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唔嗯……插圖是沒修過的……如果哪個修圖看不過去就拿去修了吧(巴飛
━━━━━━━━━━━━━━━━━━━━━━━━━━━━━━
作者:三浦勇雄
插畫:屢那
譯者:許昆暉
掃圖:touhuan
錄入:Harpuia0000
輕之國度http://www.lightnovel.cn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下載後請在24小時內刪除,LK不負擔任何責任
請尊重翻譯丶掃圖丶錄入丶校對的辛勤勞動,轉載請保留信息
本文特別嚴禁轉載至SF輕小說頻道
━━━━━━━━━━━━━━━━━━━━━━━━━━━━━━
聖劍鍛造師 10



為了守護瑟希莉,
亞里亞以最後一次變身機會的咒語恢復了魔劍之姿。
然而,當瑟希莉懷抱戰友返回獨立交易都市,
等待她的卻是路克與尤英失去聯絡的悲痛消息。
路克及尤英被突如其來的地震困在封印霍爾凡尼爾的洞窟內,
並與似乎是其末端的大量觸手展開了激烈的攻防。
在這片灼熱幽暗中彷徨尋找其他出口的路克等人,
沒想到在洞穴深處發現了一把插入地面的直刀——!?
壯大的奇幻敘事小說,刀身燃燒著鮮紅烈火,
彷彿於昏暗幽谷中激烈交鋒的「鍛鍊之刻」!!

「我相信。那還用說。」——瑟希莉·坎貝爾
「——要開始鍛鍊了。」——路克·恩斯華滋
「讓我們一起失去吧——」——莉紗
「因為我所能做的也只有這樣。」——尤英·班傑明
「……如此銳利的目光真令人嫌惡。」——法藍西絲卡
「感覺,很不錯。」——菲蘿尼卡
「看來是沒法心平氣和地解決了。」——諾亞·加德萊特
「你還不習慣受傷嗎?」——荷列休·迪斯雷利

提燈的微弱光芒,冷不防照亮了一面被無數條細鎖鏈纏繞、封鎖幾十圈的墻。
偏黑的赤褐色表面既溼且黏,持續發出脈動。就好像人類在呼吸時胸部會上下起伏般,牆面順著脈搏的跳動而反覆膨脹、收縮。每當這種動作一齣現,牆上的鎖鏈便會深陷其中。

在照明所能涵蓋的視野範圍內,那玩意兒在巨大的空洞中散發出異常沉重的壓迫感,若要以簡單兩字來稱之,那便是——「肉墻」。


CONTENDS
prologue
第23話 試煉 Trial 1
幕間 會合 Join
第24話 續·試煉 Trial 2
epilogue
序章 prologue
由獨立交易市公務員六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戈頓·霍金斯率領,包括瑟希莉·坎貝爾、希爾妲柯文迪許,以及其他六名男性團員所組成的魔劍『亞里亞』救援部隊,假扮成旅行商人從都市出發。一行人來到大陸南方的前同盟列國後,便在其領土內兵分二路——待命組與救援組,順利潛入囚禁了魔劍『亞里亞』的小國。然而,身為救援目標的她已被移往城市其他區域,戈頓、瑟希莉與希爾妲三人立刻展開追蹤,終於在鄰近街道及時趕上亞里亞搭乘的馬車,並一度成功救出目標,只不過之後隨即遭遇帝政同盟國戰士——裝備魔劍『法藍西絲卡』的男子襲擊。雖說眾人好不容易驚險地脫離困境,卻在迎擊行動中使魔劍『亞里亞』承受難以彌補的損傷,無法再從魔劍變為人類姿態。戈頓等人也身負重創,只得結束作戰。救援組與待命組會合後橫跨數座城鎮與數處國境,沿著大陸北上。從出發起算已經超過十天以上;今日,一行人終於返抵獨立交易市——
戈頓流暢地敘述到此,這才喘了口氣。
「以上就是這次的作戰報告。」
這位團長是個瘦削矮小的男子,如枯草般的白髮垂掛在他那平板而缺乏表情的臉孔上。任何人看到他的外貌都不可能以美男子稱之,就連體格都跟「戰士」這兩字相去甚遠,但實際上,戈頓擁有的實力絕對不輸給其他團長。
「說得更直接一點——」他將剛才吸入的那口氣轉為嘆息。「作戰失敗了。」
聽取戈頓報告、蓄有稀疏鬍鬚的那名男子——正是獨立交易市現任市長雨果·哈斯曼。市長在辦公桌旁交握雙手,彷彿在祈求著什麼。從他難看的臉色可以得知,他已充分理解事態的嚴重性。
「部隊撤退時,帝政同盟國那邊沒派人追擊嗎?」
「應該是沒有。畢竟前同盟列國與前帝國尚未完全統合,帝政同盟國的部隊要自由在該小國行動也得花上一點時間。」
「能藉此直接探查鄰國的現況,應該也算是一種收穫吧!」
「比起損失而言,這點成果根本不算什麼。」
瑟希莉與希爾妲在一旁並肩觀望著這兩人的對話。
這裡是位於三號街上的市公所市長辦公室。由於救援部隊一返回交易市就直接進行報告, 所以瑟希莉一行人的外觀依舊狼狽不堪。三人身上的衣服是在展開救援作戰前臨時找來——據說是希爾妲故鄉那一帶的普通百姓打扮,亦即圍巾上有流足刺繡裝飾的民族服裝。然而此刻眾人的衣袖皆已撕裂,下襬自膝部以降滿布了泥巴,原本白色的布料也被塵土染成灰黑一片。
或許是騎馬旅行途中長時間遭受日曬之故,瑟希莉那頭原本火紅鮮豔的秀髮如今顏色也略微變淡。至於希爾妲,平常她總是仔細編成辮子的黑色長髮現在也只草率地綁成一束,白皙的肌膚更出現嚴重曬傷的痕跡。
披星戴月策馬奔馳的工人流露出濃厚的倦色,除了頭髮凌亂之外,身上還到處可見只進行過簡單包紮的大小傷口,簡直就像連夜逃亡的難民似的。接連不斷的戰鬥與日夜兼程趕路,再加上毫無辯駁餘地的「作戰失敗」,讓瑟希莉等人身心都承受了劇烈的疲憊。
不過,更正確地說.至少對瑟希莉個人而言,上述那些都微不足道。
——比起戰友所受的吉·這種程度的疲勞與傷口根本不萛什麼。
當瑟希莉在胸口中自忖時,雨果開口問:
「那麼亞里亞小姐呢?」
「在這裡。」
瑟希莉聽了向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將包裹在布匹裡的那把細劍遞給市長。對方也謹慎地接了過去,隨後便掀開裹劍布。
只要稍微粗魯一點,碎片就可能七零八落——「她」如今正是這樣的狀態。收納劍刃的鞘也出現龜裂,原本胭脂色的美麗塗層變得斑駁不堪。受損的部位還包括「她」的本體——被稱作西洋花式劍柄的特殊握把。此外,儘管被收藏在鞘裡所以暫時看不到,但劍刃上也同樣出現了幾道延伸的裂痕。
雨果檢視魔劍『亞里亞』的損傷後不禁挑起眉。作戰失敗——倘若他同意戈頓這番結論,或許該對這工人加以斥責才對,但他卻無法輕言出口。相反地,雨果以略顯激動的口氣慰勉眾人道:
「這次的嚴苛任務真是辛苦你們了。」
「一點也不,另外屬下有個提議。」
雨果揚起視線,只見瑟希莉正以赤紅的眸子盯著自己。
她像是要掃開陰霾的氣氛似地,硬是用洪亮的聲音說道:
「市長可曾聽說過『隕鐵』這種東西?」
「隕……?」
「如果能拿到那個,或許就能『治好』亞里亞了。」
隕鐵,那是在前同盟列國某小國,也是希爾妲故鄉自古流傳的特殊物質。
很久很久以前,在大陸南方曾觀測到流星群,其中一顆流星墜落在希爾妲祖先們居住的土地上。那是某種白隕石上採取到的特殊物質,之後便被人們冠上了「隕鐵」之名,給當地人們的生活帶來極大的利益。從此之後,為了紀念上天的恩賜,該地區便逐漸形成了崇拜星星的習俗——
『那東西或許可以解救我目前的身體狀態。』
『把隕鐵跟我旳身體放在一起,重新鍛造一次。具體的方法我也不太清楚,但總之請你記住,這麼做是可行的。你絕對不能忘唷!』
在與法藍西絲卡的激戰中,亞里亞使出最後的力量前曾如此囑咐瑟希莉。雖說瑟希莉也不明白亞里亞是從何處得知這個情報,但既然戰友是真心需要自己幫這個忙,之後該如何行動也不必贅言了。
「據希爾妲表示,很遺憾地,這種叫『隕鐵』的物質在她的祖國已蕩然無存。但是既然這種東西過去足以讓一個國家興盛,應該有可能以某種形式流通至前同盟列國以外的地方吧!」
「就算如此,要找到剩下的應該也相當困難。」
希爾妲以隱約帶有倦色的口吻提出忠告,瑟希莉則若有所思地對她點點頭。類似的對談已在她們回國途中不知重複了多少遍。
「當然,除此之外的其他手段也不能放棄。屬下希望能編組一支包含上述目的在內的『隕鐵』搜索隊。」
瑟希莉雖然沒有直接說出口,但獨立交易市與周邊國家的對立關係正使都市陷入進退維谷的窘境。事實上,保有可發揮巨大戰力的魔劍將對都市帶來莫大的好處,因此確保魔劍自然是都市如今的最優先目標。也因為如此,之前眾人才甘冒巨大的風險,追逐盜賊的腳步潛入前同盟列國。不管最後目的是不是要找出『隕鐵』,儘速發現修補魔劍『亞里亞』的方法,都是不需要瑟希莉建言雨果,也該明白的當務之急。
也就是說——
「你認為現在還不可以放棄她吧!」
「當然。」
戈頓方才是以已經無可挽回的『損失』來說明亞里亞的狀態,但瑟希莉卻無法苟同。至少亞里亞的刃並沒有攔腰折斷,就算傷痕累累也依舊保有劍的基本外觀。
這種想法當然包含了瑟希莉的個人期盼在內,但她依然想在上述事實中挖掘出希望。此外,更重要的是——
『你絕對不能忘唷!』
既然是亞里亞託付的事,身為戰友的自己當然得戮力達成。就算才剛經過漫長的旅程,現在自己也沒有安然坐下來喘氣的閒工夫。
作戰失敗了,所以必須設法挽回。瑟希莉腦袋裡只有這個念頭。
雨果以揣測的目光望著瑟希莉,最後終於深深嘆了口氣。
「原來如此,你的提議很有道理。都市確實不能沒有她……但老實說,依我看來,現在還不是採取行動的時候。」
「市長的意思是——」
「你先別急,讓我們依序討論。」
雨果伸手製止探出身子的瑟希莉,接著又困惑地問:
「首先……站在那邊的那位女性是誰?」
瑟希莉等人的目光順著市長的視線一齊回頭。
就在辦公室門口——一名女子獨自佇立著。
即使她穿著毫無裝飾的寬鬆衣服,也能自衣物上方看出其纖細的身體曲線。女子那斑白的長髮底下生著一張左右對稱、眼鼻端正得過頭的臉孔;看了幾乎要令人不快的冷漠表情,加上眼睛連眨也不眨一下,女性就像個人偶般絲毫感受不到半點生命該有的溫度。她的兩腳尖在地而保持平行,雙臂無力地垂在左右兩旁,直挺挺的站姿更給人一種人偶的印象。
沐浴在眾人的目光之下女子仍舊一動也不動。她沒有開口,如同一根本棒般筆直地站著,就像是一個正承受大家視線的無機體。
她是……瑟希莉想回答卻頓時語塞。到底該怎麼說明才好呢?
「撿來的——應該只能這麼說吧!」
戈頓對瑟希莉及時伸出援手。
撿來的?雨果轉了轉脖子,戈頓則不太愉快地對他點點頭。
「撿來的,就在前同盟列國。」
戈頓這種草率的形容方式並沒有錯。
在與裝備魔劍『法藍西絲卡』的戰士交手後,這名女子就像從天而降般冷不防在瑟希莉等人面前出現。彼時的她一絲不掛,而且似乎因某種後遺症,導致除了簡單的應答之外,無法說出其他話語。由於不能必視全裸的女子在街道上游蕩,瑟希莉等人才會暫時收留她。
原本在回程中,一行人想將女子交給途經的村落或城鎮照料——卻被女子一一拒絕。
瑟希莉也曾如此曉諭女子:
『我們一定要離開前同盟列國才行,身為這裡的居民你不能隨便到外國去吧?』
『不同意。』
耶?儘管瑟希莉追問,女子也不願多談。女子在對話時只會用「肯定是」與「不同意」兩者來回答,除此之外便頑固地堅守沉默,根本不願觸及任何具體內容。
『難道你……不是這裡的居民?』
『……肯定是。』
搞不好她是從人口販子手中逃出來的——這是戈頓的意見。團長會有這種看法,或許是由於首度遭遇女子時,在她裸露的肌膚上看到許多貌似被毒物侵入的痕跡——那跟被虐待所造成的傷口很像。這種在國外綁架少女帶回本國進行販賣的惡徒所在多有。然而,不僅女子本人對此未置可否,在她身上也找不到奴隸應有的烙印。
萬一她是敵方精心設下的陷阱呢?雖說有這種疑慮,但在女子的舉止中又看不出半點蛛絲馬跡,最後瑟希莉等人只得在女子自身的希望下將她帶同獨立交易市。

當戈頓對雨果市長說明事件經過的同時,女子連眉頭也不皺一下。要不是她偶爾還會動動彷彿在搜索房間的視線,不禁讓人懷疑她是否還活著。
由於她的動作始終保持在最輕微的限度,存在感也因此變得相當稀薄。
瑟希莉這時反倒因為這種似曾相識的光景而蹙起眉頭。
——或許她們很像吧!
某個人物(玩意兒)過去就跟這名女子一樣,徹底壓低自己的存在感並佇立在這間絕不寬敞的市長室中。瑟希莉覺得,這名被自己帶回來的女性,氣質就酷似齊格飛身邊那個猶如枯木般沉默的焰型魔劍——
「本來公務員以外的閒雜人等是不能進來聽取作戰報告的,但這次的事件她有參與,所以我才覺得應該可以直接帶來見您。」
「我明白了,關於這名女子的處置方式我會好好考量。」
「拜託啦,我們可不清楚該怎麼照顧她……對吧,雨果。」
戈頓的語氣變化吸引了瑟希莉的注意。
「你先前說『現在還不是採取行動的時候』,那跟漢尼巴爾與雷吉那多副團長不在這兒有關吧?」
啊!瑟希莉這才察覺。
當初是由瑟希莉的直屬上司——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負責編組救援亞里亞的部隊。或許身為團長的漢尼巴爾·昆薩因為沒有直接下指令而可以不到場,但這次的作戰報告雷吉那多至少應該參與才是。但瑟希莉卻沒發現他的蹤影。
被突然問起的雨果露出扭曲的苦澀表情。
「是啊,關於這點——」
「瑟希莉小姐!」
就在這時,一名嬌小的少女忽然打開市長室的門闖了進來。
她以飛蛾撲火般的氣勢衝向瑟希莉的腹部。
「路克他、路克不好了!」
「莉、莉紗?」
沾染煤灰的工作服以及束在腰後的淡金色長髮,這位正是『莉莎』工坊的助手,真實身分為惡魔的少女——莉紗。
老實說瑟希莉已經很久沒跟莉紗碰面了。自從帝政同盟國襲擊都市後瑟希莉便被繁忙的公務纏身,就連即將動身往前同盟列國去拜訪路克時,也剛好碰上莉紗因疲勞累倒而沒說上話。
包括自己不在都市的這段期間,兩人真的許久沒見了。
「路克、路克他——」
但即使如此,瑟希莉還是被莉紗嚇人的神色所震懾,無暇與她打招呼、敘舊。
「冷、冷靜一點,他怎麼了?」
「路克竟然沒回家!!」
沒回家?瑟希莉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不過她很快就察覺了另一項疑點。為什麼莉紗會出現在市公所?為了尋求解釋,瑟希莉只好將目光轉向市長。
「……你記得亞里亞小姐被擄走那天,都市發生過地震嗎?」
雨果露出疲憊的表情道。
「為了探求地震原因而派遣至火山的調查隊,剛好跟你們組成的救援部隊同時出發。當時我們也找了路克與尤英一起協助,加入調查隊的行列。隊伍在火山麓分頭行動,他們兩人正好被編在同一組。」
市長的說話聲重重敲擊著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從那之後,兩人就失蹤了。」
瑟希莉瞪大眼睛,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
要不是希爾妲催促市長說下去,瑟希莉也許會就這麼雙膝跪地。
「難道他們也像亞里亞一樣被擄走了?」
「經調查後並沒有發現類似的跡象。比起被擄走,其實還有另一個更可能的理由。雷吉那多副團長他們如今已基於那個可能性前往展開搜救了。」
既然不是被敵人擄走,那——
「老實說,自從那天后這裡便餘震不斷。根據報告,布萊爾火山的洞窟入口也有好幾處因地震而崩塌……雖然只是推測,但他們兩人可能是為了追查地震的起因擅自進入火山區,所以……」
瑟希莉俯視自己懷抱中的莉紗,莉紗也抬頭仰望她。
只見莉紗露出紅腫的眼皮與充血的雙眸,為了強忍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啜泣而死命抿著唇,稚嫩的雙手還緊抓住瑟希莉的衣襬不放。
這幅光景強烈訴說著莉紗所懷抱的不安,同時也讓瑟希莉想通了。
——如果說自我們離開都市那天起,路克等人便失去了聯絡。
救援部隊從動身到返回都市已超過十天。
這段時間絕不算短——
「他們很可能被困在火山裡了。」
「聖劍鍛造師」——恩斯華滋家。
「聖劍之鞘」——坎貝爾家。
兩者的關係可說密不可分。
當前者鍛造聖劍失敗時,後者就必須將自己的肉體充當替代品、化為魔劍。相反地,當前者成功鍛造出聖劍,後者那受詛咒的宿命便能被聖劍之刃一刀斬斷。
坎貝爾家的命運總是取決於恩斯華滋家的成敗。
而如今,那位「聖劍鍛造師」正接受著嚴苛的試練。
第23話 試煉 Trial 1
0
時間返回獨立交易市遭遇罕見的地震襲擊那天,剛好是瑟希莉等人接獲斥候回報、得知被擄走的亞里亞去向、一行人急著動身追趕之日。
『他們』被禁錮於死地中。
就在火山那昏暗封閉的內部。
1
慌忙一閃而過的利刃彷彿在訴說使用者的技術生疏般,劃過黏滑而溼潤的表皮,使斬擊的力量以釋放在空無一物的地方告終。這種意想不到的攻擊結果讓武器的主人踏空了半步,只能狼狽地用力蹬著地面朝後落荒而逃。
趕忙夾緊雙臂後,他縱向持刀並使刃尖微向前傾,藉由這種以武器尖端對準敵方眼睛位置的架勢,死命壓抑心中想要展開猛烈攻擊的衝動。
「哈啊、哈啊——」
凌亂的吐息、瘋狂而不規律的悸動,大量噴發的汗水濡溼了手掌,讓手握刀柄的觸感變得不穩。就算沒出現上述的生理反應,這片幽暗的空間裡依然孕育了劇烈的高溫與大量水氣,就像要纏住人一樣緊貼著肌膚緩緩上升。五感因此變得既模糊又遲鈍,只剩下乾渴的喉嚨還能讓人意識到痛覺的存在。
——冷靜一點。
只要瞬間失誤就會喪命,路克·恩斯華滋根據過去的體驗非常清楚這點了。所以一定要保持心平氣和,以冷靜的態度來而對眼前的處境才行。
何況當初得知自己被關在這個昏暗的洞穴時,就該料到遲早得面臨這種狀況。
「哈啊、哈啊……!」
在此不管要攻擊或撤退,一旦喪失冷靜便註定會失敗。
就如自己一下子失去父親與青梅竹馬的那天一樣。
「路克先生!」
從後頭傳來的尖銳呼喊,讓路克徬徨失措的思路多少拉回了現實。沒錯,自己並非孤立無援,背後還有尤英·班傑明存在;那位一派文弱書生外貌的眼鏡青年雖然毫無戰鬥能力,但在這種情況下依舊成為路克的一大支柱。
其中令他最感慰藉的莫過於提供照明——尤英攜帶的提燈中裝置了玉鋼,可透過祈禱契約的效果發出光亮,免除伸手不見五指的慘況。這種光源不會受氣流影響,比起燃燒油脂或蠟燭的燈火更能保持安定狀態。因此,就算在毫無光線的洞窟內,他們至少還能確保清楚的視野。
只不過洞窟的寬度與高度都相當驚人,這種提燈並不能完全照亮山壁與洞頂。
「我們快逃吧!」
路克看也不看拉扯自己衣袖的尤英。不行——他只拋下這兩個字。
「如果不趁這時候解決,就會在逃跑時被對方從後方襲擊。」
所以就算自己百般不願,也得硬著頭皮上了。
路克努力尋找目標現在的位置。剛才那記就連對手薄薄一層表皮都無法傷到的斬擊,還是多少達到了牽制的效果。「那傢伙」的飛行軌跡經過先前的衝突後完全偏掉,再度縮回了提燈無法照亮的範圍外,但這並不代表路克完全失去了對手的蹤影。
——只是看不見尖端而已。
在頭頂上方那如深淵般時不可測之處,垂下了直徑粗如人臂並緩緩彎曲的管狀物體,表面被具黏性的液體所覆蓋,呈現近黑的赤褐色。此外,管狀物還會像血液循環般發出脈動,在提燈的照射下,反射出渾濁凝滯的光芒。
如果路克的記憶沒錯,那就是相當於『手臂』的部位。
至於『手臂』的尖端,也就是路克剛才試圖斬斷的管狀末端,如今則是在光所能照射的範圍外。
眼前那片幽暗的空間裡——
「來了!」
不必尤英警告,路克並沒有漏看『手臂』啟動攻擊的徵兆。因為『手臂』的脈動會在這時稍微加快速度。當路克捕捉到尖端侵入光線範圍的一瞬間,他的瞳孔頓時放大。
那是『手』。
肉塊就像人類的『手指』般分岔開來,尖端則長著只能以『爪』來形容的利刃。與管狀物連接且顏色相同的那玩意兒彷彿一隻動物般在地面活蹦亂跳,一邊伸展五指,一邊猛烈朝路克眼前逼近。
——不能慌。
保持冷靜的心,用自己努力三年累積出的成果正面迎戰,刀刃一定砍得進去。
自己磨練出的劍術以及精心鍛造的刀,不可能毫無效果。
『你辦不到嗎?路克·恩斯華滋。』
『當然可以。』
路克已經看到了。
——相信自己吧!
他那高昂到極致的氣勢化為短促的吐息自口中呼出,同一時間,腳步也向前邁進。刃尖隨著猶如彈弓般彈出的手臂縱向砍出,目標則對準了『手』在半空中打開的『食指』與『中指』的縫隙上讓刀切入指根處『蹼』的部位。
緊接著,路克抽回刀時,架勢已經跟方才難堪的首次交鋒截然不同了。就好比大夢初醒般極其自然地出現反射動作,鋒利旳刀刃彷彿為了這天派上用場才鍛造、研磨般,深深斬裂了『蹼』的肉,順利逼退『手』的近距離攻擊。
當『食指』與『中指』問噴出的灰色黏液濺灑於地面時,路克也發出了幾乎要吼裂喉嚨的咆哮展開追擊。間不容髮轉換刀刃方向使出一記撈斬——刀隨著腳步踏出的同時自左下往右上斜線前進,這條路線剛好可以攔腰切斷『手』與『手臂』的連接部位,相當於『手腕』的部分。

吃下這擊後,『手腕』就像裝了彈簧機關般迅速縮同幽暗的洞頂上方,至於被一刀砍斷的 『手』則從兩處傷口迸射出驚人的大量體液,仍舊留在原地。
路克的身影毫不遲疑地蓋住了被斬斷的『手』上方,反手握住的刀則一口氣貫穿了『手背』。被釘死在地面的那隻『手』使盡最後的生命力發出激烈痙攣——沒多久就再也不動了。
「…………」
確認對手已完全沉默後,路克撐著那把倒刺入地面的刀,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反應。敵方剛才噴出的灰色血跡白他臉頰上滑落。他垂下頭,充血的雙眼死盯著腳邊的屍骸良久。
———自己並不是毫無長進。
過去的他連用肉眼追蹤『手』的動向都辦不到——但如今已具備凌駕這種對手的實力了。
路克當年首度鍛造出來的刀被『手』的肌肉彈開、斷成兩截,刀刃四分五裂,也只不過對其表面造成微不足道的損傷罷了——可是今天他已能順利斬斷那傢伙。
這三年的努力並非徒勞無功。路克已經不是過去那個無能為力的自己了!!
這種腦袋彷彿被火燒的熾熱感加上血液瘋狂在體內奔騰,讓路克不禁頭暈目眩了起來。他亢奮得想哈哈大笑,為了忍住笑意還被嗆到。
尤英似乎對路克咳嗽的反應會錯意,慌慌張張跑了過來。
「路克先生——」
「我沒事,嗯。」
咽入睡液的動作讓路克乾渴的喉嚨感到疼痛不堪。他從屍骸上拔出刀,甩掉上頭的汙血後收回鞘內,接著才轉頭面對尤英。大概是自己的表情相當恐怖吧,尤英一看到路克的臉,便嚇得倒抽一口氣。
「敵人不只這一個。」路克滿不在乎地說:「後面還會有更多,繼續移動吧!」
尤英聽了無言地點了點頭。
2
事情的發端,正是那場侵襲獨立交易市的劇烈強震。
在獨自交易市成立前,初代哈斯曼為了抑制布萊爾火山的活動,親自針對火山全區施予祈禱契約的大型術式。所以照常理推論,這次的地震想必是他所留下的術式已發生了某種運作上的障礙,才會造成應該被控制的火山活動突然活躍了起來。
為了調查它的具體原因,才會派遣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二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史丹利·歌德伯格以及擅長祈禱契約的團員們前往火山。而當初路克恩斯華滋是因為熟悉周邊區域才會被請來帶路,尤英·班傑明則是由於對各種祈禱契約都極富造詣才會與調查隊同行。
管理人型術式一職,過去當然是由初代哈斯曼掌控,至於他生前所安排的助手則是那些熔爐工坊的工匠。因此,為了進行調查勢必得請他們協助,於是調查隊便分頭拜訪位於火山麓不同位置的各個工坊。
路克與尤英分配到的是第一熔爐工坊。
然而——
『請帶我到可以進入火山內部的入口。』
當只剩下兩人時,尤英冷不防對路克提出如此的請求,而後者則覺得他根本是瘋了。
初代哈斯曼所設置的人型術式延伸至火山內部,襲擊都市的直下型地震主因則是位於火山內部的術式。也就是說,這場天災或許與霍爾凡尼爾的本體有關,所以才有必要將調查範圍推廣至火山內……尤英的結論就是這麼導引出來的。
此外,尤英還有另一項目的。
『只要有機會我一定要進去裡而觀察牠。』
不論是為了鍛造聖劍,還是研擬對抗霍爾凡尼爾的策略,獨立交易市如今的情況都很難說已有了萬全的準備。包括聖劍的外形、封印的機關以及霍爾凡尼爾的全貌等,倘若能親眼確認對路克等人自然意義非凡。
在尤英的主張逼迫下,路克果真半推半就地帶著對方踏入火山內部。由於史丹利團長他們想必會猛烈反對這種舉動,所以兩人並沒有事先報備。
要探索布根爾火山內部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因此即使路克知道迸麼做的重要性,至今
還是不敢踏入洞口一步。雨果與漢尼巴爾又何嘗不是如此。曾造成大量傷亡的『封印強化遠征』讓騎士團再也不願輕言踏入那塊絕地。
輕率行動只會去了性命。儘管路克抱著如此覺悟踏上賊船——卻萬萬沒猜到會被餘震阻擋住離開火山的出路。
至於會以這種形式試驗自己的刀更是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
終於報了不共戴天的人外一箭之仇——如此的成果確實讓路克亢奮到極點,但現在並不是為此痴狂的時候,因此沒多久兩人便迅速離開方才的戰場。
仰仗提燈的照明在幽暗中前進,沒過多久,洞窟的巖壁便被光芒打亮,路克與尤英對看一眼,終於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這麼一來,他們又可以繼續沿著洞壁前進了。不管這麼做有沒有用,有個可以憑藉的標的對肉體或精神來說都好。
洞窟的巖壁並不平坦,就好像一道道打過來的波浪般,呈現不可思議的凹凸起伏。這應該是過去火山最活躍時的熔岩流動所形成的吧,尤英這麼解釋。剝落的斷層就好像被塗上爛泥或人類被燒爛的皮膚般,描繪出令人膽顫心驚的斑斑點點。
路克背靠著壁面,把全身的重量壓了上去。他的心跳速率依舊很快,呼出氣息時也不住顫抖。他一邊以工作服的袖口擦拭額頭汗水,一邊問同行的青年道:
「可以確認現在的方向嗎?」
「……啊,對喔!」
尤英這才恍然大悟似地取出一枚玉鋼,那是一塊尺寸可收納在掌心裡的小黑石。玉鋼的中央開了孔,一條如絲線般極細的繩索貫穿其中。
尤英就這樣提著繩子垂懸玉鋼,同時唸出簡短的咒文。沒多久黑石就像鐘擺一樣開始緩緩搖晃。觀察它搖晃的方式,可以得知現在的方位,這是很初級的祈禱契約。
但尤英在檢視玉鋼搖晃的反應好一會兒後,臉色卻逐漸變得蒼白起來。
「怎麼會……剛剛明明沒問題啊!」
他大感困惑的理由不必說明,路克也心裡有數。彷彿鐘擺般在搖晃的玉鋼簡直是任憑自己的喜好隨意亂轉,完全找不出任何規律性,很明顯不是正常該有的反應。
「該不會是靈體的影響吧?」
尤英以沉鬱的表情點點頭。
「……不是不可能。」
祈禱契約是一種透過『玉鋼』為媒介,操縱在空氣中飄蕩的『靈體』,藉此產生各式各樣奇蹟的術式。
製造(吐出)這些靈體的根源是霍爾凡尼爾,所以封印這隻人外的布萊爾火山內靈體濃度自然高得嚇人,就連滯留大量靈體的灰幕森林都無法比擬。因此,相關的祈禱契約機制——如『確定方向』用的術式等——很有可能會在這種環境下失靈。
高濃度的靈體有時會造成人類『靈體中毒』的症狀。路克等人為了預防此一現象隨身攜帶了預防用的玉鋼,所以暫時不必擔心嚴重的後遺症,至少這算不幸中的大幸吧!
「這麼一來就不知道等一下該往哪裡前進了。」
「……我可以看一下你帶的行李嗎?」
路克毫不遲疑地問。
「先填飽肚子吧!看來得長期抗戰了。」
由於當初兩人是擅闖火山,所以並沒有其他人知道他們的行蹤或是他們被困在這裡。也就是說,想期待救兵立刻趕來是不可能的,得設法靠自力脫困才行。
尤英抱定前往火山探險的主意後似乎早早就做了相關準備。在兩人順利逃出去前,那些就是唯一可幫助他們存活的物資了。
現在他們已經無法悠閒地討論『觀察霍爾凡尼爾』這種事了。
如今唯一的目標就是該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長期抗戰』這個詞彙指出了接下來兩人該採取的行動方針。尤英把唾沫與困惑一同嚥下肚子,表情顯得十分緊繃。他先放下背後的行囊,然後又像是要讓路克仔細檢查般一一排出內容物。
鼓脹的背包內放了許多形狀與大小各異的石子——包括預防『靈體中毒』用、治療用、照明用、戰鬥用,以及其他乍看之下不知道做什麼用的玉鋼。其餘就是可長期保存的鹽漬肉品、
兩隻小型的木製水壺以及單刃刀。
物資的種類雖然不多,但至少備齊了最低所需限度。
路克依序用手檢視過後頷首道:
「有食物跟水是最重要的,至少能撐一段時間。」
「我本來就預計會龜在火山裡一陣子。」
在如此危險的環境中說出『龜在裡面』這種悠哉的話,只會讓路克覺得對方天真過頭了,
但事到如今再抱怨這個也無濟於事。
「雖然沒法得知方位,但至少還能沿著洞壁前進。現在多少得憑藉運氣了,不過應該還不至於找不到出口吧!」
「有件事要提醒你一下。」尤英盯著垂掛在自己腰際的石子與提燈說道:「玉鋼的消耗速度比想像中還快,或許是因為高濃度靈體的環境會加快玉鋼耗損吧!」

「既然如此就不要浪費時間,我們馬上出發吧!」
路克說完立刻開始收拾行囊。
「……正如你所說,我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尤英並沒有等路克對此發表意見,而是迅速提出另一個疑問。
「剛才的『手』究竟是什麼?那也是霍爾凡尼爾的一部分嗎?」
應該吧——路克淡淡地回應。
「或許該說是本體的『末端』才對。」
「霍爾凡尼爾應該被封印起來了吧!」
「但末端可以自由活動是不爭的事實,也許這正好可以證明距離封印的崩壞已經不遠了。」
尤英沒有繼續談下去,這種無言的反應想必是代表默認吧!
「使用了數百年的封印遲早會出現破綻。那些嚇人的觸手就是鑽過封印的裂縫在火山中四處徘徊,只是不知為何外形要模仿人類的四肢就是了……」
「那,之後我們可能再遭遇類似的玩意兒囉?」
路克停下收拾行李的動作同時抬起頭。
他發現尤英正咬住自己的下唇,鏡片後方的眼神不安地搖晃著。
「你害怕了嗎?」
「我哪會……」說到一半尤英搖搖頭。「抱歉,我的確很害怕。」
「你不必自責,會有那種反應很正常。」
三年前,路克也是隻能坐視勇敢的青梅竹馬與父親慘遭殺害。
所以,他沒有立場譴責眼前的青年。
「……不過路克先生看起來似乎並不怎麼緊張。」
「現在不是討論那個的時候吧!」
話是沒錯,尤英只得閉上嘴巴。
路克不理會對方繼續收整行囊。為了不讓尤英看穿自己此刻的心境,他儘量不與對方視線交會。緊張?哪兒的話,應該說自己當下的情緒異常昂揚才對。
隨著呼吸頻率逐漸平緩下來,自己胸中的悸動也慢慢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只能說是一種在全身巡迴的酩酊感。方才用力斬殺仇敵的觸感依舊活生生地殘留在掌心中,此外還有終於跨越一大障礙所產生的滿足。如今的路克熱血沸騰,覺得自己彷彿是無所不能的。
路克的刀刃順利刺穿了『手』的表皮與肌肉,劍術動作也毫無退化的跡象。
自己的心並沒有臨陣退縮。
剛才發生的所有事情在三年前都被視為不可能,但現在確實被克服了。如此的成果讓路克覺得,就算被困在這座洞穴裡也不算什麼阻礙。難道自己是第一個能讓霍爾凡尼爾負傷的人嗎——他甚至開始自戀起來。
我先問一下——路克以此為開場白再度開口。
「靠這些物資我們可以撐多久?」
他想知道逃離火山的限制時間。
尤英滔滔不絕地回答道:
「高濃度的靈體會加速玉鋼的消耗,火山的高熱也會減損我們的體力。此外,還有許多看不見的敵人在視野外徘徊。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下,又得兩個人分原本一人份的食物……」
說到這尤英停了一下。
「再怎麼樂觀頂多也只能撐個五天吧!」
就算只有一點點食物跟水,人類也不會在五天之內就餓死。
但這裡可是那個傳說中人外所盤踞的絕境,或許在餓死之前,兩人就會因體力耗盡、無法抵抗『末端』的襲擊而喪命吧!
「如果要支撐一或兩個禮拜……」
不可能吧——尤英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
這位青年突然又以半放棄的口吻加上一句:
「那時候我們早就死了。」
3
無法精準把握地貌的廣闊火山洞窟,在火山內部縱橫延伸,如迷宮般分岔出無數的歧路。
這在過去曾是熔岩流動的管道,火山停止活動後卻變成了霍爾凡尼爾的『末端』在深邃幽暗中潛行的空間。
為了減少消耗,尤英儘量壓低提燈的光度,兩人腳邊的地表激烈起伏——就好像鐘乳洞般有許多銳利突出的岩石,岩漿凝固後形成的熔岩與火山礫也散落地面四處。路克與尤英不時踩碎應該是火山碎屑的浮巖,製造出的刺耳噪音在洞窟內不停迴盪。
他們在無法得知正確方向的情況下沿著洞壁步行,有時擋路的巨大岩石會在幽暗中突然浮現,兩人只能不停地迂迴前進,偶爾甚至得攀爬過去。這種不穩定的立足點會讓人輕易地失去平衡感,即使在相形之下較為平坦的地方也經常得爬上爬下,更令兩人分不清自己踏出的腳步輕重。
沿著洞壁前進途中,一旁幽暗分歧的洞穴深處總會傳來吐息的跡象。微弱的振動聲不斷敲擊鼓膜,那應該是火山活動所造成的吧!但那種聲音也會造成好像有什麼詭異物體潛藏在黑暗中蠢蠢欲動的錯覺,促使兩人神經緊繃地加快腳步。
待在這裡幾乎沒有片刻能讓人感到心安。
但最讓路克兩人受不了的是——
「……有夠熱。」
「……確實很熱。」
一點也沒錯。
隨著兩人逐漸步入幽暗的空間深處,滯留於洞窟內的熱氣比重也有隨之上升的傾向。這除了證明他們離火山內部愈來愈近外,應該沒有其他可能。即便如此,現在也無法調頭往回走。
先前藉以進入火山的入口已然崩落,此外又不清楚哪裡還有通往外界的出口,如今也只能仰賴唯一的線索前進了。
不論將臉轉往哪個方向,都有一種被溼氣與熱氣包裹的錯覺。路克身穿工作服,來自軍國的尤英則著軍裝,由於正值冬天,兩人身上都穿了長袖外套。因此,自全身噴發的大量汗水不僅讓衣服緊黏在肌膚之上,連頭髮末梢也濡溼了。
沒過多久尤英的眼神開始朦朧了起來。他先自水壺中吸了一口水,在嘴內含了許久才小心翼翼地吞下肚子。接著,他便將壺嘴轉向路克。
「路克先生要喝嗎?」
「還不用。飲水最好能保留起來,你也不要喝太多。」
「其實還有其他攝取水分的方法。」
「真的嗎?怎麼做?」
「尿液。」
「……」
「幸好我帶了水壺。」
「那還真得感謝你啊!」
路克雖然沒有飲水潤喉,卻為了散熱而將領口敞開,並捲起衣袖。
他本來想直接把上衣脫掉,然而尤英卻提出忠告。
「最好不要脫得太誇張,否則可能被燙傷。」
「燙傷?」
「不久之前入口才因餘震而崩塌,等一下搞不好還會遇到高熱蒸氣或沸騰的地下水突然噴出。所以我覺得還是儘量不要讓肌膚暴露在外。啊,對了,路克先生的鞋子是鐵製的,這個就可以直接脫掉了。」
經對方一提路克才想到,自己的鞋子已經變得非常燙。把鐵鞋拿掉後腳部應該會變得涼爽許多。
但要是打赤腳,腳底板又可能被地熱燙傷。既然如此,只好再請出先前那顆確定方位用的玉鋼,拆下懸吊用的繩索搭配以單刀割下的衣袖,組合成簡易的分趾襪穿著。雖然這樣並不舒服,不過也沒得抱怨了。
「碰觸刀的金屬部位時也請小心。為了預防萬一,或許用剩下的布先包住刀柄比較好。刀鞘部分是厚朴樹的材質吧?至於其他該注意的事項——」
路克眨了眨眼。
「你還真老練,不像第一次被困在這兒。」
「都是從書本上得到的知識啦。在軍國的時候因為想多瞭解關於獨立交易市的事,讀了好多遍初代哈斯曼的體驗記。雖說那都是根據傳聞撰寫的,沒什麼可靠性。」
尤英邊回答邊激烈地喘氣。
以鍛造為業的路克對這種滿是熱氣旳環境本來就有抵抗力,但每天都躲在書庫研究的尤英就不是這樣了。
不知為何,尤英一直感到空氣稀薄,光是一般的呼吸動作都讓他感到很痛苦。他覺得自己根本沒辦法持續待在這種環境裡。
「不,我沒事。」
大概是察覺到自己的失態吧,尤英迅速將頭轉往路克那邊。
「道次我已經給路克先生帶來夠多麻煩了,不會因為熱了一點就叫苦。喝!一定要撐下去!」
尤英的眼鏡鏡框在提燈照耀下反射出光芒,讓他這副誇下海口的模樣顯得更為詭異。
「不知道你是不是因為太熱所以亢奮了起來,但最好儘量保留一點體力吧。」
「遵命!」
「給我改回正常的語氣啦!」
路克無奈地露出苦笑。
這種對話儘管沒營養但多少能緩和緊繃的氣氛。惡劣的環境、與仇敵的接觸、不斷出現的複雜地形,不可否認地,緊繃的心很自然地想尋求一個暫時的避難所。況且更重要的是……路克以指尖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皮。
與莉紗一起進行的『魔劍精製』大量耗損了自己的魂魄,身體自然每下愈況。過度緊張同樣會奪走僅存的體力,沒多久視力就會完全喪失了吧。現在自己的右眼還能撐一陣子……不過為了預防萬一,能放鬆時還是要儘量放鬆,讓身心徹底休息比較好。
路克正是以上述心態提醒自己。
「…………呼。」
想好理由後,他再度極緩慢地吐出一口氣。
這時——
簡直就像在那裡等待他們造訪般,那玩意兒瞬間降臨了。
原先在兩人正前方無止境延伸的幽暗戛然而止,提燈微弱的光芒冷不防照亮了一面被無數條細鎖鏈纏繞、封鎖了幾十圈的肉牆。
牆面偏黑的赤褐色表面既溼且黏,持續發出脈動,就像人類在呼吸時胸部會上下起伏般,牆面順著脈搏的跳動而反覆膨脹、收縮,每當這種動作一齣現,牆上的鎖鏈便會自動深陷其中。在照明所能涵蓋的視野範圍內,那玩意兒在巨大的空洞中散發出異常沉重的壓迫感,如果要以簡單兩個字來形容,那便是——『肉牆』。
「這……」
路克全身寒毛直豎。瞬間,過去的影像猶如走馬燈般在腦內馳騁而過。
肉牆、被無數的『手腳』包圍、雙臂被切斷後又被壓爛的父親、以及胸口被開了孔,而在臨死之際自行啟動惡魔契約的青梅竹馬;然後是被術式灌注生命的少女;自己失去了左眼球后,拋下父親的屍骸,抱著那名少女逃之天天。心靈彷彿被鑽了個洞似地出現強烈的失落與悔恨感,當天發生的一切就像這樣一一自腦海甦醒、循環,並刺激著自己。三年前,落荒而逃、坐視他們被殺、束手無策——
「路克先生!?」
由於心靈被回憶所禁鋼,同伴的呼叫聲就好像在掌摑臉頰般激烈搖晃著路克的意識。路克這才察覺自己已經愣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好久了。
仔細一瞧,肉牆的表面裂開了宛如眼晴的大量縫隙。粗略計算了一下,孔穴的數目起碼超過十個。路克還來不及轉身離開,觸手已從肉牆的裂縫中吐了出來。
仿傚人類手腳——貌似『四肢』的觸手群,上頭的『五指』還備齊了銳利的『爪』。那些『手臂』與『腳』一邊以如箭矢般驚人的速度伸縮,一邊以怒濤般的氣勢襲來。
路克試圖岔開雙腿閃避,但臨時製作的分趾襪卻沒法像平常的鞋子那麼靈活。雖說『手腳』並不是朝路克的正面攻擊,但伴隨而來的強大風壓卻掠過他的大腿與臉部,好巧不巧地削下了那些部位的表皮。
血水濡溼了路克的身體,讓他不由得踉蹌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的遲疑而已,很快地又有更大群的觸手逼近眼前——
這次的襲擊完全出乎路克預料,視線死角受衝擊的他臉部直接撞擊地面,原來是一旁的尤英以自己的肉身撲倒他所造成。這個及時的動作讓觸手群在千鈞一髮之際自兩人上方掠過。
「你、你還好吧?」
「託了你的福啊!」
鼻樑雖然狠狠地撞了一下,但路克的腦袋也因此清醒了。
路克不理會噴出的鼻血直接跳起身。他迅速拔刀,將武器轉成刀背的方向,針對距離最近的觸手『手臂』與『腳』敲了上去。
敵人的表皮非常堅硬,若是勉強斬擊,沒多久刀刃就會出現破損。在這種地方失去武器就跟丟了性命沒兩樣,因此路克決定先別以刀刃砍劈,改以不停敲打觸手以逼使對手後退來代替。
但老實說,路克也不確定以刀背攻擊能造成多少效果,只見被自己亂打一陣的『手腳』一齊自地面跳起,就像被人用力拉扯般急速縮回牆上的裂縫中。
方才奮力敲打造成的反作用力讓路克的手掌不禁麻痺起來。他邊喘著氣邊回頭檢視後方,剛才情急之下推倒自己的尤英還趴在地上沒站起來。
「喂——」
路克只好揪住對方的頸根並近距離察看同伴的臉,隨後便忍不住吸了口氣。
尤英的眼珠完全失去了焦點,正以朦朧空虛的表情喃喃自語著。
「這就是我的……」
到現在路克終於想起,不由自主地咂舌好幾聲。
豎起耳朵傾聽便可以發現『肉牆』正發出輕微的聲響,那是告知佇立在壁前的人們,刻在他們心臟上的『死亡咒文』——也是霍爾凡尼爾的囁囁私語。
在重新活動的火山震動掩蓋下,之前兩人一直沒察覺。怎麼會粗心大意到這種地步呢?如果能事先防範就不會大意地靠這麼近了,路克自己以前明明已有經驗啊!
總之,尤英聽到自己的死亡咒文後,暫時陷入了恍惚狀態。就跟三年前的路克一樣。
路克拉扯尤英的臉頰。
後者發出尖銳的叫聲,然後一邊輕輕叫疼一邊緩緩恢復眼睛的焦點。
「耶——啊,路、路克先生?剛才是……」
「之後再跟你討論,總之先逃吧!」
「耶?」
「先逃就對了!動作快!」
背部被硬推的尤英踉踉蹌蹌地向前跑了出去,路克則緊緊跟隨在後頭。
提燈裡的玉鋼在劇烈搖晃中上下亂跳併發出喀啦喀啦的噪音。在這種不安定的光源下兩人衝破眼前的黑暗——同時還覺得後面有某種蠢動的氣息緊追不捨,因此只能沒命似地往前跑。
尤英這時大喊道:
「剛、剛才那個是,死亡咒文嗎?是我的嗎?」
「沒錯!」
「所以那肉牆也是霍爾凡尼爾的一部分囉!?」
「沒錯!」
「怎麼可能!」
路克發現前方的尤英背部正在發抖。
「大陸史並沒有記載那種類型的人外啊!」
所以才會被冠上『史上最兇惡』之名不是嗎?現在應該不是爭論這個的場合吧!突然路克感覺到一股彷彿沿著背脊而升的惡寒,讓他直覺地揚起視線。
在前方的上空,出現了五根橢圓形的棒狀影子——
當路克反射性地將前方的尤英推出去後,『腳』剛好垂直地壓在兩人之間。咻咚——簡直像是在開玩笑般的龐大重量感落下,將地面踩得粉碎。
同時路克的斬擊也間不容髮地朝『腳』揮去,將其一刀兩斷。隨後他又甩動銳利的刀刃將武器自敵人身上抽回,從被遺留在地上的『腳』旁一躍而過。至於被推開後依然趴在前方的尤英則聽到路克的怒吼:
「別停在原地,想被踩死嗎!」
就如同附和這聲警告般,『肉牆』的追擊接踵而至。『腳』與『手』不停從路克兩人的前
後左右落下,似乎是想製造出阻斷兩人退路的牢籠。
這下子可沒法用刀背敲打來混過去了,路克只好開始閃爍刀刃發出兇光。

他不間斷地施展攻擊。腰部一回旋,豪邁轉動的太刀便將兩隻『腳』一起切斷,隨後以刀柄護手邊緣擋下扭曲的『手臂』鞭打後,又以正面迎戰的姿勢使出連續水平斬擊,虎虎生風的刀就這樣順利將『手』的『手指』連根刨起。
出招時的腳步移動磨破了臨時趕製的分趾襪,直接與地面接觸的肌膚出現多處的擦傷與出血。腳底板連續傳來讓人難以形容的劇痛,但路克只能咬牙忍耐。
他使出渾身解數將『手腳』一同化為無用的肉塊,玉鋼製造出的一輪光芒沒多久便被混沌的灰色血霧所籠罩。
然而——
強烈的打擊突然襲向路克的左肩口,害他因為踩到自己所流出的血而滑倒。仰面摔下的同時,後腦勺又強烈撞上地表,使他的視野迸射出一陣火花。
路克倒地沒多久,『手』便從上方的幽暗處直直朝他墜下。
那玩意兒的『爪』就像在刨坑般吃進路克的肩膀,使他不自覺地從喉嚨發出低沉的慘叫。
「唔,混帳——」
還來不及咒罵完,一聲爆炸瞬間在他頭頂發生。從側面被外力以爆炸攻擊的『手』也同時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
路克邊使勁爬起身邊抱怨道:
「燒到我的瀏海了!」
「這裡的靈體濃度太高,所以威力才會比平常可怕,請你忍耐一下吧!」
尤英以大喊回覆路克,前者沒拿提燈的那隻手上正握著一枚掌心大小的玉鋼。
這兩人不約而同地採取彼此背靠背的姿勢。
「你還能像剛才那樣戰鬥嗎?」
「雖然威力提升了,但我的祈禱契約頂多能發揮牽制效果,請你不要過度期待。」
「總比我孤軍奮戰好吧!」
其實並沒有拚上性命非把眼前的對手殲滅不可的必要,只要能從這個危險的絕地中順利脫困就阿彌陀佛了。
路克迅速檢視自己的身體狀況,自頭頂至腳底的各處都出現了傷口,大概是出血過量的緣故,呼吸也變得異常急促起來,不過應該還能再打一陣子。
至少右眼還看得見,最重要的勇氣也尚未從心中消失。
況且現在的自己並非單獨一個人。
「我負責殺出血路,你可要跟好啊!」
「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路克聽完猛然飛身而出,尤英的祈禱契約咒文也在後頭亦步亦趨。
4
以結果而論——
路克兩人總算成功地突破大批『手腳』所設下的牢籠。
然而就算連滾帶爬地逃了出來,依然改變不了他們被困在洞窟裡的事實。無從得知哪條路可以通往外界的問題仍舊存在。尤英又試了一次以祈禱契約確認方位,但結果並沒有改變,兩人只能重新回到在幽暗中摸索的狀態。
路克接受過尤英的祈禱契約治療,然後又用衣袖重新制作了一雙分趾襪。
「我們會先順利逃出去,還是衣服的布料會先用光呢……」
「別講那種不言利的話好嗎!」
稍微休息片刻後,兩人再度展開探索。
就算走到幾乎雙腿僵直,映入眼簾的光景還是沒有絲毫變化。雜亂向四處分歧延伸的洞穴結構、胡亂起伏的地表、經常會被誤認為洞壁的巨大熔岩,此外還有包圍提燈光芒的濃稠黑暗。
不用多久,單純枯燥的景色便麻痺了人的感官。自己到底走了多遠、花費了多少時間,一切的一切變得模糊起來。再加上火山全體不停演奏出微弱的震動音,以及重複勾起兩人慘痛回憶的餘震搖撼著立足點,使得他們的平衡感變得愈發不可靠。
嗅覺也無法保持正常的運作。某種腐敗的臭氣充斥著火山洞窟四處,不間斷地刺激著他們的鼻黏膜。這除了會麻痺人們的嗅覺外,還會喪失對其他臭氣的敏銳度。
然而最讓路克等人難以忍受的莫過於熱氣與溼氣了,這種彷彿在熱水中步行的體驗讓他們的腳步愈來愈沉重。與水分的攝取量剛好相反,汗水如雨點般不停自皮膚滑落,幾乎要被煮沸的意識也逐漸朦朧遠離。
不過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敢輕忽戒備。自從方才那次戰鬥後,與『手腳』的遭遇及逃脫戲碼又上演了好幾次,在打過第七場後,兩人終於放棄計算。只要他們一秒鐘不離開火山洞窟,同樣的威脅便會在四周屏息等待肆虐咆哮的機會。因此,即使路克與尤英已經非常疲憊了,還是得豎起耳朵仔細留意附近有沒有『肉牆』發出的死亡咒文,小心翼翼地防範『手腳』忽然來襲。
由於連打個盹或安歇片刻的機會都沒有,心頭的警戒也無從放下,一開始還能儘量以玩笑話相互激勵的兩人,到最後已經懶得花費精神與體力,交談的次數也愈來愈少了。
水在謹慎攝取的情況下似乎還能撐一段時間,但唯一的食物——肉乾卻逐漸被兩人消耗掉。在經常保持緊繃與快速消耗體力的環境下,讓胃袋持續有食物消化彷彿變成他們僅存的樂趣。畢竟對這種毫無變化的現狀,任何人都會感到了無生趣吧!
但至少不幸中的大幸是,初代哈斯曼所設置的封印術式並沒有完全失效。假使人外已完全被解放,火山的活動也正式激烈化,兩人的性命應該早就不知丟到哪兒去了。包括熔岩或有毒的水蒸氣噴出等等,這裡能致人於死地的因子實在不可勝數。
總而言之——路克兩人不管怎麼搜索還是一無所獲。倘若能感受到一絲絲自通往外界的孔穴所傳來的風就好了,但不論他們怎麼探尋,空氣都完全沒有流通的跡象。搞不好最早的餘震已經把通向外頭的所有出口都堵死了——這種最糟糕的想法不停在兩人的腦海中閃過。
他們甚至無法確定自己已經被關在裡頭幾天了。
沒多久,終於到了食物用罄的時候……
「路克先生,請你告訴我真相吧!」
「啊……?」
「老實說玉鋼……應該也可以吃吧?」
「……你不妨試試,努力一點說不定還能從屁股拉出來。」
這種無聊的對話絲毫不能鼓舞兩人的士氣。
路克伸展四肢,在以熔岩堆高的小丘上躺成大字形。不斷湧出的地熱雖然讓他的後腦勺溫溫的,但還不至於燒焦頭髮或頭皮。剛開始在這種堅硬的地表躺一段時間,還會令他感到背痛不堪,但現在自己的肉體似乎已適應環境了,痛苦程度也大為減輕。
持續噴出的汗水根本來不及風乾,讓人感覺全身溼答答的。路克緩緩轉動脖子,身旁的尤英也一樣懶洋洋地躺在地上。如果要比較誰的樣子比較狼狽,尤英的呼吸確實更為急促。為了儘量將稀薄的氧氣吸入體內,尤英的喉嚨不停發出喘息聲。
就算這裡沒有鏡子之類的東西,只要觀察彼此的模樣便可大略掌握自己的狀態。因溼氣與塵土而糾結在一起的亂髮,破損襤褸的衣服沾滿血汗,再加上『手腳』噴出的體液,那些斑斑點點正是髒東西凝固後形成的痕跡。
兩人的情況幾乎可用苟延殘喘來形容。下巴冒出的鬍渣濃度則清楚顯示出,兩人被關在火山中的天數已非同小可。飢餓與疲勞都到達了頂點,如蒸籠般悶熱的環境更是落井下石。儘管在拚命忍耐下水壺內還殘存一些水,不過想必也很快就必須做出喝尿補充水分的覺悟了。
「亞里亞小姐……不知道是否平安無事?」
尤英望著頭頂土提燈無法照亮的黑暗自言自語。
「這是我現在最在意的大事。」
心上人被匪徒擄走,如今依然生死未卜,尤英會對此念念不忘也是很合理的。
「……比起擔心別人,現在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
「路克先生難道不會擔心瑟希莉小姐嗎?她也加入了那支人數很少的部隊潛入敵境。此外,莉紗小姐現在也不曉得好不好……」
「說不擔心是騙人的,但現在的我們什麼忙也幫不上,想那些一點用也沒有。」
「你有時候說的話還真冷漠耶!」
「因為我已經很累了,別遷怒到我頭上。」
雙方雖然都冒出了帶刺的話,但在這種處境下還要花氣力吵架就顯得太可笑了。尤英說自己冷漠或許也沒錯,只不過路克此時真的沒心情去關心瑟希莉她們。如今光是要保住自己這條小命都難如登天。
這時,路克突然恍然大悟。
——是啊,自己就算像這樣屍橫荒野也是極其合理的下場。
不管是鍛造聖劍或報青梅竹馬與父親的血海深仇,沒有一樣達成。
還孤伶伶地留下徒弟莉紗一個人。
『我一定會拯救你。』
『嗯。』
對她做出的承諾也沒實現。
天大的謊言——
「那你預定什麼時候要跟瑟希莉小姐結婚?」
…………
路克瞬間全身僵硬,許久都無法做出回應。
一陣沉默過後,他才怯生生地確認道:
「你的腦袋沒問題吧?」
「當然,問這個真沒禮貌。」
不,路克覺得尤英的腦袋根本被高溫燒壞了。不管是這傢伙也好,還是莉紗也罷,為什麼周圍每個人都急著把自己跟瑟希莉湊在一塊!?
現在的路克連嘆氣也懶了,只能很不耐煩地吐出這句:
「之前我就說過了,我跟那個女人之間什麼也沒發生。」
「繼續用這個藉口矇混已經快讓人聽不下去囉!」
路克保持仰躺的姿勢將脖子轉向尤英那邊。
「你存心要跟我吵架嗎?」
「以前我也沒看出你們之間的事啊,我一直以為你只是害臊而已。」
依舊癱在地上的尤英也懶得瞥路克一眼。
當路克愣愣望著空無一物的頭頂時,尤英又突然問:
「難道你有什麼不可告人的苦衷?」
如果——
如果這裡不是火山洞窟如此糟糕的環境——也就是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的話,路克一定會對那個秘密守口如瓶吧。然而除了剛才已經被尤英挑釁過,思考能力又因空腹而變得遲鈍,所以才會不經思索就貿然說出口。
那個路克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的秘密。
「再過不久我就要死了。」
…………
雙方的交談出現了更長的停滯。
又是一陣沉默過後,尤英才怯生生地確認道
「你的腦袋沒問題吧?」
「當然,我又不是你。」
路克剛吐槽完就後悔了,然而無言的氣氛卻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莫可奈何下,他只好再度開口:
「……是『魔劍精製』的關係。」
「魔劍精製……跟莉紗小姐一起進行的那個?」
「是啊,那會消耗我的『魂魄』。」
此外,魂魄的消耗還會日日侵蝕路克的肉體,這些徵兆在最近一年間頻繁出現,如今己對日常生活造成了難以忽視的不便。
老實說在被關進這個鬼地方之前還算好,但剛才自己的右眼視力又開始惡化了。霎時映入視野的物體或地形輪廓會發生扭曲,接著則是被暈眩襲擊,讓路克不得不暫時停下腳步。
不難想像,過度疲勞與空腹確實是惡化的因素。倘若繼續撐在這種瀕臨極限的狀態,衰弱程度將愈發嚴重。或許能挺到現在已經是很不可思議的一件事了。
「不久之後我這隻眼睛的視力就會全部喪失,性命大概也維持不了太久吧!」
至此為止尚未對徒弟表白的心事——雖然莉紗或許也隱約察覺到——就這麼說出口了。對路克而言,真有一種一吐為快的感覺。
「……耶——」
結果對方卻只是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
「所以你就算想跟瑟希莉小姐在一起,也因為這個原因所以辦不到是嗎?」
「嗯。」
「可是,瑟希莉小姐對你的心意該怎麼辦?」
當然,路克有察覺到瑟希莉對他的好感。儘管他對四周其他人瞎起鬨的態度感到很不滿,但自己對瑟希莉的心意卻是不容否認的。
不過,即便這樣,路克還是辦不到。
「你雖然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但並不清楚確實的時間對吧?就算只剩下一年或一個月也好,這對瑟希莉小姐來說都會變成無可取代的回憶啊!」
「如果自己變成那傢伙的包袱怎麼辦?」
就算在僅存的時間內儘量與瑟希莉廝守,也不會改變路克早晚會死的事實。
自己死後,被獨自留下的瑟希莉該怎麼辦?當然,以她的個性遲早能超越這種失落感。路克深信,那位自尊心比誰都強、又直來直往的女性不會因這種打擊而腳步停滯太久。即便她會暫時垂淚度日,總有一天也能再次朝「下一個」前進。
但另一種想法也同時浮現在路克的腦海中,就是因為自尊心比誰都強又直來直往,瑟希莉搞不好會就此為路克守貞也說不定。倘若她對自己真是如此專情,發生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那樣跟停滯腳步不是一樣的意思嗎?
「與我的回憶可能絆住她的腳步,就像是某種詛咒吧!」
恰如坎貝爾家被賦予的『聖劍之鞘』般,變成了另一道枷鎖。
名為『路克·恩斯華滋』的過去可能會妨礙瑟希莉前進。
「我可不想害她變成那樣。」
因此,路克無法對瑟希莉吐露真正旳心情;或許某天她會主動對路克表白,但路克還是打定主意絕對不回應對方。
這是他按捺下許多願望後不得不決定的事。
「詛咒嗎……唉,你把話說得很好聽嘛!」
尤英似乎感到很無趣地喃喃回答。
「讓我說句真心話吧,你再怎麼灰心喪志也該有個限度。」
「啊?」
「我覺得你才是被那位莉莎奧克伍德小姐給詛咒了吧?」
路克的心臟劇烈跳了一下。
極端的狼狽使他頓時語塞。
「你說什……」
「就是這樣啊!你之所以會產生剛才那種無聊的想法,完全是因為自己過去有類似的經驗之故——事實上,你就是被莉莎·奧克伍德小姐詛咒了,對吧?」
尤英以非常冷淡的語調問道,字裡行間帶著濃濃的嘲諷意味,讓路克很難坦承這點。
「這件事跟莉莎無關——」
「根本就是同一件事!請回答我的問題,你是不是被莉莎奧克伍德小姐詛咒了?」
「別開玩笑了!」
路克想也不想便以手肘撐起上半身。
確實,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自己因失去青梅竹馬而一蹶不振。
但這跟被她『詛咒』是截然不同的兩碼子事。
「那,難道你對那件事是這麼想的?」
尤英的態度就像面對一個不聽話的頑固小孩一樣。剛才明明還一副癱在地上快死掉的模樣,如今激昂的口氣卻顯得頗為亢奮。
「『詛咒』這個詞似乎有貶抑自己的意味在內,但事實上,你根本是在貶抑自己最重要的人。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我想你也還沒把自己的情況告訴瑟希莉小姐吧?不必在還沒發生之前就自己胡思亂想,先跟她好好討論一番如何?我覺得路克先生對瑟希莉小姐的態度過於輕率了。你真的很喜歡對方嗎?」
這種長篇大論的激烈批判,讓路克不禁懷疑起尤英現在是否真的為飢餓所苦。對方這番勸諫讓路克很難一概否認,但他就是不喜歡尤英這種強勢的態度。
「……」
但路克之所以沒有回嘴,或許是因為自己真的感到很迷惘吧!
不管他想出何種藉口,或是幾度下定了決心,事實上自己就是無法割捨對她的思念,所以在爭辯這種事情的時候才會輕易落居下風。
然而,這是路克又突然想起,自己為何要隨便跟尤英那傢伙討論這些呢?
——啊啊,我果然太疲憊了。
對自己來說早就有結論的事根本沒必要跟其他人囉嗦,真是無聊到極點。
況且言歸正傳,關於這件事自己確實有理虧之處。
『你真的很喜歡對方嗎?』
就是因為真的喜歡才會為此苦惱吧!
「很久之前我就想對路克先生說一句話——」
尤英似乎還不肯罷休地囉嗦著。
這世上應該沒有喜歡聽別人說教的傢伙吧!路克無奈地想再躺回去,就在這時——
「……唔!」
他突然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的惡寒,於是迅速改採膝蓋跪地之姿。
以右眼凝視幽暗空間的另一頭,隔著一段絕不算遠的距離,可以明顯發現有許多輪廓細長的玩意兒正在蠢動。能證明自己沒看錯的證據,就是耳邊還可清晰聽見物體摩擦沙礫的聲響。
那是無數『手腳』匍匐而來的氣息,那些傢伙已成群結隊逼近離兩人極近之處。
冷汗濡溼了路克的背。
——這是最後一戰了嗎?
好險啊——之前雖然也碰過數次類似的情形,但每每能恰巧突破。
然而如今自己的肉體已瀕臨極限。
即使像平常那樣將手擱在隨時可拔刀的刀柄處,握力也因空腹而所剩無幾,表皮傷痕累累的雙腿更是隻能以正常一半的力量踩住地面,下半身就如同灌了鉛一樣沉重。除此之外,自己的視力也變得極為不穩定,狀況可說糟糕透了。這種風中殘燭般的四肢與軀體,還真的找不出任何一處安然無恙的部位。
兩人的垂死掙扎還能支撐多久呢?
當路克捫心自問時,一種強烈的無力感赫然襲來。就算待會兒還能再次僥倖逃脫好了,同樣的奇襲只會不斷上演。不管怎麼看,都找不出自己與尤英還可能活著離開洞窟的跡象。永無止境——根本看不到終點的戰鬥讓路克感到頭暈目眩。
「喂,路克先生!你有在聽我說嗎?」
路克這才如大夢初醒般地轉向同伴。
尤英正以緩慢的動作爬起身。只見那位同行者一臉消瘦,數目沒刮的鬍渣沾滿了沙子,使他的臉部下方呈現一片黑色。
接著,尤英又開始咕咕噥噥地說起什麼:
「我不知道你對人生達觀到何種程度啦,但每次都裝出一副自己什麼都懂的模樣強詞奪理,應該算是你最要不得的毛病吧!或許就是因為這樣你才能跟瑟希莉小姐互補吧,但這回我實在有點看不下去了!」
「喂、喂!」
路克察覺到對方那躲在鏡片後的眼神後,終於明白事態的嚴重性。
——那傢伙已經被熱昏頭了嘛!
從剛才就一直覺得對方在胡言亂語,原來意識早就因熱氣而朦朧了。
「覺得自己就快死了所以裹足不前——為什麼要因那種理由而退縮?難道你就不能偶爾任性一下?」
「現在不是爭論這個的……」
「回憶會變成瑟希莉小姐的包袱嗎?如果兩人真心相愛,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既然雙方都像被詛咒一樣愛上了彼此,事後也不可能忘得一乾二淨吧?」
「唔,夠了,你快醒醒啊!」
「該醒醒的人是你才對吧!?」
尤英的態度簡直就像在發酒瘋一樣,情緒突然激昂起來的他踩著蹣跚的腳步,以幾乎要揪住路克胸口的兇狠氣勢大吼。
「你剛才說,瑟希莉小姐的『下一個』是什麼意思?」
「嗄?」
「總之,就是指跟你不一樣,其他莫名其妙的男人是吧?」
面對不知該如何處理這種傢伙的路克,尤英又吐出一句「別開玩笑了」。
「自己所喜歡的女人會有『下一個』——亞里亞小姐除了跟我以外還能跟別的男人在一塊兒?光是想像就讓人火冒三丈啊!難道路克先生不是這樣P」
「我——」
路克詞窮了,或許是因為把差一點就要出口的實話硬生生咽回去才會這樣吧!
結果自己的這種反應卻被對方解讀為明確的回答。
尤英迅速撇開視線,望著路克以外的其他方向,那正是敵人氣息所在之處。
「像你那種半吊子的覺悟,本來還有希望的情況也會變得無可救藥。」
尤英吐出這番話後便迅速衝出提燈的照明範圍外。只見對方的背影像溶解般消失在幽暗中,接著就是一陣衝下熔岩山並逐漸遠離的激烈腳步聲。
路克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目送同伴獨自採取行動。
沒多久,耀眼的光芒就像要撕裂黑暗般在附近彈開,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也在這一帶回蕩。
那是祈禱契約所製造的爆炸攻擊。
「……那個大白痴!」
路克這才恢復清醒,急忙拔出自己的刀,另一隻手則抓住了提燈的握把。
在此之前都是採取以自己為前鋒、尤英在後方支援的基本戰鬥陣勢,結果現在身為後衛的同伴竟自己衝了出去,就算是被熱昏頭好了,但這也太有勇無謀了吧!
不,或許在這種緊要關頭,這樣才是好的。
比起裹足不前的自己……
「渾蛋——!」
路克追著同伴的腳步,急遽湧現的憤怒再也難以遏抑。激情乘著血液流遍全身每個角落,讓因疲憊而衰弱的軀體暫時恢復了氣力。
『總之,就是指跟你不一樣,其他莫名其妙的男人是吧?』
現在才聽到這種指責真是太遲了。
『自己所喜歡的女人會有「下一個」——亞里亞小姐除了跟我以外還能跟別的男人在一塊兒?光是想像就讓人火冒三丈啊!難道路克先生不是這樣!?』
瑟希莉·坎貝爾會跟不是路克·恩斯華滋的男人在一塊兒,也就是所謂的『下一個』。
類似的意義、類似的未來、類似的可能。
除了這個獨一無二的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選嗎?
「就算是死也不會發生那種事!!」
身體被私慾推了一把,路克奮不顧身地自熔岩山上一躍而下。
他高高舉起左手的提燈與右手拔出的刀,跳過虛空。
玉鋼的光芒彷彿揮開黑幕般照亮了他的著地位置——那是路克兩人先前躺著休息的小丘山麓。無數的『手腳』正在那兒包圍孤軍奮戰的某人,架好密不透風的牢籠堵塞他的退路。
路克正好落在該包圍網的前方不遠處。跳躍時的反作用力相當驚人,讓他在著地後又激烈地踉蹌了好幾步,結果路克索性順著這股慣性以前傾的姿勢猛衝。面對最先遭遇的觸手,他將武器翻成刀背狠狠敲了下去。加上先前的慣性幫忙,那隻『腳』在此一擊下攔腰折斷,只剩下『腳掌』還留在地而上。
接著,路克又是一連串猛烈的斬擊。刀肆無忌憚地在空間中揮舞 一豪邁奔放地橫空飛竄,將阻擋在前進路線上的『手臂』或『腳』等,任何進入視野內的目標全都迅速擊飛,直到視線所及徹底被清除乾淨為止。
這種敏捷剽悍的身手簡直讓人來不及喘氣。然而做出如此的動作也必須付出代價,不停重複緊急煞車的後果讓持續摩擦地表的路克腳底愈發鮮紅。滾落地面的大小火山碎屑削去他的皮膚與肌肉,除了撕裂剛治療過的傷口外,還造成了無數新的傷痕。
幸好處於盛怒狀態下的路克就連痛覺都暫時麻痺了。背水一戰的捨命衝刺結束,路克從跳躍至趕到同伴身邊僅花了短短十幾秒。
尤英就蹲在他的面前,只見對方的鏡片龜裂、額頭淌血,視線就像受過腦震盪般搖晃不穩。那傢伙似乎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勉強做出抬高視線看向路克的動作。不過即使如此,尤英依然緊握住手中的玉鋼不放。
「路克、先生……我……」
「在這種情況下很少人能保持冷靜吧!」
路克站在高處對他表示。
「應該說多虧你能忍到現在才對,其實我自己也快抓狂了。你剛才的衝動行為我暫時不計較……不過,我保證以後只要有機會一定痛扁你一頓。」
尤英皺起眉,眼珠子這才稍微恢復焦點。
路克繼續以嚴厲的聲音警告對方:
「你剛才還真敢講啊,竟然沒幾句話就惹惱了我。」
看似已經快斷氣的尤英聽了,氣呼呼地哼了一聲:
「不管你痛扁我幾次我還是要說。對自己誠實點吧,路克。」
「……你最好記住現在說的話喔!」
路克將提燈塞給對方後,扭動脖子檢視四周。『手腳』如今正在組織新的包圍網,敵人的數量大約有二十隻左右,每隻觸手都是從漆黑的洞頂垂落,自五指伸出銳利的『爪』刺入地面,保持直立的姿勢。那東西的外觀雖然跟人類的四肢很像,但事實上也只有外觀相似而已。
「我先把那些傢伙收拾掉,到時候再揍你一頓。」
「隨你高興!」
聽完同伴隨口應了一句,路克便背對尤英再度衝了出去——
這一帶再度瀰漫死亡的光景。
刀刃就像光一樣在空間拉出縱橫無數的線條,持續大量斬斷那些『手腳』。
幾度越過生死關頭的武器早已沾滿血泥,刃也出現了明顯的破損,但這些劣勢都被路克自己在短時間內獲得的經驗彌補了。包括有效斬斷『手腳』的速度、角度、力道——所有必需技巧都融入了路克的肉體,到達不需意識也能實踐的境界。他所釋放的斬擊正如武器主人的心願一一將目標化為肉塊。
當然,路克自己也並非毫髮無傷。當他朝正面斬擊時,敵人便繞到背後、從右方斬擊便扭向左邊——『手腳』就像這樣狡猾地對準死角展開攻勢。敵人如蛇般於路克敏捷的腳步邊徘徊,彷彿糾纏生者的死人突然張開『五指』襲擊。路克的背部、大腿、臉頰與肩膀等早已出現多處被對手撕裂的傷口,全身沾滿了混合了自己鮮血與觸手體液的髒汙。一團赤色與灰色交錯的濃霧更是在他身體四周揮之不去。
在人類與人外體液混雜的腥風血雨中,路克即便果敢地揮刀,卻也不得不有所自覺。不用說,這種持續出血的窘境只會加速自身的肉體消耗。包括手臂無法如願舉至希望的高度,或是踏出的步伐比意識少了一半等,如此的徵兆不斷在瞬間產生。就算他想絞盡最後一點殘存的體力繼續戰鬥,遲早也會變成一具乾枯的空殼。
此外,更糟糕的還是路克那不斷惡化的右眼視力——進入視野的所有物體輪廓都會產生扭曲。風中之燭——路克這條命或許在很久之前就已油盡燈枯了。
不過,即便如此——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依舊奮戰不懈。
完全放棄扭曲變形的視野吧!總之,就算訊息再微弱,應該也可憑藉對手的聲音與氣息,
以飛蛾撲火般的姿態揮刀搶攻。相對於斬擊逐漸失去精準,他只能努力以氣勢彌補。路克將自身化為一道龍捲風,無止境地敲打、痛毆、穿削、蹂躪那群觸手。
不管來多少敵人都無法阻止他了,應該說沒有人看到他這副模樣還想阻止才對,畢竟這種殺戮已經進入了見人就砍的程度。
單純的憤怒支配了路克的思考,這種原始的情緒以狂怒來形容也不為過,何況它的發端更是來自極其個人的事由。
『總之,就是指跟你不一樣,其他莫名其妙的男人是吧?』
自己的女人可能會被其他男人奪走,因此帶來的強烈危機感。
恐怕這番憤怒就是來自路克恣意懷抱的獨佔欲吧!
「去死吧啊啊啊啊!」
到了這種地步路克已經不想推翻先前的覺悟了。自己絕對無法與瑟希莉長相廝守——畢竟他沒有讓瑟希莉一輩子幸福的能力。
路克心想,無法伴隨對方一生對想要追求愛情的人而言,確實是一種致命的障礙。關於想讓心愛的人幸福這點,只要考慮到自己所剩無幾的性命就難以抹去那種強烈的無力感。自己擁有的時間壓倒性地不足。
進行『魔劍精製』是自己的選擇,必須付出代價也沒什麼好怨天尤人的,但路克偶爾還是會對無法走回頭路的現實感到一籌莫展。伴隨自己對瑟希莉的情意與日俱增,遺憾很自然也跟著產生。
但嚴苛的命運不會因此改變,路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事實逐漸成真。
所以他現在才會發瘋地見了東西就砍吧!
正如尤英先前對他的指責,路克就像個不聽話的小孩般惱羞成怒,為了消除鬱悶而找其他對象出氣,就連這三年束縛自己的復仇之心在此時此刻都顯得微不足道了。
總之,不管什麼都好,路克只想粗魯地打倒所見的事物。
冷不防從旁邊打來的『手』命中了路比的頭部側面,原先就歪斜的視野因此而劇烈震動,讓他幾乎失去了意識——幸好最後還是努力撐了過去。
他喃喃地低聲吐出一句:
「我一定要活下去——」
在還沒完成與瑟希莉的約定前,自己怎麼能死在這裡?
這條反正沒多久就會失去的性命還怕豁出去嗎?
「我才不要白白死在這兒!!」
路克大吼一聲,一氣呵成地讓刀鋒再度奔騰起來。
與觸手的攻防戰沒多久便平息了。
路克好不容易徹底斬除了大量的『手腳』後,再度倒在血泊中。只見他趴伏在仇敵的屍骸上一動也不動。
尤英則抱著自己的膝蓋觀戰到底。
即便又一次戰鬥結束,這兩人還是待在充斥死亡臭氣的空間中愣愣地想著:
——我們應該已經到極限了吧!
食物見底,加上兩人的身軀也疲憊至極。因戰鬥造成的傷勢雖然能用祈禱契約大致進行治療,但受損的心靈可不能如法炮製。在這種無法安心入眠的環境下,就算癱在地上也無法得到充足的休息。
現狀已經危急到了極點。
——雖然是極限了。
「事情可不能就此結束。」
尤英以彷彿在說給自己聽的口吻喃喃低語。
老實說在很久之前,尤英就想出了一個可以活下去的方法。他猜測路克或許也考慮過相同一件事。只不過那個想法實在過於超脫常理,所以兩人都不願主動提及。
對尤英來說,那的確是不到最後關頭絕對不能派上用場的手段。
但,如今也只剩下那個了。
———亞里亞小姐……
尤英想著被擄走的她。這幾天亞里亞不知面臨了何種遭遇?瑟希莉他們能平安無事地救出她嗎?或者亞里亞依然深陷囹圄?
此刻尤英唯一確信的是,亞里亞也在面對她自己的難關,勇敢地奮戰茗。
她正是如此堅強的女性,所以自己也不能丟臉地膽怯起來。
——如今我所能做的……
就是藉這幾天獲得的經驗與不斷探索,希望總有一天那能幫上亞里亞的忙。
「正如路克先生所言,我們一定要活下去,千萬不可白白死在這……!」
尤英在地面的血泊中下定了決心。
5
火山洞窟向來瀰漫著刺激性的臭味。
然而,這時又有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燒焦味混雜其中,讓路克猛然驚醒過來。
「…………」
他恍惚地環顧四周。
這裡是被提燈打亮的小小一圈空間。路克緩緩啟動剛睡醒的腦袋試圖掌握現況——看來自己剛才是不小心靠著洞壁睡著了。沒多久之前才結束了一場與『手腳』的戰鬥,最後一部分的記憶卻顯得不太可靠。
但至少自己還像這樣活了過來。
——又克服了一關,是嗎?
路克感到全身無力。雖說自從進入這裡後就經常遇到九死一生的場面,但剛才那場戰鬥的危險程度又遠勝之前。
他檢視自己的身體。衣服已被觸手的體液搞到汙穢不堪,但受傷程度卻比想像中要輕微一些。想必是自己昏睡後被尤英搬到這兒,又接受過他的治療吧。路克感到全身依舊殘存著鈍重的疼痛,此外還加上無精打采,這種狀態離完全康復雖然還很遠,但要再度移動已經不難了,而且視力也比先前恢復許多。
那尤英人呢?路克剛想起這點,就在照明範圍的角落發現那傢伙的身影。
對方正以背對路克的方向盤腿而坐。
「尤……」
原本想呼喚同伴的路克突然噤口。
那是因為尤英的背部出現了輕微搖晃,那傢伙似乎想在自己看不見的死角進行某種作業。
路克甚至還可聽見類似作業所發出的輕微聲響。至於具體而言尤英到底在搞什麼鬼,路克不必去確認也清楚,畢竟那傢伙所做的是人在日常生活中經常出現的舉動。
「他……在吃什麼?」
將食物送入口中,接著咀嚼。路克聽到的聲響就是這個。
——別開玩笑了!
路比忘了自己的疲勞猛力探出身子。尤英裝在行囊中的食物早就被兩人搜刮一空·這種荒涼的火山洞窟裡怎麼可能會有其他可食的玩意兒。
難道那傢伙一直把食物暗槓起來?不,應該不可能啊!
那就是尤英好不容易找到可以吃的東西囉?
「不會吧……」
路克腦內出現了可能的選項。
雖說機率不是零,但那種玩意兒路克自己可是打死也不想放入嘴裡。
「路克先生,你終於醒啦!」
尤英慌張地回過頭,臉頰上盡是灰色的液體。
對方的手上還拿著剛被自己用力啃食過的玩意兒,並一股腦兒朝路克遞了過來。
「路克先生也來一點吧?味道雖然不敢保證,但至少能塞滿肚子。」
「你、你這傢伙……」
「我的小刀雖然無法刺入這玩意兒堅韌的表皮,但下面的肉質就沒那麼硬了。這玩意兒似乎沒有類似關節或骨骼的部分,但取而代之的則是好幾層不同的肉質,而且愈靠中央部分肉質就愈軟。我把最柔軟的部分挖下後,用力絞乾裡面的體液並試著以祈禱契約生火烤過。正如你所見,我已經親自試過毒性了,暫時沒出現任何不良反應。只不過好久沒進食的胃突然吃這麼油膩的東西,搞不好真的會瀉肚子。」
尤英以爽朗的表情說明完畢,但路克還是一個字也吭不出來。
那傢伙竟然——在大嚼『手腳』的肉。
「這是路克先生的份。」
他再度遞出仔細切成薄片的肉。雖然經過祈禱契約的火烤熟後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但上頭還是散佈著燒焦的黑色與莫名其妙的白、灰色斑點,根本不像可以拿來填肚子的東西。
「請放心吧,裡面也已經烤熟了。」
問題不是這個吧!
「你……你真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路克難以抑制自己顫抖的說話聲。
「這傢伙可是我的仇人,你竟然——」
「竟然叫你吃仇人是吧?不過你自己剛才不是說過,不論如何都要活下去嗎?」
尤英的臉上絲毫未見懼色。
「為了保住性命,請不要說廢話了,直接吃下去吧!」
然而路克依舊一動也不動。
自己不是不能理解尤英的說詞。不管是仇敵還是什麼,為了保住小命只要是可以吃的就要努力塞入嘴巴。路克明白,但儘管明白,他的理性還是堅決抗拒。
吃下奪走青梅竹馬與父親性命的玩意兒苟延殘喘?怎麼可能——
就在這時——
「…………?」
另一種與焦味截然不同的強烈臭氣刺激路克的鼻腔,令他忍不住皺起眉。
仔細一瞧,尤英的腳邊多了一灘水窪。臭氣似乎就是從那兒發出的。那是什麼玩意兒啊?
不過,路克沒思索多久便想到那是嘔吐物。
他將視線轉回同伴臉上。好不容易才填飽肚子的那傢伙,此時卻是一臉蒼白。
——對了,尤英那傢伙剛才是怎麼說的?
親自試毒——對吧?
路克先前因為太過震驚所以一時沒聽清楚。
稍加思考後便明白了。不管是仇人還是什麼,要吃那種長相的人外根本是異想天開。這跟人類日常生活中認知的食物未免差距太遙遠,天曉得裡面會含有哪些可怕的毒素。
結果尤英卻在沒人看照的情況下大膽吃了下去。
拿自己當白老鼠。
路克慢了半拍才想到這點,不由得頹然地垂下雙肩。
「……再怎麼衝動也要有個限度吧!」
「因為我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為了讓自己派上用場只好搏命演出囉——尤英又一臉苦澀地笑著補充。
路克無法漠視對方拚死獲得的成果不管,於是便伸手接過尤英所持的肉片,不給自己半點躊躇的空檔就囫圇塞入口中。
沒想到才幾天沒吃東西,自己的下顎咬力便衰弱到超乎預期的程度。但即便如此他還是緩緩以牙齒咬住肉片的一角,並以手的輔助加以撕裂。
狼吞虎嚥的過程中,路克也無暇關心味道好壞。
「——」
至少當有東西滑入胃部的瞬間,那種難以比擬的辛福感是千真萬確的。
路克從沒想過能滿足食慾是如此喜悅的一件事。進食的感覺已幾乎快被他遺忘了,他以差點墮淚的強烈感動貪食著剩下的部分,喉嚨也因此被哽住。
「剛才你還罵我,結果現在卻吃成這樣……我一開始吃的可是全都吐光了……」
「咳,是你強力推薦我才吃的啊!」
即便路克反唇相譏,但最後還是忍不住噗嗤笑了出來。當然他內心還殘存著對這玩意兒的厭惡,不過此刻也被更強烈的可笑感掩蓋過了。
三年前曾讓自己慘敗的巨大爪痕。
原先以為是一輩子都無法根治的舊傷,結果卻如此輕易地克服了。
或許路克以後再也無法對尤英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了吧。兩人被關入火山洞窟雖是對方的失算,但能像現在這樣擺脫心結也算是託了那傢伙的福。
「總之,有了這個可吃應該可以再撐一段時間。」
「嗯,是啊!接下來就是設法逃出去了——」
「終於可以按照一開始的計畫認真探索火山內部了!」
路克決定撤回剛才對尤英的刮目相看。
這個白面書生的腦袋鐵定有問題啊!
6
雖說時間長短無法確定,但接下來兩人又在洞窟內徘徊了數目。
很快地,吃『手腳』這件事幾乎不再讓路克產生任何抗拒感了。反過來說,與人外的戰鬥已經變成取得食物的一種手段,這麼一來徒勞無功的疲憊感自然也跟著大幅減輕。有了肉類可補充養分後,身體終於不至於過度耗損,只不過這種食物裡似乎含了過量的靈體,一旦食用太多便會產生輕微的『靈體中毒』現象。
兩人慢慢習慣了洞窟內的生活方式。人類的肉體很神奇地能逐漸適應環境,儘管沒辦法睡一 得很飽足,要以熔岩為床稍稍養精蓄銳也不再是什麼難事。熱氣、溼氣以及帶有刺激性的臭味,兩人都開始不對這些因素感到痛苦。真要說還有什麼煩惱,那就是偶爾發生的餘震仍然會讓他們神經頓時緊繃,剩下的大概就是無法清潔身體導致皮膚極癢這點吧!
話說回來,這座火山洞窟的構造畢竟複雜多歧,無論他們再怎麼繞始終找不到通往外界的道路。最糟糕的結果,就是得無止境地持續如此毫無線索的流浪生活。
大概只能期待來自外界的救援了——正當兩人開始妄想這種事的同時……
在某個機緣巧合下,他們來到了這個場所。
「我們現在是在火山裡吧?」
「是啊……」
「一般而言,火山裡應該很熱吧?」
「是啊……」
「可是,這裡——」
只見尤英抱住自己的肩膀,背部不停地顫抖。
「實在有夠冷的。」
早在剛才路克就察覺這種異狀。這裡沒有他們流浪好一段時間所熟悉的溼氣與熱氣,肌膚可以感覺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氣。
「通往外界的路必定不遠了!」———因此帶來的喜悅與勇氣讓兩人追隨著空氣的流動方向加快步伐。結果在穿越一段狹窄的通路後沒多久,兩人便來到一個封閉的半球狀空間。
這個空間完全被冰凍結了。
包括巖壁、地表以及洞頂,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深深鎖在冰塊內。冰的透明度很高,就如同鏡子一般強烈反射著提燈的光芒。託了這種環境的福,兩人可以很清楚檢視被光輝照亮的整體空間。這裡的面積大小就跟獨立交易市二號街的『時鐘塔廣場』差不多。
跟先前蒸籠般的燥熱截然不同,空間內飄蕩著令人不禁打起寒顫的冷氣。讓他們覺得沁心涼爽的快感只持續很短的時間,踏入這裡沒多久他們就差點因激烈的溫差而頭昏起來。這裡搞不好比處於隆冬季節的外頭還冷啊!
火山內部出現了冰封的空間——這恐怕遠遠超出正常邏輯吧!對已經在一成不見的景色中亂逛好久,並感到索然無味的兩人來說,這樣的場所一下子就引發了他們強烈的興趣……然而——
「……先甭管那個了,路克先生。」
「……是啊,先不要管其他事了。」
路克與尤英對望一眼後,同時大叫道:
「「水!」」
兩人邊吐著白色的水蒸氣邊爭先恐後地衝往空間一隅。那裡的牆壁有塊向外延伸的冰塊,冰塊角落則啪噠啪噠地滴著水。能遇到正在溶解的冰真是好狗運。路克與尤英好不容易才按捺想直接用舌頭去舔的衝動,取出空空如也的水壺去接水。等待水緩慢累積的過程非常難捱,但還是得先仔細以祈禱契約進行淨化才能安心飲用。
冰塊所流出的水終於溼潤了兩人的胃。沒過多久他們便將水壺內的水一飲而盡,然後又迅速重複方才的過程。一想到這數目來歷經的磨難,能痛飲冰水的時光簡直太美妙了。
等乾渴的喉嚨完全被水滋潤後,重新恢復冷靜的路克這才切入主題。
「搞不好跟你所期待的結果一樣。」
尤英邊蓋上再度裝滿的水壺邊點點頭。
「嗯,這個空間就是初代哈斯曼所施加的某種封印……應該吧。」
除此之外,實在很難找出其他的方式來說明這裡。即便不是初代哈斯曼,這裡應該也跟霍爾凡尼爾的存在脫不了關係。
咦?尤英這時突然偏著腦袋——
「豎立在那裡的玩意兒是什麼?」

他指向空間的最深處。
那裡果然有一根棒狀的物體插在地上。
「離這裡太遠了所以看不大清楚……那玩意兒該不會是劍吧?」
方才已平靜下來的路克,此時心臟又開始急遽跳動起來。
存在於火山內部的劍——他唯一想到的可能只有一個。
——該不會,那就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個吧?
路克嚥下一口唾沫。這種時候千萬不可亂了手腳,一定要努力保持冷靜。
「我們去調查吧!」
「好!」
正當尤英回應後,兩人興致高昂地在冰層上邁步前進之時——
————咚!自正下方傳來的巨大沖擊搖撼了整座火山。
這意想不到的天搖地動讓兩人摔了個四腳朝天。他們連設法保持重心的空檔都沒有,身體便狠狠撞在冰層表面上。由於事出突然,兩人一開始還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這次的餘震威力遠勝以往,力道至今仍持續搖動兩人的腳底。路克與尤英面對這種現象,只能無助地趴在地上等待,與冷空氣直接接觸的肌膚則開始伸來陣陣刺痛。
「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兩人的眼簾無意間映入了……
結冰的地表,發出了啪哩啪哩的誇張巨響,並冒出一條巨大的裂痕。
尤英那毫不知天高地厚的喃喃說話聲也同時傳入路克耳中。
「……這難道是我們造成的?應該不會吧……?」
幕間 會合 Join
1
讓我們再度稍微將時間回溯——
諾亞·加德萊特是隸屬於帝國戰士團的青年。
身為下級貴族的長子,起初他也是依慣例成為騎士團的一員,但後來卻在某種因緣下被魔劍少女『菲蘿尼卡』看上,成為她的搭檔並改而投效戰士團。
不只是前帝國,包括帝政同盟國在內,騎士團的主要組成分子都是貴族子弟,相反地,戰士團是由傭兵、流浪劍士,甚至人外兵器所組織成的戰鬥集團。在這樣的戰士團當中就屬諾亞年紀最輕、實戰經驗最少,但除此之外他在肉體與精神上都算是一名不同於常人的青年。
而他的搭檔魔劍『菲蘿尼卡』的性質就更特殊了,可以說與其他魔劍有明顯的差異。她會寄生在使用者(諾亞)身上並奪取他的肉體主導權——將諾亞吸入臺己體內,使己身包覆鎧甲並從人類形貌化為獸形。如此一來,魔劍使用者身為人類的理性便會遭封鎖,性格也會變得彷彿真實野獸般殘暴。原本以一介戰士而言就未臻成熟的諾亞,從一碰面起就只有被少女的力量擺弄的份。
菲蘿尼卡化為魔劍後的姿態類似人外兵器,除了鎧甲模傚野獸造型並在地面爬行外,背上還會長出無數的劍山。它的裝甲相當堅固,背上的劍也能輕易斬斷大部分目標,可說是一把少有的強力魔劍。但倘若使用者缺乏能力掌控的話事情又不一樣了。
因此為了讓諾亞能控制菲蘿尼卡,必須對他施予某種特殊訓練。這種訓練的過程嚴苛到讓人吐血的地步,然而以結果來說,諾亞的確成功找出了具個人風格的控制方式。
為了回報這項成果,諾亞與菲蘿尼卡雙雙被喚至某塊土地上。
兩人自帝都千里迢迢來到了前同盟列國領土南方——也就是那座位於都市間交通要道沿線上的住宿小鎮。
這個地方昨天才被帝國戰士團佔領,鎮上到處都是被燒殺打劫過的破壞痕跡,居民的屍體則被堆在同一處,此外就只有應該是罪魁禍首的黑色鎧甲戰士們,各自待在休息地點發出低俗的鬨笑聲。
諾亞將坐騎安置在幾乎跟廢屋沒兩樣的馬廄後,從那群談笑自若的同伴們身邊走過。至於他背後則緊跟著輕巧邁出小步的菲蘿尼卡。
這名個子極為嬌小的少女正如她樸素的面容般,擁有寡言且安靜的性格,然而一頭的黑髮卻長到足以曳地,很難不讓人注意她走過時的異樣光景。此刻戰士們的目光同樣集中在她身上,但對不感興趣者便徹底緊閉心門的菲蘿尼卡而言,絲毫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
諾亞突然想到一點。
——那些戰士究竟是怎麼看待我們的?
諾亞雖然也穿著與其他成員相同的黑色鎧甲,但容貌卻殘存著少年的青澀,至於他的體格也沒有值得大書特書之處,總之就是極其平凡的中等身材。這樣的他竟然能與嬌小的菲蘿尼卡不可思議地緊密結合,像這樣走在一起恐怕會被人誤以為是兄妹吧!
諾亞不自覺露出了苦笑。
他回頭望了望自己的肩膀後方,察覺到他視線的菲蘿尼卡則微微側著腦袋。
少女對諾亞露出一種極為依戀的感覺,光從這點來看的確很像兄妹。但好處不過僅止於
此,比起諾亞所付出的代價,這樣的感受實在算不上什麼安慰。
這玩意兒與他的關係絲毫不溫馨感人,實際上應該說是極為恐怖駭人才對,至少諾亞本人是如此認為的。
經步哨告知正確地點後,諾亞等人終於來到一間屋子。
其中的一個房間——之前應該是提供旅客住宿的吧——有一對等候兩人多時的男女。
一人是身著黑色鎧甲的戰士。他擁有讓人必須抬頭仰望的龐然巨體,儘管擁有鼻樑挺直的臉孔,雜草般亂冒的頭髮卻充分表現出這傢伙的懶散性格,至於男子的下顎則留著輪廓未經修飾的鬍鬚。
這名戰士是與諾亞在同一時期加入帝國戰士團的荷列休·迪斯雷利。此刻的他正交抱雙臂靠在房間的窗際,儘管好久沒見,卻完全不看諾亞等人一眼。
至於另一名女性則坐在臥榻上,她擁有如陶器般端正的五官,以及在耳朵上方仔細切齊的金髮。只見女性以不耐煩的表情將臀部靠在床上,並緩緩回頭盯著剛走進房間的兩人。
女子此時的打扮讓諾亞不自覺多端詳了幾眼。身為他上司的這位女性平常也著黑鎧甲,但今天卻很罕見地穿上了布質衣服。就連站在諾亞背後的菲蘿尼卡也為此對女子眨了眨眼。
發現上司的衣服縫隙間露出包紮著繃帶的痕跡,諾亞一時忘了應有的禮貌。
「……魔劍也會受傷啊!」
「魔劍的基礎構造也是人類的血肉,在這種姿態下既會受傷也會流血。」
金髮女子——魔劍『法藍西絲卡』半嘆息地表示。
「就算要等自然恢復,這一帶也不像布萊爾火山附近具備高濃度的靈體。在『調音師』抵達前只能先暫時這樣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法藍西絲卡的真實身分是魔劍,她的使用者則是那名出類拔萃的戰士。自從諾亞改投戰士團後,早就在模擬戰鬥中被女上司狠狠修理過許多次。
況且這次的戰鬥又有荷列休參與,在戰士團選拔會場輕易殺光傭兵團的他,應該不可能在攻人住宿小鎮這種程度的戰役中陷入苦戰吧……
仔細一瞧,荷列休的臉頰與額頭也出現了輕微傷口,至於他的鎧甲則自胸口往其他各個方向延伸出驚人的裂痕。
法藍西絲卡這時以苦澀的表情回答,似乎很不願回想起往事。
「之後再對你說明。對了,你們那邊的事進行得如何?應該沒遭遇任何困難吧?」
聽了女上司的詢問後,諾亞便將目光對準身旁的少女。
只見菲蘿尼卡仰頭望著法藍西絲卡,露出微笑。
「感覺,很不錯。」
這應該不是那種看了會讓人愉快的笑容。
而是帶有惡意的咧嘴一笑。
——啊啊,這傢伙簡直就跟惡魔沒兩樣。
「感覺很不錯嗎?」
諾亞這才將視線拉回法藍西絲卡身上,這回搞不好輪他自己露出了苦澀的表情。
「總之,我現在應該不會被她的力量隨意擺佈了。」
「聽起來似乎不賴……但我覺得你還是不敢忤逆她啊,諾亞。」
觀察過那兩人的互動後,法藍西絲卡再度苦笑。
「也罷,本來事不宜遲,應該趕緊找個城鎮讓你們進行實驗性質的破壞行動……不過就在剛才,預定的計畫出現了變數。」
「是嗎?毀壞一座城鎮對我們來說只是小事一樁吧!」
諾亞若無其事地表示。至於一旁的菲蘿尼卡也默契絕佳地輕輕點了點頭。
待在窗邊的荷列休這才轉過脖子,頗為訝異地挑起眉。剛才的對話似乎讓他產生某種想法,只聽到他以低沉的聲調詢問法藍西絲卡:
「……你這傢伙,究竟讓那小子受了何種訓練?」
「簡單地說就是扭曲他的價值觀,詳細情形你自己問本人吧!」
法藍西絲卡邊回答邊聳聳肩。
諾亞並沒有插入這兩人的對答,荷列休也沒有繼續追問,只是逕自將目光返回窗外。
「言歸正傳。諾亞、菲蘿尼卡,還有荷列休,我們等『調音師』抵達後就動身前往獨立交易市。進行過偵查再決定是否要進行戰鬥。」
「獨立交易市?」
正如法藍西絲卡先前所提及,那是一座鄰近布萊爾火山的複合都市。
諾亞以前只聽過關於那塊土地的傳聞而已。包括那裡的人們就住在距帝政同盟國不遠處、與帝政同盟國採取敵對立場,還有被封印在火山中的霍爾凡尼爾等大略重點,除此之外就沒什麼深刻的印象。總而言之,憑他一介戰士的意志並沒有能力改變一國的動向。
法藍西絲卡開始進行簡短的任務說明:
「過去,各國為了強化施加於霍爾凡尼爾身上的封印,曾進行過某項行動。當時使用的道具包含一把魔劍——那是以人為方式製造的坎貝爾家魔劍。行動結束後,魔劍就被大陸法委員會回收並嚴密保管著——理論上應該是這樣。」
「理論上?」
「沒錯。雖然不清楚正確的發生時點,但那把魔劍搞不好在回收途中就已經被掉包。總之,大陸法委員會保管的不過是一把偽造品,關於這點是在最近才查明。」
如果此事屬實,那也未免太粗心大意了吧!有一把武器確實能對抗霍爾凡尼爾這全大陸最難以忽視的存在,卻在不知不覺中搞丟了。
或許是諾亞無意間將感想表現在臉上,法監西絲卡接著便以「我明白你想說什麼」為開場白。
「那把偽造品的確製作得相當精緻,所以到之前為止都沒人存疑過。我也親眼檢視了一遍,很難讓人相信那是件假貨。我想恐怕是出自當時的鍛造師——巴吉爾˙恩斯華滋之手吧。而且坎貝爾家的魔劍本來就是長那樣,這也是讓人難以辨別真偽的重要原因。」
諾亞對法藍西絲卡的說明還有若干不解之處,但重點皆能大致掌握了。總之——
「真品在獨立交易市,對吧?」
「沒錯。我們的任務就是要前往偵查真品的所在處,若有可能還要強制回收。」
諾亞知道,法藍西絲卡等人從以前就一直在收集魔劍。
他不禁蹙眉。
「聽起來似乎不是什麼輕鬆愉快的事……」
「所以才叫你們要有戰鬥的心理準備。此外,這陣子獨立交易市似乎因為突然發生的地震而陷入混亂。那十之八九是來自霍爾凡尼爾的影響。想藉機以少數精銳部隊潛入應該不難。」
但要在敵地活動畢竟不是什麼稀鬆平常的事,諾亞打一開始就感到很棘手,就算法藍西絲卡找出其他藉口也無法改變他的看法。
——我還有菲蘿尼卡。
至少在被她的鎧甲包裹時,自己沒什麼好畏懼的。
「那個什麼坎貝爾家……的魔劍,有辦法知道更精確的隱藏地點嗎?」
有——法藍西絲卡點點頭。
「如果自都市返回的間諜報告無誤,應該可大致猜出它安放的場所。不過,話說回來,竟然讓那間諜帶走了能找出魔劍位置的『無銘』……可惡,害我想起了不愉快的事。要是那間諜沒擅自擄回不必要的女人……『無銘』就不會搞丟了……我該怎麼向齊格飛大人報告才好……」
女上司開始自顧自咕噥起諾亞完全聽不懂的內容。
哼——位於窗邊的荷列休這時冷不防嗤之以鼻地說:
「能把快斷氣的間諜帶回來就算萬幸了吧!」
「……這點不用你說。假使你當時沒設法擋下那個,我可能已經吃下了致命的一擊。關於這件事我必須感謝你。」
致命的一擊——諾亞聽了非常震驚。竟然有人能讓這樣的搭檔陷入生死關頭,他實在很難相信。之前這兩人究竟是跟何種怪物交手?
法藍西絲卡為了打斷話題,刻意假咳了一聲。
「總之,事前派間諜混進獨立交易市並讓『無銘』潛入灰幕森林並不算徒勞無功。至少魔劍的大略所在位置沒花多少工夫便掌握了……剛才雖然提過如果有機會就要強制回收魔劍,但醜話說在前頭,實際上要達成那個目標可是非常困難。」
女上司喘了口氣後繼續告知:
「我們的目標——坎貝爾家的魔劍——正位於布萊爾火山之中。」那也是諾亞等人接下來要動身前往的目的地。
第24話 續·試煉 Trial 2
1
「失禮了。」
精悍的臉龐加上微黑的膚色——這位獨立交易市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副團長雷吉那多戴拉蒙,一踏進市公所的市長辦公室便立刻開始報告。
「雖然花了不少時間,但我們挖掘過好幾處因餘震而崩塌的火山洞窟入口。在探索其中一處靠近第一熔爐工坊的洞窟時,發現了可疑的鞋子。」
「……鞋子嗎?」
伏案工作的雨果·哈斯曼蹙起眉。
雷吉那多頷首後繼續說道:
「如果屬下的記憶沒錯,那應該是屬於路克·恩斯華滋的私人物品。」
這時雨果首先想到的就是一個最難以排除的可能。
於是市長膽顫心驚地追問:
「鞋子裡……有腳嗎?」
「並沒有發現疑似血跡或肉塊之類的東西,屬下猜測他可能是由於某種目的主動褪去鞋子。」
雨果這才渾身無力地深深吐了口氣。總之,至少不是發現路克的腳連鞋子一起被霍爾凡尼爾的『末端』切斷了。
但這樣還是無法令他放心,畢竟隊伍發現了路克的私人物品。
「所以,他們果然進入了火山……」
「是的,屬下認為八成是如此。」
得知路克兩人的行蹤雖然也算進展,不過卻依然無法改變當下這種最惡劣的狀態。
獨立交易市如今處於極度不安定的氣氛中,即便離最早發生的主震已過了十餘天,但大多數市民還是對畢生首度體驗的天災難以釋懷。至今也依然有大大小小的餘震不停提醒人們,讓市民難以抹除那種深植於心的恐懼。
從主震發生當天起雨果就被市長職務壓得幾乎喘不過氣。除了例行的文書作業外,還加上修正緊急時的逃難路線與避難場所、檢討餘震的對策,以及調整與都市外的交易等,連日不斷召開各項會議,疲憊就像沉重的爛泥般累積在體內。
前來報告的雷吉那多也是滿臉濃厚的倦色。大概是地震引發的恐慌所導致的吧,市內的犯罪案件有明顯上升的趨勢,他為了弭平不法,自然得東奔西走。
尚未完成的都市重建、原因不明的地震、陷入無法戰鬥狀態的魔劍『亞里亞』、被困在火山內的鍛造師等人——麻煩事就像疊羅漢一樣禍不單行。面對如此惡劣的處境,雨果不禁擔心起是不是要發生什麼大事了。
這些可能是某個更嚴重事件的預兆……
雷吉那多繼續報告:
「現在則由昆薩團長親自指揮一支隊伍,進行對為了探究地震原因而失蹤的路克·恩斯華滋與尤英·班傑明的搜救任務。」
這對雨果來說也是一項不可忽視的困擾。
無數霍爾凡尼爾的『末端』在布萊爾火山內部徘徊。那些玩意兒根本不是隨便找某個騎士團成員便能輕易解決的對手,因此要在火山洞窟內進行探索,非得請具備相當實力者帶頭不可。
獨立交易市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自從路克等人失聯以來,他便專注於尋找那兩人的行蹤。雨果手下能統率眾團長的人物就只有他而已,漢尼巴爾無法抽身,對市政推行而言真是一大損失。
況且即使付出如此龐大的資源,所有的努力也很可能化為泡影。
「昆薩團長在執行任務時幾乎沒說半句話,但現場的團員們幾乎都死了心。」
雷吉那多這番話就像是看穿了雨果的心事,這位市長不禁驀然抬頭。
副團長並不掩飾臉上的倦色,依舊娓娓陳述自己的意見。
「就算他們一開始做好了進入洞窟的準備,應該也沒想到會在裡面受困那麼久吧。讓團長領頭作戰都很難前進的場所,屬下不認為那兩人能在裡頭存活多久。」
因此身為市長的雨果得壯士斷腕才行……
……放棄搜救行動。
「團長正在估算何時收隊。請市長也將這點列入考量,在必要的時機做出決斷。」
對方想必也不願說出這種話,但如今都市面臨的難題堆積如山,無法將大量資源投注在其中一件事也是情非得已。
雨果充分聽取對方的想法後慎重地頷首道:
「……我明白了,我會列入考量。」
現在是冬季,等氣溫在春天回暖後,緊接而來的就是夏日了。
約定的宿命之日不可能為任何人停留,屆時霍爾凡尼爾就將被解放。
而在那之前,都市失去了鍛造師,這代表了什麼呢?
——不能輕言放棄。
雨果努力揮去負面的想法,現在還不到悲觀的時候。
——身為市長的自己怎麼能比其他人先退縮呢?
現在只要思考該如何竭盡心力去做該做的努力就好了。
千萬不可輕言絕望。
話說回來——雨果主動轉移話題。
「你知道戈頓團長已經帶著瑟希莉小姐回來了?在你進來報告沒多久前,那些人才剛離開呢!」
「屬下聽說了。關於奪回亞里亞的成果的確不能盡如人意……但前往救援的部隊毫無損傷還是令人寬慰不少。屬下已經請霍金斯團長以下的諸位團員先去歇息了。」
雨果點點頭,救援部隊平安歸來確實是難得的好消息。
「還有其他事情要報告嗎?」
「是的,關於待會兒的會議,屬下建議應該請逗留在都市的軍國代表參與。」
「你說的對,關於這次的震災,軍國也幫了我們不少忙。你已經派人邀請了嗎?」

「屬下想先取得市長的許可。」
「那就趕快去辦吧。啊,對了,關於逃難路線——」
兩人很快又轉移到下一個議題。
因此,他們才會不小心忘得一乾二淨吧!
雨果與雷吉那多因眼前的公務而忙得團團轉……或許是為了不再增添內心的掛念,他們才會在無意間忽略了一點。
簡而言之,這兩人都忽略了瑟希莉·坎貝爾這號人物的個性。
2
這裡是七號街的角落,位於灰幕森林前方不遠處的『莉莎』工坊。
瑟希莉獨自一人佇立在屋外。
此刻她已換掉在前同盟列國臨時找來的民族服裝,改穿騎士團制服。考慮到等一下要去的地點,與其穿冬衣,不如選剛入團時所著那套質地較薄的制服。為了防止『靈體中毒』所需的玉鋼也掛在腰帶上,她的口鼻至脖子部分則被為了避免火山灰侵入黏膜的布料緊緊包覆住,此外也套上了專用的護目鏡。最後,依舊沉睡在劍鞘內的亞里亞則經過簡短的囑咐後交給家人,好端端地安置在她的臥房中。
「……天色暗到不太像白天啊!」
瑟希莉仰頭自言自語著。時間還不到中午,但這一帶的天空已被厚重的雲層遮住,讓視野內的景色變得黯淡無光。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森林上方飄蕩的火山灰好像也比自己離開都市前更加濃密,或許是地震造成的現象吧!
——都市內一點生氣也沒有。
她想起途中經過市內時的所見所聞。大道比起平日要冷清許多,路過的行人似乎個個都擺出疲憊不堪的表情。在接連不斷的餘震侵擾下,都市重建作業很難獲得迅速的進展。
整座都市瀰漫著倦怠的氣氛。在歷經帝政同盟國襲擊並大肆破壞後,好不容易將市民團結起來,戮力重建的都市卻又橫遭天災打擊,市民們會因此感到意氣消沉、心生無力感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瑟希莉心想:如果可以的話,真想快點返回騎士團的工作崗位。
在自己達成目的之後。
今早她一回到都市就急忙前往市長室報告,隨後——
瑟希莉與戈頓等人分手,直接趕回坎貝爾家暫時棲身的棚屋。跟母親露西與女僕菲歐隨便打過招呼後,還來不及坐下來喘口氣,便急忙換上現在這身打扮,前去探望工坊的情況。
至於理由就不必贅述了。
「讓你久等了!」
身著工作服的莉紗走出主屋,她背上有個鼓脹飽滿的行囊——應該是為了裝之後需要的補給品吧!
迅速朝瑟希莉跑來的莉紗又遞出某樣武器。
瑟希莉一看,登時瞪大了眼睛。
「這……該不會是?」
「是的,就是路克在失蹤前鍛造的直刀。」
那是一把收納在黑漆刀鞘中的武器。正如其名『直刀』所示,刀身並沒有彎曲,呈現出看了就令人舒服的筆直線條。此外,由於並沒有安上護手,更強調出這把武器筆直的造型。
「請收下吧!」
「可以嗎?你師父沒有允許吧?」
「這次路克害人家那麼擔心,根本沒資格罵我吧。」
莉紗嘟起嘴反駁道。
瑟希莉感激萬分地收下這把武器,並立刻將刀拔出,檢視發出鈍重光芒的刀身。刀刃比自己平日看慣的長度要短,想必是為了強化『突刺』以取代『斬擊』而刻意設計的吧。如果要進行突刺攻擊,尺寸小一點自然比較有利。
瑟希莉不禁嘆了口氣。刀的沉重感半點不假地傳達出它的強烈存在,就算是缺乏專門知識的自己,也能清晰感受到這把兵器絕非等閒之輩。
「這麼好的刀還是對付不了霍爾凡尼爾嗎……」
「路克的確是這麼說的,但至少現在還是需要這把刀。雖說三年前打造的那把很輕易就折斷了……不過,我想累積大量鍛造經驗後這回絕對能派上用場。這把武器並不是隨處可見的劣質品。 」
「我相信,那還用說。」
瑟希莉頷首後將刀收回鞘內,接著便掛在劍帶上。
「至於我就拿這個囉。」
莉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附近,她在工作服的腰帶上插入一樣武器。那是把收在白鞘內的短刀,看樣子應該也是直刀吧!
莉紗以手掌包覆它,很寶貝似地撫摸刀鞘表面。
「這把刀是我的處女作。」
「是你打造的?」
「雖然不覺得能派上用場,但至少可以當護身符……瑟希莉小姐。」
「是!」
正當兩人將步伐對準火山的方向前進時——
「……啊啊,我就知道,事情一定會變成這樣。」
一個懶洋洋的說話聲在附近響起,瑟希莉與莉紗同時朝聲音發出的方向轉過頭。那裡站著兩位面熟的女騎士,似乎是不久之前才急忙趕到的,只見那兩名女性的肩膀因喘氣而激烈起伏著。
「希爾妲……還有,哈澤爾?」
來者正是希爾妲·柯文迪許與哈澤爾.金伯莉,她們跟瑟希莉一樣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成員,應該算是瑟希莉的後進。這兩人此刻都穿著騎士團制服。
瑟希莉被突然現身的兩人嚇了一跳,但很快就挑起眉尾正色道:
「就算你們想阻止我——」
「你的頑固早就名聞遐邇了。」
希爾妲以「不必廢話」的手勢直接打斷瑟希莉,她似乎是在跟瑟希莉分手後便急忙換裝,所以制服顯得有些凌亂。

希爾妲邊調勻呼吸節奏邊解釋:
「我根本沒有阻止你的意思……你看我們的裝備還猜不出來嗎?」
她輕輕張開雙臂,瑟希莉慢了半拍,終於察覺到——
卷在脖子周圍的長布、暫時拉至額頭的護目鏡、垂掛在腰帶上的玉鋼。希爾妲與哈澤爾攜帶的裝備幾乎跟瑟希莉一模一樣,這些都是為了穿越灰幕森林、前往火山探險的必備之物。
「所以,你們是來幫忙的?」
「我當然不想囉。拜託,才剛剛出任務回來吧?我現在只想睡覺,最好睡得像死豬一樣。」
希爾妲不悅地抱怨完畢後又深深嘆了口氣。
「但我欠那兩人一份人情,坐視他們受困不管恐怕很難入睡吧!」
「你剛才不是說你擔心瑟希莉前輩——」
「閉嘴!你安靜一點啦!」
希爾妲迅速堵住另一位同僚的嘴巴。
這位被摀住口的同事哈澤爾也跟希爾妲一樣,是個剛入團沒多久的新人騎士。她鼻子周圍的雀斑很顯眼,年紀應該才十五歲上下吧,卻擁有比男性高大的個子。或許是意識到自己的身材,她才在制服下以長褲代替纏腰布裙。此外,由於慣用手是左手,哈澤爾的劍掛在右腰上。
這位少女騎士平日就將「體力充沛跟臂力驚人就是我最大優點」公然掛在嘴邊,是個性格非常快活爽朗的後進。由於同屬女性又是同時期入團,她在出任務時經常跟希爾妲搭檔,兩人的關係似乎不怎麼差。如今就算希爾妲以手摀住她的嘴,她也只是邊發出笑聲邊扭動身子閃避。
「哈澤爾的傷勢已經復原了嗎?」
「是的,托您的福,已經好了。」
瑟希莉前輩在前同盟列國的任務也辛苦了——哈澤爾很有禮貌地低頭示意。
當亞里亞被擄走時,除了希爾妲以外唯一在現場的人就是哈澤爾。瑟希莉聽說她也在當時的戰鬥中身負重傷,但看來已經在自己前往前同盟列國的這段時間內痊癒了。
「……所以說,你也要去?」
少女騎士頷首,並像剛才莉紗那樣誇張地彎下腰。
「請前輩帶我一起去吧,這次別把我扔下不管了。」
——把她扔下不管?
瑟希莉不解地偏著腦袋,一旁的希爾妲幫忙補充道:
「這傢伙對無法參加亞里亞救援部隊好像感到非常後悔。不過當時她還躺在醫務室裡,既然是少數精銳部隊,就算她自願報名應該也會被拒絕吧。」
哈澤爾聽到這兒抬起頭,以若有所思的眼神盯著瑟希莉。
「拜託前輩,這次我一定要幫上忙。」
可是——瑟希莉有點說不出口。哈澤爾還是個實戰經驗不足的新手,關於亞里亞被擄的事,她其實也不必那麼自責,接下來她們要去的火山洞窟又是極度危險的場所——
這時再次伸出援手的人還是希爾妲。
「哈澤爾今天恰巧不必輪班,簡直就像事先安排好的一樣。」
「耶?」
「此外,我跟你今天也被通知不必上工了,簡而言之就是休假。」
瑟希莉確實是在自家棚屋換裝時接獲類似的指令。
當時她還覺得很怪,為何自己根本沒請假就得到如此的通知。
「不必輪值的日子應該可以自由行動吧?」
如此一來就算是名正言順了。
希爾妲似乎完全看穿了瑟希莉的想法,於是又聳聳肩說:
「基本上,我們三人是註定要一塊行動的,你就放棄掙扎吧!」
在這最後一擊下,瑟希莉只能發出交織著苦笑的嘆息。
「……我明白了,那就請你們幫忙吧!」
「非常感謝您!」
哈澤爾頓時綻放出開朗的笑容。
——哎呀,難道以前副團長他們看我也是這種感覺?
不論怎麼看,剛才的狀況都跟瑟希莉強求雷吉那多或漢尼巴爾下指令的畫面很像。瑟希莉回憶過去的幾次場面,不禁稍稍反省了一下;但另一方面,這也足以證明那兩人想要助自己一臂之力的心意有多麼強烈。
這時,莉紗跑到了希爾妲與哈澤爾面前。
「我、我也要請你們多多指教!真的太感謝你們了!」
「哪裡哪裡不必多禮……等一下,你是?」
「我叫莉紗,行蹤不明的路克是我師父——」
初次見面的莉紗與哈澤爾彼此自我介紹完畢後,哈澤爾對如此年幼的少女也要同行感到很訝異,不過在得知莉紗能對瑟希莉及其餘人進行輔助工作後,她也不再存疑了。
哈澤爾突然又問道:
「話說回來,失去聯絡的那兩位究竟是誰呢?我以前就聽說過他們的大名,所以感到很好奇。」
「尤英先生每天都關在市公所的書庫裡進行研究,所以哈澤爾可能很難碰見他吧。至於路克你應該見過,就是去年除夕在慶祝儀式上——」
「簡單說就是瑟希莉的男朋友啦!」
「希、希爾妲!?」
「男朋友!啊啊,就是那時候那個!果然是那傢伙,渾球!」
「不、不是啦,希爾妲!我跟他還沒——」
「什麼,原來還沒告白啊!你們不要硬撐了好嗎?」
「就算你這麼說……」
「各位,我們應該要出發了吧!雖然我很能體會這種想起鬨的心情!」
「莉紗不要湊熱鬧了啦!」
就像這樣——
四名女子組成的隊伍七嘴八舌地撥開森林,逐步邁向深處。
3
魔劍『亞里亞』救援部隊所帶回的那個不知名女子,已經由戈頓等人暫時交由在市公所擔任文職的帕蒂鮑德溫照料了。
「基本上,這座都市並不是不接受難民,但因為現在剛好處於非常時期,手續可能比較耗時,請你忍耐一下。」
帕蒂邊在走廊上前進邊說明著。
女子聽了並沒有出現什麼特別反應,不過看她好端端地跟在帕蒂後面,應該也沒什麼疑問吧。帕蒂事前在移交時已在希爾妲那兒聽說了,這名女子是個極度沉默且面無表情的人物。
——瑟希莉現在不知道怎麼了?
帕蒂邊走邊想著。根據希爾妲轉述,瑟希莉好像在報告結束後便立刻衝出市長辦公室。她得知路克等人的遭遇後臉色頓時蒼白起來——這點帕蒂也聽說了。
——希系她不要又衝動行事了。
凡是知道瑟希莉個性的人都很難不擔心這點。
「啊,就是這兒了。」
帕蒂在醫務室門口立定腳步。因為門沒關,應該可以立刻聞到裡頭的藥品氣味才對。女子也在入口前站定不動,像是在窺探什麼似地瞄著帕蒂。
「聽說你的身體上有傷疤,所以我想先幫你診治一下。」
你不喜歡嗎——帕蒂偏著腦袋問。女子經過片刻的沉默後,便乖乖走進了醫務室中。
帕蒂本來也想跟在對方後面走進去,卻突然想起自己的辦公室那兒還有一點工作沒完成。
那些資料上頭希望她愈早交出去愈好,因為希爾妲突然過來找自己,她才會在即將完成前暫時擱在辦公桌上。
「對不起,你可以在這裡等我一下嗎?」
帕蒂返回辦公室,將資料交給上司後,這才加緊腳步趕回醫務室。
中間只不過花了數分鐘而已——但對女子而言應該已經十分足夠了。
帕蒂再度打開醫務室的門,環顧室內一圈。
「哎呀呀……」
她無奈地佇立在空蕩蕩的醫務室前方。
「……她不見了呢!」
地震造成的災害甚至遠達森林深處,大大小小的地表龜裂、橫倒在地上的樹木,還有感覺比平常更濃密的火山灰霧。本來光是要步行就很辛苦的場所變得更加狼藉了,瑟希莉等人想維持筆直的前進路線都困難重重。
只有莉紗能活用她那嬌小的身軀輕鬆鑽過複雜交錯的枝葉縫隙,或是排開生長密度較低的草叢穿梭而過。她平常為了採集可食用的野草便經常造訪這裡,因此最能掌握在森林中移動技巧的成員就屬莉紗了。
隊伍很自然採取以莉紗為先鋒的方式前進,瑟希莉等人則在後頭拚命設法跟上她的腳步。
希爾妲用制服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像是突然想起般說道:
「根據來傳達指令的傢伙說——」
布萊爾火山內部有許多複雜的洞穴,雖說其中有不少都因先前的地震而崩塌,但在騎士團成員與當地熔爐工坊工匠們通力合作下,已經有許多處被重新挖開了。
「費力去挖那個,就代表他們認為路克跟尤英被困在裡面吧?」
「是有那個可能,但其他理由……或許也該列入考慮。」
「我想大概是為了讓靈體能繼續流出吧!」
位在最前方的莉紗轉頭補充道。
「火山各處所開的洞穴扮演著讓內部靈體向外流通的重要角色,這我以前就聽說過了。在大陸各地流竄的靈體都是由火山所製造,由此可知裡面的靈體量有多龐大。如果那麼大量的靈體一直封鎖在火山內,不知道會引發什麼問題呢。況且獨立交易市也是受了靈體的恩惠才建立起來的呀,以前也根本不會有人故意去堵住那些洞穴。」
原來如此——瑟希莉在一旁頷首同意,但哈澤爾則歪著腦袋。
「原來靈體是從火山冒出來的啊?」
「……耶?」
「之前我只聽說『這個地區的靈體濃度很高』,沒想到來源就是火山……啊,真抱歉,我太無知了。」
「……」
瑟希莉與莉紗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地陷入沉默。剛才真是太大意了,關於霍爾凡尼爾的事根本沒有公開給一般市民知道,哈澤爾無法看出這點也是理所當然的。
或許這趟冒險不該帶哈澤爾同行才對——大概是瑟希莉不小心露出上述的表情吧,在她尚未開口前,希爾妲就以「有什麼關係嘛」的態度插嘴道:
「反正不久之後就得對全體市民公佈了,早一天或晚一天又有什麼影響。團長總不會想隱瞞到非得與霍爾凡尼爾正面對決時才說吧?」
「可、可是……」
「我可以理解你的擔憂,畢竟這是大陸最大的秘密嘛。」
希爾妲聳聳肩後改轉頭向同僚說:
「總而言之,哈澤爾啊,這座火山裡住著一隻非常危險的人外。」
「耶——我懂了。」
「你懂了!?」
「反正就是裡面很危險的意思,對吧?我會小心的。」
哈澤爾輕描淡寫地回答著。
她確實沒有說錯,只不過危險程度遠超過她所想像。
「這也沒什麼不好啊,大致來說,這跟瑟希莉每次乾的事很類似。」
「跟、跟我?」
「不管事實如何,自己的行動都不會因此改變。這不正是你最擅長的說法嗎?」
瑟希莉感到悔恨不已,因為自己完全無法反駁。
——變成別人的前輩以後就得面對這種事嗎?
她終於明白以前雷吉那多與漢尼巴爾面對自己的心境了。
容許屬下或後進躁進、不經思考所須揹負的責任,以及協助其早日成熟的責任。當事情被底下的人搞砸了,身為上位者就必須做好不論如何都得彌補回來的心理準備。然而正如希爾妲方才所言,不管事實如何自己的行動都不會因此改變。自己決心要拯救路克他們、保護好這兩位新進騎士,這次的任務她不容許任何一個人在此喪命。
既然負起了責任就要讓事情圓滿收場。
總之——希爾妲繼續說道:
「言歸正傳吧,他們在挖掘崩塌的火山洞窟時似乎發現了鍛造師的鞋子。」
「什麼!所以那兩人已經確定被困在火山裡囉!」
這絕對是最重要的線索。雖然為此而高興未免太早,不過比起毫無頭緒,有個大致的方向總能激勵士氣。
「兩位遇難者被封閉在危險的場所,事情就是這樣吧!」
「了不起,不愧是隻有體力充沛跟臂力驚人這兩項優點的女騎士。能這麼迅速就理解任務內容,實在讓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我怎麼覺得你在嘲笑我!」
就這樣,一行人終於抵達了森林的最深處。這裡的空氣既潮溼又溫暖,溼度似乎比外頭要高出許多。面對如此完全不像隆冬季節的環境,瑟希莉等人一起露出了陰鬱的表情。
地面在森林結束之處開始出現傾斜。儘管火山山麓果真被密度更高的灰霧所籠罩,但因為這裡少了植物的掩蔽,能見度不高的視野反而比先前要改善不少;雖說較遠處還是一樣被白白一層濃霧所覆蓋就是了。
對當地不熟的瑟希莉等人在此依舊讓莉紗帶路。
「老實說,本來到了這裡視野應該要更清楚才對,灰霧的密度果然在這幾天變濃了。」
「那些火山灰遲早會飄到都市內吧……」
「這種狀態可能一直持續下去,沒多久之前下的雨似乎讓霧變得更混濁了……」
「騎士團中也傳出搞不好會有大規模移民的謠言。」
這時突然改變話題的人是哈澤爾。
移民——瑟希莉與其他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由得面面相覷。
「最近好像有不少軍國的軍人滯留在都市內,應該是來協助都市重建的吧。雙方的來往變得比以前更密切,因此傳出了上頭的人有考慮移民——例如遷往軍國的打算。團員們最近經常聊起這個話題。一旦火山真正開始活動,這塊土地搞不好就再也無法住人了。」
「軍人……?」
「是的,裡面好像也有女生喔!」
軍國的女軍人——瑟希莉腦海內立刻浮現一號人物,該不會是她吧!
等一下——只見希爾妲聽到這兒慌張地貼近哈澤爾。
「你的意思是上頭要放棄這座都市?」
「冷靜一點,只是謠言而已啊!市長跟團長不可能會同意這種事吧。在這種緊急狀況下應該只是單純想尋求軍國支援。在傳這種謠言的也僅限於少數人,大部分團員都不相信這種事。」
然而已得知大陸真相的瑟希莉等人卻無法對此等閒視之。所以,很遺憾地,這僅限於少數人在傳的謠言對瑟希莉她們來說卻非常具真實感——假使接下來什麼都不做,只是空等霍爾凡尼爾復活,那麼大家恐怕真的非得放棄獨立交易市不可了。
餘震並沒有停止的跡象,火山灰飄散的量也與日俱增。
雨果市長等高層可能將這些都視為霍爾凡尼爾引發的徵兆,所以才要事先進行各種準備吧!
「喂,等一下我們就要進入那座危險的火山了,真的沒問題嗎?」
希爾妲不安地附耳問瑟希莉。
「……我也不太清楚裡面的詳情,所以無法保證。不過,既然團長也在現場,到時候再直接問他吧!」
正當瑟希莉打算催促眾人繼續前進時,她又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莉紗,你的身體還好吧?」
「咦?為什麼要問這個?」
「第一次主震發生時,聽路克說你好像昏倒了。」
那是發生在亞里亞救援部隊啟程之前,瑟希莉因為私人因素拜訪路克的工坊。她回想起當時,在地震發生前後莉紗因身體不適而倒在床上休息,所以才會提及這個。或許就如路克所說是因鍛造工作過於辛苦吧!
「嗯,老實說從那天開始我就昏睡了一陣子。大概是自己第一次鍛刀過於拚命的緣故吧。
每天都關在那裡足不出戶地工作才會累積太多疲勞。啊,不過我現在已經沒問題囃!」
「是喔,這樣就好。假使你又感覺身體不舒服,要趕緊說喔。」
好——莉紗點點頭。
閒聊到此告一段落,其實雙方真正想確認的事任誰都沒有說出口。除了希爾妲與哈澤爾也在場外,假使確有其事,就算現在提出來討論也沒太大意義了。
如果地震的起因就是霍爾凡尼爾——莉紗的身體之所以會突然發生不適,會不會是受了她體內的霍爾凡尼爾之血影響?
沿著熔爐工匠平日所使用的登山步道拾級而上,沒多久就來到了讓道路突然中斷的寬闊空間。設有煙囪的建築幾乎都集中在同一處,而且每根菸囪都不約而同地朝天際吐出黑煙。這裡似乎就是火山周邊為數眾多的工坊之一,確切名稱則是第五熔爐工坊。
建築物旁邊聚集了一群人。除了十多名騎士團成員外,還有一些穿著工作服、貌似工匠的傢伙。騎士團所派出的部隊是以二號街及三號街各半混編而成,至於那些工匠大多都是身材魁梧的男子。
負責統管這些人的領導者,則是童山濯濯而外貌雄偉的男子加上一名老漢。前者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後者則是二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史丹利歌德伯格,那兩位似乎正一同對眾人說明任務內容。
說明恰好告一段落後,兩位團長下令大家可在出發前進行短暫的休息,於是團員與工匠們便三五成群地散開了,瑟希莉等人也趁這時前往漢尼巴爾跟前。
「你果然來了,瑟希莉。」
瑟希莉尚未主動打招呼,光頭大漢便轉過身說道。對方生著充滿威嚴的骨架與凜然精悍的臉孔,此外還有自額頭至脖子附近的驚人十字傷疤。團長那身需要仰頭才能看清的巨體此刻卻沾滿了泥巴與灰塵,想到剛剛才進行過洞窟挖掘工作,外表會如此狼狽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與這位團長面對面接觸後,瑟希莉不由得大吃一驚。
——他也累了嗎?
漢尼巴爾昆薩雖年過六十,但的確稱得上是自衛騎士團中最剛強健壯的男子。他過去曾被譽為『大陸最強』,不論任何威脅逼近都市,他總是站在最前線進行突擊,是一名神鬼般的人物。要說自衛騎士團的招牌是他一肩扛起也不為過。
但如今瑟希莉卻發現團長的臉頰因疲憊而明顯消瘦下來,不免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那個漢尼巴爾也會在無意中露出頹然的模樣嗎?絕不可能。
「我早就猜到會在這裡看到你。你是來找路克他們的吧?」
「是、是的。」
「已經有覺悟了嗎?」
「如果要戰鬥的話——」
「你果然搞錯了。」
漢尼巴爾以平淡卻一針見血的態度吐出這番話。
「老實說吧,接下來的任務與其說是救人,還不如更接近搜尋屍體或遺物之類的。不過,
到底能不能找到上述玩意兒也很讓人懷疑就是了。」
瑟希莉不由得一臉茫然。
她環顧還站在附近的團員後,這才察覺——
在火山灰幾乎瀰漫整個天際及空氣的環境下,這一帶幾乎無法接收到半點陽光。僅是在這種地方進行數目的任務,團員們的膚色便呈現極不健康的蒼白,因此,挖掘作業揚起的塵土在他們身上才會變得如此明顯。總之,這裡的氣氛充斥一股沉重的疲憊感。
大家都因疲勞而感到灰心喪志,仔細一想,市長與其他市民又何嘗不是如此。
整座城市都累到了極點,就連眼前這名雄偉的壯漢也不例外。
「可是路克他還……」
「很遺憾,我對路克的評價並不像你那麼高。那傢伙從三年前起就毫無進步。就算他有一點長進好了,在我心目中也不成氣候,依然是以前那個坐視巴吉爾與莉莎被殺的臭小鬼。」
漢尼巴爾說完望向遠方,瑟希莉原本以為那裡有洞窟的入口,但很快就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團長只是不想面對站在瑟希莉身後的——莉紗的視線而已。
「搜尋路克·恩斯華滋與尤英·班傑明兩人不過是順道而已。現在部隊的優先任務是調查
火山活動的成因與設法抑制。如果途中能發現貌似遺體的肉片或遺物之類就算是運氣太好了,希望你們能有這樣的認知。」
漢尼巴爾這時轉過身來,應該是代表已經無話可說了吧。他開始對正在附近待命的團員們一一下令:
「瑟希莉小姐!」
莉紗以幾乎要崩潰的模樣用力扯著瑟希莉的衣袖,希爾妲與哈澤爾也對自己投來不安的眼神。然而瑟希莉只是以「沒事」的表情朝三人點了點頭。
雖然她有很多話想對團長說,但現在確實不是爭論那些的時候。
瑟希莉設法擋住已經開始往其他地方走去的漢尼巴爾。
「請讓我們加入這次的作戰任務!」
「你很煩喔!剛才說的話沒聽懂嗎?現在是為了火山活動——」
「但團長並沒有完全放棄路克他們啊!」
雄偉的壯漢至此突然停步。
「表而上是為了查明火山活動的原因,骨子裡卻是出於尚未放棄路克他們。就算那兩人的生存機會渺茫,團長也覺得應該要順道搜尋吧?當然,那兩人的能力對都市未來有極大的助益,在確認他們的生死狀態前不可能輕言放棄。」
尤其路克可是聖劍鍛造師,對都市而言是絕對少不了的存在。
——對我瑟希莉來說也是。
路克·恩斯華滋這名男子,對瑟希莉而言同樣是無可取代的存在。
「所以請讓我們加入作戰任務吧!我們一定能派上用場的。」
「……早該猜到你會這麼要求。」
漢尼巴爾重重嘆了口氣後才大聲呼喚還在休息的隊員。
「如先前下達的命令,我們自衛騎士團現在要加緊腳步進入洞窟,徹底查明火山活動的原因並加以解決!至於熔爐工坊的工匠們,則前往火山周邊調查封印術式是否出現毀損!」
大家小心行動啊——另一名老漢補充道,他是二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史丹利·歌德伯格。
儘管他的聲音並不如漢尼巴爾那樣洪亮,卻同樣以低沉的口吻向眾人提出警告。
「接下來諸位的任務成果,將會左右獨立交易市將來的存亡。」
太誇張了——然而現場並沒有半個傻瓜對此露出大驚小怪的模樣。
當火山正式開始活動後,地理位置鄰接其旁的都市連半天都撐不下去。包括堵塞熔岩流經的堤防、避免熔岩從天而降的護盾,或是淨化自火山口噴出有毒氣體的祈禱契約等,獨立交易市並不具備如此大規模的資源。
漢尼巴爾回頭望向瑟希莉一行人。
他簡潔有力地下令。
「過來幫忙。」
「 「 「 「遵命!」 」 」 」
瑟希莉、希爾妲、哈澤爾,以及莉紗四人立刻精神抖擻地回應。
但漢尼巴爾卻以側目瞥了莉紗一眼。
「……你也要去?」
「身為徒弟的我,有義務要確認師父的安危。」
莉紗理所當然地點著頭。
雄偉壯漢與嬌小少女相互對望著,瑟希莉則默默在一旁守候。
過去正是這位漢尼巴爾親手養育路克的青梅竹馬莉莎·奧克伍德長大,至於莉紗則是那位已故少女藉惡魔契約所誕生出的惡魔。因此,在這兩人之間總是存在一種他人難以介人的微妙氣氛。瑟希莉隱約覺待此刻的兩人正在相互揣測彼此的想法。
「你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漢尼巴爾的指責瑟希莉完全同意。仔細觀察後便可發現,莉紗的臉色比出發前更為蒼白。
她在最初的主震中就曾昏倒過,倘若這與她體內的『霍爾凡尼爾之血』有關,一旦靠近火山症狀自然會更加惡化。瑟希莉想到這兒不禁緊咬下唇,自己早該料到這點才對。
但即便如此——
「我的心意並沒有改變。」
莉紗毫不動搖地抬頭瞪著漢尼巴爾。
沒想到那位團長會那麼快豎白旗。
「……等一下你一定要牢牢跟緊我,如果你辦不到這點我就不答應。」
「好的。」
瑟希莉在一旁完整守候完兩人的交涉,心頭不由得一緊。
——這次的任務她不容許任何一個人喪命。
說到做到,瑟希莉在心中發誓了無數次。
另外一方面,還有一批人比瑟希莉她們晚了幾步邁向火山。
這群傢伙憑藉相同的裝備默默在灰幕森林中行軍,等好不容易來到火山麓後,他們才與突然冒出來的一名女子會合。
雙方進行簡短的交談後,女子立刻加入了這群人的行列,如今他們要開始爬上火山了。
為了某種隱藏在心中的目的,他們試圖追蹤自衛騎士團的腳步。
4
通常,名為細劍的這種武器是以旋轉力帶動突刺攻擊。在出招時,持劍的手伸向前方,同時必須做出扭轉手腕的動作。因此,細劍所使出的突刺與其說是『刺』還不如以『鑽入』來形容更加貼切。
得到魔劍『亞里亞』這把武器後,不斷修練劍術的瑟希莉也養成了上述習慣。在探出右半身擺出攻擊姿勢時,她總會流暢地踏出步伐並同時扭轉手腕,這應該算是她的肉體在無意識中被細劍所影響吧!
直到改拿路克鍛造的直刀後,她這種習慣依舊沒有改變。
「喝——!」
隨著短促吼叫聲突刺而出的單刃劍,在空中貫穿了自幽暗深淵冒出的觸手。旋轉後的刃尖突破了『手臂』堅韌的表皮,進而挖開底下的肌肉,最後才貫通至另一側。迅速拔出的刀身上沾滿了敵人溼黏的灰色體液。
外觀模仿人類四肢的觸手群再度驅使『手臂』與『腳』活蹦亂跳,並自四面八方朝瑟希莉不斷撲來。『手』張開『五指』試圖抓住瑟希莉的頭,『腳』則伸出如利刃般整齊劃一的『爪
子』妄想挖開瑟希莉身上的肉。上述每次攻擊都是來自視野難以顧及的幽暗中,不管是要迎擊或迴避都只在一瞬間,絲毫沒有輕忽大意的空檔。
來自黑暗中的襲擊接踵而至,但瑟希莉卻對此無所畏懼。
只要眼睛能捕捉敵人的動態,身體反應速度也能跟上,這種程度的對手就沒什麼好怕的。
因為,自己手上握著路克親自打造的直刀。
——居然能鍛造得這麼傑出……
瑟希莉不禁暗自昨舌。
即便沾滿了觸手噴出的體液,這把直刀的鋒利度也未曾減損。面對這種在空中持續移動並具備堅固表皮的敵人,想要一口氣貫穿並不容易。但路克·恩斯華滋所打造的刀卻能如瑟希莉的意志隨心所欲達成任務。
——路克果然了不起!
聽說他三年前的作品根本對這種怪物莫可奈何,但那又怎樣?如今只要是這把直刀所指之處就沒有任何能抵禦的對象。瑟希莉不斷重複突刺動作,藉此證明路克這三年的光陰並沒有白費。如此值得信賴的武器除了亞里亞之外還能找出第三把嗎?
絕對沒有!
瑟希莉不經意露出自信滿滿的微笑,一隻只對『手腳』進行單方面的屠殺。這種讓人眼睛一亮的鋒利感真是百試不厭,經過長途旅程後體力幾乎耗盡的瑟希莉藉此又重新找回了活力。
另一方面,那名光頭大漢也在瑟希莉附近施展出壓倒性的蠻力。
「呼嗯!!」
漢尼巴爾·昆薩所使的兵器是錘矛,那把持續發出悶重鼻息聲的鈍器正如傳說中制裁惡鬼的鐵槌般,讓成群結隊的『手腳』發出如馬車翻倒般的轟隆巨響後,大批大批地被掀飛開來。
至於因此狠狠撞向地面的觸手,馬上又一隻不剩地被團長自上方以鐵矛敲成爛泥。
被稱作『手腳』的霍爾凡尼爾『末端』——儘管已經多次說明,不過它們的表皮的確非常堅硬,普通的武器根本無法刺穿。因此漢尼巴爾這回才刻意選擇適合打擊的鈍器,然而話說回來,瑟希莉覺得團長的戰鬥方式早就超過了常人的領域了。
戰鬥途中,這兩人因巧合而背對背靠在一塊時,漢尼巴爾發出了讚歎。
「瑟希莉,太嚇人啦!你在短時間內就進步這麼多!」
「團長又在開玩笑了。」
「嗄,有嗎?」
「並不是我進步,而是託了路克的刀之福。」
對方沉默以對,似乎是因無奈而不知說什麼好。
「……我覺得你有必要大幅修正對自己的評價。」
怎麼會突然被團長說教,瑟希莉不覺得自己方才有任何失言啊!
總而言之——瑟希莉一行人持續在火山洞窟中探索。
從第五熔爐工坊前往第一熔爐工坊的途中,在不遠處就可以看到洞窟入口,那是騎士團成員工匠們先前合力挖開的——也是疑似路克與尤英十天前走過的路線。瑟希莉一行人就是追隨他們的腳步踏入火山內部,於幽暗中前進。
洞窟內的道路寬廣但多歧,瑟希莉他們為了標記回程路線,刻意以等距離的方式在地面設置可長時間發光的玉鋼,並沿著巖壁小心前進。為了保險起見,每位成員身上也帶著具備相同功用的玉鋼。
陣勢是以漢尼巴爾與瑟希莉兩人打頭陣,殿後的則是由史丹利所指揮的希爾妲與哈澤爾,以及擅長使用祈禱契約的騎士團男性團員們。至於最沒有戰鬥能力的莉紗則被前後兩批人員緊密地夾在中間。
負責打前鋒的兩人其實都有能力獨立作戰,但史丹利等人卻不允許這樣的安排。他們努力以祈禱契約恫嚇、削弱對手,等敵人氣勢下滑後再由漢尼巴爾與瑟希莉進行最後一擊。這種戰鬥方式只要運用得當,就不會產生隊形凌亂或有人脫隊的情形。
「剛才因為太急了,所以沒事先問清楚。」
踏入火山洞窟好一段距離,觸手的襲擊行動也暫時平息後——當然大家還是沒停下腳步、繼續行軍——希爾妲突然在瑟希莉的背後問:
「這一趟有明確的目的地嗎?」
「呃……」
瑟希莉百思不解,只好對團長投以求助的目光。
漢尼巴爾依舊面向前方。
「這座洞窟的深處有把魔劍。」
「魔劍?」
「是啊,就是俗稱坎貝爾家……也是你祖父所化成的魔劍。」
瞬間瑟希莉沒聽懂這番話的意思,所以用力眨了眨眼。
「可、可是,那把劍……不是正由大陸法委員會保管嗎?」
「看來已經沒必要隱瞞那件事了。簡單說,大陸法委員會拿到了被掉包的假貨。在封印強化遠征後,我與雨果還有路克的父親想出了這個計謀。」
團長以若無其事的口氣公佈這項天大的秘辛。
史丹利嘆息道:
「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時也被嚇傻了,只要出點小亂子就會引發戰爭啊!」
當瑟希莉還說不出話時,漢尼巴爾繼續解釋道:
「當初的封印強化遠征以失敗告終,對霍爾凡尼爾最熟悉的初代哈斯曼沒多久也過世了。
假使今後發生任何意外,少了他,我們可沒有單獨處理的自信。因此,為了預防萬一,才會讓那把魔劍充當輔助封印的道具長期留在火山內。遠征雖然失敗了,但那把魔劍卻在途中派上用場,也證明了對封印霍爾凡尼爾確實有效。」
不過,漢尼巴爾繼續說:
「坎貝爾家的魔劍應該是大陸國家的共有資產,平常交由大陸法委員會管理,除了緊急事態外一般都是禁止攜出……為了迴避這項規定,只剩下一個手段。在遠征後,我們便以巴吉爾·恩斯華滋鍛造的假貨代替真品送出都市。」
正如史丹利先前所言,這種行為非常有可能引發與大陸國家的戰爭。
在旁邊聽到的騎士團男團員們忍不住竊竊私語起來。本來他們在加入這項任務前,對相關的重要機密——如霍爾凡尼爾被封印在布萊爾火山中或坎貝爾家的魔劍存在等——都一無所知。在得知團長與市長幹過這種走偏鋒的事後會產生動搖也是理所當然的。
「瑟希莉的魯莽已經很過分了……沒想到上頭的人更誇張。」
希爾妲白著眼諷刺著。
你太多嘴了——瑟希莉對她發出警告後又問:
「那麼團長,我們接下來的目的地——」
「沒錯,就是那把魔劍的所在之處,位置我『大概』還記得。」
眾人聽了漢尼巴爾的說詞不禁傻眼,不過史丹利很快幫忙打圓場。
「那也沒辦法啊,大家都知道禁止製作大陸地圖的規定吧?除了避免各國相互刺探情報
外,也為了防止不相干的人掌握火山洞窟入口與內部構造。嚴禁各種測量地形的活動就是為了這個。」
一點也沒錯,漢尼巴爾接著又說:
「總之,今天這次就算是彌補當初的封印強化遠征吧,大家要集中精神!」
首度得知事實真相雖然讓人感到困惑,但瑟希莉等人還是整齊劃一地回應團長。
漢尼巴爾團長——這時莉紗開口了。
「剛才您說贗品是由巴吉爾恩斯華滋製作的,是嗎?」
「嗯?我確實說過。」
「那所謂的坎貝爾家魔劍,該不會是……」
你還真機靈啊——漢尼巴爾揚起兩側嘴角。
不知為何他突然將目光放在瑟希莉身上。
「雖然我不清楚那種行為是否有任何法則性可言,但至少你祖父在化為魔劍時,參考了自己身邊的劍。」
瑟希莉歪著腦袋,不太能理解對方這番話的用意。
「參考自己身邊的劍……是嗎?」
漢尼巴爾點點頭。
「坎貝爾家的魔劍是刀形啊!」
一邊迎戰自死角來襲的『手腳』,一邊在幽暗的空間中持續前進,這種冒險方式對身心的負擔極大自然不必多言。另一方面蒸騰的熱氣與溼氣也會影響呼吸,讓人的腳步愈來愈沉重。
加上洞窟內的地形非常複雜,漢尼巴爾一行人的任務進展很難以順遂來形容。
不知道究竟深入洞窟多遠後,漢尼巴爾突然站定腳步,下令大家稍事休息。
「各自下去治療傷勢及補充水分。」
每位成員聽了都忍不住嘆氣。除了要對付惡劣的環境外,在洞窟內蔓延的觸手非常難纏更是讓人虛脫的一大主因。每場戰鬥幾乎都得搏命演出,因此才會在聽到團長下令休息時瞬間變得軟腿。只見其餘團員紛紛靠著洞壁或一屁股跌坐在地面上,設法讓激烈消耗的身體歇息一下。
瑟希莉也試著調勻自己紊亂的呼吸,她一邊以布擦拭直刀上的體液一邊端詳眾人的模樣。
漢尼巴爾雖然命令眾人休息,自己卻以警戒的態勢不時睥睨幽暗空間的另一頭。所有人當中年紀最長的史丹利勉強借屬下的肩膀撐著老邁的身軀,希爾妲則因長途跋涉的疲勞影響以盤腿的姿勢垂下頭,至於對體力有自信的哈澤爾則背對背靠著希爾妲,仰起頭激烈地喘氣。
沒參加戰鬥的莉紗忙著為團員們遞送水壺,儘管她也想以笑容幫眾人打氣,但自己的臉色卻明顯比進入洞窟前要難看許多。或許是由於愈接近洞窟深處,霍爾凡尼爾的氣息就愈濃厚所致吧!
話說回來,瑟希莉本人也不能說不知疲勞為何物。大概是突然停下腳步休息的緣故吧,總覺得倦怠感一下子湧了上來,呼吸也變得更沉重了。
她將擦拭乾淨的直刀收回鞘內,轉而將視線對準玉鋼照明範圍外的黑暗地帶。原本以為這趟冒險已經夠深入洞窟內側了,結果卻依然沒看到任何成果。漢尼巴爾自己也似乎無法全盤掌握正確路線,所以接下來要往哪兒走、走多久,瑟希莉一點頭緒也沒有。
——路克他們已經在這種地方受困好多天了。
那種處境遠超過瑟希莉的想像。對火山洞窟愈深入瞭解,她就愈難以相信有人可以在此長期生存。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相信你,路克。
「…………嗯?」
這時,瑟希莉突然豎起耳朵。
進入洞窟後,他們已好幾度跨越出現於地面的水窪,那裡頭都是沸騰的熱水。可能是地震讓火山洞窟的地表裂開許多縫隙,滾燙的地下水才會自其中湧出吧。
自己剛才所聽見的聲響就很類似踏過水窪的聲音。瑟希莉回頭望著來時的方向,試圖定睛凝視,為了小心起見右手還擱在刀柄上。
為了標示出回去的路線,隊伍沿著自己的足跡等間隔設置會發光的玉鋼。如今順著那道細長的光線,果然可在附近發現一群人影。就影子搖晃的方式估計,那隊人馬有將近十個。
「團長。」
「我知道。」
不必瑟希莉多言,漢尼巴爾也已經站過來了。
人影踩出響亮的腳步聲,好像絲毫沒掩飾行蹤的企圖。因此,全體團員沒多久就通通感覺到那夥人的接近,紛紛按著自己的武器或取出戰鬥用的玉鋼。
一行人屏氣凝神靜待闖入者接近,然而——
「喔,終於趕上諸位了啊!」
突然現身的傢伙發出了讓人愕然的開朗說話聲。
當光線清楚照出那人的身影時,瑟希莉嚇得瞪大眼睛。
「是軍國的……!」
軍國——位於大陸南方,由最高領導者、名為『總席』或『少女工』的潔諾比·Q·藍徹
斯特所統治。在如今詭譎的大陸情勢下,是唯一願意協助獨立交易市的勢力。
現身的傢伙們是隸屬軍國的軍人。他們穿著可證明身分的軍服,魚貫地集中在瑟希莉等人面前。
怎麼會——瑟希莉喃喃說完後突然發現,在幾乎全是男性的軍人中還有一道明顯的女性身影。那傢伙有著讓人眼睛一亮的銀色短髮及褐色肌膚,儘管個子不高體格也略嫌瘦小,但一身的裝備依然散發出強而有力的氣息。
「多莉斯!」
喔!褐膚女子立刻快活地舉起手。她——多莉斯曾在之前與魔劍相關的事件中與瑟希莉起過沖突,但之後便和解變成朋友。如今在因緣際會下,多莉斯以女軍人的身分入了軍國的戶籍。
「果然那位女性軍人就是你啊……」
「嗯?是啊,話說回來你也是剛回都市吧?」
多莉斯告訴他們,自己是在幾天前入境獨立交易市,以軍國代表的身分擔任雙方的聯絡工作。除此之外,多莉斯也協助都市進行重建作業。關於這點之前哈澤爾就提過了。
這時,漢尼巴爾巨大的身軀突然介入瑟希莉與多莉斯之間,大剌剌地打斷兩人的對話。
「對於貴國的支援我們非常感謝,就算多致意幾次也不為過。但……」
他環顧那群軍人的臉。
「……為什麼你們會在這兒出現?有經過雨果許可嗎?」
多莉斯端正姿勢,斬釘截鐵地以「沒有」否定道。
「這是我們擅自採取的行動。問過在洞窟入口的熔爐工坊工匠後,我們就沿著你們所留下的記號而來。請務必讓我們一同參加調查火山的任務——」
「很抱歉,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這次的作戰行動並不是人數愈多就愈好。」
「——剛才的說法只是表面上的藉口。」
一旁的瑟希莉聽到這瞪大眼睛,漢尼巴爾也狐疑地皺起眉頭。
多莉斯對漢尼巴爾投來的威嚇性目光稍稍聳了聳肩,但還是沒被嚇倒並繼續說下去。
「當然,我們並不吝惜提供協助,只不過我們最優先的目的還是霍爾凡尼爾與『聖劍』的封印;此外,還希望能直接確認火山洞窟的構造。也就是說,我們誠心期盼,獨立交易市願意與軍國分享目前獨佔的上述情報。」
分享彼此的情報——
漢尼巴爾露出不知如何作答的表情。
「……你們軍國的人還真直接啊!」
「少女王命令我們不需要拐彎抹角。」
多莉斯臉上也浮現苦笑,但很快又恢復了嚴肅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就直接問了。以獨立交易市如今掌握的情報,是否有能力自行從事解決霍爾凡尼爾的對策?或者這對都市來說太過艱難?現在都市光是要維持一般的行政工作就很辛苦了,我方推測應該是無力處理霍爾凡尼爾的問題。」
多莉斯確實一語中的。最近獨立交易市可說禍不單行,光是要處理善後就焦頭爛額了。被重建作業纏身的都市確實只能把大陸的當務之急——霍爾凡尼爾暫時擱在一旁,這點軍國的看法並沒有錯。
不過,多莉斯繼續表示:
「沒有都市的協助就無法再度封印霍爾凡尼爾也是事實。軍國要獨力對抗大陸最兇惡的人外畢竟力有未逮。此外,帝政同盟國如今的國力已大幅提升,遠遠地將都市與軍國拋在後頭。」
瑟希莉難以掩飾內心的驚愕。多莉斯方才是以軍國代表的身分,清楚說出「光只有我們無法對抗霍爾凡尼爾」這番話,就連被敵國趕過的窘態都老實招認了。
因此——
「根據上述理由,我們才誠心希望能成為都市的後盾。此外,軍國也非常需要都市鼎力相助。我們強烈相信彼此合作才是拯救大陸的最佳手段。所以,應該要透過分享情報的方式讓雙方緊密結合。這麼一來,不管是霍爾凡尼爾或帝政同盟國,任何對手在雙方『並肩作戰』下都不足為懼了。」
多莉斯這時停下來直視漢尼巴爾的臉。
「以上就是我們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陛下的期望。」
就連對政治與外交不熟的瑟希莉都聽懂了。如今軍國正與都市進行重要的交涉,然而軍國本身卻沒有提供任何具體的條件或誘因。簡單地說,就是空手而來,單純以自身的期望直接請都市點頭。
正如多莉斯所言,這種姿態可以清楚表達出『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的意志。瑟
希莉很瞭解那位領袖一豪邁大膽的性情因此感觸就更深了。
在所有人都屏氣凝神觀望事態發展時,只有漢尼巴爾閉上眼露出深思的模樣。不過沒多久,這位團長就做出了決斷。
「……的確,要逞強也是有限度的,我們很榮幸能與貴國並肩作戰。」
以多莉斯為首的軍人聽了立刻整齊地行了個軍禮。只見漢尼巴爾若無其事地轉身背對那群人,瑟希莉並沒有漏聽團長這時無意間冒出的喃喃低語。
他撫摸自己那沒毛的頭頂。
「真糟糕,我又擅自作主了。之後,雨果那傢伙一定會大發雷霆……」
瑟希莉忍不住噗嗤一笑,結果卻被團長側目瞪了一眼。她趕緊按住自己的嘴。
多莉斯則露出大功告成後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不過隨即又轉向瑟希莉。
「下一件事。瑟希莉,這裡有個人一直說想見你。」
咦?瑟希莉環顧那群軍人的臉,除了多莉斯以外沒半個認識的。難道是自己以前沒見過的人?
「不是啦,想跟你見面的人是這位。」
說完對方便取出已經出鞘的短劍。
那是一把造型奇妙的兵器,雖是尖端銳利的雙刃短劍,刀刃卻呈蛇般的波浪狀,劍身表面還加上象徵某種生物尾巴的裝飾。這種散發出強烈神秘感的玩意兒即為俗稱的馬來短劍。
「……耶!?」
瑟希莉發出毫不掩飾的驚愕聲。
「怎麼會在這裡——不,怎麼會在多莉斯手上!?」
瑟希莉對此記憶猶新,因為這就是數天前她在前同盟列國見識過的兵器。
這是一把與魔劍『亞里亞』一樣能操控『風』之力的魔劍,原本是擄走亞里亞的盜賊所
持,從稍遠處窺探到這把短劍的希爾妲與哈澤爾也面露愕然之色。
多莉斯邊以雙手把玩那把馬來短劍。
「應該算託了我們沿途跟隨你們腳步之福,那些奇怪的觸手只找上我們一次而已。但老實說,要不是有這把劍在,光是那一次我們就完蛋了。」
瑟希莉之前就親身體驗過,這的確是一把威力驚人的魔劍。
「多莉斯,你到底是在哪裡找到這……」
「就是在前來火山途中恰好碰到的,因為彼此利害關係一致就順便帶來了。」
「利害關係?」
「這傢伙把戰力借給我們使用,我們則負責把這傢伙帶到你面前。」
瑟希莉挑起一側的眉尾,感覺多莉斯的說法似乎另有玄機。對方的用語就好像手上這把魔劍其實也是人一樣。
不——瑟希莉轉念又想,多莉斯剛才說「恰好碰到」,應該就是指這把魔劍也兼具人類的、 姿態吧?
你可以出來了——多莉斯輕輕將馬來短劍拋向空中,短劍立刻發出宛如能切裂空間的風。
這陣在洞窟內唐突吹起的狂風,讓現場響起此起彼落的輕微尖叫聲。
瑟希莉反射性地閉上雙眼,等她重新恢復視力,眼前已多了一號原本不存在的人物。乍看那位女性的長相,「怎麼會」的意外反應與「原來如此啊」的恍然大悟同時在瑟希莉胸口湧現。
「原來你是魔劍……」
「肯定是。」
白髮女子面無表情地淡然回答道。
她正是瑟希莉等人在前同盟列國收留的對象。原本已經把她交給雨果處理,卻不知她是怎麼溜出市公所的。結果這名女子不但單獨前往火山,還在途中遇到了多莉斯。
「你的銘刻是?」
「沒有銘刻,為了方便,大家都叫我『無銘』。」
沒有銘刻——這種回答方式讓瑟希莉覺得怪怪的,不過暫且就這樣吧!
瑟希莉對不清楚前因後果的漢尼巴爾人致說明一遍。亞里亞的事團長之前就知道了,但關於這名受瑟希莉等人照料的神秘女子,漢尼巴爾可是第一次聽說。
「我大致明白了……身為敵國魔劍的你為何要跟隨瑟希莉她們?」
聽完故事後漢尼巴爾質疑無銘。這個問題真是一針見血。
但無銘沒有回答,只是將臉對準瑟希莉。
「你就是瑟希莉·坎貝爾吧?」
「咦?是啊!」
「我想見識你跟你的戰友——魔劍『亞里亞』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像我這種無意志的道具,還是首次出現類似的念頭。」
見識自己跟亞里亞的下場?
瑟希莉思索了一會兒就突然想通了。
「……原來如此,亞里亞被擄走時是跟你一起行動的吧?」
「肯定是。就算耗盡自己的力量也要拯救戰友的魔劍『亞里亞』,還有一心想讓她復活的你。我很想見識你們這一個人跟一把劍的故事會怎麼收尾,因此我才離開原本的擁有者,一路跟蹤你到這兒。」
不會是陷阱吧——老實說瑟希莉也不禁懷疑起這點。
或許無銘是在與亞里亞的相處中受了什麼感召,才導致她如今的行動也說不定。但那兩人的相處情況如何?又發生了哪些讓無銘感動的事件?瑟希莉總覺得難以想像又過於唐突。
正當她不知該如何抉擇時,身旁的漢尼巴爾冒出一句「詳情以後再討論」並打斷了她。
「雖然有很多問題想質疑這傢伙,但現在沒時間了……你叫無銘是吧?我只問你一句話, 身為魔劍的你能否感應到霍爾凡尼爾的所在場所?」
「肯定是。魔劍可以用憎恨的來源尋找霍爾凡尼爾的氣息。」
「那接下來的帶路工作可以交給你吧!」
「肯定是。如果協助你們可以見識魔劍『亞里亞』的下場的話。」
很好——漢尼巴爾點點頭,通知其他同伴休息時間結束了。只見騎士團與那群軍人邊討論邊組成混編隊伍。
瑟希莉則步向莉紗。
「莉紗,我們先調查這座火山,等結束後就立刻去找路克他們的下落。在那之前你可以先暫時忍耐嗎?」
這位臉色依舊不大好看的少女用力點點頭。
動作最好快一點——不知何時站在瑟希莉背後的無銘這麼提醒著。
「我感覺霍爾凡尼爾的附近有一把魔劍。」
「你也能尋找同類的位置嗎?那應該就是我們坎貝爾家的——」
「此外,還有另外兩把魔劍也在接近中。」
瑟希莉聽了倒吸一口氣。就在這時——
這一帶的地面忽然出現劇烈晃動,意想不到的震動襲擊讓眾人不禁紛紛發出慘叫,只能與附近的同伴相互扶持、試圖捱過天搖地動的時刻。
這跟十天前首度撲向都市的主震激烈程度接近。洞窟的某處似乎又發生了崩塌,瑟希莉只聽見岩石撞擊聲與地鳴交錯響起。
她一邊緊摟住莉紗的身軀,一邊在心中呼喊他的名字。
——路克!
5
自從第一次主震後再度引發的大地震,讓之前就因餘震不斷侵擾而焦躁不安的獨立交易市居民頓時陷入大恐慌狀態。
企圖衝出屋外的人們為了儘量離火山遠一點,不惜蜂擁擠向相反的出口。以萬為單位的人群同時開始移動,很難不在都市引起大騷動。人與人相互推擠,伴隨著慘叫與怒吼,女性與小孩的哭泣聲更是被人類嘈雜的噪音徹底吞沒。
除了自衛騎士團以外的非戰鬥文職人員也全部破派遣出去,結果幾乎整座市公所都淨空了,所有能動用的人力都上街引導市民進行疏散——然而,經過數個月辛苦工作並度過諸多難關的他們也在此陷入苦戰。想將市民疏導至一開始就預定好的避難場所幾乎不可能,光是要讓大批人潮冷靜並排好隊伍就耗掉公務員所有的氣力。
當混亂在整座都市蔓延、擴散時——
同一時間,路克與尤英還趴在被冰封凍的空間中。
剛才那波自地底朝上直擊的地震讓這兩人摔個四腳朝天,還暫時陷入恍神狀態。在尤英跌倒時,他背上行囊裡的玉鋼也滾落一地,但他竟然忘了要趕快撿起來,只是趴在冰凍的地面上發愣。
尤英盯著冰層上出現的龜裂,還不知天高地厚地喃喃低語:
「…………難道這也是我們造成的嗎?應該不會吧……?」
才一次震動而已——這一擊便讓冰封的空間崩裂,由此可證這次的威力是兩人先前在火山洞窟中經歷的餘震所無法比擬的。
只是誰知那麼倒楣,事情竟然發生在兩人踏入這片空間之後,難怪尤英會忍不住把它怪罪到向己頭上。然而,路克對他這種猜測卻採取不置可否的態度。
空間中的冰層反射著提燈的光芒顯得閃耀明亮,幾乎到了刺眼的地步。地面與巖壁上這時冒出了許多如破損鏡子般的剖面,配合著之後繼續出現的餘震而發出跳動不停的反光,讓人不由得頭昏眼花。自天頂落下的玩意兒也不是塵埃,而是閃閃發亮的冰塊碎片。
耀眼的結冰地板異常寒冷,直接以裸露的肌膚碰觸會產生一種彷彿被燙傷的刺痛感。路克與尤英在重心不停被餘震搖晃的情況下還是勉強起身,接著兩人就像被深深吸引般不自覺地望向那個˙……
之前發現的武器依舊插在原本的位置上。
在空間深處,有一把刺入結冰地面的劍。劍的底下並沒有類似臺座之物支撐,即便如此,
在四周冰塊都裂開的情況下劍依然直挺挺地矗立著。那把劍上好像具有某種能吸收光線的陰影,所以即使是在這閃光亂竄的空間中,劍仍舊散發出強烈的存在感。
路克與尤英在搖晃的地面上蛇行前進,不知不覺間來到劍的跟前。
「這把劍……」
尤英說到一半就把話嚥了回去。路克可以理解他躊躇的原因,要明講這把劍是『什麼』的確非常簡單,但這麼隨便就說出口卻會讓人產生一種過於輕率的感覺。畢竟這把武器的真正身分為何,可是關係到自己與尤英先前付出的辛勞是否有所回報啊!
不過,讓路克猶豫的理由不只如此。
劍上並無任何精緻的裝飾,既沒有刀柄也沒有護手,直接露出樸素的刀身。刀身上滿布光滑的紋理,使得刀身讓人看了有寬了一圈的錯覺;而芯也垂直貫通刀身,展露出強韌的風采。
「這種形狀……是直刀吧?這應該是直刀沒錯吧!?」
尤英邊喘著粗氣邊回頭看向路克。
「如果這是貨真價實的『聖劍』,路克先生之前的猜想不就完全正確了!」
過去鍛造師們所打造出的武器,幾乎都是刀身有弧度的曲劍。相對地,雖然數量很少,但刀身筆直的完成品也不是沒有。而後者就是所謂的直刀。
比起『斬擊』,直刀更擅長『突刺』,或者說『貫穿』。這種特色很適合『封印』所需的要素,所以在很久之前就經常被運用於祭典上。路克就是基於這種理論,才會認為『聖劍』應當是直刀。
筆直插在面前的那把劍外觀正如他所想像。尤英會因此大為興奮也是人之常情,但相反地,路克卻顯得頗為冷淡。
「我想,應該不是。」
「耶?」
「這把不是聖劍。」
路克雖然嘴裡說「應該」但內心可足十分肯定。他不用摸也知道,眼前的劍雖然散發出奇妙的存在感,相對地卻少了那種由人工親自打造所該有的質量。
「恐怕這把刀——」
這時空間再度因外力激烈搖晃起來。突如其來的地震讓兩人失去重心,雙膝不得不跪下去。自長褲破損處露出的膝頭直接碰觸冰冷的地表,讓他們的臉色一下子難看起來。
「怎麼又來了!洞頂該不會整個塌掉吧?」
「搖晃比先前那次輕一點……」
尤英正想繼續說,卻像突然被什麼嚇到似地瞪大雙眼。
「路、路克先生,你看地面!」
剛才出現在地面上的龜裂伴隨著轟隆巨響再度延伸。尤英驚愕地指向該處,路克也清楚地看見裂縫逐漸朝各個方向擴散出去,就連兩人的立足點都開始傾斜。
兩人原先關注的劍也沒躲過震災,本來直角插入地表的那把武器變得略微傾斜。接著不知是觸動了什麼機關,裂開的地面竟然開始噴煙。黑色的氣體讓這裡的冷空氣變得混濁不堪,沒多久便瀰漫整個冰封空間。
「這是,什麼——!?」
煙霧才剛觸及鼻尖,路克的胸口便出現一陣不自然的悸動。心臟幾度在胸膛內側咚咚地使勁朝外撞擊,這除了讓他全身冒出冷汗外,還產生一種猛烈的嘔吐衝動。急遽的身體變化讓路克幾乎不能呼吸,只好無力地趴回結冰的地面上。
全身肌肉出現了不停猛烈收縮的感覺。路克好不容易將脖子轉了個方向,只見尤英也已經倒地,完全昏過去的同伴這回連動也不動了。
毒氣——這驀然在路克腦內出現的字眼令他毛骨悚然。這麼一來,兩人可就無力迴天了,只能無助地橫屍在此。
——不,真的是毒氣嗎?
路克咬牙撐住身體的苦楚拚命維持意識。他心想,這種現象與其說是毒素侵入肉體,還不如更接近體內沉睡的某樣東西正在甦醒。至今為止都在屏息以待的某樣東西,終於要爆發出來了——正是這樣的感覺吧!
比起那個——他感覺自己的背後好燙!
「咕、唔……!」
思考被激烈加快的心跳給打斷。路克邊低聲呻吟邊蜷曲身子,設法撐過這莫名其妙的身體異狀。
也因此——他才沒在第一時間察覺。
一群人馬的腳步聲正在地鳴的掩護下逐漸接近他們。
6
直接碰觸冰層的臉雖然冷到發痛,但相反地,背部卻出現了異常的高熱。路克覺得自己的背似乎有什麼異物,而且還在體內製造難以形容的蠢動,帶來難忍的劇痛。正當他倒在地上、幾乎要昏厥時——
「真是意外的遭遇啊……不是嗎,鍛造師?」
說話聲讓路克低垂的頭勉力抬起。
不知從何處,也不知從何時——那裡多出了四個人影。
其中有兩名男性,皆身著帝政同盟國戰士團的黑色鎧甲。其中一人是必須仰頭才能看清楚的彪形大漢,另一個則貌似溫柔的青年,兩者的外表恰成對比。前者那名壯漢露出了嚴謹又泰然自若的神情,後者的青年則一邊吐出白色水蒸氣一邊好奇地打量這片冰封空間。
還有一名嬌小的少女小鳥依人地倚靠在青年身旁,她那長度異常的頭髮讓人一眼就難以忘懷——絕對遠超過本人的身高,而且還在少女腳邊展開成扇形。少女擺出不像是小朋友應有的撲克臉,彷彿人偶般絲毫不露半點感情。
路克不認識前三個人,但最後那名女子他就知道了。金髮女戰士,她是齊格飛的心腹,真實身分則是兩用型魔劍——名為法藍西絲卡。女戰士立於四人的最前方,並以蔑視的眼神俯瞰路克。
路克勉強撐住一口氣問:
「為什麼……怎麼會?」
太簡單了——法藍西絲卡嗤之以鼻。
「都市正因最近的天災處於不安狀態,不可能在每個火山洞窟入口都安排崗哨。想要以少數精銳部隊潛入這裡並不難……當然深入至此也是。」
她環顧這個冰凍的空間。
「身為魔劍的我只要感受霍爾凡尼爾的氣息,想找到這裡實在太容易了。」
這番談話路克不想錯過,於是他勉強以手肘撐起身體。
自己的背部依然像被火燒般灼熱,而且彷彿灌了鉛一樣地沉重。即使想以雙足採取站姿上半身也會不自覺前傾。他好不容易保持住重心後,這才從喉嚨擠出問題。
「霍爾凡尼爾的氣息……?」
「沒錯。你說的人外,就在這裡的正下方。」
路克立刻出現一種下半身被搖撼的錯覺。結冰的地表先前還透明到可以一眼看穿,但現在已因四處蔓延的裂痕而變得白濁起來。
「那傢伙」就在這下面,而自己則站在上頭。
也就是說——
「這層冰蓋住了霍爾凡尼爾的頭嗎?」
法藍西絲卡默不作答,但路克並沒有錯過對方一瞬間將視線挪開的小動作。她剛才迅速瞄了路克身邊那把直刀一眼,看來答案已經夠清楚了。
果然那把並非聖劍——而是以直刀為形的魔劍。
這片空間之所以會結冰也是那把魔劍的效果。魔劍充分達成了輔助封印霍爾凡尼爾的任務——這麼想應該沒錯吧。路克的視線固定在法藍西絲卡那夥人的方向,身體卻緩緩朝直刀魔劍移動。這是因為他想到,以齊格飛為首的前帝國勢力本來就對收集魔劍相當熱衷。
「你們是來搶這把劍的?」
「原本是,但現在遇到了麻煩。如果馬上拔起它,霍爾凡尼爾就會復活了。」
法藍西絲卡平靜的態度令路克毛骨悚然。
——聖劍已經到了不借助魔劍之力就無法封印霍爾凡尼爾的極限了嗎?
法藍西絲卡以拳抵住自己的嘴角,似乎在思索什麼。
「要拔出那把魔劍似乎還嫌太早。雖說照這樣看封印被解除的日子也不遠了,但還不到拔出魔劍的時候。然而我們也不能空手而歸,該怎麼辦才好?」
法藍西絲卡以聽來空泛的口吻繼續說道,還將冰冷的視線對準路克。
「既然機會難得,至少把首級帶回去當獻禮吧!」
荷列休——她喚道,背後那三人中的壯漢立刻踏出一步。
路克不禁嚥下一口唾沫。雖說自己的左手已擱在刀鞘口,右手則摸著刀柄,擺出隨時可以拔刀的準備動作,但心裡卻絲毫沒有戰鬥的準備。對於是否能與眼前的壯漢抗衡,甚至自己有沒有拔刀的機會,絕望的路克一點自信也沒有。
大概是背上的異樣感受與高熱導致吧,路克全身冒出驚人的大量汗水。那些汗珠一遇到充斥在空間中的冷空氣便急凍,讓路克背部以外的下半身與手臂感到極度寒冷。這種冷熱差異過大的體溫讓他的手指無法施力,視野也變得愈來愈模糊。
被稱為荷列休的男子擁有足以與漢尼巴爾匹敵的巨大身軀。他剛走出一步,線條深邃的鼻樑與端正的容貌立刻顯露在路克面前。儘管這傢伙身穿比平常人大一號的鎧甲,移動的速度卻絲毫沒有遲鈍的感覺。只見荷列休一步又一步,像一堵牆壁般緩緩逼近路克。
——該怎麼克服眼前的狀況?
路克完全沒有致勝的機會。他緊咬著嘴唇努力保持意識,在頭昏眼花的狀態下進行思考。
對方不是之前來襲的觸手,而是懷抱純粹殺意的人類。設想最糟糕的情況,在需要保護並揹著閒人——尤英的狀態下,有可能逃脫嗎?真遇到不得不戰時又該如何突破?
正當路克拚死尋找打破僵局的方法時,他那隻正在窺看同伴的右眼突然瞪得跟銅鈴一樣大。
「喂、喂!?」
倒在一旁的尤英突然無言地猛烈顫抖起來。
……不、不對,尤英已經失去了意識,但即便如此,他的背卻像別的生命體般自行出現激烈震動,模樣就像有某隻小動物躲在裡面。莫名其妙的物體開始在尤英的衣服下亂動,還讓他的背隆起一塊貌似腫瘤的物體。
「慢著,荷列休!」
法藍西絲卡慌忙制止部下,接著又狠狠瞪向路克。
「你們這兩個小子……難道吃了那種肉?」
路克蹙起眉。
肉——對方提及這名詞,而路克只會聯想起一樣東西,那就是為了保命而不得不吞下肚的霍爾凡尼爾末端——也就是『手腳』的肉。剛開始尤英勸他吃的時候,他的確遲疑了許久。
「那種肉怎麼了?至今為止並沒有什麼異……」
霎時,那玩意兒奮力自尤英的背後竄了出來。
大大小小銳利的刀刃,就如野獸的獠牙般一齊突破尤英的衣服,在他背上長出了小小的劍山。刃的表面就像浸泡過染料般沾滿了鮮紅的血,此外還斑斑點點黏附著很難相信是尤英身上掉落的肉片。
路克對出現在眼前的異樣光景完全無法言語。
那座劍山就彷彿以尤英身體為苗床的茂密草木,至於被當作苗床的他則依舊趴在冰凍的地表上,無力地伸著四肢,還不停發出痙攣。
「你們果然吃了,真是不知死活。」
法藍西絲卡這番咕噥究竟代表什麼意義?正當路克想開口時——
背上的異物感再度增強,就連發出的高熱也一樣。愈來愈沉重的背讓他難以忍受地彎下身子,隨後又好像被人重擊般雙膝跪倒於地。
疼痛無止境地向上提升,使路克忍不住發出喉嚨被燒灼般的慘叫。
你也快了——只聽見法藍西絲卡這麼說。
「疼痛程度應該遠超過你的想像吧?看來你們之前的確是餓過頭了。但是,即便如此,這種行動還是太過無謀,竟然敢吃那種肉!」
背上噴出了火——至少路克的感覺是這樣。
激烈的疼痛讓路克產生肉體彷彿粉碎的錯覺,同時他的背部也有什麼爆炸了。就像原本被抑制的東西一口氣突破外殼般,那是種難以言喻的解放感。在小規模爆炸的衝擊下,路克第三次趴向地面。
至於這到底是什麼現象已經不言自明。如同自己方才親眼所見的尤英,路克的背上也冒出了劍山。從先前就一直存在於裡面的異物鐵定是這個。
激痛讓路克不停冒出如雨滴般的冷汗,他的視野邊緣染上了朦朧的白色,這應該是貧血的症狀吧。雖然傷口是在自己的背後所以看不清楚,但那裡想必造成了大量的出血。
「混帳,啊——」
意識逐漸模糊,但路克依舊死命扭動脖子試圖抬起頭,從低處仰望佇立在前的法藍西絲卡。對方或許判斷就算放著不管自己也會死,所以並不想採取任何行動。
老實說當剛才見識到尤英的狀況時,路克腦內立刻閃過了一個畫面——揹負著刀刃的某種玩意兒。自己從很久以前就對它有印象,因此即便疼痛難耐他還是努力喃喃說出:
「人外、兵器……」
人外兵器,帝政同盟國的主力兵種,是一種背上生著銳利劍山的四腳獸。以對軍國的肉搏戰為契機,這種兵器首度公諸於世,先前襲擊獨立交易市時大肆破壞街道的也是人外。路克跟瑟希莉都好幾次與這種敵人交手過。
雖然自己的視野極度不穩定,但路克依然能確定法藍西絲卡挑起了一側的眉毛。
「……你那敏銳的目光還真討厭。」
她那不悅的口氣中帶著些許忿忿之意,路克則自暴自棄地吊起嘴角。
以霍爾凡尼爾的肉餵食自前同盟列國大量捕獲的人外,使其成為兵器。
這就是那群人外兵器的真正來源——本來路克是這麼猜測。
「你們吃的肉會在體內金屬化,最後衝出身體表皮。那跟熟知的死亡咒文或靈體不同,算是另一種方式的『詛咒』吧。我非常確定這點。」
「你們就是用這種方式量產人外兵器——」
「我們可沒使用這種方法。人外兵器不過是單純的仿傚罷了。野獸背部長出的無數劍山不過是移植的產物。」
都到了這個關頭還有什麼好說的?然而法藍西絲卡還是繼續解釋:
「話說回來,你們所吃的肉會在感應到霍爾凡尼爾本體氣息時首度顯現。不像封印力量已經弱化的當下,要是封印還健在的話,這種氣息應該會被壓抑到最低程度。那種情況下影響力就不足以讓肉起反應了。」
當然——法藍西絲卡接著說:
「有可以強制讓肉顯現的方法,我們也實際試過。結果大部分的實驗體都無法承受那種變化。即使承受得了,大部分也會變成失去理性、完全被破壞衝動支配的怪物。這種不分敵我的魯莽兵器在戰場上根本沒有實用性。」
「……為什、麼?」
路克邊喘氣邊問。
「那種東西……為什麼要刻意模仿?」
「因為是一種象徵。」
「象、徵……?」
「我剛才不是說過了,這也算是一種『詛咒』。初代哈斯曼曾在過去對一部分的人發表這樣的推測。背上長出劍山的姿態或許就是在表現霍爾凡尼爾本體的特徵。讓人類墮落為與自己相同的外貌,身心都徹底死亡——這恐怕才是這種『詛咒』的真意。」
這時路克終於察覺,法藍西絲卡根本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自己背上的劍山。
「因此我們才會製造象徵這種『詛咒』的人外兵器。」
「這不成、理由……」
「怎麼?你突然沒那麼敏銳了?是因為失血使思考力鈍化了嗎?」
法藍西絲卡嗤之以鼻後繼續說:
「仿傚外觀的目的是為了表明我方的意志。也就是說,我們希望能藉此表達對霍爾凡尼爾——『魔王』的崇敬。」
這種談話內容對路克而言實在是難以理解。讓大陸國家拜倒於霍爾凡尼爾麾下——說出這, 種話的人是法藍西絲卡這點讓路克更加困惑了。
「身為魔劍的你為什麼——」
這時,心臟突然發出的猛烈跳動讓路克眼前的光景大肆搖晃。他的意識瞬間離自己遠去,白色的光芒也幾乎要完全蓋住右眼的視野。背上的激烈疼痛愈發強烈,讓他很難繼續維持正常的思考能力。
「終於開始了。」
法藍西絲卡以早就料到的冷靜口吻評論著。
「剛才我也提過,關於會失去理性的事。」
一種詭異的感覺在此刻襲擊路克,理論上應該是無形而看不見的心智,似乎正被外力自一角大口啃食著。這種逐漸失去理智的自覺讓路克感到非常恐懼,甚至忍不住發出了難堪的慘叫。
「不過,我還是不懂啊,為何影響這麼慢才發生?如果是非人外的普通人類,應該會在長出劍山的瞬間就馬上死去才對……這是怎麼回事?」
現在沒空聆聽法藍西絲卡的獨白了。
——有辦法嗎!還有什麼辦法嗎!?
處在緩緩消失的正常精神狀態下,路克發瘋似地拚命摸索著。不管什麼都好,能保住理性還有自我的方法、手段。他就像乞丐般不停檢視自己的手。
「難道說……除了聖劍以外,霍爾凡尼爾本身也衰弱了?」
——唔!
在這種緊急狀態下還能想到這個或許該算是一種奇蹟吧!路克已經沒時間去想這招是否真能阻止精神被侵蝕了——只見他毫不猶豫地伸出手直接實行起來。
7
法藍西絲卡露出像是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
她愕然面對路克所採取的行為,全身動也不動。
「你這小子……到底……在做什麼……?」
你是瞎子嗎——路克默不作聲,卻在心中如此吐槽。
正如你所見——不過是把玉鋼吞下肚而已。
玉鋼在先前的大地震中,自摔倒的尤英背包裡散落一地。路克挑了比較小的三、四顆迅速放入口中。由於牙齒無法咬碎這玩意兒,他隨即拿起掛在腰帶上的水壺——裡頭裝滿了先前補充完畢的水——藉由配水吞服的方式一口氣灌下玉鋼。
這種難以形容的異樣感與背上的劍山截然不同,瞬間就落入自己的胃袋裡。接著,路克便拚命忍住隨之而來的嘔吐衝動。
「你瘋了嗎……?」
隨便你怎麼說吧!路克以匍匐前進的方式接近倒臥在地上的尤英。自己背上的劍山極為沉重,光是要用爬的都非常辛苦。
他好不容易才揪住同伴的頭髮,強迫對方抬起頭。尤英此刻已翻著白眼、口吐白沫,但至少一息尚存。法藍西絲卡所說的瞬間死亡確實有可能,因此確認尤英還活著讓路克鬆了口氣。
『難道說……除了聖劍以外,霍爾凡尼爾本身也衰弱了?』
——既然如此,對體內的肉影響力應該也會下降?不,等一下再想這些吧!
路克將玉鋼塞入尤英口中,然後將水壺的壺嘴抵了上去。意識朦朧的尤英似乎無法順利吞嚥,但在強忍一陣子後還是在生理反應的推波助瀾下讓玉鋼伴著水順利通過喉嚨。
法藍西絲卡終於忍不住了,只聽見她以尖銳的口吻問:
「快回答!你到底想——」
「我剛才吞服的是防止『靈體中毒』用的玉鋼。」
路克以宛如刀擊般的氣勢答道。
法藍西絲卡聽了立刻噤口,隨後臉上緩緩浮現代表理解的表情。
「難道你……」
「你猜對了,哈。」
路克不懷好意地咧著嘴笑。
「靈體是一種從霍爾凡尼爾體內製造並被吐出來的玩意兒。就某種層面而言,應該算是霍爾凡尼爾的一部分沒錯吧?所以我才要吞玉鋼。」
防止『靈體中毒』的玉鋼可以中和空氣中的靈體,也能防範靈體對人類造成影響。這種道具在靈體濃度高的區域——例如灰幕森林與火山周邊——相當寶貴。
路克則直接將那玩意兒吞入體內。
目的是為了中和霍爾凡尼爾那些含有豐富靈體的肉。
「就算沒辦法完全治好,應該也能延緩症狀發生吧!」
這麼做的成功機率並非零。自己與尤英先前吃了不少霍爾凡尼爾的肉延續生命,所以也稍稍出現了『靈體中毒』的症狀。之所以會突然吞下玉鋼,也是基於上述經驗產生的推測。
看來自己應該是賭贏了。路克與法藍西絲卡的交談尚未結束,原先瘋狂亂跳的心臟已稍稍恢復平靜,背上的疼痛也可清楚感受到正逐漸緩和下來。
——還包括理性在內。
有種想要哈哈大笑的衝動自路克的下腹部湧出,讓他幾乎無法按捺。終於他忍不住流露了些許笑意,但每當肺部震動時傷口又會隱隱作痛,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還是在呻吟。
——看來我可以再戰一場了。
他反手拔出腰際的刀,並以刀代杖撐起身體。
一度鎮靜下來的心臟這時再度加速,但那並不是要破壞主人的生理機能,反而像是一具正往全身送出生命力的強大幫浦。不可思議地,路克覺得身體變得非常輕盈,某種莫名其妙的力量正在全身循環,讓自己幾乎忘記背上劍山的重量。胸口中那毫無限制的昂揚感更讓先前所累積的疲勞一掃而空。
視野非常良好。只不過在眼睛的錯覺下,自己那因一陣子沒吃飽而消瘦的手臂,看起來似乎恢復了往昔的粗壯。
「……看來應該無法完全中和。」
法藍西絲卡露出敬而遠之的扭曲表情。
「就算精神能勉強保持理性,肉體的失控也已經開始了。」
是嗎?路克不明白。雖然無法理解對方在說什麼,但他總覺得此刻的自己是無所不能的。
全身發燙,腦袋也恍惚起來。路克開始覺得跟法藍西絲卡對話是一件很煩的事。
「你會因此短命的,鍛造師。」
「早就變短了。」
路克發出自暴自棄的嗤笑聲。
大概是明白多說無益吧,法藍西絲卡也不想再回嘴。諾亞·加德萊特——她喚起某人的名字。
「你負責解決他。」
前來聽令的並非先前的壯漢,而是另一名青年。
「可以殺死他嗎?」
「嗯,記得要確實給予致命的一擊,順便看看你的訓練成果如何。」
被稱作諾亞·加德萊特的青年向前走出,剩下的那名少女也跟在他後頭。少女異常的長髮在裂開的冰層上曳地前進,模樣非常危險。最後,她在諾亞的背後站定。
「……雖然對你個人沒有怨恨,但這是我的工作。」
青年以莫名冰冷的眼神放完話後,便轉身面對背後的少女。
「菲蘿尼卡,可以了。」
少女立刻露出滿心的笑容。
這種妖豔的成熟女性表情與她那稚嫩的容貌完全不搭調。
只見少女紅著臉開始詠唱。
「解開沉眠,以罪酩酊,呈毒於獅——以殺神。」
隨後少女的頭髮便像爆炸般迅速膨脹,纏住了諾亞加德萊特全身。持續增加的髮絲逐漸將青年徹底吞噬,最後化為一顆黑繭。彷彿有獨立意志並不停蠢動的頭髮最後連少女的身軀也跟著拉扯,雙雙關入了繭中。
在將青年與少女捕食完畢後,化為塊狀的頭髮出現了異變。自當中發出了啪嘰啪嘰彷彿在咬碎什麼的聲響——隨後繭生出四肢、尾巴、頭部、鬃毛、牙齒,以及劍山。變形完畢的繭最後終於從內側破裂,讓內容物一口氣呈現在眾人面前。
本來是頭髮的玩意兒化為在附近一帶飄散的煙塵,至於那底下則有一隻野獸。更正確地說,那應該是一副外觀很像獅子的黑色鎧甲。戴著獸型頭盔的這玩意兒以四條腿站立,背部則像人外兵器般——或者說跟現在的路克與尤英一樣,背部伸出了無數刀刃。
黑獅子這時發出音量超大的咆哮。
路克聽了這種刺耳的噪音後不禁繃著臉,隨後又獨自咕噥了一句:
「這傢伙到底是從哪找來這些莫名其妙的魔劍啊……」
已經被吞沒的青年剛才的確提過。
那位少女的名字,不,銘刻是——魔劍『菲蘿尼卡』。
「好極了,讓我當你的對手吧!」

根據法藍西絲卡所言,自己的肉體已經陷入失控狀態,之所以會湧現彷彿無止境的力量應該也是出自相同的原因吧,只是不確定能撐到什麼時候就是了。
既然無法確定就乾脆別想,只要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奮力戰鬥即可。
無法冷卻的亢奮、被力量灌飽的四肢與身軀,路克覺得此刻的自己沒有什麼不可能。他只要把眼前這玩意兒狠狠打倒就可以活著回家了。
路克勉強按捺幾乎要暴衝而去的氣勢,將刀鋒直指對方雙眼。
黑獅子則是在戰火尚未正式點燃前,就拚了命地踩踏地面衝刺。
不論在何種情況下的戰鬥,路克基本上都是以滑步進行移動。只有這次他捨棄了這種戰鬥模式,理由很簡單,這裡可是被冰封的空間,立足點自然完全被冰所覆蓋。此外,他不是穿著平常那雙習慣的鞋子,想要根據自己的意願進行滑步根本不可能。
還要加上一點,那就是背上的劍山。無數的刀刃重量會破壞自己的平衡感,妨礙身體進行精準的移動。所以放棄滑步就是基於上述因素。
既然沒辦法使用滑步,就別想憑藉機敏的來回移動進行作戰了。
因此,如今路克能用的戰鬥模式只剩下一種。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那就是單純比蠻力。
銳利的金屬聲響起,路克與黑獅子展開一場名符其實的正面衝突。
黑獅子以頭盔的眉心處擋下路克的斬擊,並不斷踢著後腿試圖將路克撞飛。另一方面,路克則咬牙切齒地以刀硬是架住。兩者的抗衡使頭盔表面不停削去並使刀刃破損,乍看之下就好像是兩把劍在激烈交鋒一樣。
但現狀很明顯是路克居劣勢。
「畜、生……!」
自己的腳底太滑了。
臨時製作的分趾襪早已破損,路克幾乎是以赤腳的方式站在冰上。如今他暫時以腳跟勾住冰層裂縫的方式勉強避免滑倒,但遲早會因無法支撐而摔個四腳朝天吧。不過,要是沒有霍爾凡尼爾的肉使自己肌力大增,剛才的第一下衝撞自己就不知飛到哪兒去了。
黑獅子的頭徐徐壓了上來,路克的上半身也因此緩緩向後仰。背部長出的大量刀刃因此發出了刺耳尖銳的摩擦聲。
該怎麼辦才好?還沒問完這個問題,路克就迅速決定好答案了。
——當然只能比蠻力!
自己已經沒有其他足以抗衡或能採取的手段,就只有像個呆子般一股腦兒地將這種戰法貫徹到底。
幸好自己目前的身體容許自己這麼做。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路克大吼一聲,右腳也在瞬間離地。
在身體失去平衡慘遭黑獅子壓倒前——路克斷然以浮起的右腳使勁踩向冰面。他所具備的驚人肌力讓落下的右腳板輕易踏碎冰層,並使腿埋入其中。左腳跟著進行相同的工作,藉此使兩足固定在地面上。已經麻痺的腿這時一點疼痛感也沒有。
——這麼一來就可以死命踏穩了。
黑獅子發出兇暴的低鳴,持續以沉重的野獸頭盔壓來。路克則一邊以刀及背肌的力量抵抗,一邊緩緩壓低下半身的重心。就如同拉弓射箭的原理般,他試圖讓獲得固定的雙腿蓄積力量。
當路克準備釋放力道前,他首先讓左手離開刀柄、滑至刀背。
右手持柄、左手架刀——等能以兩個支點架穩刀後,這才釋放出蓄積於下半身的力量。
簡單來說這依然是靠蠻力的戰法。攻擊方式相當單純,就是把全身重量集中在與黑獅子頭盔接觸的刀上。剛才被路克用力踏破的冰層此時碎裂得更嚴重了。
力量僅在一瞬間爆發出來。
但僅憑短時間凝聚的這股力量,卻能使刀與相互抗衡的頭盔各自出現龜裂,進而讓黑獅子的身體往後推。這麼一來,雙方就拉開了數步的距離,這對路克來說可是大好機會。
——就是現在!
之前數度與『手腳』的交鋒,讓這把刀幾乎喪失了刃器該有的功能,想藉此斬破眼前全身鎧甲的怪物根本不可能。
因此,路克決定把刀當鈍器使用。
他瘋狂敲打黑獅子的頭盔,這種憑藉上半身移動所施展的打擊持續瞄準對手頭部。只要一處就夠了——路克將心血投注在破壞某個點之上。被當作鈍器使用的刀模樣悽慘,刀刃幾乎喪失殆盡,刀身也幾乎要折斷,然而黑獅子的頭盔也同樣以等比例化為碎片。
可以幹掉對方——當路克出現這種信心時,冷不防在近距離下吃了黑獅子一記頭部衝撞。這一擊讓他的雙足完全離開地面,人也整個飛了出去。
幸好路克還能以野獸般的姿態四肢著地,避免狠狠摔在地上。
然而,他慢了半拍才發覺,剛剛被撞飛時手中的刀已不翼而飛。更倒楣的是,因不停出血的腳底板太滑了上讓他無法迅速重整態勢,還造成了致命的延遲。
路克還來不及喘口氣,黑獅子就已撲入他懷中。他雖然能以全身的肌肉勉強承受這一撞,但黑獅子卻以幾乎是用頭部頂起路克腹部的猛烈氣勢,繼續向前衝刺。只見對手每一步都踏碎了結冰的地面,不斷以驚人的速度推動路克的身體。
即便路克想阻止黑獅子衝刺,自己那沾滿血的腳底也只能無情地在地面上滑行,產生無意義的摩擦熱而已。繼續這樣下去,自己的背部遲早會撞上冰壁,屆時背後的劍山會造成何種致命傷,路克光是想像就覺得毛骨悚然。
——別開玩笑了!
路克將手環至自己背部,握住一根生在自己腰際後方的刀刃。那把單刃刀立刻吃進了他的手掌,緊接著他驅使右臂的肌肉,一口氣拔出抓在掌心的刃。頓時噴發出的血潮讓路克感到一陣彷彿腦袋被灼燒的劇痛。
隨後路克大吼一聲,將刀刃插進黑獅子頭盔的眼窩處。黑獅子市刻發出言語難以形容的慘叫,持續衝刺的腳步也戛然而止。儘管前進的動作停止了,路克的身體依舊因慣性而在冰面上滑行。最後,他不得已只好以四肢落地的姿勢、憑藉雙手雙腳的摩擦力停止移動,並以野獸之姿抬起頭。
黑獅子依然痛苦地甩著頭,赤色的鮮血沿著刺入頭盔眼窩處的刀刃滴落。不趁這時追擊更待何時,正當路克想衝出去的瞬間——
「解開沉眠,奔騰大地,皇冠予頂——以殺神。」
從別的方向傳來了詠唱咒語的聲音,逼使他迅速轉頭。
結果他剛好看見荷列休正從冰塊中拔出一把雙刃長劍。那正是兩用型魔劍『法藍西絲卡』。壯漢揮動著與自己身軀相當搭配的長劍,並以其尖端用力敲打地面。
路克還沒思考完畢,身體已自動出現反應,他以四肢著地的姿勢火速退開,閃躲這沿著地面直線而來的斬擊。
但跳開後的著地動作卻失敗了,路克狼狽地趴在地上。原本他想迅速站起身,卻突然覺得背上的劍山恢復了重量,害他趴在原地完全無法動彈。
「怎麼這時候碰到極限……!」
他暗自叫苦。很明顯地,蠻力正從他的身體迅速退潮。在這種時機失效簡直糟糕透頂。荷列休正高高舉起兩用型魔劍朝自己衝來。只能坐視對手行動的路克則頗為惋惜地咬著唇。
別這樣——他出現了孩子氣的想法。
真不想在這裡結束啊!就算要死至少也得拉對手墊背嘛。
無法完成與那位女性的約定,也無法再見她一面。
——我不要!
已經來到眼前的壯漢,對準路克的脖子揮下長劍。
路克無能為力地仰頭望著愈來愈近的利刃—
突然間,金屬聲在這一帶激烈迴盪。
「……什麼?」
只見荷列休訝異地瞪大眼睛。
除了突如其來現身的另一把劍擋住了他的斬擊外,更令他愕然的是,那把劍的使用者竟是一個體格比自己嬌小許多的女子。
沒錯!荷列休揮到一半的兩用型魔劍在半空中就被外力接住。
半途殺出的程咬金是一把單刃劍——亦即直刀。
路克半晌無法言語。
如烈火燃燒般的鮮紅色髮絲及眸子、凜然上揚的眉,來者就是那名向來奮不顧身的女騎士。
瑟希莉·坎貝爾及時趕到了。
8
兩把相互交錯的劍彈開後,荷列休暫時退往了後方。
敵我的距離也因此大幅拉開。瑟希莉趁機衝上去,站在伏地不起的路克前方。
路克則以趴在地上無法動彈的狀態,茫然地注視著上方的女騎士背影。至於她手中所持的那把武器不必懷疑,正是自己鍛造的直刀。為何她會用那把刀呢?不,在此之前,問題應該是——
「瑟希莉,你怎麼會來這裡……」
瑟希莉保持正對敵方的姿勢,迅速回頭望了路克一眼。
她的雙頰發紅,未乾的前發貼在額頭上,全身都因汗水濡溼了。莫非她是一路跑到這裡來的?因為她呼吸時雙肩還急促地上下襬動,彷彿缺氧似地喘著。
在充滿冷空氣的冰封空間中,瑟希莉吐出了白色的水蒸氣。
「呼……我相……呼,相信你!」
「冷、冷靜一點吧!」
路克這麼回答,瑟希莉則依舊不敢大意地邊窺視荷列休的動態邊試著調勻呼吸。等到她的喘息比先前平緩許多後,才重新回過頭。
「我一直相信你,相信你、一定還活著。」
瑟希莉露出微笑。
路克的心或許遠比自己想像中要來得軟弱吧。在目睹她笑容的一瞬間,竟然產生一種連他本人都難以置信的強烈安心感。當眼淚不爭氣地滴下來時,路克趕忙垂下頭。
——這樣真不像我。
幸好瑟希莉似乎沒察覺到。比起眼淚,她被另一個更誇張的玩意兒吸引了目光,還一下子慌張起來。
「路、路克,你的背受傷了!?有好多劍刺在上面!你還好嗎,還活著嗎!?」
「……啊啊,乍看之下好像是那樣,其實剛好相反。那不是刺進去的,而是從裡面長出來的。」
「長、長出來!?你怎麼突然變成妖怪了?」
詳情以後再告訴你——路克單方面打斷瑟希莉,提醒她將視線移回前方。
「首先,得解決他們。」
拉開雙方距離的壯漢荷列休只是無言地佇立著,他右手拎著那把兩用型魔劍,沒有擺出任何準備動作,看起來絲毫沒有要斬擊路克與瑟希莉的企圖。
黑獅子則在他身旁,似乎還在因眼窩的疼痛而苦悶呻吟著。只見那傢伙一邊發出低沉的吼聲,一邊激烈地甩著頭,好像無暇對敵人進行攻擊準備。
「帝政同盟國的戰士怎麼會……應該說那個男的怎麼又來了,真是搞不懂。」
瑟希莉孳著兩名對手朝背後說。
「對喔,路克,類似的狀態以前好像也發生過。」

她發出強忍笑意的說話聲。路克則嘆了口氣,回憶過往。那次是發生在獨立交易市因帝政同盟國奇襲而瀕臨崩毀的當日。在魔劍『艾莉莎.伊芙』的追擊下,自己也像現在這樣被及時趕來的瑟希莉所救。
情境確實酷似,但不同的是,那時除了瑟希莉之外,還有其他可充當戰力的人。
然而很遺憾,如今的路克完全幫不了瑟希莉的忙。先前自己雖因霍爾凡尼爾之肉得到超人般的力量,但效果消失後產生的副作用也異常巨大。由於方才那種任性的戰鬥方式太過激烈,現在背上的劍山感覺好像比一開始還沉重。四肢著地的移動手段更使自己的手腳肌膚嚴重擦傷,此外還包括身體四處產生的、不知是疼痛亦或疲憊的怪異感受。
現在的他根本無法自行起身,更不用說充當瑟希莉的幫手了。
要讓瑟希莉獨自一人對抗荷列休與黑獅子,未免太過勉強了。
「瑟希莉……」
「不必擔心。正如上次那樣,我並不是孤軍奮戰。」
不是孤軍奮戰?路克以為自己聽錯了,但事實並非如此。
慢了幾拍路克才察覺,正有大批人馬的腳步聲朝這裡接近。
在冰封空間的一隅——兩人轉頭望向之前自己也曾穿越的洞穴,正巧看到大批人馬自該處魚貫走人。以漢尼巴爾為首,後頭跟著史丹利、希爾妲以及其他騎士團成員。接著,不知為何,連多莉斯帶隊的軍國部隊也出現了。最後,則是一名不知隸屬哪個勢力的人偶般女子。
「路克你這臭小子還活著啊!看來連閣羅王都不想收你耶!」
漢尼巴爾故意以惹人厭的口吻人笑道。
希爾妲則立刻衝向尤英並替他檢查脈搏。
「放心,他雖然失去了意識但還活著……背上的這些是什麼?從背後遭人襲擊嗎?……怎麼感覺是從裡面長出來的?」
「這傢伙的身體很衰弱,而且還大量出血。趕快替他治療吧!」
史丹利迅速指示團員,各自以手中的玉鋼替尤英進行急救。
路克覺得眼前的光景就好像做夢一般。不久之前他還懷疑自己能否活著離開這兒,但現在卻一下子得到大量的外力支援。
「老實說,我們也是偶然才發現路克的。」
瑟希莉回過頭表示。
「原先是為了探索地震原因才朝這裡前進。儘管剛才的大地震也是讓我加快腳步的原因之一,但在洞穴的另一頭髮現路克時,我真是高興地飛奔過來。」
因為以這個場所為目標,才意外發現自己嗎?既然道樣,路克兩人先前在此所受的苦也不算白費了。然而,更正確地說,以結果而言,自己與尤英不過是太早展開探險罷了。
漢尼巴爾站在瑟希莉身旁,狠狠瞪著僅存的壯漢戰士及黑獅子。
「看來你是帝政同盟國的戰士啊,你們這些傢伙在這裡做什麼?那隻獅子是你們的新武器嗎?」
「……時候到了。」
荷列休只是喃喃咕噥一句。他剛才之所以不想進攻,應該是比路克更早察覺對手有大量援軍之故吧。認為自己陷入嚴重劣勢,於是乾脆決定撤退。
「你以為老子會放你走嗎?」
漢尼巴爾迅速舉起巨大的鐵矛。
荷列休似乎不想搭理,逕自將手伸向身邊的黑獅子。他抓住刺入它頭盔眼窩處的刀刃,毫不猶豫地拔了出來。鮮血立刻自傷口噴出,黑獅子則發出了痛苦的怒吼。
黑獅子就像人類一樣不停顫抖,還緊緊靠在荷列休的腳邊不肯離開。
「你還不習慣受傷嗎……太幼稚了,諾亞。可見你平常有多依賴菲蘿尼卡的鎧甲。」
荷列休冷淡地說完後便轉過身。
休想逃!漢尼巴爾與多莉斯打算立刻從後追趕——
但荷列休卻以兩用型魔劍使勁敲向地面,一直線的斬擊頓時發出,然而目標並非對準漢尼巴爾等人,而是衝向意想不到的位置。
接著——坎貝爾家的魔劍便在驚人的衝擊力道下自結冰的地表彈飛。
「混帳東西,你瘋了嗎!?」
漢尼巴爾怒吼著,路克也為此大吃一驚。
那傢伙知道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嗎!?
任何人都覺得荷列休鐵定是瘋了。法藍西絲卡先前那句「如果馬上拔起它,霍爾凡尼爾就要復活了」,這位壯漢在後頭應該也有耳聞才對,結果他卻眉頭也不皺一下就做出這種行為。
趁漢尼巴爾與眾人的注意力被坎貝爾家的魔劍吸走時,荷列休與黑獅子早已翩然失去了蹤跡。只有路克注意到,那兩個傢伙是通過與瑟希莉來時相異的洞穴離開,但現在已無暇理睬它們了。
「混帳,所有人立刻開始撤退!」
在漢尼巴爾的怒斥聲中,眾人紛紛退入先前進入此處的洞穴。至於已經昏迷的尤英,則派兩名騎士團成員自左右兩側架走。
路克也藉著瑟希莉的肩膀站起身。劍山的重量依舊壓迫他的背,他只能努力忍住膝蓋幾乎要被壓碎的苦楚。
「你就是路克先生吧?」
一名似曾相識的少女騎士來到路克面前。如果自己的記憶沒錯,她應該就是瑟希莉的後進,名為哈澤爾·金伯莉。
哈澤爾背上也扛了一位嬌小的少女,原來是莉紗啊!只見她無力地癱在少女騎士壯碩的背上。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這個空間位於霍爾凡尼爾的正上方,體內包含霍爾凡尼爾血肉的莉紗鐵定會因此大受影響。
莉紗的身體看起來相當不舒服,但嘴角依舊在見到師父時綻放笑容,此外,她的眼眶也溼了。
「莉紗……結果你也來了。」
「笨蛋,害人家這麼擔心……」
咚——
這時,失去魔劍保護的冰封空間開始震動起來,讓路克等人差點摔了個四腳朝天。冰壁與洞頂也隨著搖晃力道而出現龜裂,沒多久就不停落下碎冰並逐漸崩解。裂開驚人縫隙的地表則再度噴出漆黑的煙霧,這使尚未撤退完畢的騎士團與軍人們陷入一陣騷動。
瑟希莉邊以肩膀撐著路克邊臉色難看地問:
「已經無法挽回了嗎?」
路克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如果不設法採取補救措施,霍爾凡尼爾將會就此復活。儘管不清楚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將會帶來哪些災禍,但獨立交易市甚至整座大陸勢必面臨一場重大的危機。
正當他們苦惱不已時,地鳴聲依舊不斷在增大。
——萬事休矣,對吧!
「這麼一來,只好由我化為魔劍……」
瑟希莉喃喃說著,路克一聽卻瞬間激動起來。
「別開玩笑!」
「現在不是別無他法嗎!?」
即便如此,路克也絕不同意。他才不願違背當初的承諾,坐視瑟希莉犧牲自己呢。
那種事根本辦不到——莉紗也在哈澤爾的背上附和。
「因為瑟希莉小姐……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死亡咒文呀!」
路克聽了不自覺放鬆緊繃的情緒,瑟希莉則在一旁緊咬著下唇。
對了——黑髮女騎士希爾妲此刻突然插話。
不知何時她已撿起了那把坎貝爾家的直刀形魔劍。
「還能用這玩意兒重新輔助封印嗎?」
路克無力地搖搖頭。
「原本就是因為它漸漸無力負擔輔助任務,地震才會在最近不斷發生。況且現在火山的活動愈來愈劇烈,光憑一把魔劍想要對抗——」
路克說到這兒突然打住,因為某個念頭自他的腦海一閃而過。
光憑一把不夠,既然如此——
——應該有姑且一試的價值吧?
然而進行那項作業必須付出相當大的代價。自己跟她真的承受得起嗎?
「你們幾個還愣在這裡做什麼!快撤啊!」
漢尼巴爾站在洞穴入口處人聲催促著,但這反而激起了路克的好勝心。
「臭老頭,我有個點子!」
「嗄?」
漢尼巴爾挑起一側的眉毛,自己身邊的瑟希莉也投來了不解的目光,但路克卻刻意無視他們的反應。
他只是以右眼視線對準自己的徒弟。
「莉紗,你的身體能借我一點嗎?」
路克身邊的瑟希莉聽到不禁倒抽一口氣。
「要使用『魔劍精製』嗎!」
那是莉紗身為惡魔所具備的能力——以術者過往的鍛造經驗為基礎,迅速生出一把特殊的武器,也可以稱之為即席完成的魔劍。這種成品以一般的鍛造方式絕對無法完成,但相對地,要使用這種精製也得付出龐大的代價。
在能力使用之際,惡魔必須消耗自身的『肉體』,而術者則必須耗損『魂魄』。
惡魔的肉體是精製之劍維持外觀所需的素材,至於術者的魂魄則肩負了賦予劍特殊效果的任務。
「至今為止精製的『魔刀』都特別重視耐用性,所以不會強迫你大量消耗肉體,然而,等一下我們要製造的劍就不能吝惜了;在我們完成全新的『聖劍』之前,這把武器至少得撐過數個月才行。」
沒時間了。路克加緊說明。
「身為惡魔的你肉體無法成長。因此,被『魔劍精製』奪走的部分將永遠不會恢復。」
如果是小傷口或許還能用靈體治療,但在極端的例子中——好比四肢出現缺損之類的嚴重損傷,就絕對無法再生了。
「這樣你也願意嗎?」
「那正是我的期望。」
莉紗立刻答道。
『讓我們一起失去吧——』
這位弟子毫不猶豫。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們馬上開始。」
話還沒說完莉紗便從哈澤爾的背部爬下。
路克也離開瑟希莉的肩膀,努力以自己的雙腿站立。之後又開始震動的地表逼使他不得不單膝跪地,但現在也不必在乎那個了。反正不論什麼姿勢都能進行『魔劍精製』。
「其他人離這裡遠一點。希爾妲把魔劍交給瑟希莉吧!」
接到路克的指示後,希爾妲立刻將坎貝爾家的魔劍遞給瑟希莉。
那是一把既無刀柄、也無護手,刀身赤裸暴露在外的直刀。路克稍稍瞥了一眼,只見瑟希莉正滿懷感慨地盯著那把武器。這把魔劍原先就是她祖父藉由惡魔契約變化而成,或許在這種奇特的場合下與先人重逢,使瑟希莉產生了很複雜的感受吧!
「瑟希莉,等一下我出聲後,你就隨便找個地方把魔劍插入地面。」
「啊——好的。路克、莉紗,那待會兒就拜託你們了!」
說完,瑟希莉便自己移動到空間的一角。
希爾妲與哈澤爾也跑向洞穴的入口處。那裡已經站了漢尼巴爾、史丹利、多莉斯以及另一名白髮女子。如人偶般的那位女子目光一直追逐著瑟希莉不放,路克對此儘管不解但也無暇多想了。
他將視線移回正面,自己的徒弟已在那兒久候多時。
莉紗把玉鋼及沒有刀身的柄遞了出來,路克則一把接過去。
在冰封空間逐漸崩壞的當下,惡魔閉上雙眼,鍛造師則正式宣佈:
「——鍛造開始。」
莉紗的左眼瞪大到極限。
接觸外界空氣的左眼珠就像自行擁有意志般開始出現令人不快的蠕動,視線漫無目的地徬徨許久之後,冷不防僵直在其中一點後再也不動,眼球所凝視的虛空中隨即出現一顆黑色的火球。即使這裡根本沒有風,火舌也不斷搖曳,並揚起不具熱度的粉末。
路克先將玉鋼投入其中,接著又以持柄的右臂插進火球。
他開始詠唱著:
「水挫。小割。選別。積重。鍛造。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芯鐵成形。棟鐵成形。皮鐵成形。刃鐵成形。造邊。素延。造鋒。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燒入。鍛造研。初研——備水砥,改正砥,中名倉砥,細名倉砥,內曇地砥。修飾研磨——刃豔地砥,拭刀,取刃,打磨,刀帽研磨。」
基礎型態正是路克過去鍛造過的直刀。
至於所賦予的能力則是模仿那把魔劍。
既然是要輔助將封印對象鎖入冰牢的『聖劍』,路克以『魔劍精製』打造出的武器就必須徹底仿傚坎貝爾家的魔劍才行。
「——收柄!!」
當他右臂拔出的瞬間,黑色火球也在一聲爆炸後消失了。破裂造成的餘波吹開了散落於四周的碎冰,甚至使它們飛上天空、發出閃爍的光芒,將這座冰封空間反射得璀璨耀眼。
在數不盡的刺眼光芒中,路克的右手多了把『魔刀』。其刀身無半點歪斜,呈現出完美的筆直。閃耀著青色光芒的這把武器,比起路克先前鍛造出的大量成品,毫無疑問是最堅韌又最具威力的一把。
路克反手拿著成品,但就在他高高舉起的同時——
鏘——就像被鐵錘敲擊般,劇烈而難耐的疼痛襲向他的腦部。『魂魄』的消耗正盡其所能地侵蝕路克的身體。大大小小的疼痛全都化為劇痛,視野也因眼眶充滿淚水而變得扭曲模糊。
然而儘管路克感受到一股強烈的噁心,卻依然不肯輕言放下手中那把剛完成的『魔刀』。
朦朧不清的意識逐漸離自己遠去,他翻起白眼——
「路克!」
某人的喊叫聲及時拉住了自己。
路克抬高目光,自己的視野依舊混沌不堪,且可見範圍縮小到難以置信的程度。但是在這當中眼前的光景還是像小窗子般開了個孔,孔中映照出一位身形清晰得令他訝異的少女。
那位少女也哭成了淚人兒。
她,莉紗——已經喪失了長髮。
原本長度及膝的頭髮霎時縮減了不少。大量的頭髮——這次的『魔劍精製』消耗她『肉體』的這一部分。
——啊,這不是莉莎嗎?
變成短髮的莉紗與自己的青梅竹馬幾乎就像雙胞胎。
——莉莎正凝視著我。
包括莉紗,還有瑟希莉在內,大家都在此守候著自己。既然這樣,路克就更不願展露丟人現眼的一面了。就算之後再也無法擁有視力也好,只要一瞬間就夠了,只要剎那就夠了,路克想在觸及極限之前使出自己僅存的全部力量。
「上吧,瑟希莉——!」
路克不等對方回應,因為他完全信賴她。
在單膝跪地的姿勢下,路克用力將手中的『魔刀』尖端刺向地面。

即將完全崩解的冰凍大地上,出現了兩把挺立的劍。
魔刀與魔劍——儘管兩者種類相異,卻能製造出幾乎完全相同的效果。冰膜自刃尖刺入的部分迅速延伸——沒多久便徹底補平裂開的地表,甚至在上頭製造出新一層的冰。
從兩個地點各自伸展的冰膜相互重疊,最後融合成原先兩倍的厚度,接著更彼此填補對方的空隙,徹徹底底地蓋住了不停噴出邪惡黑煙的地表裂縫。冰層從地上延伸至洞壁,接著又從洞壁生長至洞頂。
新完成的冰膜終於完整覆蓋了這座空間的每個角落,一點破綻都找不到。
冰封空間變得比之前更為堅固。
沒過多久,地鳴也——
「……停止了。」
不知是誰如此喃喃低語,同時還可聽到一陣喀鏘喀鏘的嘈雜金屬聲。
那是路克背部的劍山紛紛落地所造成。
恐怕只有明瞭事情前因後果的路克本人明白,這便足以證明封印的輔助道具再度發揮功效,且成功地再度堵住了霍爾凡尼爾所散發的氣息。他望向洞穴入口那邊,被騎士團團員抱住的尤英雖然依舊渾身是血,但至少背部已恢復平坦。在那位同伴的腳邊也可以發現堆積如山的劍刃。
「停住了……地震終於停了!」
喔喔——現場立刻響起此起彼落的歡呼。
兩把魔劍各自倒插在不同的地點,一邊散發出淡淡的光芒一邊維持自己原有的能力。
「路克!」
「你還好吧,路克!」
莉紗與瑟希莉不約而同衝向工作完成後在原地愣住不動的路克。當兩位女性的手一碰觸到他,他的身體便大幅傾倒。莉紗與瑟希莉趕緊用自己的身體撐住路克,並緊緊抱住他。
「路克!你振作一點呀,路克!」
「誰快來用祈禱契約幫他治療,他背上的傷好嚴重!」
兩人同時發出悲痛的叫聲,但這時的路克已經什麼也聽不見了。
襲擊獨立交易市的天災終於暫告平息。
尤英·班傑明翌日便甦醒過來,但卻被上頭命令絕對不準離開病床。
至於路克·恩斯華滋雖然昏睡了整整四個晚上,不過至少奇蹟般地保住了性命。只不過當後者終於清醒時,視力已幾乎喪失殆盡。
終章
地震完全停息的八天後。
受意外天災打擊、陷入混亂中的獨立交易市終於慢慢恢復了平靜。然而,震災出現前那種所有人戮力重建的活力也像夢境般完全消失,只剩下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穩氣氛充斥於民間。
今後不知何時火山還會再度噴煙、搖撼大地。此外,霍爾凡尼爾的存在仍然沒有公諸於世,對市民們而言,這種因搞不清一連串騷動來源而無法對應的不安感已深植於意識之中。當然,市公所也曾對眾人說明過,這次的火山活動會停止是由於公權力採取了某種具體的手段,不過從一開始的主震到餘震完全停止實在耗費了太多天,居民很難抹除那種對市公所的不信任感,也有許多人已經在考慮之後是否要搬走的問題。
以結果而論,這次的任務雖然間接達成了封印霍爾凡尼爾的目的,但效果只是暫時的,並不能就此撒手不管。幸好在這麼多壞事中,還僅存著一件能帶來希望的好消息。
獨立交易市與軍國終於締結了正式的同盟關係。
包括應付與帝政同盟國的衝突及緊急災害救援等,凡是出現任何意外雙方都必須彼此協助。這種夥伴關係以言語說明雖然相當單純,但能讓兩者相互信賴可是意義非凡的一件事。雖
說在此之前軍國就不時會提供支援,但能在正式的場合下獲得大國承諾還是讓市民得到不少安全感。當然,另一方面,都市也同意了對軍國提供霍爾凡尼爾情報、優先進行玉鋼交易等對應條件。
在霍爾凡尼爾的封印被解放前,紛擾的獨立交易市哈斯曼仍舊殘存著尚未解決的課題。
然而時序已逐漸邁入冬天的尾聲了。
*
自昏睡狀態清醒過來的路克為了治傷,在幾天前造訪這處溫泉療養勝地。
他找了一間熔爐工坊充當臨時的棲身之所,那棟建築就位於火山地帶的最末端——也就是布萊爾火山北面的海岸線附近。路克與莉紗兩人就住在工坊的某個空房間中,並在此消磨了好幾天的時光。
在最初的主震影響下,火山地區似乎湧出了人量的地下水。雖說大部分都因為溫度過高而— 不適合入浴,但其實也有部分地下水流向海岸線附近。地下水與海水交會之處剛好提供了讓人洗澡的合適溫度……這些是莉紗從熔爐工匠那兒聽來的,也成為她極力說服路克來此的發端。
自從火山事件以來,莉紗對路克的態度就變得更為殷勤體貼。不過,只要想到路克的視力幾乎完全喪失這點,莉紗會有這種反應也十分正常。
『我要變成你的眼睛。』
不久之前,莉紗曾在軍國對路克如此誓言道。看來她真的打算盡全力實現這項承諾。話雖如此,偶爾對徒弟感到過意不去應該也是路克的自由吧!
言歸正傳,來溫泉勝地治療這個主意本身並不壞,即便視力再也無法彌補,至少先將身上的傷勢儘速治好再說。這個一度遭受重大打擊的身體,讓路克到現在依然無法正常地站立或行走,不過在昏迷醒來一陣子之後,儘管疼痛仍在,但至少已能進行輕鬆的活動了。霍爾凡尼爾的肉除了讓路克全身承受重大負荷外,同時很矛盾地,因為吃了一大堆那玩意兒的關係,路克的肉體變得比先前更耐操了。
只不過大病初癒的身軀與幾乎失去視力的眼睛,還是使得路克要前往那座熔爐工坊時顯得相當吃力。在不得已之下,他只好僱人將自己與莉紗一起扛到那裡。
失去視力——話是這麼說,但路克也並非全盲。
或許應該算是重度的弱視才對。他的視野變得異常狹窄,映入那狹小範圍內的人物也顯得模糊不清。物體的輪廓與背景混合在一塊,誰是誰?什麼是什麼?現在路克的視覺幾乎無法對上述做出正確判斷。起初他經常摔落手中的小東西,或是因指尖沒抓好桌椅的邊緣而摔倒,甚至還發生過臉部直接撞上牆壁的難堪場面。
為此之故,莉紗堅持要負起照料路克的任務。但路克還是儘量拒絕徒弟的好意。如果自己無法早點習慣這種狀態,以後就很難正常過日子。所以,路克才決定要自己一個人從工坊走到入浴場所。
第一天,他集中精神記住氣味、聲音,以及物體的位置。既然視力已經派不上用場,就只好努力提升其他感官的敏銳度了。
路克拜託那群熔爐工坊的匠人們,在前往浴場的沿路上,等間隔放置某些能充當路標的物品。像是容易辨識的大石頭或招牌之類,什麼都可以。總之,只要有個記號就夠了。路克自己則拿著手杖,不斷刺探自己的腳邊進行確認。透過手杖突刺時的觸感與敲出的聲音,他可以大略得知物體的形狀與真實樣貌,並牢牢記住這些資訊以掌握所處的位置。至於海潮的氣息、溫泉的熱度,以及波濤拍打岸邊的聲響等同樣也能協助測量距離。
以溫泉治療為目的在此逗留確實是真正的理由,但在不知不覺間訓練自己習慣弱視也變成目標之一了。幾天下來,自己除了視覺以外的感官都獲得長足的進步,而傷勢的痊癒速度也比想像中還快。說不定那也是霍爾凡尼爾的肉帶來影響吧。總之,包括盡心盡力地提供照顧在內,路克真的很感謝提出來泡溫泉這個主意的徒弟。
——不過,剩下的問題還是堆積如山。
某個靜謐的午後,路克又拿著手杖走在通往海岸的道路上。走著走著,他不禁嘆了口氣。
在火山洞窟迷路許久的經歷,現在看來並非一點用處都沒有。這次的火山活動是由於『聖劍』的壽命即將告終,負責輔助封印的坎貝爾家魔劍也快擋不住霍爾凡尼爾才引發的。就結果而論,能在千鈞一髮之際阻止霍爾凡尼爾的解放已經算是驚人的成果了。
但也因此,自己付出了再也無法參加戰鬥的代價。『聖劍』的鍛造將暫時停擺。此外,路克也聽說了魔劍『亞里亞』還是處於破損狀態而無法恢復人類型態的事。
必須設法解決的難題多如牛毛,但最讓路克苦惱的還是瑟希莉。自從那次以後兩人就再也沒有碰面,關於視力的事當然也尚未向對方表白。莉紗似乎強烈要求負責診治的醫生對此保密,假使瑟希莉知道弱視的起因是『魔劍精製』,依那傢伙的個性鐵定會對此自責、懊悔不已吧。
——總之,暫時別碰面就是了。
包括亞里亞的事在內,現在並不適合給瑟希莉帶來更多的負擔。反正自己遲早得重回鍛造『聖劍』的崗位上,因此路克決定,等溫泉治療結束後馬上關在鍛造場足不出戶,絕對不要跟那傢伙見面。
正當路克在思索這些事的同時,他已經抵達這棟在海岸巖地隨便搭建的簡陋小屋。其實那是熔爐工匠設置的簡易更衣室,路克以手杖摸索更衣室的入口。走進之後他立刻感受到撲鼻而來的海水與溫泉香氣,此外還有在不遠處響起的巨大波濤聲。
今天也好好在裡頭休養生息吧——路克這麼想著並同時脫起衣服。
他完全不知道瑟希莉·坎貝爾也在此地。
*
「似乎有個不錯的溫泉治療勝地唷。」
由於同僚帕蒂的介紹,加上翌日瑟希莉又剛好不必值班——
本來她很想接著為亞里亞的事採取行動,但地震騷動後的都市又重新展開先前被打斷的忙碌重建工作。能與她商量這件事的路克與尤英又各自處於療傷狀態,所以瑟希莉根本不知如何著手。
這時,帕蒂提議她拜訪這座溫泉治療場。除了可以藉此消除長期累積的疲勞,也能趁機讓緊繃的情緒一口氣舒緩開來。既然時機恰到好處,瑟希莉便決定展開這趟難得的輕鬆旅程。
在前一天工作結束時,瑟希莉邀了當天也不必輪值的希爾妲與哈澤爾同行,但這兩人似乎早有自己的預定行程。希爾妲在漢尼巴爾指示下負起照顧『無銘』的責任,當天還得帶那名女子前往某處。至於哈澤爾則說要回老家的酒館幫忙,最後瑟希莉只好單獨前往溫泉浴場。
目的地距離遙遠,根據帕蒂手繪的地圖,首先必須穿過灰幕森林,接著還必須在火山山麓下繞個大彎。瑟希莉一大早就出門了,結果還是因稍微迷路,而在日頭高掛的午後才抵達應該是溫泉治療場的地點。
看似更衣室的簡陋小屋就佇立在她眼前,附近還豎著一塊寫著『溫泉治療場』的招牌,想必就是這兒不會錯了。
「……可以直接進去嗎?」
她遍尋不著類似管理員的人物,此外小屋也沒上鎖,於是瑟希莉便怯生生地朝裡頭偷看。
「好像沒人啊……」
小屋中充斥著溫泉的熱氣與味道,此外還有海潮的波濤聲。這到底是一座怎麼樣的溫泉勝地呢?瑟希莉不禁因期待而稍稍緊張了起來。反正辛苦來到這裡也流了不少汗,乾脆就直接進去泡澡吧!
——如果惹人生氣再道歉也不遲。
說服了自己之後,瑟希莉便用力點了好幾下頭,接著又將手伸向身上的衣物。
這也恰好是路克·恩斯華滋步入小屋的瞬間。
由於事發突然,瑟希莉愣在原處完全忘了該說什麼。
不,或許應該說她根本錯過了開口的時機才對。
因為路克竟然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就默默地脫起了衣服。他對瑟希莉的存在似乎一點也不在意,大方地褪去上衣,然後是下半身的——
「……!」
尖叫聲差點就從喉嚨中溢出,瑟希莉趕緊將聲音嚥了回去。
路克裸露的背部近在眼前,瑟希莉立刻被上頭無數的刺傷痕跡吸引了注意力。那是劍山脫落後留下的疤痕吧。根據事後從團長那兒得到的轉述,路克是因為吃了霍爾凡尼爾的肉才會這樣。
即使劍山拔除了,當天在冰凍空間重逢的路克,依然呈現出讓瑟希莉不忍卒睹的悽慘面貌。親眼目睹過兩人的狀況後,即便瑟希莉不想承認,也不得不接受路克與尤英曾在火山中度過悲慘經歷的事實。
在瑟希莉被對方背上傷痕吸走注意力的同時,路克已經脫光所有衣物,正要離開小屋。由於是在慌亂中意識到這點,瑟希莉的目光便不自覺地緊盯著路克那結實的臀部不放。
「……被我看到了。」
獨自被留在更衣室的瑟希莉羞紅了臉。
——不對啦!
「呃,這是……怎麼會?」
為什麼剛才路克會完全無視自己的存在呢?難道是自己做了什麼令他厭惡的事?好像有,又好像沒有……不不不,剛才的情形與其說是無視,應該更像路克根本沒察覺吧!
——根本沒察覺?怎麼可能?距離那麼近耶。
話說回來,他好像還拿著類似手杖的玩意兒。就在這時,某個假設頓時浮上腦海。但因為那種推測實在過於荒唐,瑟希莉直覺地想一笑置之。
「……哎,怎麼可能嘛。」
極度僵硬的笑聲自她口中發出。為什麼自己的聲音會發抖呢……不,那只是杞人憂天罷了,不可能會發生那種事。
務必要確認一下——瑟希莉心想,這樣才能徹底去除內心的憂慮。
矇混過去日後只會更麻煩,她覺得有必要採取一個確實得知真相的方式——
這座溫泉治療浴場就建在巖地縫隙的某處小空間中,假使沒看清楚,或許還會以為那只是被海水灌入的普通巖地凹洞罷了。然而,仔細一瞧,眼前的淺灘確實正冒出熱氣。海水與溫泉的交會處營造出冷熱適中的溫度——帕蒂確實是這麼說明的。事實上,應該是熱水自岩層底下冒出,而海水剛好打進來,所以在此形成了天然的溫泉浴場。
路克就位於不停冒出水蒸氣的淺灘中,將傷痕累累的背部浸入熱水裡。
顫抖不已的瑟希莉則站在附近的巖地上,對著他的背後喚道:
「路、路克。」
「唔!?嗯哇——」
他的背部劇烈晃動,整個人朝前摔了一跤,還在溫泉表面濺起一陣小水花。
「怎麼會是你!」
「放心吧,我有穿衣服。」
「可是我沒穿啊!」
「這點你放心。這裡的海水還滿濁的,只要泡在水裡就什麼也看不見。」
「能放心才怪……」
路克不耐地抱怨著,不過最後還是決定以背對瑟希莉的姿勢追問。
「你也是聽說傳言才來泡的嗎?」
「嗯,是帕蒂告訴我的。只是沒想到路克也來了。」
真是這樣沒錯,瑟希莉無法停止全身的顫抖。
「等你起來以後我再下去吧!」
「……抱歉,我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不必在意我……對了,路克,跟別人說話時面對人家應該是很基本的禮貌吧?」
路克的背部再度劇烈晃動起來,看來是因這番話產生動搖吧!
「剛才解釋過了,我沒穿衣服。」
「重要部位在水面下又看不見。我們那麼久沒碰面了,至少讓我看看你的臉。」
或許是覺得一直堅持下去很不自然吧,路克只好緩緩轉過頭。
「……這樣你滿意了嗎?」
唔、嗯——瑟希莉尷尬地點了點頭。
她明白此刻自己的雙頰正逐漸脹紅,而身體的顫抖更是打一開始就沒停過。
「莉、莉紗的頭髮……」
「啊?」
「她的頭髮變短了。」
「嗯……她本人只以一句『清爽多了!』帶過去。」
「是嗎?希望她不要太勉強自己。」
「嗯,我也會多留意她的情況。」
瑟希莉的顫抖還是無法停止。
畢竟她正忍著寒冷與羞恥,一絲不掛地站在戶外。
即便如此,路克卻絲毫未察覺此事。儘管他已經面向自己了,右眼的焦點卻很明顯沒對準瑟希莉的身體。在簡陋小屋中之所以沒注意到,應該也是海潮氣息蓋過身體發出的氣味,以及波浪聲掩飾了自己的呼吸所致吧。
——這就是你一直藏在心底的那件事嗎?
太明顯了,但即便真相已經被瑟希莉發現,路克還是打算隱瞞下去。
恐怕目的就是為了不讓瑟希莉分擔吧!
「海水不會刺激傷口嗎?」
「可能是靈體發揮了巧妙的功效吧,這樣子反而很舒服。」
「你打算在這裡住多久?」
「嗯,希望能多休養兩、三天——」

說著說著,瑟希莉臉頰上滑落一道淚痕。
但路克對此仍舊毫無所覺。
後記
大家好。
我是三浦。
本書『聖劍鍛造師 #10 Trial』是將難以克服的試練與決一死戰融會而成的系列作第十集。
前一集被困在火山內的路克與尤英該如何在困境中並肩奮戰,以及該如何闖過難關,正是本集的主要內容。
在上一集當中瑟希莉與亞單亞都非常努力,而這回的主角不用說自然是路克了。不管誰有異議我都非常堅持這點。
至於他挑戰這項艱困的試練後會有什麼結果,請各位一同耐心地為他守候吧!
經過數度延期,本集跟第九集中間其實已隔了半年的空檔。對於久候多時的各位實在感到非常不好意思。
如果要質疑我這半年來究竟在做什麼,確實令人感到苦悶又難以啟齒。假使這段日子的蟄伏能讓如今在讀本集的各位感到驚險刺激又愉快,應該就算作者最大的救贖了吧。
對相關的工作同仁造成困擾也十分抱歉。人家沒有放棄我且依然願意伸出援手,除了感激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真的真的非常謝謝你們。
那麼關於本集的封面……正如您所見。讓大家久等了!是全裸!
這並非出於責任編輯猛烈推動或單純的作者個人嗜好,完全是應劇情需求才把瑟希莉扒光,半點不假(請大家相信這點)。
在第十集的整數安排這種封面可說是恰到好處,何況又碰到了故事的重要關頭,在此與其要露不露,乾脆讓瑟希莉豪爽地脫光還比較有看頭。就是基於上述理由本集才會以「Trial」為副標題啊!而拚命去挑戰難關的氛圍正是本系列的最大賣點(應該吧)。
對於「拿這種書去結帳很丟臉,該怎麼辦」的讀者,我則感到非常抱歉。我想那也算是某種試練吧。此外,再補充一點,封面上包圍瑟希莉的每把劍都是魔劍。
話說回來,廖那老師這次依然完成了讓我歎為觀止的作品。封面的插圖雖是全裸,但比起一 情色卻散發出某種更強烈的神秘感……呃,我又說謊了。廖那老師,您畫得太誘人了,感謝您全力相挺。
不過,最後一頁的插畫就連身為作者的我也嚇傻了,那是什麼角度啊?就某個層面說,那裡的跨頁插畫似乎比封面來得更熱情奔放。
附帶一提,到今年十月我的出道作出版就滿五年了。比起「終於五年啦」我反而有種「才過五年而已」的感想。
相較於自己已完成的事項,尚未達到的目標似乎更多。在眾多夥伴的協助下,我如今仍舊處於好不容易才能自立的狀態。我這個人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繼續創造出有趣的故事而已,因此之後還是會以此為方向大步邁進。假使大家能在一旁繼續守候我就太令人開心了。
那麼『聖劍鍛造師』的劇情也漸入佳境……佳境?確定嗎?呃,請人家拭目以待吧。總覺得突然沒自信起來……換個說法吧,「看起來應該」漸入佳境了!
本集將某項試練畫上了休止符,但新的試練依舊會接踵而至。瑟希莉他們該如何面對新的挑戰?雖然現在還不能公佈故事的結局將如何發展,但我會努力寫到心滿意足為止。期盼各位能陪伴本系列走到最後的最後。
那麼,希望下次還能與各位再度相見。
平成二十二年十月 三浦勇雄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