塊,冰塊角落則啪噠啪噠地滴著水。能遇到正在溶解的冰真是好狗運。路克與尤英好不容易才按捺想直接用舌頭去舔的衝動,取出空空如也的水壺去接水。等待水緩慢累積的過程非常難捱,但還是得先仔細以祈禱契約進行淨化才能安心飲用。
冰塊所流出的水終於溼潤了兩人的胃。沒過多久他們便將水壺內的水一飲而盡,然後又迅速重複方才的過程。一想到這數日來歷經的磨難,能痛飲冰水的時光簡直太美妙了。
等乾渴的喉嚨完全被水滋潤後,重新恢復冷靜的路克這才切入主題。
“搞不好跟你所期待的結果一樣。”
尤英邊蓋上再度裝滿的水壺邊點點頭。
“嗯,這個空間就是初代哈斯曼所施加的某種封印……應該吧。”
除此之外,實在很難找出其他的方式來說明這裡。即便不是初代哈斯曼,這裡應該也跟霍爾凡尼爾的存在脫不了關係。
咦?尤英這時突然偏著腦袋——
“豎立在那裡的玩意兒是什麼?”

他指向空間的最深處。
那裡果然有一根棒狀的物體插在地上。
“離這裡太遠了所以看不大清楚……那玩意兒該不會是劍吧?”
方才已平靜下來的路克,此時心臟又開始急遽跳動起來。
存在於火山內部的劍——他唯一想到的可能只有一個。
——該不會,那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個吧?
路克嚥下一口唾沫。這種時候千萬不可亂了手腳,一定要努力保持冷靜。
“我們去調查吧!”
“好!”
正當尤英回應後,兩人興致高昂地在冰層上邁步前進之時——
————咚!自正下方傳來的巨大沖擊搖撼了整座火山。
這意想不到的天搖地動讓兩人摔了個四腳朝天。他們連設法保持重心的空檔都沒有,身體便狠狠撞在冰層表面上。由於事出突然,兩人一開始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這次的餘震威力遠勝以往,力道至今仍持續搖動兩人的腳底。路克與尤英面對這種現象,只能無助地趴在地上等待,與冷空氣直接接觸的肌膚則開始伸來陣陣刺痛。
“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兩人的眼簾無意間映入了……
結冰的地表,發出了啪哩啪哩的誇張巨響,並冒出一條巨大的裂痕。
尤英那毫不知天高地厚的喃喃說話聲也同時傳入路克耳中。
“……這難道是我們造成的?應該不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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