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 騎士
獨立交易市哈斯曼,是由商店街為單位構成的。
都市主體一開始是由七個商店街所組成,各個商店街的土地都規劃了住宅區、市場以及區公所。當時,許多人們紛紛聚集在開拓者,亦即初代哈斯曼氏的羽翼之下。直到都市規模擴展至一個自治組織難以管理時,才像現在這樣進行了都市分區。
都市鄰近沿岸地帶的火山區中間隔著一片森林,而最接近通稱‘哈斯曼森林’的,就是七號商店街。這裡是一片虛有‘街’名的土地——因為此處幾乎都是由農地構成,作為支援都市發展之用,僱人經營的大面積農業用地。
就在穿越這片農地進入森林地帶,遠離七號街中心的‘哈斯曼森林’邊角處……
“在這種地方……居然有鍛造工坊啊!”
……瑟希莉很意外地低吟著。
陪著莉紗將客人訂製的——他們工坊製造的調理用刀具——送過去以後,在她的帶領下,
瑟希莉來到了七號街的偏僻地帶。莉紗以助手身份工作的鍛造工坊‘莉莎’似乎就位於此處。
瑟希莉眼前是一整片白茫茫的森林,這片森林沒有正式的名稱,只是在當初都市設計時為了方便而稱作‘哈斯曼森林’。橫跨視野的粗曠原始林,以及彷彿纏住樹根般茂密生長的草叢,這一切完全掩埋在厚重的白灰之下。
瑟希莉的視線從森林栘向天際,天空的顏色一分為二,澄澈蒼碧而令人目眩神迷的蒼穹一過了森林這條界線,就染上灰白,也就是是火山灰。座落在森林另一側的火山所噴出的火山灰覆蓋了整片森林及其上空,是故這片森林也有個別稱叫做‘灰幕森林’。然而森林的樹木卻沒有因此枯萎,反而一直存在著,火山灰也從未越過森林侵入七號街的農地範圍,因此形成一種奇妙的平衡——現在這些機制都被研究清楚了,不過對居住在三號街的瑟希莉而言,依然是個陌生的場景。
就在森林的最上方,那條灰燼天幕的地平線遠方,可以微微看見火山地帶的山稜線。將視線拉回,有問屋子就蓋在最靠近森林的地方。
那是間形式古老的木板屋。表面因為歷經風雨而發黑,好幾根從森林沿著地面生長的藤蔓攀爬到牆壁上,瀰漫著稍稍不慎就可能被誤認為廢屋的氣氛。尤其地點又是在人跡罕至的地方,若非事前知曉,實在難以想像這問屋子竟然會有人居住。
然而這裡的確是兩人的目的地。
“來來來,請進請進。”莉紗意氣昂揚地拉著瑟希莉的手喊道:“路克,我帶客人來了。”
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莉紗就已經打開玄關的門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瑟希莉忸忸怩怩地從入口處窺探著。
……恩?
好暗。這是她第一眼的印象。難道是因為背靠著灰幕森林的緣故嗎?雖然現在日正當中,屋子裡卻十分昏暗,看不清楚內部的輪廓,所以——
“客人?我今天沒有那個心情。”
忽然從視野外發出的聲音,讓瑟希莉差點驚叫出聲。
慌慌張張地轉頭一看,她才看到回答的青年。
敞開的百葉窗旁邊,坐在椅子上的他似乎正在閱讀些什麼,手上拿著寫有文章的紙片,腰間並未掛著先前的那柄劍。
“路克,我幫你介紹一下。這位是騎士小姐瑟希莉·坎貝爾。坎貝爾小姐,這是我們的老闆路克。我去泡茶,你們慢慢聊喔!”
咦?在瑟希莉還來不及說些什麼之前,莉紗已經一口氣介紹完畢,並跑進房間裡面了。被丟下來的瑟希莉只能默默地和青年——路克對望,兩人間一陣沉默和尷尬。
瑟希莉刻意大聲咳了一下之後,她伸出手來說道:
“我是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成員,名叫瑟希莉·坎貝爾。方才受你援助,在此道謝。”
“……我叫路克·恩斯華滋。”
路克僅此瞥了她伸出來的手一眼,沒有打算從座位上站起來。
“唔?”
瑟希莉輕輕搖動伸出來的手,然而——
“我不習慣這種死板的打招呼方式,抱歉。”
“……”

瑟希莉想了一下,緩緩走向路克。
“喂!?什、什麼……?”
她硬是拉住路克吃驚而後縮的右手,用力揮了幾下。
“請多指教。”
才剛說完,對方就把手抽開了,但瑟希莉並不怎麼在意。
“人際關係是從打招呼開始的,這是我父親的教誨,不可怠慢。”
看來剛剛的行動似乎在他的理解範圍之外,因為他的眼神像是看見了什麼噁心的東西一樣。瑟希莉聳聳肩,原來是個沒禮貌的男人,這麼緊張真是虧大了。
“你這樣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瑟希莉環視整個房間。
空間並不是很寬敞,也沒特別擺放什麼東西,只有一些簡單的消耗品。以一個工匠的家而言,真是乾淨清爽——想到這裡,呆呆打量房間的瑟希莉終於找到了那個。
“你真的是客人嗎?不會只是想繼續剛剛的話題而已吧?”
“那件事已經不重要了,聽說這裡是鍛造工坊,我想要訂製東西。”
恩,是嗎?路克低語中混雜著些許嘆息。他將手邊的紙片放到桌上,重新面向瑟希莉。個性冷漠的他說起話來卻比預料中流利許多,一口氣就將全部詳細說明了一次。
“你想訂製什麼?我想你應該從莉紗那邊聽說了,我們這兒從鐮刀、板斧、鋤頭、剪刀等各種生活用具,甚至到農具、燭臺都有受埋。金屬製品大致上都可以做,不過首飾類就麻煩別來了,我們只限定訂做實用品而已。可是,身為騎士的你為什麼會到我們這種鍛造工坊——”
“我想要訂做一把和那把相同的劍。”
路克的眼神一變,不過並沒有逃過瑟希莉的視線。
那把瑟希莉所指的,是在牆上用金屬鉤固定的劍。
是一把有著微微曲線的單刀劍。沒有護手,直接露出劍柄,劍身散發著黑色光澤,劍刀閃耀著銀色的光芒。
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存在感,在陰暗的房間裡依然華麗。特別吸引瑟希莉的是劍刀表面那波浪般的美麗紋飾,在她的記憶中從未見過帶著此種紋理的劍。沒有護手、毫無裝飾,卻不知為何特別吸引住她。
只消一眼便注意到了,雖然當時眼睛只捕捉到殘影,但這確實是和方才在街上看見的路克的劍是同一類型的。路克使出的斬擊和眼前這柄劍的輪廓在瑟希莉的心中重疊,斬斷鋼鐵的印象於腦海中再生。就是這柄劍。
“能不能鍛造一把和這把同樣的好劍給我?”
路克的臉色非常為難,似乎在打量什麼似地看向瑟希莉這邊,最後終於開口說道:“不好意思——”
“這麼說來,坎貝爾小姐的劍斷了吧!”
大概是聽見了兩人的對話,莉紗一邊拿著盤子說道,一邊從房間裡面走出來。說了聲請用後,便把放在托盤上的茶遞給瑟希莉。
“叫我瑟希莉就可以了……這是?”
“這是用森林裡採集的樹葉煎煮的茶,‘靈體’豐富,喝了會很溫暖喔!”
“森林是指灰幕森林嗎?原來也能採集到適合當飲料的葉子啊——謝謝。”
茶中有一種不怎麼習慣的濃郁口感,但是很不可思議地令人覺得安心,味道很重而且很美味。“呼”地吐出一口氣,見到莉紗甜甜地笑看自己,瑟希莉也回以微笑。和她的主人不同,身為助手的莉紗令人感覺十分善良懂事。
“話說到一半,呃……剛剛說到哪裡了?”
“劍折斷了。”
“對,就是這個,劍折斷了。”瑟希莉點點頭繼續說道:“我得馬上準備一把替代的劍才行,希望能委託你們這間鍛造工坊,如果有試用品的話,麻煩務必讓我看看。”
“不好意思,麻煩請你回去吧。”
“……什麼?”
路克喊了莉紗一聲後,轉頭看向少女,他的聲音裡感覺得出一股特別的情緒。莉紗縮著膀蜷起身子。
像是在逼問一般,路克用平靜有力的語氣說道:
“你為什麼沒有對那個女人說明?”
“……對不起。”
“我在問你理由。”
“……我覺得,路克應該跟更多人接觸會比較好。”
路克右眼圓瞪,憤怒扭曲了臉龐,接著立刻恢復原狀,馬上轉過頭去,莉紗則是在一旁不停說著“很抱歉”。
被扔在一旁的瑟希莉搞不清楚狀況,滿臉疑惑。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為什麼要罵她?”
“抱歉,我們一開始沒有事先說明。”路克嘆息一聲後說道:“工坊沒有辦法接受你的訂單,我們這兒不受理劍的鍛造。”
瑟希莉瞪大雙眼。
“那裝飾在那裡的劍又是什麼?應該不只是裝飾品而已吧?”
“那是父親的遺物。在我父親那一代時,本店就已經不再鑄劍了。”
“可是你在街上攜帶的那柄劍是自己鍛造的吧?我從莉紗那裡聽說了。”
被路克再次一瞪後,莉紗低下頭並慢慢後退。
瑟希莉並沒有理會,踏步向前。
“你的技術不是很厲害嗎?為什麼這麼厲害的技術卻默默無名?為什麼不肯接受劍的鑄造委託呢?”
“……總之,我們這裡不受理劍的鍛造,去找其它店家吧!再說,既然你身為騎士,一兩把替代用的劍應該有吧!”
的確,只要回到家裡,替用的劍數量是不少……可是——
“路克,你應該為自己的劍比都內任何劍都優秀感而到自負才是,我也這麼覺得。既然我看見了、知道了,那麼其它的劍就再也無法滿足我。能不能請你排除萬難,接受我的委託?”
“我只為自己鑄‘刀’。”
路克果斷的語調讓瑟希莉倒抽一口氣,同時心裡也注意到‘刀’這個不曾聽過的詞彙。從一連串的對話判斷,那應該是劍的一種吧?
不知何時,路克的身軀已經挪到窗邊——右眼望向灰幕森林的方向。
“我在很久以前就這麼決定了,所以不好意思……請你回去吧!”
有種落寞的氣氛縈繞著,感覺有道高牆擋在追究理由的“為什麼”前面,瑟希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或許是感覺到自己也有連帶責任,連莉紗都抱歉地垂下了頭。
現場陷入了一片沉默。
瑟希莉呆站著不知該如何是好。
誠如剛才對他所說,瑟希莉的心早已被他的劍給奪走了。如果現在要去選擇其它劍的話,那根本就不合自己的本意。只有那把劍最好,不是那把劍是不行!這下該怎麼辦呢?
最後,瑟希莉終於下定決心。
——誠實以對吧!
向這個男人說出心中最真誠的話語。
既然自己不知道他不受理鑄劍的理由,也不明白他的背後到底隱藏了什麼樣的過去,如此一來,就只能誠心去請求了。雖然不喜歡把自己的內在攤在人家面前,可是不這麼做的話,她那頑固的個性也不肯讓她就此打退堂鼓的。
“其實——”
路克和莉紗同時轉頭看向她。
“別看我外表看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其實我是差不多在一個月之前才成為騎士的。”
在“這個人在說什麼啊?”的氛圍之下,對面的兩人卻沒有打斷瑟希莉的話。瑟希莉帶著感激的心情繼續說道:
“我的父親是自衛騎士團的團員,他在兩個月前病逝了。葬禮結束之後,我也繼承父業,加入了騎士團。雖然這樣會讓我們坎貝爾家失去金錢收入,但是身為現任當主的我,必須成為騎士。”
體弱多病的母親也一直躺在床上,在之前就已經僱用一個傭人來幫忙照顧了。瑟希莉連沉溺過去、或是感傷父親逝世的時間都沒有。
“你們聽說過坎貝爾家嗎?”
“……沒有。”
“坎貝爾家之前是貴族,就在代理契約戰爭的黑暗時代……我的祖父坎貝爾是奠定獨立交易市基礎的哈斯曼之戰友兼左右手。祖父與哈斯曼一樣,因為擔心大陸的經濟惡化,所以捨棄貴族的身份,致力於都市的獨立與發展,是個享有名譽的人物。此後,我們坎貝爾家的人也就代代以自衛騎士團成員的身份,守護這座都市。”
不過知道這件事的人很少就是了。瑟希莉苦笑著說道:
“當然,我也認為能夠加入自衛騎士團是一項榮耀。雖然心裡還是有些忐忑不安,卻沒有對此後悔……只是,一切都來得太快了。”
父親辭世、加入自衛騎士團,以及今天所發生的這一切。
“那名鬧事的流浪漢,就是我出生以來第一次實戰的對手。”
緊緊閉上雙眼,當時流浪者的形象在眼睛裡復甦。大哭並流著口水,雙眼滿布了血絲——他是真心想要毀滅自己的人。
“結果我卻雙腳發抖,什麼都辦不到。”
超乎想像。
自己的不成熟遠遠超乎想像。
“所以——我想要一個依靠。”
輪流看了看莉紗和路克後,瑟希莉將手上的茶暍完,把茶杯遞迴莉紗手上。一聲“失禮了”,便從腰問拔出自己那柄從中折斷的劍。
“這是我們坎貝爾家世世代代流傳下來的劍。原本的品質就不是很好了,再加上長時間的使用,早就應該壽終正寢了。即使如此,對我而言這依然是把重要的劍,是祖父和父親的遺物……所以我想用這把劍迎戰——原本是這麼打算的,然而……”
這把劍卻在今天折斷了。
“我想要一把不會折斷的劍。”
瑟希莉筆直地望向坐回椅子上的路克,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以平靜的眼神回視。左眼十分冷淡,右眼則是穩穩地盯著自己。
瑟希莉沒有退縮,她說道:
“今天我明確地瞭解了。我還很弱,尤其是在心靈上……我不是想依靠劍的好壞來彌補自己的不成熟,只是想要一個支撐自己的存在,想要能夠守護自己的榮耀,守護這座都市——如同我身體的另一半……能夠成為夥伴的一把劍。”
不屈的心,不折的劍——
將自己的精神和武器重疊,是屬於上個時代的舊想法。在這個以鑄模鍛造法大量生產劍已經是理所當然的大陸上,會在一把劍裡尋找意義的,別說是一般人了,就連騎士團裡面也都沒有,然而就在今天——
在訓練中,坎貝爾家的劍劈出了裂痕。拿去給都內的鍛造工坊檢視,卻被宣告素材已經到達極限。再加上與流浪漢的第一次實戰,這一切使得瑟希莉心懾、劍斷。
然後,她遇見了路克,以及路克的劍。
此時,瑟希莉找到了劍裡的意義。
“我想要請你為我打造一把那樣的劍。”
給我一把為了我存在、只屬於我的劍。
給我一顆不屈的心。
說到這裡,瑟希莉終於喘了一口氣,臉上微微泛紅。雖然覺得似乎說得太多了點,但這絕非什麼可恥的內容,而是對她而言十分重要的話。
“那個,我還是要打斷你一下。”沉默的莉紗吞吞吐吐地說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不會斷的劍喔……!”
即使被瑟希莉的視線看得有些退縮,不過她仍繼續說道:
“不論多麼堅固,總有一天還是會斷掉;持續使用的話,素材也會因為金屬疲勞而達到極限;砍傷人或動物的刀刃會因血漬而生鏽;根據戰鬥方式,對砍也會不符你的期待……路克鍛造的刀的確鋒利度不會輸給那些劍,可是隻要從旁邊敲擊刀身的話,就會硬生生的——”
“莉紗。”
聽到路克叫她的聲音,莉紗停止了敘述。
“這個女人想要說的不是那些,你應該明白的。”
莉紗吃驚地望向路克,彷彿看見了什麼奇異的事物般雙眼眨個不停。“什麼啦?”路克不爽地對她回了這麼一句後,重新望向瑟希莉。
“你想說的就這些?”
“不,以上只是我任性地說出想說的話而已。”
瑟希莉搖搖頭,把手輕放於自己豐滿的胸部上。
“所以我希望你能夠好好地看著我。”
“啊?”
“咦?”
路克和莉紗不禁回問了一聲,怪異的反應讓瑟希莉反覆咀嚼自己剛說出的話語,頓時滿臉通紅。那是句一不小心表達不好,就會被誤以為是愛的告白的臺詞。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個意思!”
“瑟希莉小姐好大膽喔!”
“都說不是了嘛!這種冷漠的男人我才沒放在眼底呢!”
“……直是過分啊。”
“明、明天,我們三號街自衛騎士團要到外地遠征!”
瑟希莉滿臉通紅,快速地講了起來。
“目的是討伐在獨立交易市與帝國國境之間襲擊旅客的盜賊。三號街騎士團會僱用傭兵去搜索盜賊的潛伏地點,可以的話就會進行逮捕。當然,我也是遠征隊的其中一員——一”
呼、呼,瑟希莉重重地喘了幾口氣。
“所以?”
“……路克·恩斯華滋,我想僱用你擔任傭兵。”
“啊?”
“能否請你以這個身份好好地觀察我?”
原來是這個意思——終於明白了,路克低聲說道。只有莉紗“咦?咦?”地一臉疑惑。
“我懇求你參加這次遠征,觀察我是否值得讓你使用那千錘百鏈的鑄劍技巧。路克,你的劍術也能派上用場,所以我會支付你等值的傭兵報酬……如何?”
她並不明白路克不肯受理鑄劍的理由。不過,此時此刻,即使不明白也無所謂了,瑟希莉想要的,只是僅此一次也好的機會。
瑟希莉想讓他監定,證明自己是個值得他放下拒絕鑄劍的理由、為自己鑄造一把好劍的人物。
路克交抱手臂想了一會兒,最終接受了瑟希莉的請求。
“真、真的嗎?”
可能是這件事情太過稀罕,所以比起瑟希莉,莉紗的反應更為激烈。望著吃驚不已的助手,路克第一次在瑟希莉的眼前笑了起來,說道:
“因為這聽起來,不是很有趣嗎?”
2
獨立交易市的市民習慣將沿岸的火山帶稱之為‘內地’。不知從何時起,為了對火山帶興起的礦業和‘靈體’的恩惠表示感激之意,而產生了這樣的習慣,也因此衍生出對大陸的那一側以‘外地’來稱呼的說法。
走出都市的第三正門,即會面向一望無際、未經開發的遼闊大地。這片土地若是以騎程估算,起碼要走十五天左右的距離,才能抵達帝國的邊關。
眾人昂首闊步,走在橫跨大地、直達帝國邊關的平坦公路上。在這足足有兩輛馬車寬度的道路上,他們以自衛騎士團的團員為先鋒,傭兵們緊跟其後的形式行軍。野外露營用的行李則由馬匹在後方拉著。
時間尚早,白色的天光逐漸轉青,一行人在佈滿雲朵的天空之下走著。
“不過……”
逛過一圈後,瑟希莉輕聲感嘆道。雖然請求他們來的自己沒資格這麼說,但是——
“真是醒目啊……”
騎士團只有五個人,傭兵的人數則整整多出了一倍。這些從帝國或軍國流浪而來的強壯傭兵——有著禿頭的男子或肌肉粗壯到幾乎會誤以為是樹幹的人,每一個看起來都是累積了無數經驗與訓練的人物——混在這些人之中,路克和莉紗的身影格外顯眼。
“呼……”
路克一臉睏倦地伸了個懶腰,他穿著先前的工作服和長靴,左手提著一隻黑色手提袋,左肩則披著一件連身長外套。外套腰間的皮帶上垂掛著裝了工具的袋子,左側插著當時的那柄劍。
“路克,你振作一點啦,其它傭兵都在看你耶!”
他“沒關係”的這個回答讓莉紗噘著嘴回了一聲“真是的”。她的身上也穿著同樣的工作服,腰間掛著手錘與工具袋。
不管怎麼看,這兩個人都不像什麼兵,因此招來了其它成員異樣的視線。
“喂,盜賊集團的規模大概有多大?對方的人數跟我們差不多嗎?”
來到瑟希莉身邊的路克隨性地問道,這時她才想起還沒有對他詳細說明過。
“據生還者說,應該是二十人不到,也有可能更多。來往帝國與獨立交易市之間的商團經常被盯上。也就是說,他們是藉著搶劫經過這條公路的商團維生。這次的遠征就是以巡邏公路沿線,並搜索盜賊的根據地為目的。”
話雖如此,不過範圍實在太大了,恐怕得分好幾次來進行,今天的行軍是第一次的調查。
都市經常為了這種討伐任務或治安的需求而出動自衛騎士團,卻也不能因此而怠匆市內的警備,所以才會像這樣僱請傭兵來補充人數。
“而且對手不是普通的盜賊,聽說還飼養了人外。”
“飼養人外……?”路克皺起眉頭。“這種事情辦得到嗎?”
‘人外’指的是非人類,泛指會對人類造成危害的野獸。不過,‘人外’的種類分歧,從一般的野狗、觸手獸甚至是食人植物,意義包含廣泛。其中,有人類的形體卻擁有非人類器官——翼人與半獸人也納入其中。
據說,人類與人外是不可能進行溝通的,能夠飼養人外的究竟是——
瑟希莉搖搖頭說道:“我也不清楚。”
“得先接觸看看才知道。因為無法肯定被襲擊的人是不是因為過度驚嚇而產生幻覺。聽說他們身上有許多野獸造成的傷痕,因此可信度還頗高,還是小心一點比較好。”
恩,路克輕輕應了一聲。
“這種情報不是應該在委託之前就說明清楚嗎?”
“唔……對不起。”
“沒關係!反正路克很強,對手是誰都沒有關係喔!”
路克說著“你給我閉嘴”,同時在莉紗頭上輕輕一敲。莉紗則回了聲“是的”之後,以雙手掩住自己的嘴。這兩個人不管身在何處,都會散發出這種暖烘烘的人情味,不過瑟希莉卻只感覺到周圍傳來的強烈視線。
“那是替代用的劍嗎?”
路克說道,他忽然注意到瑟希莉腰間的劍。她的腰上掛著一柄和坎貝爾家的劍同款式的長劍。
“這是從家裡的倉庫找出來的,由於沒有保養過,所以不是什麼很好的替代品,不過沒辦法,能馬上取得的也只有這種了。”
“那麼,這把是?”
路克指向掛在她腰際內側那把坎貝爾家的劍。
雖說是劍,不過折斷的劍身已經去除,只剩下劍柄。細細的鎖鏈纏繞在劍帶上,瑟希莉邊撫摸著邊笑道:
“代替護身符用的。”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不過其實瑟希莉心裡十分緊張。面對接下來可能遭遇到的盜賊們,自己能夠好好表現嗎?能夠不要像面對那名流浪漢那時一樣,無所畏懼地對抗嗎?從昨天晚上開始,不安的情緒就一直繚繞在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即使如此,自己也只能硬著頭皮上陣了,得讓路克認同自己才行。代表她心靈支柱的這把劍也隨時帶在身上,瑟希莉向這柄歷經坎貝爾家歷史的劍許下了小小的願望:父親,請守護我——她祈禱般地握住劍柄。感覺到路克在一旁默默看著,瑟希莉一驚,兩頰緋紅。
“像、像個小孩子一樣是嗎?要說就隨便你說吧!”
“我不會說這種話。畢竟,我是以鍛造工坊為職業的人。”路克聳聳肩,繼續說道:“所以我並不討厭珍視劍的人。”
“路克!在這種地方說這種話,會讓我很困擾的……”
“你到底是想到哪裡去了啊!”
無謂的聯想讓瑟希莉脫口而出奇怪的話。“對了……”為了掩飾尷尬,瑟希莉的視線往下飄,正好看見莉紗的頭正在眼前晃動著。
莉紗說自己是路克的助手——實際上又是什麼關係呢?家人?妹妹?可是又長得不太像,她是親戚嗎……?
“莉紗,你今年幾歲啊?”
“年紀嗎?大概三歲吧!”
“咦?”
不理會當場僵住的瑟希莉,“啊,是小鳥——:莉紗喊了一聲,往鳥群眾集的平原方向跑去。
“小鳥——小鳥——”
……被她開了個玩笑嗎?
莉紗邊走邊眺望遠處,從皮帶上掛著的小袋子裡取出了些東西來。不知道是儲備糧食還是什麼的,她把它分成小小的碎片之後開始餵食鳥兒。接著,小鳥們彷彿像看見了好欺負的對象,從四面八方蜂湧而來,莉紗在鳥群的包圍之下被推倒在地,呀——一聲慘叫在平靜的草原上回蕩。

到底在幹什麼啊……路克在瑟希莉的身邊如此嘆道。
“為什麼要把莉紗帶來?這可是危險的遠征耶!”
“她能派上用場的。”
真的假的?莉紗現在正被鳥喙啄著頭。
“你跟莉紗究竟是什麼關係?”
“她只是個包吃包住的助手,如此而已。”
“……我可不這麼想。莫非路克·恩斯華滋,你有那種興趣!?”
“看來我得和你好好談談了。”
瑟希莉正有此意。
“你們不是家人吧?”
“嗯。”路克點點頭,接著像是有點難以啟齒地補充道:“……她是撿來的。”
“撿來的?在哪裡撿的?”
“與你無關。”
“……呃,這也沒錯,不、等一下,趁這機會我得跟你說清楚一件事。”
發出宣言之後,瑟希莉的食指比到了路克的鼻尖上。
“什、什麼啦?”
“你說她是包吃包住的助手吧,那你給了她應得的報酬嗎?”
路克雙眼連眨好幾下,看起來是真的沒有聽懂自己在說些什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怎麼看,莉紗也是個年輕女孩,可是身上穿的總是那種一點也不可愛的工作服。你有給她餘裕去注意自己的外表嗎?不論是時間或是金錢方面。”
“……你究竟在說什麼啊?”
路克似乎非常困惑,但瑟希莉可是親眼目睹了。就在昨天,看見那少女在市內望著街上行人嘆氣的那道身影。
“至少稍微關心她一點吧,明白嗎?”
“為什麼我非得被你這麼教訓不可?”
“明·白·了·嗎!?”
關於這一點,身為同性的自己實在難以忍受。不容置疑的語氣讓路克露出不悅的表情,並低應了一句:“我會考慮看看。”雖然言不由衷,但瑟希莉依然滿足地點了點頭,然而——
坎貝爾團員!隨著這聲呼喊轉頭,其它團員正不約而同地望向這邊。
“你話太多,太缺乏警覺性了。”
“啊……抱歉,不好意思。”
自己並不是不緊張,不過這麼做而被人這樣認為也是沒辦法,瑟希莉板起了臉孔。一旁的路克壞壞地露出嘲弄的笑容,瑟希莉嚴厲地向他一瞪。
“瑟希莉小姐——”
莉紗揮著手呼喚自己,剛被警告後實在不太想離開隊列,但是莉紗連連的呼喚還是讓她跑了過去。
莉紗的面前停了幾隻小鳥,這些鳥的駐足排列令人感到一股異樣的平衡,瑟希莉停下了腳步。
“莉紗……?”
“瑟希莉小姐,這次的遠征決定目的地了嗎?”
“咦?啊、恩。總之,先前往商團的被害現場,預定在那附近進行搜索。雖然不見得能找到盜賊的根據地,但是應該能找到一些線索吧!”
“可是我好像已經知道盜賊的隱藏地點了喔!”
“咦?”
意料之外的話語,讓瑟希莉瞪大了眼睛。
莉紗蹲在地上,指向大地的另一側——緩斜坡的深處。
“雖然必須離開公路,可是以大人徒步的腳程,往前大約一刻鐘的距離,就會看見一片森林,只要越過斜坡就明白了。森林裡面好像有很多人居住,我覺得應該就是那些盜賊吧!”
“你覺得……你怎麼會知道?”
“是這些孩子們告訴我的。”
莉紗指的這些孩子們——恐怕就是群聚在此的鳥群了吧!瑟希莉往下俯瞰,鳥兒們歪著頭露出人類無法理解的純真模樣。
——鳥兒們告訴她的……?
不知何時出現在背後的路克,用小指挖著耳朵說道:
“莉紗能夠和動物對話,很方便吧?”
“不、不是方不方便的問題吧!?”
她第一次有這種知道愈多反而愈摸不透對方的經驗。
總之,現在先讓行軍隊伍停下來,進行討論。
由於莉紗的情報缺乏可信度,團員們也只是半信半疑。不過本來就是漫無目的地搜索,況且依照地點來說,那裡也有可能是盜賊的根據地,這個理由讓他們改變了搜索的方向,一起離開公路,走向那片無名森林。
團員之一拿起腰間掛著的石頭。那是一塊大小可以握人手掌的圓盤狀石頭,中心鑽了一個洞,可穿過繩子以便攜帶。
莉紗覺得很有趣,對瑟希莉問道:
“那是玉鋼吧?他要拿來做什麼的啊?”
“靠祈禱契約來測定方位。”
統稱為契約信仰的簡易儀式有兩種,一種是現在被大陸法列為禁忌咒術的‘惡魔契約’——以及目前在大陸上使用最廣泛的‘祈禱契約’。
‘祈禱契約’即是讓空氣中的‘靈體’和砂鐵加工物‘玉鋼’起反應,以製造出各種奇蹟的法術。點燃火焰、產生氣流、澄清水質,以及削切大地——這些被稱為奇蹟的現象運用在人類生活的各個角落。而殘留在古文獻上的超物理現象被證明是由祈禱契約所引起的,同時也被運用在現代的工業技術上。
契約的觸媒‘玉鋼’是以冶煉法去除雜質的精鋼,價值以純度為基準。
‘靈體’指的是空氣中含有的不可見粒子,獨立交易市最顯著的特性即在於土地性質。此地是大陸上靈體濃度數一數二的地區,以連接沿岸的火山帶周邊最為濃密,出產的玉鋼反應性高,非常適合用於祈禱契約。
靈體、玉鋼,以及祈禱契約,這些便是目前大陸的生活基礎。
團員取出的是辨別方位用的低純度玉鋼。提起用繩子掛著的圓盤,男子開始低聲詠唱咒
語——祈禱文。隨著繩子的扭動,圓盤開始慢慢地迴轉,眾人一面確認著角度,一面往前邁進。
3
遭遇總是那麼突然卻又直接。
是偵查、把風、還是出來閒晃——一無所知的一行人越過斜坡,由平原的邊界進入森林沒幾分鐘後,就遇見了三名男子。
對這三名男子而言,這場遭遇或許也是不幸的。他們肩並肩說著淫穢的笑話,並露出噁心的邪笑——正在解決內急。
出奇不意的相遇,令雙方人馬瞬間僵在當場。
先採取行動的是那三個男人,連大腿間的穢物都沒有收進去,就這麼轉身往森林裡奔去……說來也真骯髒,他們是一邊撒著尿一邊逃跑的。
瑟希莉——滿臉通紅——低聲恨恨地說了一句話。雖然是完全不講道理的憤怒,卻是因為她看見了不想看的東西,使得悔恨從靈魂根源處引爆的結果。
“……我要斬了他們那話兒。”
男性成員頓時一同夾緊雙腿。
陽光灑落在枝葉問,一陣笛聲——彷彿要劃破天際似地高亢響起,猜想應該是盜賊所為,周圍的樹叢倏地沙沙作響。在這連獸徑都沒有的原始森林裡,草木隨著笛聲的呼叫而起舞。
“該死。”
團員呼叫周圍警戒,男子傭兵們背靠背,各自舉起自己的武器。同時依然夾緊了雙腿。
莉紗也躲到路克背後,一樣夾緊雙腿的路克露出超級不耐煩的表情交抱著手臂——完全沒有要戰鬥的意思。不過瑟希莉原本就沒有將他視為戰力,只是讓他來評監自己而已,她如此想著,並拔出了劍。
“用你的右眼好好地看著吧!”
視線角落,路克唔地一聲揚起半邊眉毛,似乎是暫且置之不理。瑟希莉重複深呼吸,慢慢將狂跳的心調整平穩。
——沒問題的。
辦得到,自己一定辦得到的。她雙手輕輕撫上腰際內側的劍柄,在心中無數次像咒文般低吟著,父親的遺物會帶給自己力量,自己一定辦得到。
破風而來的聲音粉碎了飄落在空中的枯葉,命中一名傭兵的大腿。鏗的一聲,那名傭兵半跪下來,刺在他大腿上的——是一支箭。
“快趴下!”
其中一名團員高舉玉鋼,快速念出向靈體祈求護持的祈禱文,接著立刻從玉鋼全面地吹起一股猛烈的颶風。一齊趴倒的眾人閉著眼睛熬過之後,猛烈的颶風已將花草吹飛粉碎,樹木亦折斷傾斜。
一名男子從頭頂的樹上掉落下來,在騎士團員的命令之下,傭兵們立刻壓制住他。
“其它的同伴在——”
逼問的聲音被震天的獸吼打斷,貫穿天際的吼聲刺激著遠征隊的鼓膜,使他們全身刺刺癢癢,有種麻痺似的振動。他們發出悶哼並搗住耳朵,數道黑影趁著這個機會從周遭的樹叢中飛奔而出。
那是三隻野獸。
枝葉間灑落的陽光映照出它們的模樣,接近爬行的前傾姿勢像人類般雙足站立。“呼~呼~”感覺很痛苦地重複著粗重的呼吸。它們全身覆蓋著黑色的體毛,前方突出的嘴裡露出長度可怕的犬齒,還有粗壯的手臂、擋住整個視野的巨大身軀。怒睜的三對白眼裡滿是瘋狂,那是宛如人直立而起的野狼。
擁有接近人類的器官,卻非人類。
‘人外’。
三隻人外同時展開行動。
人頭一般大的拳頭粗暴地揮在附近傭兵的臉上,傭兵的後腦勺直擊地面昏了過去。野獸的一擊就讓人類無力招架,伸出五指抓住僵在一旁的傭兵腦袋,隨著慘叫聲由下往上擊出的一劍卻被野獸的皮膚彈開。毫不在意的野獸就這麼單手將傭兵的身體舉起來揮舞,它用難以想像的動作展開著軀體伸長並拉大,揮動著武器企圖拯救夥伴的傭兵們也被人外們打倒。
戰況變成一面倒的蹂躪,在軍國或帝國間的知名傭兵,以及擁有獨立交易市三號街榮耀的自衛騎士團團員們,在三匹野獸的面前一一被打倒,沒有反抗的餘力。
飛濺的血漬噴在呆立於原地的瑟希莉臉上。
瑟希莉茫然低語: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的腦袋完全沒有跟上情況,從野獸出現到慘遭蹂躪,一切來得太過突然。瑟希莉無法理解現在的狀況,甚而覺得眼前的光景有種非現實的感覺,她只能默默地看著。
她甚至不曾想過放手一戰。
“啊……”
一隻人外轉頭望向瑟希莉。
不知為何,野生的面孔在瑟希莉的腦海裡和昨天的流浪漢重疊。
她全身的汗毛倒豎。
本能的恐懼支配了瑟希莉的身體。
“啊~”
當她注意到的時候,身體已經自己動了。左腳完全與意識無關地踏出,肉體將訓練中培養出來的基本劍式和動作奇蹟地重現。她的左半身踏前,從左邊橫掃出劍,劍身劃破空氣,斬向野獸的頭部側面。
千鈞一髮之際,被閃過了。
野獸的身體深深地蹲了下去,劍刀就這麼從頭上掃過。那深蹲的姿勢彷彿拉緊的弓弦般聚集力量——然後再解放。瑟希莉雖然揮劍做出第二擊來抵擋,卻因腹部更早受到衝擊而失去意識。回過神來後,自己已經壓斷草叢倒落在地,全身滿是灰塵和泥土。
“呼……”
瑟希莉爬在地面上輕咳著,終於認清眼前的狀況。
我方几乎全軍覆沒的狀態。
我方一行人竟然那麼輕而易舉地就被打倒了。自己一開始沒有行動,並非因為腦袋的反應跟不上,只是單純因為恐懼而踏不出腳步,就只是這樣。
瑟希莉抬起頭來,眼前是野獸即將揮下拳頭的身影,有如大鐵錘般的巨拳就在她頭上。
——等等。
這樣不是太過分了嗎?第一戰就這麼慘烈,我什麼都還沒做、什麼都還沒辦到、什麼人都還沒守護到——就要結束了嗎?
瑟希莉甚至覺得很沒天理,但一切已經太遲了。野獸的拳頭直落而下,倒在地上的瑟希莉就這麼用雙手護住腦袋、閉上了雙眼。
……?
令人訝異的一瞬間,什麼也沒發生。
倏地,一個圓圓的東西掉落在瑟希莉身邊,反她射性地睜開眼睛一看,喉嚨哽咽地發出了聲音。
那是——野獸的頭顱。
遲來的噴血聲響起,頭頂散落大量的液體——是野獸的血吧——淋了瑟希莉一身。
就在她畏畏縮縮拾起頭的同時,人外失去頭顱的脖子切面正冒出赤黑色的血液,倒了下去。失去性命倒下的肉體,在地上咚地撞出聲音。
——發生什麼事了?
雙眼圓瞪的瑟希莉在全身淋滿液體的狀態下想著,自己被人外打倒,對方即將補上最後的一擊——那麼為何那匹野獸的頭會落下?
答案就站在她的身邊。
“站起來,瑟希莉·坎貝爾,難道你這女人就只會出一張嘴嗎?”
彷彿看見了幻影。
路克·恩斯華滋就站在那兒。
他的劍舉在身體正面,是中段架勢。右半身向前踏出,右手深深握在劍柄上,左手淺淺地靠著把手的尾端。
那柄劍——反映出陽光的劍身,依然給瑟希莉帶來新奇的感受。有著平緩曲線的單面刀,還有刀刃上波浪般的紋飾,它和大陸上的劍截然不同,整體充滿異國風采的存在感。
劍上滴著的應該是野獸的體液。
“路克……”
——是他救了自己一命嗎?
而且不是第一次,已經是第二次了。
“現身囉!”
之前還躲藏起來的男人們,不知何時已經包圍在瑟希莉等人的身邊。每個人都滿臉鬍鬚,容貌鬼祟,乍看之下大約有二十來人。盜賊們手上各自舉著手斧或短劍之類的武器,默默地形成包圍網。
看來他們是打算以人外粉碎騎兵團的陣勢,接著再由自己將敵方一網打盡吧!局勢完全在
對方的掌控之中。然而他們似乎也注意到氣氛的改變,因而走了出來。
“沒事了,瑟希莉小姐。”
在腹部著地、依然僵在當場的瑟希莉旁邊,莉紗伸出了手。
“莉紗,這是……”
“已經沒事了。”莉紗露出不合時宜的天真笑容:“因為路克似乎有那個意思了。”
路克的劍和地面保持水平,拳頭輕敲劍柄,震落附著在劍身上的體液。
“莉紗。”
“來,給你。”
彷彿配合好同步呼吸的氣息,被叫到名字的瞬間,莉紗已經將一塊布料遞到路克的左手上,他接過來之後擦拭著殘留在劍身上的體液。
“喂,你們……”
隨手將髒汙的布丟開——莉紗馬上撿起來並抗議:“不可以亂丟東西!”——而路克則盯著盜賊們整整看了一輪。
“絕對不要逃喔!”
此時盜賊們微微地騷動起來。
野獸的咆哮倏然猛暴地響起。
其中一隻人外將握緊的拳頭完全張開,五指上彈出了細長的尖爪,宛如使鞭一般揮動著手臂,將帶有倒鉤的爪子揮向路克的臉上。
路克右眼瞪視著野獸,盯緊其一舉一動,手握著劍的下半段,身體也向右傾。野獸左肩傾斜,以致於有如要削去路克整隻左手臂的鉤爪揮了個空。
野獸揮出的利爪未能撕裂目標,路克就這麼繞過它手臂的正下方,重踏右腳,同時扭腰使力,將劍刀由下方揮舞而來,向上揮出一個縱斬——野獸的臂膀就這麼被斬飛了。
哭號聲表現出強烈的痛楚,它眼中含著大滴的淚珠,揮動另一隻手臂。路克輕輕往後一躍閃過,落地的瞬間並沒有多看野獸一眼便再次前躍。野獸完全沒料想到路克跳躍的同時會一刀橫斬而下,刀子從野獸的左耳進右耳出,動作流暢,宛如真的只是穿過去似地。
和第一隻相同,第二隻野獸也因為頭顱遭到摧毀而喪命,倒下之後還痛苦地掙扎了一會兒。
路克沒有因此停下,他的右足踏向前,深陷地面而揚起一陣塵埃。就此一步,橫刀再次揮斬,在他身前的人外胸口進出一道血痕。由於切口尚淺,野獸狂吼著揮出帶有鉤爪的手臂。剎那問,路克回劍往上逆斬。頓時野獸的四根手指朝天飛去。在它痛苦的咆哮聲中,路克的劍高舉過頂,從天際直劈而下,野獸立即一分為二。從天靈蓋到雙腿間,令人難以置信地,劍身輕易滑過——縱切面進出體液的同時,野獸已然斃命。
“……好厲害。”
瑟希莉不禁輕呼。
能夠斬斷野獸強韌肌肉的劍,鋒利度果真十分可怕,但最吸引瑟希莉目光的卻是路克的動作。從步法、劍式到肢體的運用——沒有一點能和瑟希莉腦海裡所知的任何劍術產生聯結。
當然也有例外,但是大陸的劍術基本上是以左身向前、右手持劍為雛形,也就是以左手持盾為前提的。然而路克的架勢和動作卻完全相反——他向前踏步時必定先出右腳,也就是右半身向前,再加上滑步移動——腳在地面上滑動的詭異步法,以劍式帶動全身的動作十分輕盈,完全不像是大陸基本劍術裡有的記載。
——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從路克的戰技來判斷,他絕不只是一名小小的鍛造工,即使說他是個身經百戰的戰士也不為過。
總而言之,此時人外已經全數遭到殲滅,當第二隻被殺的時候,盜賊們早已開始撤退,路克隨後追了上去。
只見他滑步栘身,右、左腳前踏的同時,行雲流水地連揮兩劍。第一劍削過左側男子的胸膛,第二劍砍裂右側男子的小腿,而第三劍——被其它盜賊擋了下來,回頭一看,一開始遇到的那名盜賊向路克揮出短劍。路克的腦袋往旁邊一側,短劍從頭側揮過,劍柄在男子的懷裡用力一撞。路克對準身子不禁前傾的男子的太陽穴,給其一記肘擊打飛了他——此時,旁邊一名男人揮舞手斧砍向路克的脖子,路克反射性地一蹲,掃過黑髮的兇器就這麼劃過路克的頭頂。
大腿之間被劍柄痛毆一記的男子口吐白沫昏了過去,踢開對方之後,路克一口氣站了起來,盜賊們的氣勢完全被他的進退自如給壓制住了。
——恩?
路克的劍技漂亮無比,然而看見路克臉色的瑟希莉卻覺得意外。
路克臉上的汗水淋漓。仔細一看,他的呼吸粗重,肩膀不停地上下起伏,一付疲累不堪的樣子。完全感覺不出幾秒鐘之前他還是個瀟灑施展劍技的人物。
“嘿。”
沉重的呼吸下路克依然露出自信的笑容,再次揮刀斬向盜賊們。僵在原地的盜賊們連忙匆匆地散開,圍住他準備展開襲擊,其中也有人頭也不回地逃跑了。
看著他進行一對多的戰鬥,瑟希莉卻感到奇怪地輕喃道:
“為什麼——”
有那麼高強的實力,為何沒有遊刃有餘的感覺?
“劍會斷、刀會鈍,這是理所當然的,即使是路克的‘刀’也無法避免。”
瑟希莉轉頭望向身旁的莉紗,她的視線則一直追著路克的動作。
“在戰場失去武器就意味著死亡,所以路克不能接劍。更別說是劍鋒抵著劍鋒了,經常都是在電光石火間閃過攻擊。這意味著什麼——我想瑟希莉小姐是明白的。”
一如莉紗所言,路克的鼻尖總是差盜賊們的兵器一點點地驚險閃過,頭髮和衣服雖然被割裂了,卻未曾傷到底下的肌膚,也就是說這種生死一瞬間的攻防,讓他極度地緊張。
死亡的界線一再迎向路克,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地超越。瞭解眼前戰局的真正意義,瑟希莉嚥下一口口水。
“從昨天開始我就有個疑問……‘刀’是什麼?”
她明白那是劍的一種,但是從未看過這種類型的劍。
“‘刀’是指在古老時代的大陸上,使用冶煉法鍛造出的劍。”
“是古代的技術嗎?”
“是的,在我瞭解的範圍內,傳承這項技術的工匠極少。瑟希莉小姐,你應該知道現今鍛造的基本方法吧?”
瑟希莉回想起先前造訪都內鍛造工坊時的事情。
“鑄模……”
“沒錯,是藉由鑄模法進行大量生產。”
將熔化的鐵漿倒進鑄模裡面,一次鑄造大量的劍——鑄模鍛造法。
那是大陸在歷經代理契約戰爭這場巨大戰役後,因應需求而誕生的生產方式。
“和鑄模法不同,只要一柄劍我們就得花上大量時間專心鍛造,是一種稱為‘折返鍛鍊’的特殊鍛造法。但是在這需要大量生產的時代,卻因為不合時宜而荒廢了……那個,雖然我說得好像很懂的樣子,但其實我只是直接把聽來的內容轉述而已啦!”
莉紗害羞地笑著,繼續說道:
“由於鑄模法盛行,我們的作法因而被捨棄,最後,連這項技術也被遺忘了。不過,也因為如此,‘刀’才擁有其它劍無法比擬的堅硬,鋒利無比。”
折返鍛鍊——究竟是什麼樣的技術呢?總之,‘刀’的鋒利是在這項鍛造法之下產生的。
——或許那種戰鬥方式也是。
右半身趨向前的架勢。以右腳邁進,利用滑步移動身體,先發制人的攻擊方式,這一切或許都是‘刀’這種武器蘊含的特性所致。
接著,莉紗露出有點不符狀況的開朗笑容回望著自己。
“感覺就這樣交給路克,應該可以輕鬆獲勝喔!”
她輕聲對自己這麼說道。
“——這樣子好嗎?”
瞬間,瑟希莉的血液沸騰。
‘希望你能好好看著我。’
腦海裡浮現自己昨天說過的話。
‘能否請你觀察我?’
羞恥心讓瑟希莉的血液逆流而上,自己誇下海口把路克拉來——現在這樣的醜態又算什麼?不僅沒有值得他看上一眼的地方,甚至慘兮兮地撲倒在地上,自己應該守護的市民反而在守護著自己。
瑟希莉用手撫著腰際的劍柄——父親的遺物,鎖鏈發出金屬的摩擦聲。
——現在的我不能挺胸自稱騎士。
我沒有那個資格。
‘——這樣子好嗎?’
“……不好。”
怎麼可能會好?
喀喀。瑟希莉暗暗咬牙,自己心中湧出的這份情感是什麼?是憤怒,對自己的怒火。
——不能原諒。
我不能原諒這樣的自己。
怒火轉為亢奮,亢奮轉變為足以擊潰恐懼的活力。充盈的力量讓瑟希莉緊握劍柄的手掌生痛,單膝跪地的她往地面一踹,飛躍加入路克和盜賊們混戰的圈子裡。
注意到瑟希莉舉動的其中一名盜賊揮劍砍了過來。視野角落捕捉到敵人兇刀的軌跡,瑟希莉心想,自己並不具備路克那種在電光石火問閃避的技術和經驗,所以不可輕易嘗試,就做自己該做的事。瑟希利用劍脊彈開盜賊的劍刀,回手往對方的側腹斬去。
劈開人肉的觸感從劍身傳到手臂。
鮮明的觸感——殺人的觸感帶給瑟希莉一絲怯意,但她高吼一聲,將這觸感鎖進內心深處。現在,只要思考如何破敵就行了。
察覺到有人闖入了攻擊圈,襲擊路克的幾名盜賊轉過頭來,數道視線惡狠狠地盯著瑟希莉。瑟希莉告訴自己不能害怕,她和正面迎來的盜賊以劍搏鬥,劍鋒滑到對方的劍柄將敵人掃到一邊。同時,長靴的前端踹中盜賊的膝蓋後側,再趁敵人姿勢前傾時用力撞開對方,男子就這麼與對面的夥伴連帶摔倒在地。

“嗚——”
幹鈞一發之際,瑟希莉用劍柄擋住側邊劈砍而下的手斧,衝擊讓她手腕麻痺,臉色凝重。
對手是比自己體格大上許多的巨漢,雙眼充血地不斷將手斧用力往前壓。感覺到自己雙手顫抖的可悲和丟臉,瑟希莉緊緊咬住已經出血的下唇。
憤怒、憤怒、憤怒。
不足的力量就用鬥志填補。
“喔!”
瑟希莉岔開雙腳,硬是扭轉下沉的腰桿,鼻息變得粗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握著手斧的男人嚇得眼珠子差點跳了出來,比他小了整整一圈的女孩子竟然面露兇光地與他拚鬥力氣,而且——男人還正被壓制回去。
“怎麼可能——”
瑟希莉終於成功地揮出這一劍,力量被牽引到一旁的男人踉嗆了幾步。此時,瑟希莉的劍已經從他的肩膀砍了進去,鮮血在空中飛濺。
“下一個!”
她立即感受到背後的氣息,揮劍而來的輪廓與瑟希莉的身影重疊,只聽見嘖的一聲,劍在她回頭之前已直落而下——
——那傢伙卻在砍中她的背之前先受到一記斬擊,顏面朝下倒地。
“路克……”
“真是個麻煩的女人啊,瑟希莉·坎貝爾。”路克刀身一震,揮去上頭的血漬,繼續說道:“我看女孩子該有的教養你都忘光羅!”
“少說廢話,事情還沒結束。”
瑟希莉重新握好劍,理順呼吸,雖然全身汗水涔涔,但緊張遠遠大過疲倦。只要適應了這種緊張感,習慣之後便能順利戰鬥,更能做出像訓練一樣,不,能做出更佳的動作。盯著遠遠圍住自己和路克的盜賊們,瑟希莉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道。
“喂,男人婆。”
“很煩耶,什麼事啦?”
“那邊有個頭上綁著頭市的男人吧?臉上有傷痕的那傢伙。”
“……對。”
“那傢伙是這群人的頭目,從剛剛就在指揮,不會有錯,打倒他。”
“被你命令不太高興耶,不過也好——你們還在做什麼!!”
她突然發出的高昂聲音,讓路克也嚇得聳了聳肩。
瑟希莉大聲斥責道:
“你們打算在那邊看到什麼時候?”望向受傷後仍半跪著的團員和傭兵們,繼續高喊:“站起來完成自己的工作與正義!”
所有人都雙眼圓瞪、不知所措——最先恢復正常的果然是獨立交易市騎士團的團員們。他們的表情瞬間一凝,彷彿在為至今沒有采取行動的自己感到可恥,咂舌一聲後便迅速散開,朝著盜賊群起衝鋒。梢後,傷勢較輕的傭兵也尾隨跟上,其中一名男性團員還大叫著:
“有盜賊逃了!一個也不能放過!”
結束來得很快。
瑟希莉和路克作為先鋒,擾亂盜賊的連續動作,遲來參戰的團員和傭兵們接著迎頭痛擊,沒有喪命的盜賊們一個個都被抓了起來。
最後一個是跌坐在地上的盜賊首領,正被瑟希莉用劍尖指著。她雖然完全喘不過氣來,但心情卻異樣地興奮。
“投降吧!”
脖子被劍刀抵著的頭目臉上的表情有如吃到苦蟲一般。
“我們有很多事情要問你。盜賊的組成份子及人數,還有至今的掠奪物——”
“還有這些孩子的事情。”
緊接在瑟希莉之後說話的人是莉紗,她蹲在人外野獸的屍體前撫摸著它們的皮毛。
“你們對這些孩子下了藥對吧!”
“用藥……?”
“應該不只一次,而是定時地用藥。藉由藥物破壞這些孩子們的理性,使它們能如你們所願地被操縱,是不是?不然……”
莉紗哀傷地垂下了眼睫毛。
“不然它們不會發出那麼悲傷的叫聲……”
瑟希莉俯瞰頭目,他則別開了臉。
“……一般的盜賊團竟能飼養人外,真令人難以置信,背後一定有什麼陰謀吧?”
終於被問到了問題核心,身為頭目的男子臉色蒼白,終於——
“——。——,——。”
他說了幾句話。
聽是聽見了,瑟希莉卻無法理解,就像異國的語言般無法理解——而且還有種刺耳的感覺。然而一旁的莉紗卻似乎聽懂了,她吃驚不已地喃喃吟道:
“為什麼會把席坤——”
“席坤……?”
“快離開那傢伙身邊啊,瑟希莉·坎貝爾!會被捲進去的!”
說時遲那時快,兩隻手臂已經伸過來抱住瑟希莉並將她拉開,瑟希莉就這麼毫無防備地被路克抱在懷裡。
“你、你做什麼!”
她滿臉通紅地抗議,卻馬上因為眼前的狀況說不出話來。
頭目的肉體產生了變化。
“仔細看著吧!瑟希莉·坎貝爾。”
路克在她耳邊低語:
“那就是‘惡魔契約’。”
4
男人的肩膀上像是被咬碎了般穿出一個洞。
那是個正圓形的空洞。
肩膀、胸膛、手指、側腹、左眼,還有額頭,都不規則地冒出大小不一的空洞,每次都會發出“嘶、嘶”那種氣體噴出的聲音。男人還來不及喊痛便已翻出白眼,邁遢地流下口水並失去了意識,然而空洞依然毫不留情地吞噬著男人。
漸漸地,男人的身體變得渾身是洞。
瑟希莉眼睜睜看著這場侵蝕發生。
“‘惡……惡魔契約’?就是這個?”
“你應該知道代理契約戰爭吧?”
代理契約戰爭。
那是四十四年前,使大陸所有國家紛擾不斷的一場戰爭。瑟希莉也知道,獨立交易市的誕生便是源於脫離那場戰爭尋求獨立的結果。當時哈斯曼氏為了收容難民而開拓的地方,就是現在的獨立交易市。
祖父似乎也經歷了那場戰爭,瑟希莉曾經聽父親說過那是場彷彿人間煉獄般的戰爭。
代理契約戰爭被人們稱為煉獄的原因只有一個。
就是現在已經被大陸法列為禁忌咒術的——
“惡魔契約……”
契約信仰分為兩大類,即‘祈禱契約’和‘惡魔契約’。
瑟希莉輕聲說著,路克接著回應:
“和以玉鋼為觸媒的祈禱契約不同,惡魔契約以人類的血肉為觸媒。惡魔契約讓空氣中的靈體吞食肉體,使得到血肉的靈體惡魔化。使役這惡魔並將其放在戰場上,就是代理契約戰爭的由來。”
奉獻出的血肉當然無法復原,因為製造惡魔需要犧牲。
然而,當時瘋狂執著於眼前勝利的國家們看好惡魔的戰力,戰爭末期時,不只正規的士兵,連被徵召服役的一般國民都被迫簽下契約。戰爭地帶遭到連所屬國都不明的惡魔們騷擾,位處國境的市街被破壞殆盡。由於“是惡魔參與戰爭而非人類”的性質,使那場戰爭被稱為‘代理契約戰爭’。
戰後的大陸將這種契約列為禁忌咒術。各國在重建自己國家時煞費苦心,加上原本只有在邊境才會使用的祈禱契約被當成惡魔契約的替代品而使用廣泛,差點將大陸逼到毀滅境地的惡魔契約才就此消滅——表面看來是如此。
“惡魔契約需要一個發射裝置般的咒文,那是被稱為‘死亡咒文’的死亡之語……啊,該死。”路克不爽地說道:“實際上,契約只要奉獻一部分的肉體,但那傢伙似乎自暴自棄地放棄了一切,可惡。”
“可、可是惡魔契約應該已經被大陸法禁止了啊!”
“看起來是被禁止了,但事實上就在你眼前發生了,看清楚吧!”
瑟希莉唔的一聲正要反駁,卻在回頭看向路克時倒吸了一口氣。
路克緊盯著頭目的變化,右眼裡捲起一股黑色混濁的情感漩渦,是憎惡?憤怒?她不清楚。總之,他右眼裡混雜的情緒無法以言語形容。
——說起來……
為什麼路克會對惡魔契約如此熟悉呢?
“來了!”
看著看著,空洞已經將頭目的肉體侵蝕殆盡。
然後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爆炸。
澎湃的白光遮蔽視野,慘叫與騷動聲被爆炸掩蓋過去,侵襲全身的風意外冰冷地撫過肌膚。
瑟希莉光是要護住頭部就已十分吃力了,爆炸那瞬間正常的思考迴路也被炸飛,情急之下,她緊緊抓住手邊的東西,而那個‘手邊的東西’也意外地用力地抱住她——
後來剩下爆炸的餘波——
“嗚——”
——就和發生時一樣突然,就這麼瞬間消失了。
“啊……”
瑟希莉緩緩睜開眼睛,額頭幾乎整個靠在‘手邊的東西’——路克的胸膛上。她反射性地抽身飛退,對自己的失禮舉動威到後悔,不過他的右眼卻看也沒有看這邊,一眼都沒有。
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瑟希莉頓時屏住呼吸。應該是頭目所在的地點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坑洞,附近的花草樹木已灰飛煙滅,被炸出來的坑洞大小几乎可以形成一個平緩的小坡,坑洞中央徐徐冒著白煙。
“嗚!莉紗,你沒事吧?”
“沒、沒事。”
莉紗趴在地面上舉起手回答,看來是抓住生長在腳邊的小草撐過了衝擊,正轉動滴溜溜的眼珠子站起來。其它團員和傭兵也都呻吟著起身,望著四周欲一採究竟。
看起來大家都沒事了,鬆了一口氣——吐出的氣息卻驚人地白皙。
身體抖了一下,好冷。天際高掛的太陽光芒四射,吐出的氣息卻是白的,肌膚也感受到寒冷。仔細一看,森林也像蒙上一層霧一般漸漸化作杏無生息的銀白世界。
感到寒冷的不只瑟希莉一人,團員和傭兵也注意到異常的變化,開始困惑地交頭接耳。
“瑟希莉·坎貝爾,快避難吧!”
“什麼意思?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別管了,快點照著做!”路克看著坑洞的中央大叫:“糟了!大家儘速逃離這裡!”
不過一切已經太遲了。
坑洞中央的白煙被突然出現的強風吹散,瑟希莉眯著眼睛望向扶搖直上的霧氣漩渦,清晰地目擊了從坑洞裡出現的‘怪物’。
“……這、這是什麼?”
四肢爬在地上的野獸——不知是否該稱之為野獸,因為從它身上感覺不到可以稱為野獸的生命溫暖和心臟鼓動。
為什麼?因為這是冰。
以野獸為形的寒冰。
彷彿由數百根冰柱組合而成的模型角度尖銳,圓錐狀的四肢扎進地面撐起身體,地面猶如被四肢侵蝕似地爆現一片冰膜。隨著“呼——呼——”的呼吸聲響起,緩緩的寒風吹過。
霧氣似乎是環繞著冰獸而生的,那股直摧心魄的寒氣也是以冰獸為源頭所發出的,那是寒冰的——惡魔。
在戰慄同時,瑟希莉亦僵在當場,前所未見的生物沒有露出過像是表情的表情,只是釋放寒氣而已,那股氣勢便震懾住了她。感覺似乎即將發生什麼,正要發生什麼,未知的恐懼籠罩了手足無措的自己。
“你還在那邊發什麼呆啊,還不快逃,你們也是!”
路克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瑟希莉的注意力被緊緊吸在冰之惡魔上。
嗶唏、嗶曦曦,惡魔的身體輕輕扭動——才剛這麼想,一陣爆裂聲響起,惡魔的背上連續長出無數的冰柱。
那些冰柱一起飛射而出。
“瑟希莉!”
等到瑟希莉恢復知覺時,一切早已塵埃落定。
受到宛如全身遭毆打過一般的強烈衝擊,意識與痛覺一口氣全消失了。回神時,她已經倒在地面上,花了點時間才理解到自己暈眩了一會兒。
“啊……?”
到底——
發生什麼事了?
疼痛中伴隨著微弱的麻痺,溼溼的感覺令人感到不舒服。檢查一下後,全身都被自己的鮮血浸溼了。雖然沒有什麼大傷口,卻有許多細細的割裂傷,手上和臉頰分佈著細粒般的傷口,騎士團的制服綻裂開來,肌膚表面覆蓋著一層凍人的寒氣。
——是那個冰柱造成的嗎?
與其說是冰柱,或許比較接近冰箭。從惡魔背上飛射而出的冰箭打在她全身上下,不只瑟希莉如此,遠征隊的成員和盜賊們都被捲了進去,痛苦地掙扎著。
趴在地面上凝望霧氣的另一側,隱約可以看見冰之惡魔的輪廓。對方一樣發出那非自然的呼吸聲,感覺其身影似乎在上下晃動著。
“過來了……”
踏碎凍結水窪的聲音傳來,惡魔正緩緩接近中。圓錐狀的四肢依序拔起,再刺進地面,重複相同的動作向前邁進。隨著距離縮短,氣溫也持續下降,突刺進地面的可怕聲音不斷響起。
瑟希莉望著霧氣的彼端,惡魔的輪廓上似乎有著兩道光輝。
那很奇特的是如寶石般美麗的光輝——同時也有著完全感覺不到生命氣息的不自然感。
“眼睛……”
那是惡魔的右眼與左眼。
不應存在於世間的雙眸看向這邊,確實捕捉到我方的存在。
瑟希莉牙關打顫,但絕非由於寒冷。說來丟臉至極,原因是因為她很害怕。
——該死!
即使如此,瑟希莉還是想站起來,站起來並拿好劍。威脅迫在眉睫,自己不能就這麼安躺在地——然而這種想法終究只是虛張聲勢,瑟希莉的膝蓋根本使不上力,才剛站起來又倒了下去,雙膝丟臉地發抖著。看來因為失血的關係,自己的傷勢遠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她企圖掙扎著將劍往前一刺,但隨即怒目咬牙,原來剛剛惡魔的攻擊似乎已將劍身從劍柄處擊碎了。冰獸惡魔逐步逼近,焦慮盈滿瑟希莉的心。她不斷用拳頭敲打著自己的膝蓋,試圖以疼痛消除膝蓋的顫抖。
然而,冷風吻上雙頰,強烈的存在感近在咫尺,不用看也知道惡魔即將走到這邊了。瑟希莉光是如此想像就差點被可怕的壓迫感給擊潰,她不禁閉上雙眼——
清脆響亮的金屬撞擊聲響起。
瑟希莉抬起頭睜開雙眸,心裡已經有了個底。
遮蔽視野的漩渦一分為二,霧氣的神秘面紗遭到縱向斬開的空隙之間,有兩道陰影重疊。
毋庸置疑,一個是冰獸惡魔,另一個就是……
——第三次了。
“路克!”
5
霧氣被縱向斬開的空間之中,冰獸惡魔和路克在近距離內對峙。惡魔屏息靜止,路克則動也不動地維持著揮刀下斬的姿勢。
要理解路克揮刀斬向惡魔並不困難,但是自己仍不清楚這次斬擊造成了什麼樣的結果。
那把‘刀’斬斷惡魔了嗎?
破風切下的聲音響起,出現在張望著是什麼聲音的瑟希莉眼前,是一根細長的物體掉落,刺進地面。驚慌退後一看,原來是柄齊頭折斷的刀刃,瑟希莉吃了一驚,望向那一人一獸。
路克揮下的刀身已經從中漂亮地斷折,仔細一看,冰獸的雙眼間,也就是眉宇的位置,出現一道缺口。
——只能斬出一道缺口嗎?
連鋼鐵都能斬斷的‘刀’,卻沒能斬過冰獸的身體,刀刃應聲而斷。
瑟希莉滿心失望。難道沒辦法了嗎?人類敵不過那隻惡魔嗎?
如果在過去大陸上曾被稱為世界末日的代理契約戰爭當時,群起爭戰的都是像這樣的惡魔,那麼末日的意義似乎也能有所領會了。就在瑟希莉為不符場合的體驗感點頭時——
“沒辦法了,就用很久沒用過的那一招吧!”
路克說完便輕快地飛身後退,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地丟掉斷刀,神情看起來並不焦躁。隨著他那普通到了極點的語氣下,瑟希莉跟著望過去。
路克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莉紗!”
“是!”
至今都不知藏到哪兒去,有顆小小的腦袋從瑟希莉的身後探出來,原來是莉紗。她的工作服也一樣處處被割裂至幾乎解體,但是本人卻是精神奕奕的。
路克跑過去抓住莉紗的脖子,輕鬆地用單手抬起她,還瞥了趴在地上一臉茫然的瑟希莉一眼,忽然笑道:
“報酬要加倍羅!”
那異常開心的天真笑容,讓瑟希莉不由得看傻了眼。
“路——”
“莉紗,把這傢伙引到那邊去。”
“嗯!”
被路克提在手上的莉紗有些高興地回答,開始吟誦瑟希莉聽都沒聽過的語言。其實用‘語言’去解釋也不太對勁,那聲音彷彿是將野獸的低鳴和高吼區分成單音一般,由某些不太明白的聲音排列組成。
然而冰獸卻對莉紗的聲音起了反應,頭部轉向離開了瑟希莉身邊、跑向森林深處的兩人。
它把身體放低,接著像在頭上施加壓力一般將背脊下壓、摩擦,漸漸地,整個腹部都貼住地面,然後一口氣——釋放力量。它抖落冰塊,往前方的空中跳出,畫出拋物線的四肢前端著陸時貫穿地面,將位於路上的樹木全數踩爛,且不斷重複著大動作的跳躍、著地,緊追在路克兩人之後。
“……”
瑟希莉不知道為什麼被孤零零地遺落了下來。
——到底路克有什麼好計策呢?
充滿自信的笑容浮現在他臉上,那是看不出絲毫失敗,也可能從未想過會被打敗的表情。
‘報酬要加倍羅!’
瑟希莉也注意到,自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那個表情。
感覺到那個男人還會回來。雖然不可能毫髮無傷,但一定能解決問題。不知為何,這個想法在心中格外具有說服力。
總之,自己活下來了。想到這裡,瑟希莉安然吐出一口氣——
‘——這樣子好嗎?’
“……不好。”
搖搖頭站了起來。
全身沾滿血漬,制服破破爛爛,蓬頭垢面外看來還有些邁遢,她就這麼望向森林的深處。
“不對。”
雙腳擅自邁步向前,目標是路克和冰獸消失的森林深處。
“不可以。”
她分開樹叢,用已經摺斷碎裂的劍掃開阻擋去路的枝葉,踏爛散落在地上的樹枝。
“不能這樣。”
她的關節到處發出聲音,血不停地流著,光是移動腳步就令人感到瘋狂地劇痛,步伐也踉嗆地猶如夢遊病患一般。
但是瑟希莉確實地向前邁進。
‘——這樣子好嗎?’
“一點也不好。”
而且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她的步伐漸漸加速,如果只是在這裡默默等待的話,她也一定會討厭自己、無法原諒自己的。
騎士不能將一切交給市民,這是放棄職務的行為,是玷汙坎貝爾家名譽的行為……再加上——
‘希望你能好好看著我。’
瑟希莉·坎貝爾這個人還沒有得到他的認可。
穿越森林裡一處較為寬敞的空間後,眼前是一片小小的原野。由於有些突然,讓瑟希莉的腳微微踏歪,身子無力地晃著。抬頭往上看,出現一副意外的光景。
球狀的火焰飄浮在空中。
那是足以將一個人吞沒的巨大火球,黑色的火光散發一股神奇的吸引力。畫出黑色球形的火焰之所以會判斷為火球,是因為其火花在風力吹拂下如火堆般輕輕搖晃著,然而那麼巨大的火球卻很神奇地感覺不到熱氣。
光是惡魔的存在就足以懾人心魄了,這次又是什麼呢?太過離奇的現象讓瑟希莉失去了言語。
“——唔,你……怎麼會?”
待在火球旁邊的路克驚訝地看了過來,在他身旁的莉紗則是背向自己,抬頭望著火球。
為什麼會來到這裡——如他所言,路克的表情同時露出疑惑,又像是看見惡作劇的孩子般混雜著譴責。
他手上握的刀沒有刀身,只有刀柄……沒有刀身?為什麼會拿著這種東西?不對,更重要的是那火球——該不會是路克做出來的吧?是依靠祈禱契約嗎?
腦海閃過各種疑問,瑟希莉的耳垂卻忽然感覺到冰涼的寒氣,轉頭過去,冰獸就在那兒,面對黑色火球和路克兩人而露出了背脊。背上像剛剛一樣冒出了無數冰柱,惡魔抖了幾下,很容易就可看出冰柱隨時會射出。
一瞬間——瑟希莉背脊發涼、心臟猛跳、膝蓋失去力氣。過度丟臉的表現讓她想哭,猶如反應出她悲觀的心情般,全身的傷也產生劇痛——即使如此,雙腳還是自顧自地移動,而且十分積極地向前奔跑,來到了路克的身邊。
瑟希莉背對路克、面朝冰獸,在兩者之間停了下來,連續做幾個淺呼吸以鎮靜心跳。
“喂,你在做什麼啊?快退開”
不過太遲了,瑟希莉看著振動的惡魔,惡魔也看著瑟希莉。
“你只要在旁邊默默看著就行了”
可以的話自己的確想這麼做。
但很可惜,這是無法受理的要求。
“難道,你是叫我咬著手指滾到一邊看著嗎?”
“啊?”
“你是叫我什麼也不做交抱手臂待在安全區看著嗎?”
“你在說什麼啊?”
“我是獨立交易市的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成員。”
瑟希莉的手撫上腰際內側,那兒有她用鎖鏈吊著的劍柄。
“同時也是榮耀的坎貝爾家的現任當主。”
她右手握住劍柄,拉開鎖鏈。
——父親啊,請賜給我力量。
“我的工作是守護都市。”
現在的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少,也缺乏討伐摧毀那惡魔的力量,那麼——
“守護市民。”
至少要成為他的盾牌,瑟希莉的手腳呈大字型張開。
冰獸背部冒出來的冰柱大大地震動一次,接著一齊射出。
被彈向天際的冰柱升到頂點,終究還是往這邊落了下來。在瑟希莉閉上眼睛的瞬間,衝擊就已來臨。剛剛只有一種被毆打的感覺,現在,第二次,專注的神經明確地感覺到一根一根的冰柱從正面傾洩而下,打在自己身上的衝擊。冰礫打到額上,割破眼皮、撞擊臉頰、削擊肩胛骨、彈中手腕、撞上胸部,並刺進側腹和大腿內。她的意識幾乎喪失,腦袋後仰幾乎就要跌倒在地。瑟希莉咬住下唇,讓後仰的背儘量往前傾,如此一來,就能張開雙腳並睜開眼睛。撞到身上散落的冰柱碎裂成冰塊撒向地面,同時夾帶著一些熾熱的液體,瑟希莉“啊”了一聲,原來是身體在出血。劇痛、寒氣和貧血混在一起,使瑟希莉的知覺漸漸麻痺,唯有右手握住劍柄的觸感依舊存在。冰雨不停落下,瑟希莉·坎貝爾的生命仍未結束。
接著,她聽見路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水挫。小割。選別。積重。鍛鍊。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芯鐵成形。皮鐵成形。造邊。素延。造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入。鍛造研。初研——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內曇地砥。修飾研磨——刀豔地砥,拭刀,取刀,打磨,刀帽研磨。”
祈禱……不對,未曾聽過的單字排列著,雖然很像祈禱契約用的咒文,卻完全不同。瑟希莉知道的不多,只是察覺——他似乎在製造些什麼,於是更貫徹了自己身為肉盾的使命。
“——收柄。”
幾乎在路克說完這句話的同一時間,冰雨停止了。衝擊的消失和倏地造訪的寂靜讓瑟希莉的身體搖晃了一下。
她連檢查自己身體的餘力都沒有,全身的疼痛和麻痺帶給自己終於撐過去了的真實感。張開的雙手重重垂下,卻覺得右手格外地輕盈。往下一看,才發現右手應該握著的劍柄已經碎裂得幾乎消失,但瑟希莉卻未感到失落。
即使劍碎了,瑟希莉的心並沒有碎。
這樣就行了。
——謝謝您,父親大人。
她失去力氣跌坐了下來,此時有人從肩膀後面抱住自己。
“路克……”
“瑟希莉·坎貝爾。”
他望著前方。
盯著冰之惡魔。
“在你的協助之下,終於完成了。”
他的左手抱住瑟希莉的肩膀,另一隻手拿著一把刀。朦朧意識中,瑟希莉沒有餘裕驚訝,但那確實足把奇妙的刀。
‘刀’本身已經是個陌生的東西,但那把刀更為奇特。
變成赤紅的刀身。
看起來好像在發熱,即使在旁邊看著,肌膚都能感覺到其熱氣。不僅如此,它還散發出蒸氣,整個刀身徐徐地冒著白霧。
究竟是如何隱藏攜帶這樣一把刀呢?他原本攜帶的刀已經摺斷了,剛剛握在手上的刀柄也沒有刀身。
“這次就包在我身上!”
無論如何,這些只是些小事,瑟希莉無力地回以微笑。
“去吧!”
電光石火之間,路克宛如從鎖鏈中解放的野獸般猛然衝刺。少年滑過地面,急奔向前,轉眼問已經抵達冰獸的眼前。刀上的蒸氣拉出細長的尾巴,畫著弧線,刀尖在地上拖行、上升。蒸氣粉碎寒冷的霧氣,刀刃就這麼劈在失去寒氣屏障而全身赤裸的惡魔身上。
爆發性地迸出了無可比擬的大量蒸氣。
構成惡魔軀體的冰塊從刀刃碰到的前端開始溶解,火花般飛濺而出的粒子燙到了路克的肌膚。劍式一刻也沒有停滯,與其說是斬切,不如說是溶化再切開似地,刀身在惡魔的身體裡奔馳,從冰獸的右前腳上方開始穿過肢體、頭部、左肩,終於飛出了體外。然而路克沒有停下來,順著離心力迴轉身體,當劍的軌道拉到頭上,雙方再度正面對峙之時,路克順著刀光直舞而下,從冰獸眉心成功侵入的刀鋒最終從冰獸的胸膛脫離。
當沉默造訪後,崩毀接著來臨。
貫穿冰獸的兩道刀傷周邊冒出道道裂紋,漸漸密佈至全身。當路克轉身向後的同時,冰獸也化成粉末碎去。
惡魔消失了。
“……呼。”
輕輕吐出一口氣後,路克放鬆肩膀的力道。
全身虛脫的瑟希莉忽然覺得怪怪的,她往下一看,莉紗正從背後抱住她的腰支撐住她的身體。用力抱住她的莉紗,額頭整個靠在她的背上,瑟希莉輕撫纏繞在自己腹上的小手。嗚嘻一聲,腰後傳來似乎感到很癢的聲音,瑟希莉露出苦笑。
突然問,彷彿物體破裂般“嗶”的一聲,瑟希莉抬頭一看。
“啊……”
宛如步上了惡魔的後塵般,路克的刀也龜裂了,而且竟是連整個刀柄都碎裂,沒多久就風化飄散在霧氣之中。面對一臉茫然的瑟希莉,路克聳聳肩,彷彿表示這也是沒辦法似地,看起來一點也不覺得可惜。
“真是的,”他揉著肩膀回到這邊:“今天真是過度勞動啊——”
望向這邊的路克忽然從鼻孔噴出了鮮血,慌慌張張地後退,搗住臉部的手指縫隙間流出鮮紅的血液。
“路、路克!?你沒事吧?該不會是被惡魔做了什麼?”
“我、我沒事啦,你快把那個處理一下,別靠過來!”
那個?感到疑惑的同時瑟希莉往下一瞥。
可能是因為剛剛滿身是血才沒有注意到吧?歷經兩次冰柱雨攻擊的她早已滿身瘡痍,騎士團的制服也已經破破爛爛的,皮和布組合而成的護甲幾乎完全剝落了……簡單地說——
就是瑟希莉豐滿的胸部一覽無遺。
“——!!”
瑟希莉的慘叫聲響起。
不對,那是路克的慘叫。

6
“藉著藥物驅使不可能與人類溝通的人外,甚至還使用了大陸法所禁止的惡魔契約……這群盜賊的背後一定還隱藏著什麼。”
“……”
“回到都市後得立刻向團長報告才行,也得好好盤問那些被捕的黨羽。”
“……”
“得早點做出對策……啊,呃,嗯,咳咳。”
瑟希莉刻意咳了好幾聲,滿臉通紅,胸口包著從路克那邊‘借來’的外套。
“總、總之這次辛苦你了,路克·恩斯華滋,非常感謝你。”
路克並沒有回答,樣子看起來不怎麼高興。
晴空萬里。
惡魔消失之後霧氣也像溶化了般消失無蹤,原野在陽光普照的天氣下彷彿換了一副面孔,急遽的溫度變化令人暈眩。
瑟希莉一直偷偷地瞧著路克,不知為何他的臉上四處腫了起來,就像慘遭大漢施暴一般,瑟希莉的頭愈垂愈低。
“那個,抱歉……我不自覺就陷入混亂了……”
“你一陷入混亂就會把別人壓在身下毆打嗎?”
“嗚、啊……對不起……”
“好了啦、好了啦,瑟希莉小姐不是已經道歉了嗎?”
莉紗從旁插話充當和事佬。原野在殘留的霧氣下一片潮溼,運氣不好而跌倒的她全身沾滿了泥巴。
“可是光看到女性的胸部就狂噴鼻血……路克你很純情耶!”
“閉嘴,小心我把你丟在這裡。”
“不過,真、真是好大呢……”
路克默默地按住鼻子,瑟希莉則是滿臉通紅地押住莉紗。
“我很羨慕喔!”
“別再說這個了——莉紗,我也得向你道謝,謝謝你。”
莉紗害羞地嘿嘿笑了幾聲,臉上的笑容倏地蒙上一層陰影。
“可是你父親留下的那把劍……壞掉了。”
瑟希莉眯起眼睛露出微笑,點頭說了句沒關係。
“最後在很棒的地方派上了用場,所以我並不後悔。”
最後的最後,在瑟希莉面對惡魔的時候,給予了支持。
父親的遺物——坎貝爾家的劍驕傲地完成了它的任務。
自己應該向父親和這柄劍獻上祭弔與感恩吧!
“對了,路克·恩斯華滋。”
“……什麼事?”
“昨天那件事,你考慮得如何?”
能否請你鑑定我——
路克的右眼看向瑟希莉,左眼則是動也不動。
因為,那是隻義眼。
看來,他並非普通的鍛造工匠。應已不再傳承的鍛造技術、有關惡魔契約的知識、能和惡魔對戰的劍術、黑色的火球、會發出蒸氣的‘刀’,以及獨眼……他似乎隱藏了許多過去。
但是瑟希莉沒有追問,因為那樣太不近人情了。
她想要的只有一個。
瑟希莉雙手置於胸前,頷首致意。
“能否為我鍛造一柄劍呢?”
瑟希莉·坎貝爾是個剛成為騎士的新人。
年紀輕輕只有十六歲,經驗淺薄。在這次的遠征裡缺點很多,除了付諸情感的行動之外,如果沒有市民的協助,甚至連好好戰鬥都無法辦到。
這樣的自己是否值得你付出呢?
漫長的沉默中,瑟希莉低著頭,動也不動。
她吞嚥口水繼續等待。
然後聽見了一聲嘆息。
“……好吧。”
瑟希莉猛然抬頭。
“我向你承諾!”
她綻開猶如花朵般,十六歲的燦爛笑容。
“我會用你的劍守護這座都市。所以路克·恩斯華滋,請你為我鍛造一把最好的劍!”
嚇了一大跳的路克睜大眼睛,慌慌張張地轉過身去。
“嗯?怎麼了?”
“……沒事,只是以前有個傢伙和你說過一樣的話,感覺上很像——”
說到這裡,路克搖了搖頭。
“算了,忘記這件事吧,還有……”
他重新整理心態,手臂環抱於胸前。
“錢。”
“……咦?”
瑟希莉頓時如墜冰窖。
“咦什麼啊?你該不會覺得我是因為善意才這麼做的吧?你還真是個樂觀的女人哪!首先,是這次遠征的報酬,做了這麼多事,我應該可以期待足夠的金錢報酬吧?”
“這、這是當然……不過得先和團長還有市長討論過。”
“好,再來是刀價。我用的素材是玉鋼而不是一般鋼鐵,而且還是第一砂鐵精煉工坊的高純度玉鋼,所以我的刀和那些劍截然不同,所需的費用—;”
路克開始屈指計算。
“那個……路克?”
“除了刀身的鑄造費之外,還有研磨、刀鞘和刀柄也要收費。以前還有研磨師和鞘師這種專門人才,現在只能由我兼任。由於技術沒有鍛造這麼好,所以就算你便宜一點吧!綜合上述費用,再加上刀價——”
瑟希莉汗流浹背。
“請、請等一下。那個,雖然我是個公務員,但是薪水不高,而且幾乎都用在家裡了,也就是說,其實存款並不多。”
“啊?誰管你呀!”
“可、可以分期付款嗎?”
“別說傻話了,我們這裡的規炬是一次付清的。”
“啊,那事後再付……?”
“開什麼玩笑,當然是事先付帳啊!”
“你這個守財奴!”
……看來要為瑟希莉·坎貝爾鍛劍,應該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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