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我相信。那还用说。”——瑟希莉·坎贝尔

“——要开始锻炼了。”——路克·恩斯华滋

“让我们一起失去吧——”——莉纱

“因为我所能做的也只有这样。”——尤英·班杰明

“……如此锐利的目光真令人嫌恶。”——法蓝西丝卡

“感觉,很不错。”——菲萝尼卡

“看来是没法心平气和地解决了。”——诺亚·加德莱特

“你还不习惯受伤吗?”——荷列休·迪斯雷利

提灯的微弱光芒,冷不防照亮了一面被无数条细锁链缠绕、封锁几十圈的墙。

偏黑的赤褐色表面既湿且黏,持续发出脉动。就好像人类在呼吸时胸部会上下起伏般,墙面顺着脉搏的跳动而反复膨胀、收缩。每当这种动作一出现,墙上的锁链便会深陷其中。

在照明所能涵盖的视野范围内,那玩意儿在巨大的空洞中散发出异常沉重的压迫感,若要以简单两字来称之,那便是——“肉墙”。

序章 prologue

  由独立交易市公务员六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戈顿·霍金斯率领,包括瑟希莉·坎贝尔、希尔妲柯文迪许,以及其他六名男性团员所组成的魔剑‘亚里亚’救援部队,假扮成旅行商人从都市出发。一行人来到大陆南方的前同盟列国后,便在其领土内兵分二路——待命组与救援组,顺利潜入囚禁了魔剑‘亚里亚’的小国。然而,身为救援目标的她已被移往城市其他区域,戈顿、瑟希莉与希尔妲三人立刻展开追踪,终于在邻近街道及时赶上亚里亚搭乘的马车,并一度成功救出目标,只不过之后随即遭遇帝政同盟国战士——装备魔剑‘法蓝西丝卡’的男子袭击。虽说众人好不容易惊险地脱离困境,却在迎击行动中使魔剑‘亚里亚’承受难以弥补的损伤,无法再从魔剑变为人类姿态。戈顿等人也身负重创,只得结束作战。救援组与待命组会合后横跨数座城镇与数处国境,沿着大陆北上。从出发起算已经超过十天以上;今日,一行人终于返抵独立交易市——

  戈顿流畅地叙述到此,这才喘了口气。

  “以上就是这次的作战报告。”

  这位团长是个瘦削矮小的男子,如枯草般的白发垂挂在他那平板而缺乏表情的脸孔上。任何人看到他的外貌都不可能以美男子称之,就连体格都跟“战士”这两字相去甚远,但实际上,戈顿拥有的实力绝对不输给其他团长。

  “说得更直接一点——”他将刚才吸入的那口气转为叹息。“作战失败了。”

  听取戈顿报告、蓄有稀疏胡须的那名男子——正是独立交易市现任市长雨果·哈斯曼。市长在办公桌旁交握双手,仿佛在祈求着什么。从他难看的脸色可以得知,他已充分理解事态的严重性。

  “部队撤退时,帝政同盟国那边没派人追击吗?”

  “应该是没有。毕竟前同盟列国与前帝国尚未完全统合,帝政同盟国的部队要自由在该小国行动也得花上一点时间。”

  “能藉此直接探查邻国的现况,应该也算是一种收获吧!”

  “比起损失而言,这点成果根本不算什么。”

  瑟希莉与希尔妲在一旁并肩观望着这两人的对话。

  这里是位于三号街上的市公所市长办公室。由于救援部队一返回交易市就直接进行报告,所以瑟希莉一行人的外观依旧狼狈不堪。三人身上的衣服是在展开救援作战前临时找来——据说是希尔妲故乡那一带的普通百姓打扮,亦即围巾上有流足刺绣装饰的民族服装。然而此刻众人的衣袖皆已撕裂,下摆自膝部以降满布了泥巴,原本白色的布料也被尘土染成灰黑一片。

  或许是骑马旅行途中长时间遭受日晒之故,瑟希莉那头原本火红鲜艳的秀发如今颜色也略微变淡。至于希尔妲,平常她总是仔细编成辫子的黑色长发现在也只草率地绑成一束,白皙的肌肤更出现严重晒伤的痕迹。

  披星戴月策马奔驰的工人流露出浓厚的倦色,除了头发凌乱之外,身上还到处可见只进行过简单包扎的大小伤口,简直就像连夜逃亡的难民似的。接连不断的战斗与日夜兼程赶路,再加上毫无辩驳余地的“作战失败”,让瑟希莉等人身心都承受了剧烈的疲惫。

  不过,更正确地说.至少对瑟希莉个人而言,上述那些都微不足道。

  ——比起战友所受的吉·这种程度的疲劳与伤口根本不萛什么。

  当瑟希莉在胸口中自忖时,雨果开口问:

  “那么亚里亚小姐呢?”

  “在这里。”

  瑟希莉听了向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包裹在布匹里的那把细剑递给市长。对方也谨慎地接了过去,随后便掀开裹剑布。

  只要稍微粗鲁一点,碎片就可能七零八落——“她”如今正是这样的状态。收纳剑刃的鞘也出现龟裂,原本胭脂色的美丽涂层变得斑驳不堪。受损的部位还包括“她”的本体——被称作西洋花式剑柄的特殊握把。此外,尽管被收藏在鞘里所以暂时看不到,但剑刃上也同样出现了几道延伸的裂痕。

  雨果检视魔剑‘亚里亚’的损伤后不禁挑起眉。作战失败——倘若他同意戈顿这番结论,或许该对这工人加以斥责才对,但他却无法轻言出口。相反地,雨果以略显激动的口气慰勉众人道:

  “这次的严苛任务真是辛苦你们了。”

  “一点也不,另外属下有个提议。”

  雨果扬起视线,只见瑟希莉正以赤红的眸子盯着自己。

  她像是要扫开阴霾的气氛似地,硬是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市长可曾听说过‘陨铁’这种东西?”

  “陨……?”

  “如果能拿到那个,或许就能‘治好’亚里亚了。”

  陨铁,那是在前同盟列国某小国,也是希尔妲故乡自古流传的特殊物质。

  很久很久以前,在大陆南方曾观测到流星群,其中一颗流星坠落在希尔妲祖先们居住的土地上。那是某种白陨石上采取到的特殊物质,之后便被人们冠上了“陨铁”之名,给当地人们的生活带来极大的利益。从此之后,为了纪念上天的恩赐,该地区便逐渐形成了崇拜星星的习俗——

  ‘那东西或许可以解救我目前的身体状态。’

  ‘把陨铁跟我旳身体放在一起,重新锻造一次。具体的方法我也不太清楚,但总之请你记住,这么做是可行的。你绝对不能忘唷!’

  在与法蓝西丝卡的激战中,亚里亚使出最后的力量前曾如此嘱咐瑟希莉。虽说瑟希莉也不明白亚里亚是从何处得知这个情报,但既然战友是真心需要自己帮这个忙,之后该如何行动也不必赘言了。

  “据希尔妲表示,很遗憾地,这种叫‘陨铁’的物质在她的祖国已荡然无存。但是既然这种东西过去足以让一个国家兴盛,应该有可能以某种形式流通至前同盟列国以外的地方吧!”

  “就算如此,要找到剩下的应该也相当困难。”

  希尔妲以隐约带有倦色的口吻提出忠告,瑟希莉则若有所思地对她点点头。类似的对谈已在她们回国途中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当然,除此之外的其他手段也不能放弃。属下希望能编组一支包含上述目的在内的‘陨铁’搜索队。”

  瑟希莉虽然没有直接说出口,但独立交易市与周边国家的对立关系正使都市陷入进退维谷的窘境。事实上,保有可发挥巨大战力的魔剑将对都市带来莫大的好处,因此确保魔剑自然是都市如今的最优先目标。也因为如此,之前众人才甘冒巨大的风险,追逐盗贼的脚步潜入前同盟列国。不管最后目的是不是要找出‘陨铁’,尽速发现修补魔剑‘亚里亚’的方法,都是不需要瑟希莉建言雨果,也该明白的当务之急。

  也就是说——

  “你认为现在还不可以放弃她吧!”

  “当然。”

  戈顿方才是以已经无可挽回的‘损失’来说明亚里亚的状态,但瑟希莉却无法苟同。至少亚里亚的刃并没有拦腰折断,就算伤痕累累也依旧保有剑的基本外观。

  这种想法当然包含了瑟希莉的个人期盼在内,但她依然想在上述事实中挖掘出希望。此外,更重要的是——

  ‘你绝对不能忘唷!’

  既然是亚里亚托付的事,身为战友的自己当然得戮力达成。就算才刚经过漫长的旅程,现在自己也没有安然坐下来喘气的闲工夫。

  作战失败了,所以必须设法挽回。瑟希莉脑袋里只有这个念头。

  雨果以揣测的目光望着瑟希莉,最后终于深深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你的提议很有道理。都市确实不能没有她……但老实说,依我看来,现在还不是采取行动的时候。”

  “市长的意思是——”

  “你先别急,让我们依序讨论。”

  雨果伸手制止探出身子的瑟希莉,接着又困惑地问:

  “首先……站在那边的那位女性是谁?”

  瑟希莉等人的目光顺着市长的视线一齐回头。

  就在办公室门口——一名女子独自伫立着。

  即使她穿着毫无装饰的宽松衣服,也能自衣物上方看出其纤细的身体曲线。女子那斑白的长发底下生着一张左右对称、眼鼻端正得过头的脸孔;看了几乎要令人不快的冷漠表情,加上眼睛连眨也不眨一下,女性就像个人偶般丝毫感受不到半点生命该有的温度。她的两脚尖在地而保持平行,双臂无力地垂在左右两旁,直挺挺的站姿更给人一种人偶的印象。

  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之下女子仍旧一动也不动。她没有开口,如同一根木棒般笔直地站着,就像是一个正承受大家视线的无机体。

  她是……瑟希莉想回答却顿时语塞。到底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捡来的——应该只能这么说吧!”

  戈顿对瑟希莉及时伸出援手。

  捡来的?雨果转了转脖子,戈顿则不太愉快地对他点点头。

  “捡来的,就在前同盟列国。”

  戈顿这种草率的形容方式并没有错。

  在与装备魔剑‘法蓝西丝卡’的战士交手后,这名女子就像从天而降般冷不防在瑟希莉等人面前出现。彼时的她一丝不挂,而且似乎因某种后遗症,导致除了简单的应答之外,无法说出其他话语。由于不能无视全裸的女子在街道上游荡,瑟希莉等人才会暂时收留她。

  原本在回程中,一行人想将女子交给途经的村落或城镇照料——却被女子一一拒绝。

  瑟希莉也曾如此晓谕女子:

  ‘我们一定要离开前同盟列国才行,身为这里的居民你不能随便到外国去吧?’

  ‘不同意。’

  耶?尽管瑟希莉追问,女子也不愿多谈。女子在对话时只会用“肯定是”与“不同意”两者来回答,除此之外便顽固地坚守沉默,根本不愿触及任何具体内容。

  ‘难道你……不是这里的居民?’

  ‘……肯定是。’

  搞不好她是从人口贩子手中逃出来的——这是戈顿的意见。团长会有这种看法,或许是由于首度遭遇女子时,在她裸露的肌肤上看到许多貌似被毒物侵入的痕迹——那跟被虐待所造成的伤口很像。这种在国外绑架少女带回本国进行贩卖的恶徒所在多有。然而,不仅女子本人对此未置可否,在她身上也找不到奴隶应有的烙印。

  万一她是敌方精心设下的陷阱呢?虽说有这种疑虑,但在女子的举止中又看不出半点蛛丝马迹,最后瑟希莉等人只得在女子自身的希望下将她带回独立交易市。

  当戈顿对雨果市长说明事件经过的同时,女子连眉头也不皱一下。要不是她偶尔还会动动仿佛在搜索房间的视线,不禁让人怀疑她是否还活着。

  由于她的动作始终保持在最轻微的限度,存在感也因此变得相当稀薄。

  瑟希莉这时反倒因为这种似曾相识的光景而蹙起眉头。

  ——或许她们很像吧!

  某个人物(玩意儿)过去就跟这名女子一样,彻底压低自己的存在感并伫立在这间绝不宽敞的市长室中。瑟希莉觉得,这名被自己带回来的女性,气质就酷似齐格飞身边那个犹如枯木般沉默的焰型魔剑——

  “本来公务员以外的闲杂人等是不能进来听取作战报告的,但这次的事件她有参与,所以我才觉得应该可以直接带来见您。”

  “我明白了,关于这名女子的处置方式我会好好考量。”

  “拜托啦,我们可不清楚该怎么照顾她……对吧,雨果。”

  戈顿的语气变化吸引了瑟希莉的注意。

  “你先前说‘现在还不是采取行动的时候’,那跟汉尼巴尔与雷吉那多副团长不在这儿有关吧?”

  啊!瑟希莉这才察觉。

  当初是由瑟希莉的直属上司——三号街自卫骑士团副团长雷吉那多戴拉蒙负责编组救援亚里亚的部队。或许身为团长的汉尼巴尔·昆萨因为没有直接下指令而可以不到场,但这次的作战报告雷吉那多至少应该参与才是。但瑟希莉却没发现他的踪影。

  被突然问起的雨果露出扭曲的苦涩表情。

  “是啊,关于这点——”

  “瑟希莉小姐!”

  就在这时,一名娇小的少女忽然打开市长室的门闯了进来。

  她以飞蛾扑火般的气势冲向瑟希莉的腹部。

  “路克他、路克不好了!”

  “莉、莉纱?”

  沾染煤灰的工作服以及束在腰后的淡金色长发,这位正是‘莉莎’工坊的助手,真实身分为恶魔的少女——莉纱。

  老实说瑟希莉已经很久没跟莉纱碰面了。自从帝政同盟国袭击都市后瑟希莉便被繁忙的公务缠身,就连即将动身往前同盟列国去拜访路克时,也刚好碰上莉纱因疲劳累倒而没说上话。

  包括自己不在都市的这段期间,两人真的许久没见了。

  “路克、路克他——”

  但即使如此,瑟希莉还是被莉纱吓人的神色所震慑,无暇与她打招呼、叙旧。

  “冷、冷静一点,他怎么了?”

  “路克竟然没回家!!”

  没回家?瑟希莉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不过她很快就察觉了另一项疑点。为什么莉纱会出现在市公所?为了寻求解释,瑟希莉只好将目光转向市长。

  “……你记得亚里亚小姐被掳走那天,都市发生过地震吗?”

  雨果露出疲惫的表情道。

  “为了探求地震原因而派遣至火山的调查队,刚好跟你们组成的救援部队同时出发。当时我们也找了路克与尤英一起协助,加入调查队的行列。队伍在火山麓分头行动,他们两人正好被编在同一组。”

  市长的说话声重重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从那之后,两人就失踪了。”

  瑟希莉瞪大眼睛,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要不是希尔妲催促市长说下去,瑟希莉也许会就这么双膝跪地。

  “难道他们也像亚里亚一样被掳走了?”

  “经调查后并没有发现类似的迹象。比起被掳走,其实还有另一个更可能的理由。雷吉那多副团长他们如今已基于那个可能性前往展开搜救了。”

  既然不是被敌人掳走,那——

  “老实说,自从那天后这里便余震不断。根据报告,布莱尔火山的洞窟入口也有好几处因地震而崩塌……虽然只是推测,但他们两人可能是为了追查地震的起因擅自进入火山区,所以……”

  瑟希莉俯视自己怀抱中的莉纱,莉纱也抬头仰望她。

  只见莉纱露出红肿的眼皮与充血的双眸,为了强忍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啜泣而死命抿着唇,稚嫩的双手还紧抓住瑟希莉的衣摆不放。

  这幅光景强烈诉说着莉纱所怀抱的不安,同时也让瑟希莉想通了。

  ——如果说自我们离开都市那天起,路克等人便失去了联络。

  救援部队从动身到返回都市已超过十天。

  这段时间绝不算短——

  “他们很可能被困在火山里了。”

  “圣剑锻造师”——恩斯华滋家。

  “圣剑之鞘”——坎贝尔家。

  两者的关系可说密不可分。

  当前者锻造圣剑失败时,后者就必须将自己的肉体充当替代品、化为魔剑。相反地,当前者成功锻造出圣剑,后者那受诅咒的宿命便能被圣剑之刃一刀斩断。

  坎贝尔家的命运总是取决于恩斯华滋家的成败。

  而如今,那位“圣剑锻造师”正接受着严苛的试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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