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鍛造師

1

陳舊的記憶。

夕陽西斜的夜空。

淡淡燃燒的夕陽餘暉將少女的金髮染成一片暈黃。

「——變強。」

她在草皮上以大字型的姿勢仰躺,仰望著分割成灰與黃的天空,身旁放著一柄許久未使用的木劍。她用手背拭去沾到臉頰上的塵土後。吐出充滿疲倦的嘆息,然後從剛剛開始就不斷地喃喃自語:

「我想要變強。」

他在一旁同樣呈大字型躺著,看著這一切。和少女有所不同的是,他被打得像塊破布一樣痛到倒在地上無法動彈。

她噘著嘴,毫不厭煩地重複說著:

「我要變強——」

「實在難以想像,這是個剛剛宣稱要比試卻把我打得半死的人該說的話……」

拜此之賜,他連爬都爬不起來。

「那因為你太軟弱了,你老是蹺掉巴吉爾的練習對吧?你本來就只有鍛造刀的才能而已啊,而且手藝也不怎麼樣。」

「我不否認,可是你能不能不要每次入團測試失敗就遷怒到我身上啊?」

「要恨就去恨漢尼巴爾爺爺吧!說什麼『連一刀都打不到俺的傢伙絕~對不許入團』,年齡、體力跟技術條件我都達到了,卻只對我這麼不公平。」

「老頭子是擔心你,畢竟是養育你長人的親人嘛。而且你啊,至少也算是、應該、大概、說不定,我是不太確定啦——不過你也算是個女人啊!」

「要不要我把你這張賤嘴切開啊?」

真是不好應付啊!

她用手掌擋住夕陽,透著光可以看見手的輪廓浮現。

「總之,我想要變強,而且要強到能打贏爺爺,這樣他就不得不認同我了吧?」

「對我個人來說,你變強我會很閒擾就是了。」

「嗯?為什麼?」

「你會愈來愈難輸給我。」

「我可不是會輸給你那種程度的女人。」

她橫眼看了這邊一下,嘻嘻笑道:

「不要生氣。」

「我沒有生氣。」

「我想成為守護這都市的騎上,現在這樣子是不夠的。」

想要守護自己最喜歡的這座都市,她小聲地補上一句,然後嫣然一笑。

她的笑容感覺非常耀眼,是夕陽或什麼的關係嗎?不知為何心中有股焦躁感,讓人呼吸急促。為了擺脫這感覺,他轉過頭,不是轉向金色的天際,相反地——轉向了充滿灰色的天空。

遠方隱約看得見山脈的稜線。

「跟神祈禱看看如何?請讓我成為騎士,諸如此類的。」

他是這麼聽說的,被稱為神或精靈的崇拜偶像,就存在於灰幕森林的彼端。

她皺起了眉頭。

「拜託神的感覺真討厭。」

「你是無神論者嘛。」

「你還不是一樣,我討厭將希望寄託給外力,我想用自己的力量實現。」

「嘿,那你就盡力加油吧!」

「幹嘛說得好像跟自己無關似的?」

「啊?」

「我要用你打的鈍刀去守護都市、爺爺、巴古爾、還有你。」為什麼一臉呆樣啊?她如此罵了他一聲,笑著繼續說道:「你要盡力加油喔!」

「……這不等於是將希望寄託給外力嗎?」

「完全不是。」

「是嗎?」

「是啊!」

她充滿自信地點頭,被她這麼一說,不可思議地,他也開始如此確信著。或許是被她的單純給影響了吧!

這種感覺也不差。

「那就一起加油吧,莉莎•奧克伍德。」

「就是這樣,路克•恩斯華滋。」

他明白。

這是塵封已久的記憶。

鍛造工坊『莉莎』今天也迴盪著敲打鋼鐵的聲音。

莉紗嘿呀一聲,揮著長柄向錘往下一擊。

向錘非常地重,所以為了不讓身體跟著被拉倒,得雙腿拉開才能使用。高舉的同時挺直背脊。然後彷佛全身下沉般地往下揮動,敲打的目標必須一寸不差地正確擊中,這個舉動在數小時內部沒有休息地持續著。

隨著工作進行,身體漸漸佈滿汗水,不僅上氣個接下氣,疲勞亦使手臂感到沉重。這是連成人男性都撐不太下去的粗重工作。配合著師傅手錘的敲打,莉紗用她嬌小的身體果敢且不曾停歇地交互落錘。花了三年時間終於讓此變成身體的本能,這是令她覺得自傲的『技術』。

從腕力和體格來看,路克感覺上比莉紗更適合交互槌打這項工作,但實際上卻非如此。身為師傅的他,為了避免被鋼鐵的反作用力彈飛,得用鐵夾子夾緊鋼材,更得用左手拿著小手錘敲打鋼鐵、進行形狀微調的工作。這是從鍛造開始到結束都必須由對刀的完成形態掌握得一清二楚的人才能勝任的工作。

負責人路克面對著莉紗橫坐在一旁,視線茫然地落在燃燒的鋼鐵上。燒得赤紅的鋼鐵和錘子的撞擊混雜著火花大量進射。

——發生什麼事了?

莉紗一面揮動向錘,一面悄悄偷看師傅。

從今天早上開始路克的樣子就怪怪的。

他的確是隨著向錘的打擊交互揮著手錘打鐵,可是動作卻遲鈍得詭異,就連心情也靜不下來,沉默得令人害怕。到昨天為止還很正常,難道是因為今天早上做惡夢了嗎——還是早餐的蔬菜不太新鮮呢?

咦,這樣的話不就是我害的嗎?嗚哇,正當莉紗擔心不已的時候……

「莉紗。」

正要揮動向錘卻突然被這麼一喊,差點就因為向錘的重量整個人仰天翻倒,莉紗連忙踏穩腳步。

「啊、是,什麼事?」

路克用平淡的聲音說道:

「今天午後我要出去一趟,麻煩你看家了。」

「瞭解……啊,原來如此。」忽然她想起來了。「這麼說來,今天是會議的日子呢!」

「……嗯,也是,那邊也得過去才行。」

那邊也得過去,這麼一句話莉紗就明白了。

原來如此,是要去見那個人呀!

疑問瞬間消失,剩下的只有默默地敲打。

莉紗壓抑表情,機械式地舉起向錘,往下揮動,不斷重複著相同的動作。自己什麼也辦不到,什麼也無法替他做。

——因為……

自己不是『她』,也不是人類,只是個惡魔。

只是個贗品而已。

2

瑟希莉•坎貝爾因故遭到申誡,半毀區公所的事情導致她減薪。區公所的修理費用雖未由她全額負擔,但還是揹負了一定程度的債務,也被限制在一定期間內不得使用魔劍。

就連母親露西•坎貝爾也煩人地不斷對她叨唸:

「我知道你想繼承那個人,我也放棄阻止你了。但這太過分了,居然破壞神聖的職場……這不是女孩子該做的事。」

母親手抵在臉頰上表示遺憾,嘆了一口氣。本來身體就虛弱的露西自從失去丈夫後就經常病臥在床,心靈的疲勞很容易影響身體狀況,瑟希莉無法向母親辯駁,只能低頭稱是。

「我不會要求你凡事像個女孩子,可是我希望你的舉動至少要有點女孩子樣,縱使你是個騎士,但同時也是我的女兒啊!」

太多問題讓瑟希莉感到無地自容。一味學著父親的樣子使她在不知不覺間也一口男人的語氣,戰鬥時毫不在意的雙腿大開,也能若無其事地和異性相處,就連乎常的衣著都是男裝。幫莉紗選洋裝時,由於不是自己要穿,因此考慮組合時感覺很快樂,但是對於自己要穿的卻完全提不起興趣。

「瑟希莉,你今天就出門去吧!」

「咦?可是,母親,我還在申誡期間。」

雖然沒有嚴格命令,基本上老闆是希望自己在家裡待命的,就算沒這要求,自己也沒臉去見同事,能的話就儘量避免外出。瑟希莉決定在申誡期間,儘量躲在自己的房間裡。

「你得出門。」

「可是……為什麼這麼想要我出門啊?」

「你沒有喜歡的男孩子嗎?」

面對突如其來的問題,瑟希莉的腦海反射性跳出某個男子。冷酷、隨興,毒舌,可是不但有一手好功夫,還會不可思議地吸引住自己的視線——聯想到這裡時瑟希莉猛然搖頭,不對,死也不會是這傢伙,我對劍發誓絕對不是!

「哎呀,真的有呀,你這孩子是什麼時候找到的呀?」

「你、你不要誤會啦!我才沒有喜歡的男孩子!況且也沒有必要!」

「現在正是個好機會,你就化好妝去約那個男孩子吧!本來應該期望由男方那邊邀約的,不過這也沒辦法,你就藉這個機會好好回憶一下怎麼當個淑女吧!」

「我不是說了,沒有喜歡的男孩子嗎!」

「衣服的話就穿我的舊衣服吧,至少比你的好多了——菲歐,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瞭解。」

「母、母親……啊、菲歐你住手!你在摸哪兒呀!啊嗚、不、慢著!」

就這樣,瑟希莉•坎貝爾被趕出了家門。

……詳細的經過,老實說出來可能會招致誤解,再說會不知不覺走到這邊,只是因為走在市街上有可能遇到同僚,所以用消去法選出的目的地就是這邊,絕對不是聽從了母親的命令,也就是說跟喜歡的男孩子什麼的完全沒關係,重點是自己對這位鍛造工坊的老闆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感情。哎呀!自己的確很欣賞他鍛造的技術啦,也被他救了很多次,所以很感謝他,但是並沒有演變出什麼特別的威情,無論從主觀、客觀角度來看,只是彼此認識而已,即使沒事過去玩玩,也完全不是什麼錯誤的舉動。再說,雖然跟老闆只是認識,但是跟助手卻是要好的朋友,所以……果然自己的腳步會走向那邊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好,就是這樣!

一路上,瑟希莉的腦海裡不停盤旋著上述試圖讓自己接受的理論,卻在抵達鍛造工坊『莉莎』的時候劈頭被莉紗說了這麼一句:

「哇,今天穿得真漂亮呢!」

天空劃分為藍灰二色,暖陽普照,微微的風輕輕在草皮上吹起波浪,時值乎穩的午後。

似乎到中午之前都在進行鍛造工作的莉紗,身上穿著平常那件沾滿煤灰的工作服。在這天氣晴朗的日子裡,她決定將桌子和椅子排在屋外進餐,現在正在做餐後收拾的工作。

面對眼睛閃閃發亮的她,瑟希莉結結巴巴地辯解起來。

「申、申誡期間,我也不能穿制服,平時的衣服,那個、幾、幾乎都被菲歐拿去洗了,所以該怎麼說呢,說來丟臉,我只能借母親的衣服穿——」

「很適合你哦!」

笑嘻嘻地給予稱讚的莉紗真是個好孩子。

瑟希莉的裝扮既不華麗也不特別,只是一襲連身裙,由一塊布料做成的一件式洋裝。由於時值容易流汗的季節,袖子做成了短袖,腰間用皮帶束緊,同時用繩子將皮製的錢包掛在腰帶上。附著金屬靴頭的皮鞋底嵌著除泥用的木製靴底,這是一般都市女性市民的穿著。唯有腰間繫著短劍這件事瑟希莉不肯退讓——不過本來慣用手的骨頭就有了點裂痕,短時間內是無法握劍的。

穿制服的時候,身上的護腰和裙子雖是類似的東西,總覺得這兩者無法拿來比較——就像以前被迫穿上的女僕服一樣,雙腿那種和平常有著微妙差異的解放感讓自己無論如何都會感到羞恥。

「這得讓路克也來看看才行,我去叫他來!」

「等等!我需要點心理準備!」

說時已遲,莉紗早巳蹦蹦跳跳跑到鍛造場那邊去了。

默默地跟在一旁看著整個過程的亞里亞受不了地說道:

「你差不多也該覺悟了啦——」

「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

「你看你,動搖了吧?要繼續裝腔作勢說沒有這回事也無所謂,但是態度跟不上的話會讓人覺得可疑到極點,很奇怪喔!」

「嗚嗚……」

「啊,來了。」

瑟希莉全身僵硬,畏畏縮縮地轉過頭一看,莉紗正拉著路克往這邊走來。瑟希莉驚呼一聲,反射性地躲到亞里亞背後。

「瑟希莉!」

「你們在鬧什麼啊?」

走到旁邊的路克訝異地問道,馬上就注意到情形而瞇起了右眼。

「穿過傭人服之後再換女裝是嗎?」

「你、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啦,男人婆,今天可別打我喔。」

「我才不會!」

瑟希莉生氣地反駁回去,卻還是一樣難堪地將亞里亞當成擋箭牌護在身前。

「找我有什麼事?是想跟平常一樣吵著叫我鍛刀,還是要商量錢的問題?申誡中還真是辛苦啊!」

「啊,都不是啦。」

被這麼一間,瑟希莉反而說不出話來。如果是平常的話自己早就逼他鍛刀了,只有今天覺得這麼做的話自己就顯得很不可愛,而這身裝扮在他嘴裡只有「女裝」兩個字的感想,也讓自己覺得很無趣。不不,『不可愛』、『無趣』這兩句絕對沒有什麼深厚的意義——

『你沒有喜歡的男孩子嗎?』

「沒有!絕對不是這樣!」

「啊?」

「嗚啊、不、不是啦,沒事,不是這樣的——」

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她兩眼直打轉地想著,終於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我想請你幫我看看亞里亞!」

咦?亞里亞驚呼一聲回過頭,瑟希莉正淚眼汪汪地看著她。拜託你、麻煩你,幫忙一下啦——瑟希莉在心中如詛咒般喃喃念著。亞里亞聳聳肩膀,不情願地對她輕輕地點了個頭,真不愧是戰友。

機不可失,瑟希莉馬上跟著說道:

「之前戰鬥的時候使用過度,我想要給活躍的亞翠亞一點謝禮——不管是什麼劍的劍刃都會開花的對吧?魔劍也一樣,所以我想請你看一下亞里亞。看一F是指那個,研磨刀刃之類的。啊——專業方面的事情我不知道,所以這類的事情就拜託專家來做,就是這樣。」

「我知道、我知道啦!」路克揮手製止她繼續說下去。「我做就是了,你幹嘛一直替自己找藉口啊?」

「才不是藉口!再、再再再再說我我為什麼要找藉口啊?」

「好。那麼,費用呢?」

啊的一聲,瑟希莉僵在當場。

「很貴嗎……?」

自己臉上的表情那麼值得同情嗎?路克竟然很快就聳聳肩回答道:

「唉,這次就算了,不收你的錢吧!不過——莉紗。」

「啊,是。」

「你來做吧!」

咦咦!?路克不理會驚叫不已的少女繼續說道:

「大致上的工作我都教過莉紗了,雖然技術還不成熟,不過只是保養的話倒也做得到,如果不介意的話,這件事我可以不跟你收錢。」

「當然不要緊,不過,」瑟希莉眨眨眼。「路克,你呢?」

「我有點重要的事得出門一趟。」

嗯?

瑟希莉忽然有點在意。路克答得很爽快,瑟希莉卻注意到在他身邊的莉紗頭低低地垂了下去,那是用瀏海掩飾表情的動作。

「要到哪裡去啊?」

路克張開嘴巴——想了一會兒後瞇起右眼。

「……你要一起來嗎?」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亞里亞彷佛在觀賞稀有事件般目送路克和瑟希莉並肩離去。

「路克要去哪兒呀?」

「不知道。」

「嗯……?唉,算了,這樣也好。」

「咦?」

亞里亞用認真的眼神低頭望著抬起頭來的莉紗,事出突然讓莉紗嚇了一跳。

「同是惡魔,我正好有些事想問問莉紗。」

「亞、亞更亞小姐?」

「之前瑟希莉和我還有莉紗一起逛街的時候……還記得嗎?我們初次相遇那一天,莉紗說了這麼一句話,路克在尋找『可以殺神的劍』——就這樣。」

「這個……」

那是莉紗填飽肚子精神鬆懈不小心說出口的話。

路克•恩斯華滋在尋找『可以弒神之劍』。

「我想要間的是關於『神』的事情。」

「那個,那件事是,是比喻啦,哈哈、哈哈哈。」

「那我換個問題好了,霍爾凡尼爾是什麼?」

莉紗驚叫出聲,硬擠出來的笑容僵住了,這個反應讓亞里亞心中更加確信。

「告訴我,這件事對我很重要。」亞里亞緊緊抓住莉紗小小的肩膀按住她。「我知道路克禁止你說,但是我無論如何部必須知道,這關係到我誕生的事情,拜託你——」

「亞里亞小姐……」

莉紗抬頭望著亞衛亞的眼神動搖了——終於垂下肩膀放棄。

「你要對路克保密喔。」

「嗯,我保證。」

莉紗望著牽起自己的手,雙眼發亮的亞里亞,無力地嘆息道:

「說來有點話長。」

「沒關係。」

「那麼……首先就得從這座都市的誕生開始講才行了。」

3

這裡的組成成員足異常的,因為——

「諸位大人,很高興各位這次也能聚在一起。」

各國的重要人士齊聚一堂。

位於獨立交易都市三號街的區公所其中一間會議室,所有人圍著圓桌坐在位置上。

「沒用的會議又要開始了哪。」

在嘆息中開口的是名披頭散髮的壯漢。他穿著黑色的鎧甲,銳利的眼神盯著全部的人。長外套上刺著模仿王冠的紋章,年事已高的他無論是體格或氣魄都和實際年齡不相符,顯得威猛無比。

他是帝國騎士團總團長,奧古斯都•亞瑟。

「光是大家聚集在這裡就很有意義了,嗯。」

輕輕回應奧古斯都的人,是個頭髮細心剪齊,帶著銀框眼鏡,在一週之前就進入這座都市的軍國軍師,亞維•艾文。

「對老人來說,光是到這裡來本身就很累人。」

這場合裡年紀最大的老人邊顫抖邊咳著說道。白鬍子老人穿著褪色的修道士長袍,深陷的眼眶不知道視線究竟看向何方。他是由多數小國集合成同盟列國,再從同盟列國裡選拔出的代表人,蘭斯洛特-加龍省•道格拉斯。

「這是重要的定期會議,是不可以輕怱的。」

接著,語氣平穩地發言的是獨立交易都市的現任市長,雨果•哈斯曼。他的身後站著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

帝國、軍國,以及同盟列國,各國與都市代表人物齊聚一堂,任誰來看都會覺得是一種異常、非公開的集會。只要是精通大陸政治的人,都會對這樣的光景為之一驚。

「對了,奧古斯都大人。」亞維丟出話頭:「我聽說了一件事,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我述說一下。沒什麼,只是個謠言而已,嗯。」

「什麼事,說說看吧!」

「謠言說帝國在暗地收集魔劍,且在找尋能重現聖劍的工匠,這件事是真的還是假的?」

奧古斯都狠狠地瞪著亞維。

「我不知道。」

「這樣啊,只是流言嗎?那麼最近帝國保有的魔劍被偷走的謠言呢?」

奧古斯更加不爽地嘴角一斜。

「這倒是真的。盜賊冒充皇族並襲擊了獨立交易都市,雖然都市幫我們收回了被奪走的魔劍,但很遺憾地被盜賊們逃掉了。哈斯曼,是吧?」

「嗯,正是如此。」哈斯曼面無表情地點頭。「當時戰鬥殘留的痕跡方才諸位也都看過了吧?很幸運的,這間會議室沒有受到波及,可是另外一側的建築物幾乎半毀,真是一群可怕的對手。」

後方的漢尼巴爾苦澀地陪笑,沒有人對哈斯曼再說什麼。

「冒充皇族的罪人是嗎?嗯。」

「……有話就直說吧,亞維。」

「沒有沒有,只是沒有在收集魔劍的帝國,為什麼會保有魔劍呢?這點讓我多少有些疑問,嗯。」

「沒有收集,但是本來就持有,這答案不成嗎?」

「不會不會,可以接受,嗯。」

「……亞維,我想問你,你這傢伙是從哪兒聽到這種謠言的?」

「這個嘛,誰知道呢,畢竟只是謠言,我也沒有追究過來源。」

亞維露出笑容,接下了奧古斯都帶著敵意的眼神。

目睹整個經過的漢尼巴爾一副受不了地樣子並聳聳肩。還是老樣子,充滿了火藥味。

「兩位,試探就到此為止吧,否則會議都沒辦法開始了。」

發出勸告的是當中唯一的女性,賈絲汀娜•歐布萊特。

束在腦後頭髮,藏在眼鏡後面的銳利眼神。身材嬌小且在這群人中最為年輕的她,卻是大陸法委員會的監察宮,也是會議的司儀。

大陸法委員會是以代理契約戰爭為契機發展起來的組織,由各國選出的代表共同組成,負責制訂大陸法並關注各國協議,同時揹負著傳遞國家間政治交涉的任務。

賈絲汀娜望向奧古斯都的背後問道:

「亞瑟先生,這位似乎是第一次參加?」

沒錯。他點點頭,轉而面向自己的身後。

那兒站著一名男子。

「他是帝國戰士團的團長,戰士團是我們的最新編制。奉皇帝之命允許一起參加會議。」

被加以介紹的男子是個身材高瘦的纖細青年。一身黑衣,但不像奧古斯一樣穿著鎧甲,而是平民裝扮那種樸素的布衣。三白眼微微瞇起,面無表情悠閒地站在那兒。

「他叫齊格飛,以後請多關照。」

奧古斯都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哈斯曼、漢尼巴爾以及亞維三個人身子都微微一晃,但是沒有做出更多的反應。

賈絲汀娜說話了。

「我想差不多該進入議題了,哈斯曼氏,那位鍛造師呢?」

「不好意思,他好像遲到了。」

「真糟糕呢!」

「不好意思,他一定會趕過來的。」

「這也沒法子……時間已經過了不少,我們開始吧!」

確認了眾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她繼續說道:

「都市稱『神』,帝國稱『王』,軍國稱『獸』,同盟列國稱『機械機構』——關於『霍爾凡尼爾』。」

圓桌之間迴盪著響亮的聲音。

「三國一市會議——通稱『霍爾凡尼爾會議』,就此開始。」

4

「瑟希莉•坎貝爾,從剛剛開始我就有個疑問。」

「這麼突然,你是些想間什麼啊?路克•恩斯華滋。」

「你走路的方式是不是怪怪的?」

「是你的幻覺吧!」

「可是你每走十步腳就會在什麼都沒有的平坦地面上絆一下喔!」

「這怎麼可能?」

「是不是先前戰鬥受的傷太嚴重,有什麼後遺症啊?」

「是你的眼睛有問題啦!」

不應該注意到的。

兩人認識至今才一個多月,時閂尚淺,不過每兩天就會見一次面。只是每次不是有莉紗在,就是有亞里亞在,也就是總會有別人在身邊——所以她不小心注意到,這還是她第一次和路克獨處,沒錯,是不小心注意到了。

一旦意識到就已經太遲了。瑟希莉忍住想要馬上轉頭看過去的念頭,接著又彷佛想起了露西的話,那句「喜歡的男孩子」閃過腦海,令她不自覺手心出汗。她一方面嘴硬地說著,一方面舉手投足卻都僵硬無比。瑟希莉只好拖著笨重的腳步走在路克身旁。

今天獨立交易都市三號街的『物』之商店街也熱鬧非凡,對話間充斥著路上的叫賣聲和喧鬧的人聲。店面陳設的商品——靴子、鍋子、小刀、布料、貴重的精緻玻璃製品等,範圍廣泛的商品帶來賞心悅目的視覺效果——理論上是這樣,但一股奇妙的緊張感卻牢牢盤據在瑟希莉心頭。

話說回來,雖說路人並沒有多到必須把人群擠開才走得動的地步,但還是多到不小心點就會撞到別人。如果是這種程度的人潮的話,應該不會那麼輕易地遇到在市區巡邏的同僚吧!

再加上今天的裝扮如路克所說,又是「女裝」——雖然這評價很令人生氣就是了。

「所以,你究竟要去哪裡?」

「馬上就會知道了,不過也不是什麼有趣的場所就是了。」

「沒關係,就陪你走一遭吧!」

她嗯嗯兩聲點著頭,引來路克一聲輕笑。

「嗯?為什麼笑?」

「沒什麼,我又不會把你給吃了,不用那麼緊張嘛。」

你、你說什麼啦!瑟希莉焦急地看過去,路克則是一臉壞壞的笑容。

終於明白自己被他開了個玩笑,瑟希莉紅著臉撇開了頭。

「怎麼啦?別生氣嘛。」

「我才沒有生氣。」

「你真的就像她一樣難應付哪……啊,稍微等我一下。」

轉頭看向停下腳步的身邊人,路克正在和一個賣東西的少女說話。

出其不意的一句話!—讓瑟希莉錯過了詢問的機會。

——像她,她又是誰?

他搭話的對象是個賣花少女,籃子裡裝滿各色花束,他從中很快選定購買。少女笑著將指定的三束花從籃子裡取出來,遞給路克。路克將銅幣付給少女之後,回到了瑟希莉身邊。

瑟希莉呆呆地站著等他回來。

回來的路克揚起半邊眉毛。

「喂,你不會還在生氣吧?」

「咦?啊,沒事……那些花是?」

「這些算是伴手禮吧!」

伴手禮。

不同種類的花,顏色卻同為白色。這是……

路克忽然伸出手來,居然是梳著她的瀏海。驚訝後仰的同時,路克的手已經碰到她了。

耳朵上傳來柔軟的觸感,視野的角落浮現一抹白霞。

「咦?咦?」

「給你吧!順便買的。」

插在瑟希莉左耳側的是株剪短的白色小花。

理解到方才發生了什麼事後,瑟希莉突然胸口一緊,難以呼吸。對她來說,這已經是意外到可以用『現象』這種誇飾的辭彙來形容的事情了。

——路克,送了自己一朵花。

「啊……」

她低下頭來,不想被人看見自己紅到幾乎要噴出火來的臉頰。

第一次有人送花給自己,讓自己的心無法壓抑地動搖起來——心中膨脹到幾乎覺得痛苦的歡喜壓抑不住也掩飾不了。她握拳抵在胸口,心臟的狂跳連帶著胸部搖動了她的拳頭。

「謝、謝謝……」

雖然很高興,她卻有種悔恨感。

若無其事而邁步走掉的路克感覺非常可恨。

瑟希莉跑步追了上去。

「沒、沒想到這種程度的風度你還有嘛。」

「某人的聲音在顫抖囉,反應跟個處女一樣。」

「你說什麼!」

這是什麼說法嘛!瑟希莉雙眼通紅地用力槌打路克的背,路克則是不但不覺得痛反而更像是被搔癢一樣笑了起來。其實瑟希莉並非是因為感到憤怒,而是因為被開這種玩笑所以有點心慌,臉頰也為之一鬆。

她全身沉浸在這股不可思議的舒暢感裡。

可是——或許太遲了,但瑟希莉已經注意到不對勁了。

「……發生什麼事了?」

——今天的路克有點、不對,是相當奇怪。

當初相遇就覺得他是個很隨興的男子,可是今天也太誇張了。他明明討厭出門,明明沒什麼風度,但今天卻連言行舉止都比平常溫柔許多。

會認為他發生了什麼事也是理所當然。

「你跟莉紗吵架了嗎?」

由於在意方才莉紗的態度所以她才這麼間,莉紗微微垂下頭的一個小動作卻奇妙地給瑟希莉帶來『不合常理』的感覺。

「我們沒有吵架。」

前方的背影回答道,無法得知他臉上的表情。

「真的嗎?」

「沒有理由吵架啊。為什麼你會這麼問?」

「因為——」

現在的你很奇怪不是嗎?現在也是——為什麼不肯看向這邊?

為什麼不肯看著我的眼睛?

一個嘆息聲傳來。

「我不知道你想到了什麼,不過那傢伙很不錯,我對她也沒什麼不滿……只不過,嗯。」

路克獨白式地開始說了起來:「我經常會想,這麼下去,好嗎?」

「這麼下去……?」

「我買了衣服給她,因為就在之前,你這傢伙很煩地一直念著這件事。」

不用想也知道是買給誰,雖然不明白他的意圖,瑟希莉還是選擇了默默專心聽他說話。

「她不停地向我道謝,其實『買衣服』根本不算什麼,這麼細微的事情卻讓她高興到這種程度……你讓我注意到,我至今對那傢伙連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都沒有關注過。」

「……」

「我沒注意到的事情,除此之外大概還有很多吧,我一定有堆積如山的事情沒有看出來。

讓那傢伙繼續待在我這麼不可靠的人身邊工作,是正確的嗎?」

是不是該替那傢伙準備另外一個選擇,準備一個更適合她的生存方式呢?

路克繼續說著,搔起頭來。

「我經常會這麼想。」

看著他黑髮的後腦勺,瑟希莉更加確信了。

今天的路克果然很奇怪,他前所末見地開口傾訴自己的內心世界。對她開放內心這件事固然令她感到高興,可是心中因此產生更多疑惑。

絕對有『什麼事』發生了。

「……不是正確與否的問題吧!」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瑟希莉依然可以回答他的問題。

瑟希莉回想起來——莉紗不是人,是惡魔。或許藉由契約製造出來的她本來就處於受人使役的立場,可是平時的她看起來有這樣的想法嗎?

瑟希莉實在看不出莉紗工作時有任何不情願或是被強迫勞動的跡象。因為莉紗充滿精神的舉止反而表現出她享受著鍛造工作的感覺,確實能令人感受到莉紗自身的意志。

至少,瑟希莉完全不覺得這兩人之間的關係是錯誤的。

「莉紗信賴你也喜愛著你,不管從什麼方面看,她都是以自己的意志在工作不是嗎?如果覺得自己有所欠缺,那一一彌補就好啦。」

「真的是這樣嗎?」

「什麼意思?」

「莉紗真的是以自己的意志在我手下工作嗎?」

瑟希莉皺起眉頭,她不明白路克為何懷疑,究竟懷疑莉紗的哪一點。

「我想不管任誰來看都會這麼認為吧。」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路克沒有回頭。

不安在瑟希莉的心中萌芽,讓她不得不間:

「你想如何對待莉紗?」

馬上就得到他的回答:「我想守護她。」

「守、守護?」

「只要能夠守護她,我什麼都能做,不論遇到什麼事——我都願意承受。」

還是無法知道走在前方的路克臉上是什麼表情,然而從他緊緊握住的拳頭裡,看得見他堅強的意志。

路克覺得讓莉紗在他的鍛造工坊工作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嗎?

『想要守護她』——這是為了莉紗的幸福嗎?縱使如此,瑟希莉還是想不通為何會出現「守護」這個詞,又究竟要承受什麼?這些引人想像的話語只會徒增瑟希莉心理的鬱悶而已。

路克確實隱瞞著什麼,卻又不肯將重點告訴自己。

瑟希莉當然很想問,可是看路克那個背影應該是不會回答自己的吧——她有一股這樣的直覺,所以縱然心中不爽卻也只能閉口不言。

在這難受的沉默中,路克終於走進一條巷子裡。

獨立交易都市哈斯曼,在開發初期並非像現在這樣的都市群。

那是歷經許多歲月,聚集群眾,開發森林,剷平大地,組合採伐來的樹木,建築土牆,堆積石塊,聽到消息的人逐漸聚集過來——漸漸發展起來的聚落。現在總計由七條大街組合而成,這種都市發展模式是一個自治組織無法承受的。

由於每次人口增加都會重複開發過程。使得都市的道路縱橫交錯。一離開貫穿三號街的中央公路,巷弄和小徑繁複交叉,沒有方向概念的人馬上就會迷路,就連正門所發行的都市地圖也不敢說網羅了所有的路徑。

在這複雜的巷弄裡,路克以熟悉的腳步前進,看起來是在抄近路的樣子。對瑟希莉來說卻連走在幾號街的路上都搞不清楚,她並沒有特意去記自己管轄的三號街之外的地區。

——她只明白一件事。

當她幾近厭煩地盯著眼前的背影,便注意到一件事。

這個男人一旦心情不好就不肯跟人對視。

當遠離喧囂的人聲之後,沉默的兩人間只剩下腳步聲,瑟希莉的忍耐也到了極限。

「路克,我們來聊天吧!聊天!」

「……啊?」

瑟希莉憤然地要求說:「改變一下氣氛嘛!」

路克的肩膀一晃,苦笑了一聲。

「你這個性我倒是不討厭哪。」

「那麼就說點什麼吧,隨便聊聊也行。」

「也是……」

忽然這時候,瑟希莉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先前留下的疑問。

「……鍛造師指的是什麼啊?」

夏洛特等人的目的是『奪取魔劍』及『招聘鍛造師』,前者自己明白,但後者卻從來沒有去深思過。

路克隔著肩膀轉頭望向自己,右眼裡帶著一絲意外。

「你不知道嗎?」

「爭執混亂中錯失了詢問的機會,夏洛特會跑到鍛造工坊『莉莎』,和你有關嗎?」

「說給你聽也無妨,不過這會觸及大陸的最高機密,知道了就無法抽身喔。」

最高機密。意外的一句話讓瑟希莉眨著眼睛直盯著路克的後腦看。

的確,那事件關係到帝國這個巨大的存在,這麼說來最高機密這個說法也不算太誇張。

「你太卑鄙了,這麼一說我不就會更在意了嗎?」

「也是。」路克苦笑一聲,接著說道:「你對霍爾凡尼爾知道多少?」

「霍爾凡尼爾?」

『我想知道,告訴我。』

她下意識想起和亞里亞之間的對話。那是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也是代理契約戰爭的代名詞。在數百年前實際存在,但是相關的故事都混雜了創作成份。真偽不明——

「崩毀山脈啊、分裂大地啊、把大海當成飲水啊,最後被劍封印了……似乎有很多證據可以證明它的存在,可是對我來說只覺得是個童話故事。」

「就是那柄劍。」

「咦?」

「封印了霍爾凡尼爾的劍,為了方便就稱它為『聖劍』,而製造它的工匠就被稱之為『鍛造師』。」

瑟希莉吟味他剛剛所說的話,過了一會兒,疑惑地問道:

「霍爾凡尼爾真的存在?」

「當然。」

路克咬牙切齒地說道,瑟希莉一時之間也忘了尷尬,聚精會神地聽著。

數百年前有個壞事做盡的人外。

這隻人外卻被人類製造出來的『聖劍』給封印了。

持有『聖劍』特殊鍛造技術的工匠被稱為『鍛造師』,後來也引申為專指技術優秀的鍛造工匠——鍛造師的說法就是這麼來的。

「年紀夠大的工匠都知道這件事,因為能和霍爾凡尼爾並提的就只有聖劍跟鍛造師。」

「我第一次聽到,那麼路克你——」

「我也算繼承了鍛造師的技術。」

以前莉紗曾經說過,刀的鍛造技術漸漸失傳,是項古老的技術,路克則是傳承這項技術的稀有工匠。

「那麼刀就是所謂的『聖劍』嗎?」

「至少在稱呼上是如此沒錯。」路克拍拍插在自己腰間的刀,「不過我做的刀可沒有資格被稱為聖劍。」

原來如此,到這裡是瞭解了,可是新的疑問也從腦袋裡跳了出來。

「那為什麼帝國想要聘請鍛造師呢?」

夏洛特的事件是因為一個叫做齊格飛的人物所唆使的,這個人告訴她皇帝想要『魔劍』和『鍛造師』,指使她前來。魔劍的戰力有一定的評論來理解,可是鍛造師呢?

「因為他們想擁有聖劍。不只帝國,軍國和同盟列國還有這獨立交易都市也是,不論是誰都想要得到聖劍,因為——」

啊,瑟希莉想到了,等一下。

知道就無法全身而退——

該不會我現在聽見了非常糟糕的情報吧?

然而有所直覺也已太遲了。

「霍爾凡尼爾的封印很快就會被解開。」

「最多一年。」

賈絲汀娜看了全員一圈。

「在初代哈斯曼留下的機密文件上,是這麼記載的,用於封印的聖劍將會在大約一年後迎向極限——這是一項推測,雖然明言了時限,卻不能令人完全相信,實際上有可能更晚,當然也可能會更早。」

為了即將到來的那一天作準備而召開的三國一市會議——通稱『霍爾凡尼爾會議』。

在大戰期間,各國對建立獨立交易都市基礎的初代哈斯曼評價頗高。在自由交易與祈禱契約的部分,因為他所留下的幾項文件對戰後的大陸發展頗具貢獻,他獨自研究的大陸史可信度也因此獲得認同。

聖劍和霍爾凡尼爾,這個足以動搖大陸的技術也藉由調查證實過了。於是後來在大陸法委員會監視之下召開了無數次這樣的會議。

「軍國的對策活動進行得如何了?」

「這邊的軍備皆跟預定一樣進展順暢,嗯,就算是明後天都能馬上出動。」

「那麼同盟列國這方面如何?」

「有點困難,還有幾個小國家拒絕統合,我們會努力在今年內將這些小國家收納。」

「麻煩貴國了,亞瑟先生,帝國方面呢?」

「這邊很早以前就已做好準備了,方才介紹過的戰士團亦然。不過我們應該再檢討一次以前的提案才是,我認為應該隨時在獨立交易都市配置帝國與軍國的軍隊因應突發的狀況——」

「又是這個話題嗎……這樣獨立交易都市會因為大陸國家而產生分裂,違反了初代哈斯曼氏『自由交易』的理念。」

「哈斯曼,如果你認真考慮過霍爾凡尼爾的威脅,就不應該在這種場合裡說這種話吧?至少也該設置屬於各國的駐兵所。」

「『都市獨立於所有國家之外』——這是我繼承自初代哈斯曼的遺志理念,不能退讓。」

「你這是把一個小小的都市拿來跟整個大陸相比是嗎?」

「那麼假設這只是你想要奪取都市的可能性呢?」

「……年輕人你少說渾話!」

「住口!」賈絲汀娜大聲喝止互瞪的兩人。「亞瑟先生,你的提案已經在上次會議被否決了,請不要隨便重提,哈斯曼氏也請你儘量剋制自己,不要以推測來進行發言。」

奧古斯都呿的一聲撇開臉,哈斯曼也以「失禮了」一聲輕輕低頭致歉。

賈絲汀娜嘆了一口氣,用指尖將歪掉的眼鏡推回去。

「哈斯曼氏,鍛造師還沒有來嗎?」

「很抱歉。」

「那麼關於開發第二聖劍的事情,你有從他那裡聽說了什麼嗎?」

哈斯曼搖搖頭,賈絲汀娜的眉頭徽微皺了起來。

「亞維先生,軍國的部分呢?我聽說貴國也有承襲鍛造師技術的人在。」

「實驗性的部分已經做出了幾十柄,但是尚未製造出足以進行二次封印的作品。嗯,雖說如此,我還是帶了一柄前來。」

亞維喚人後有位和他穿著相同軍服的男子進入室內,他將一柄『刀』橫放在圓桌上,隨即離開了房間。

「這就是軍國的刀……」

那是柄做工精細而豪華的劍。劍鞘漆黑,金制劍鍔,劍柄上有著皮革和絲綢交織的紋樣。

在各國首腦齊聚的這個場合雖然禁止攜帶武器,唯有刀的部分是事前允許的。

「很好,那麼之後再和都市鍛造師的比較看看吧,接下來——」

「鍛造師的技術還是應該向帝國相同盟列國公開!」

聽見奧古斯都一陣搶白,賈絲汀娜深深一皺眉。

「這點已經在上上次的會議——」

「本來聖劍就得完成個兩三柄才行,可是卻遲遲沒有進展。這樣的話不是應該向大陸全體公開技術,以最快速度再現聖劍不是嗎?」

「原來如此,帝國私下尋找鍛造師的謠言看來也不全是假的嘛!」

蘭斯洛特-加龍省‧道格拉斯在一旁調侃。

「不知道這項鍛造技術的只有帝國和同盟列國,所以你們當然垂涎到了極點,用搶的也要得到手——我很能體會那份心情喔。」

「道格拉斯,你這傢伙!」

「道格拉斯先生,我已經說過了,請不要以推測來進行發言!」

——又是這樣嗎?

在有點吵鬧的會議室裡,漢尼巴爾一個人閉口不語。事情又演變成如此了。

三國一市會議大致上都處於平行線,大家永遠將自己國家的利益擺在前頭。面對霍爾凡尼爾復活的這個狀況,究竟能夠從中撈得多少好處——一逮到機會就開始權謀對話,會議也總是因此無疾而終。

就像漢尼巴爾對瑟希莉說過無數次的話一樣。各國的勢力相持不下,大陸的安定,以及聯手面對霍爾凡尼爾這些都不過是表面工夫,爭權奪利的國傢什麼時候會引爆戰爭都還不曉得——這種外弛內張的對峙在戰後的現在依然持續著。

漢尼巴爾並不關心利益這個概念,他只想預防代理契約戰爭再現,只想守護在這座獨立交易都市的生活。因為他經歷過地獄之火,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地獄重現人間。

大陸各國狀況均衡不崩塌,霍爾凡尼爾也順利封印成功。

雖說這只是理想的想法,但漢尼巴爾卻十分認真。

——這些傢伙怎麼都吵不膩啊!

會議室還是老樣子吵鬧不休,室內漸漸充滿倦怠的氣氛。

漢尼巴爾嘆息一聲,望向南外。與沉悶的會議室相反,窗外的天空爽朗,平穩的陽光十分耀眼。

——路克這該死的小子。

身為聖劍鍛造師也必須參加會議,自從上一代去世之後,路克就身負這項任務,可是他到現在還沒出現,大概是沒心情,還在路上拖拖拉拉的吧!

真是的,這傢伙到底跑到哪裡閒晃了?

走進六號街。

和中央大街相比這裡人數較少,由於精靈信仰的修道院、民居以及便宜的旅館都集中在此,氣氛也比中央和緩許多。偶爾和一些穿著白色修道服的團體擦身而過,玩著鬼抓人遊戲的小孩嬌嫩聲嗓音則從四處傳了過來。

「封印解開……?」

瑟希莉如鸚鵡般低吟重複著,路克點了個頭。

「你知道初代哈斯曼為何要在這個地區打造獨立交易都市嗎?」

「唔?那是因為——這個地區的靈體濃度高,看中這一點的初代哈斯曼聯想到了靈體可以用在當時尚未發達的祈禱契約上,是吧?」

「真是模範的制式解答。是從教科書上背下來的嗎?」

「不、不行喔?」

靈體指的是空氣中所含的不可見粒子。

原本用來是作為惡魔契約的媒介,在代理契約戰爭中也被人所使用。惡魔契約是將人肉當成祭品的邪門信仰,也是使大戰戰況惡化的最大原因。可是初代哈斯曼卻轉而將靈體運用到祈禱契約這種新型態信仰上,促成了獨立交易都市的開發契機。

他透過『精靈信仰』的形式使這座都市趨於安定,獨立交易都市能在短短四十四年內發展成為大陸中心的交易據點,正是仰賴了祈禱契約的恩惠。

瑟希莉愈來愈搞不懂了,這個問題和霍爾凡尼爾又有何關連?

「我再間一個問題,祈禱契約的信仰對象是……?」

「嗯……是神吧?」

「具體來說是將這地區整體稱為神或精靈,而後發展成了信仰。可是更正確地說,是將靈體濃度特別高的布萊爾火山當成『神』來崇拜……你啊,該不會其實很笨吧?這是常識。」

「我、我笨是笨。不過這點常識當然知道!只是沒有說出來而已!」

「那麼為什麼這個地區的靈體濃度特別高?為什麼靈體會聚積在火山周邊?」

「咦?這……」

「靈體到底是什麼?」

「靈體是,那個,看不見的東西……可以成為祈禱契約和惡魔契約的媒介……」

「我間的是更根本的問題,靈體是什麼?為什麼存在?」

「嗚!」

被這麼連珠炮詢問下,瑟希莉也說不出話來了,開始真的擔心起自己的腦袋來。

「這、這些都是一般該知道的常識嗎?」

「不。一般來說不會知道。」

什麼嘛,還好還好。

「靈體啊,其實就是霍爾凡尼爾的詛咒。」

「啊,這樣啊……唔?」

瑟希莉絲毫不存疑的跟著回答,接著突然想到……

「該不會這也是機密事項吧?」

「是啊!」

路克咧嘴一笑,那是個壞心眼的笑容,瑟希莉只能啞口無言抬頭仰望。

她不自覺地看看四周,開始在意起有沒有人在一旁偷聽。

毫不理會瑟希莉的擔心,路克繼續說道:

「惡魔契約這個系統就是霍爾凡尼爾的詛咒。」

「系統……?」

「為了讓人和人之間互相殘殺的系統。」

瑟希莉倒吸一口氣,差點叫出一聲不可能,可是她相信這並非謊言,因為證明就存在於歷史上。

代理契約戰爭。

「靈體是霍爾凡尼爾的詛咒,被人類封印的那傢伙憎恨人類,在憎恨之下吐出了靈體。靈體在大陸的土地上蔓延,在大陸的人們心臟上刻印出死亡咒文。」

死亡咒文就是啟動惡魔契約的咒文,只有被刻印的本人才看得懂,所以當年大陸國家謊稱徽兵,召集人員在之後施行了死亡率極高的外科手術,藉由局部麻醉切開胸膛直接讓本人確認,亦或從心臟上面將死亡咒文摹寫在紙上,等手術結束後再給本人看等等,曾經有過這麼一段強迫執行惡魔契約的悽慘過去。

簡單來說死亡咒文就是惡魔契約的引爆裝置,契約以人肉為代價,所以死亡咒文無以挽回。

因為靈體的關係,全大陸的人都擁有這個刻印。

「詛咒耗費極長的歲月感染了大陸全境,大陸上所有人的心臟都刻下了死亡咒文,然後如你所知,大陸陷入了混亂,人類濫用惡魔契約,開始自相殘殺。」

打下獨立交易都市基礎的先哲,初代哈斯曼藉由宗教的形式使祈禱契約在市民之間加速滲透。以史實來說,這是一個賢明的判斷——但是知道實情的現在,瑟希莉實在無法老實地讚揚他的功績。

將憎恨人類的心昇華為促進人類繁榮的東西,為了詛咒而製造出來並喧囂一時的靈體,在將大陸逼向滅亡的同時也被應用成為大陸復興的契機。

瑟希莉率直地想到了人類骯髒的慾望以及頑強的掙扎,這是令人意外的結果。

同時,大戰被冠以別稱——『霍爾凡尼爾』也非偶然。

「聽起來就像誇大不實的說法……」

「但卻是事實,是大陸國家、哈斯曼,乃至大陸法委員會都在隱瞞的事實。」

瑟希莉無話可說,被這麼幹脆地告知一切,自己也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應對,而且還有一件事她不明白。

——為什麼你知道這些秘密?

「瑟希莉•坎貝爾,我再問你一次,為何這地區的靈體濃度特別高?」

她腦中靈光一閃。

轉眼看了一圈獨立交易都市的街道,最後看見灰幕森林與灰色天空,遠遠可以瞥見彼端的火山陰影——

「沒錯,霍爾凡尼爾就在布萊爾火山裡,現在還在持續吐出靈體。」

路克淡淡說道:

「同時也在等待封印自己的聖劍力量枯竭,所以大陸國家急著重現聖劍。」

「……為什麼?」

她的喉嚨為之乾涸。一切已無須多言,這些話早就起越聊天的領域。

嚥下口水,瑟希莉間了出口:

「為什麼要對我說明這一切?」

「因為我的青梅竹馬就是被霍爾凡尼爾給殺死的……我們到了。」

「咦?」

放眼望去,他們已經來到一片日照充足,有著緩緩坡度的丘陵。

徐風吹過傾斜的草皮,丘陵下排列聚集了無數的墓碑。瑟希莉一眼望去,原來如此,她明白了。這裡是六號街的公共墓地,是獨立交易都市的市民終有一天會前來的地點。都市的修道院集中在六號街也是因為墓地在此,而上個月事件的死難者和瑟希莉的父親都長眠於此。

雖然沒有遺體,不過傑克•史特拉德的墓碑也在此地。

「啊,等我一下。」

她追上邁開步伐的路克,想要開口詢問的事情還有很多,卻都無法在腦海成形,瑟希莉只能跟上眼前那道沉默的背影。

他手上的花是長莖的白色花朵。

那是獻花——給死者的花。

路克在某個墓碑前面停下腳步,用手拭去積在石頭表面的一層薄薄的塵埃,將一束花禮獻了上去。

石頭上刻著『Lisa Oakwood』這個名字。

「莉紗……?」

「莉莎•奧克伍德,是個我沒能守護住的女孩。」

瑟希莉再也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只能將視線一直盯在『Lisa Oakwood』的字樣上。旁邊還有另外一個墓碑,路克也放上了一束獻花。

『Basil Ainsworth』

是瑟希莉不知道的男子名字,從姓氏來看應該是路克的親人吧!

「三年前,我還是個見習工匠。」

路克忽然開始喃喃述說了起來—!

「當時的劍術和鍛造技術都還不成熟,鍛造工作若沒有老爸的許可就不能交給我做,我曾經偷偷竊盜出玉鋼想和青梅竹馬莉莎一起進行刀的鍛造,結果卻被狠狠罵了一頓,我父親穩穩地掌握玉鋼的數量。曾經讓我好好鍛造出來的只有一柄……你知道布萊爾火山的山麓有精煉工坊吧?我老爸會定期去那邊採購玉鋼,那一天我和莉莎也跟著一起去。老爸在跟精煉工坊的老爺子聊天時,無聊的我們就想跑去偷看一下火山裡面。那只是在好奇心驅使之下的行動,我們一直往山裡前進。莉莎是個彷佛全身都是由好奇心組成的人,所以她很開心,最後我們看見了人外。那傢伙被鎖鏈捆了起來,不停叨叨唸著什麼,原來那傢伙就是霍爾凡尼爾。當時我們並不知道,沒多注意就接近了,雖然被鎖鏈捆住身體,可是卻沒有拘束住那傢伙的四肢,所以我們遭到那傢伙的襲擊。跑來搜索我們的老爸為了掩護我們而被殺,莉莎也被殺死了,只有我逃走了,就只有我活下來——」

「夠了!」

瑟希莉抓住路克的手臂,她覺得必須制止他才行。

若是讓他就這麼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她很害怕路克最後會變成怎樣。

「……我沒事,抱歉。」

他慢慢轉身望向這邊,向自己道歉,右眼澄澈的嚇人,不帶一絲情感,那透明的樣子幾乎令人無法和左邊的義眼分辨出來。

瑟希莉受不了地垂下頭,許多事情在此刻終於瞭解了。

路克•恩斯華滋為何只為自己持續鍛造刀,不僅如此還要搜尋『可以弒神』的劍——以前莉紗確實這麼說溜嘴過——瑟希莉終於理解這些,以及鍛造工坊的名字『莉莎』的由來。她已經理解這一切了。

日常生活不使用祈禱契約。是因為它來自於霍爾凡尼爾。

回想起來,瑟希莉的父親或許也是因為知道霍爾凡尼爾,所以才避免去使用祈禱契約的。

全部連結起來了,過去、現在,以及他所想要的未來。

瑟希莉輕易地想到了最後的答案。

「你……要復仇嗎?」

「這我辦不到。」

驚訝地抬起頭來,「辦不到?」

「只要殺死霍爾凡尼爾,靈體就會從大陸上消失。」

「……的確。依賴契約的市民會很困擾,不過只是無法使用祈禱契約,不會因此生存不下去。」

「你知道灰幕森林的命名原理嗎?」

瑟希莉知道。

在都市與火山帶之間,覆蓋著火山灰的森林——哈斯曼森林,森林裡的樹木到處沾滿了靈體,持續吸附著從布萊爾火山噴發的火山灰,是故火山灰只會停留在灰幕森林的上空,不會落到都市裡,這也是天空分割為雙色的原因。

一思及此,瑟希莉總算明白了。

「沒有靈體的話……」

「都市會被火山灰覆蓋、毀滅,所以不能殺死霍爾凡尼爾。」

縱使封印出現即將解開這種危機,再次封印仍是最適合的手段。

路克聳聳肩。

「再說,復仇實在太無聊了,殺了那傢伙,莉莎一樣不會復活,老爸也不會復活,什麼也得不到。」

騙人。

那你為什麼頑固地說只為自己鍛刀?

為什麼要將工坊的名字取為『莉莎』?

你不是在找尋可以弒神的劍嗎?

為何找尋的不是封印之劍,而足以殺害為目的的兇器?

「……」

提出問題很簡單,然而瑟希莉卻辦不到,她不敢踏進那個區域。

看得出來路克在虛張聲勢。這面牆薄得可以輕易地看出路克的本意。但卻有如巨大的鐵壁防止瑟希莉入侵,她甚至可以幻想路克在對自己說:別鬧了!

多麼任性的男子啊,都說到這種地步了,居然還不願讓她介入。

這個疑問理所當然地閃過自己的腦海。

——那麼莉紗呢?

她是什麼時候誕生的?在聽到剛剛那些話後,她覺得這件事應該和莉紗的存在大有關係。

「我忘了回答你的問題,」彷佛想了起來,路克說道:「今早,我做了場夢。」

「……夢?」

「是莉莎的夢。」

瑟希莉咬住下唇,閉上眼睛掩飾心中忽然湧起的衝動。

——咦、咦?

為什麼?

「莉莎是個孤兒,她的雙親因為意外死亡了,是漢尼巴爾那該死的老頭領養並養育她長大的。所以她一直想要成為騎士——可是愛擔心的死老頭卻一直不認同她……真是的,她總是吵到煩死人了。」

路克苦笑,望向這邊。

「她想要用我鍛造的鈍刀去守護這座城市,以及漢尼巴爾那老頭、我老爸……還有我。」

為什麼,胸口競如此的——

「這部分她和你有些相似,或許是因為這個理由我才會想要說給你聽,我自己也不太清楚……畢竟這些話很多餘就是了。」

痛苦?

太奇怪了,為什麼心中會如此痛苦。

這是比得到贈花時更大的撼動。

不知為何瑟希莉突然好想哭,她無法看著比平常多嘴的他述說自己的過去。她痛苦的想哭,可是卻哭不出來,全身彷佛被撕裂了般,在意義不明的痛苦捉弄下縮起了肩膀。

瑟希莉沒有辦法理解自己的心情。

這份心情究竟是什麼?

她能明白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她不應該來這裡。她憎恨起當時傻傻地感到高興的自己……應該讓路克自己一個人來的。

「瑟希莉?喂,你沒事吧?不會真的身體不舒服吧?」

「……嗎?」

「咦?」

「你,愛她,嗎?」

為什麼會間這個,瑟希莉自己也不明白。

可是說出口的話已經無法收回,她只能靜靜地看著腳邊,等待答案。

經過漫長的沉默後,路克回答了:

「……我愛過她,可是莉莎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雖然她連自己的心情都不明白,卻明白路克的心情。

他的這句話也是謊言。

你至今依然——

回想起今天的路克一直部處於混亂之中,就是因為出其不意地做了關於她的夢,才會無法維持平靜。對他來說,莉莎•奧克伍德就是一位這麼重要的女性。

「差不多該走了。」

瑟希莉輕輕抬起頭來。

站在那兒的已經換成了和平常一樣的路克•恩斯華滋。他不再顯露出像是在懷念什麼的深邃眼神,轉而懶散地瞇起右眼。吹到墓碑丘陵上的風,鬱郁地將他留長的前發吹了起來。

瑟希莉終於擠出了聲音:

「接下來你要怎麼辦?」

「雖然很麻煩,不過死老頭他在找我,我有事得去區公昕。」

「去區公所……?」

「反正你都已經知道了,要一起來嗎?」

雖然完全忘記了,但她還在申誡中,可以的話她儘量不想和同僚們見面。可是不想和路克就此分開的心穩穩勝過一切。瑟希莉點了點頭。

5

「路克你來得太慢了!」

三號街區公所,會議室。

迎接瑟希莉和路克的是漢尼巴爾的斥責。

他站在門口,踏著沉重的腳步走了過來。

「你以為我們等了多久了啊!你還真是老樣子——」

順勢破口大罵的漢尼巴爾忽然看見了瑟希莉,瞪圓了雙眼。那是被意料之外的訪客完全出其不意嚇到的樣子——他臉上的表情立即變成了憤怒,身子一轉,揪住了路克的胸口。

「團、團長!?」

「為什麼把瑟希莉帶到這裡來!?你這傢伙,難道告訴她了嗎!?」

在揮開胸口的手之前,路克皺眉說了一句:「什麼意思?」

瑟希莉也是滿臉疑惑,不僅是漢尼巴爾的憤怒……

更讓她瞠目結舌的是圍著圓桌的那些人物。雖然不知道每個人的名字,但從容貌和服裝就能輕易看出誰是哪個國家的重要人士。入口前面一點的是市長以及漢尼巴爾,接著往圓桌右邊開始算過去是軍國、帝國、同盟列國……連大陸法委員會都在。眾人一副不知發生什麼事的樣子而注視著這裡,這究竟是什麼樣的一場集會?

這會議室寬敞到圓桌旁邊還有座位可以讓人旁聽,可是就連剩下的這些空間裡也部充滿了殺伐的空氣。

「昆薩先生,這位是?」

委員會的女性說道。

「……她是自衛騎士團的團員,抱歉,我會叫她離開的。」

「你是瑟希莉•坎貝爾小姐,對吧?嗯。」

軍國的人說道。瑟希莉也見過他,他是在夏洛特事件裡提供流亡之路的男人——亞維‧艾文。

「瑟希莉•坎貝爾……?哦,她是坎貝爾家的人嗎?這麼說來,我聽說父親死後是由女兒

繼承了家業。」

帝國的巨漢喃喃說了一句話,讓圓桌上的所有人都以興味盎然的眼光看了過來,不知為何,在這些視線裡瑟希莉感覺到了別具涵義的笑意。

——為、為什麼我得被這些人取笑才行啊?

因為她是女性所以被看扁了嗎?一想到這裡瑟希莉不由動了肝火。

在好奇的視線裡,只有漢尼巴爾和哈斯曼臉上的表情彷佛咬了爛苦瓜一般。

「既然她是坎貝爾家的人,那麼不是也可以請她同席參與嗎?」亞維提議道:「總有一天也是要請這位人才進行協力的嘛,嗯。」

委員會的女性點頭,向眾人確認過,沒有人持反對意見。

「還太早了……」

漢尼巴爾低聲丟下一句話,轉過身去。

坎貝爾家是怎麼了嗎?瑟希莉放低聲音,在路克耳邊偷偷問道:

「我是可以來這裡的嗎?」

「我也不太清楚……看來似乎可以。」

「我是被你帶過來的,你這回答也太隨便了吧!」

「抱歉,我也在疑惑中,這可是三國一市會議——『霍爾凡尼爾會議』喔,難道坎貝爾家也相霍爾凡尼爾有關係嗎?」

「咦,不不不,我沒聽說過……」

腦袋真的快炸開了,而且有種彷佛被排擠在外——被丟在一旁的威覺。不管是霍爾凡尼爾、還是胸口的痛楚,或者是這個會議——這一切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啦!

「既然有新面孔,那大家就重新自我介紹一下吧!」

圓桌邊的人物一一說出自己的名字,那都是正常生活中一生也不會遇到的身分或國家幹部,瑟希莉頓時感覺眼睛轉了好幾回。

不過——

站在奧古斯都。亞瑟背後,那名全身黑服的男子輕聲說出名字的時候瑟希莉還是受到了衝擊。當然這是她第一次見到那名高瘦的青年,但瑟希莉卻對他的名字印象深刻。

「齊格飛……!?」

眾人再次注視過來,這次沒有嚇人的氣勢。

「就是你跟夏洛特……!」

瑟希莉!漢尼巴爾雙眼圓瞪大喝一聲制止瑟希莉。

「團長!為什麼不抓住這個男人!?他就是唆使夏洛特•費洛比希爾的當事者——」

漢尼巴爾猛然按住了瑟希莉的嘴。

「我說過了,不要說出威脅大陸平衡的發言,所有大陸國家代表都在這裡啊!」

「可是……!」

瑟希莉無法理解,不僅是夏洛特那件事,他可能還跟一連串的惡魔契約事件有關係也說不定。怎麼可以眼睜睜地放過他呢!

「夏洛特……啊啊,那個盜賊嗎?」奧古斯都以不在意的語氣說道:「坎貝爾家的女孩該不會聽信了她的謊言吧?我不知道那些盜賊對你說了什麼,不過你是不是有所誤會了?」

不要裝傻了,瑟希莉正想出口反駁時,身旁的漢尼巴爾卻給她惡狠狠的一瞪。瑟希莉只能暗自咬牙把自己的話吞了回去,望向另外一名當事者。但亞維也只是一臉若無其事地旁觀。

——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

這就是政治?太不能理解,太令人不愉快了。

「沒關係的,有什麼話想說就讓她說說看吧!」

會議室裡的氣氛彷佛遭受驚嚇動搖。

因為做出剛剛這句發言的正是當事者齊格飛。

「齊格飛,你……!」

「沒關係的,亞瑟總團長,我不想留下禍根。」

輕輕說完一句話之後,齊格飛走了過來。

那是一名帶著嗯心氣質的男子,聽說他屬於帝國戰士團,卻看不出任何相符的樣子。腳步輕浮、嘴角露出輕蔑的笑容,三白眼裡完全沒有笑意。

「你叫瑟希莉•坎貝爾是嗎?讓我聽聽看你的說詞吧!」

看不出對方的意圖,但是機會難得。瑟希莉揮開漢尼巴爾的制止,與齊格飛正面對峙。

「有三件事情,我懷疑你參與其中。」

「說吧!」

瑟希莉努力地慎選詞彙,開始說道:

「首先,是上個月的事件,我們自衛騎士團捕捉了在獨立交易都市近郊襲擊旅客與商隊的一批盜賊。他們不僅能驅使人外,頭目更執行了惡魔契約。從俘虜的話裡,是化名『商人』的人物將人外借給他們,命令他們襲擊市集。」

「哦,居然發生過這種事。」

「第二件事,是在市集中發生的惡魔契約事件,因為這次事件和先前那批盜賊事件都具有惡魔契約這個共通點,同時又在距離相近的時期發生,基於這觀點,自衛騎士團將兩件事串連在一起,判斷是同一人物在背後指使。」

「所以?」

「最後是之前發生的夏洛特•費洛比西爾的事件,她從某個人物那邊聽說帝國想要魔劍和鍛造師,以奪取為目的侵入了獨立交易都市。她供出了給予情報者的名字。那就是你,齊格飛閣下。」

「最初的兩起事件和夏洛特什麼的那件事之間有任何關聯證據嗎?」

「……齊格飛閣下,我聽說你的戰士團可以役使人外士兵。」

「你認為呢?」

「我覺得那是非常迥異的編制,將據說不可能溝通的人外引為兵力,至少我不曾聽說過可行。而在第一個盜賊的事件裡,他們供稱是從第三者手中借來了人外,這些共通點就是我所考慮的根據……以上,就是我懷疑你的理由。」

說完之後瑟希莉的呼吸還有些紊亂,接著肩頭一鬆,腦海裡開始反芻剛剛所說的話。雖說沒有將一切說出來,不過大致上應該都說明了。

接下來他會如何回答呢——瑟希莉想著並望向齊格飛的時候,她瞪大了雙眼。

齊格飛毫不動搖,反而露出可憎的甜甜笑容,連想部沒有特別想一下,就很乾脆地開口說道:

「我的問題只有一個——證據呢?」

一切都確信了,不過不是根據道理,而是根據直覺。

借給盜賊團人外,讓傑克。史特拉德惡魔化,唆使夏洛特前來的人正是這傢伙。

這個男人就是一切的幕後黑手。

「你方才說的這些有證據嗎?有的話我想請你出示一下。」

「……我沒有證據。」

「沒有!?沒有你還敢懷疑我!?」

瑟希莉咬著下唇望向亞維,夏洛特等人應該在軍國的保護之下,可是軍師卻一點也沒有要幫助自己的意思,其它國家的要人也只是旁觀兩人的對話。

她被孤立了,沒有人願意幫助她。氣氛顯示出這反而是正常的現象,瑟希莉呆立在當場。

用句粗俗一點的話來說,她就是——『不懂得觀望氣氛的小女孩』。

齊格飛仰天張開雙手,做出可悲可嘆的動作,那虛偽的動作讓瑟希莉想吐。

「沒想到初次見面就被人質疑,而且還沒有證據……唉、唉唉,我明白,我明白,瑟希莉•坎貝爾!你一定是被那個叫做夏洛特什麼的傢伙給騙了哪!聽說那小女孩不是還偽造了帝國的寶劍冒充皇族嗎?真是太惡質了,非常惡劣,你會被騙倒也不是沒道理的,你說對吧,亞瑟總團長?」

「嗯?嗯、嗯啊。」

突然被扯進話題的奧古斯都連忙點頭稱是。

「冒充皇族是不可原諒的行為,相對地也能大膽地欺騙人。」

「沒錯,大膽狡猾,而且極為惡劣。這真是一場災難啊,瑟希莉•坎貝爾。」

不知為何視野感到一片紅霧,有股衝動在小腹底下湧現,再也無法忍受而想一口氣傾吐出來,彷佛有形的怒氣從全身冒了出來。

過度的憤怒令她幾乎忘我了。

「不要……侮辱她們!」

縱使手裡有魔劍,潛入都市根本是有勇無謀,恐怕大多數的人都會嘲笑她們吧,嘲笑她們——為何會做這麼白痴的事情。

可是夏洛特等人做了,為了讓亡母的生命獲得意義故舍身挑戰,瑟希莉無法取笑她們。

而這個男人正是唆使的當事人,卻偽裝成不知情的樣子,將自己借出去的魔劍一臉不願的收回去,並露出桀驚不馴的笑容。周遭的人也都默許不加以追問。帝國、軍國、同盟列國、獨立交易都市,以及大陸法委員會部很乾脆地捨棄了她們。

——不可原諒。

瑟希莉對在場的所有人都無法原諒。

「你們要否定的話也沒關係,但是請你收回,立刻收回侮辱夏洛特的發言,她是一位比你們都還要有志氣的女性。」

「為什麼?我無法理解。」齊格飛臉上的表情露出完全無法理解的樣子說道:「那小女孩是應當制裁的罪人,是帝國的敵人,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做出侮辱的反而是你吧?因為你沒有證據就把我當成了犯人。好吧,那麼——也請你收回侮辱我的發言。」

瑟希莉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反射性地準備抬手毆打這個無可救藥的男人的臉,腦海裡只有這個想法——

「住於!」

拳頭被旁邊伸過來的手掌擋下了。

是路克,他制止的手輕輕包住瑟希莉的拳頭。靜靜地勸自己:

「住手吧!」

「……」

瑟希莉維持著抬手出拳的姿勢僵在當場——最後還是邊顫抖邊吐氣,放下了拳頭。

齊格飛一臉無聊地聳聳肩轉身回到主人的身邊,奧古斯都似乎小聲地在責備他什麼,齊格飛卻只是嘿嘿乾笑著。

漢尼巴爾也只是輕輕把手放在瑟希莉的肩上,然後默默離開。

「……」

當然瑟希莉的怒氣並沒有消下去,反而血氣衝腦,想要大吼大叫,然而室內的氣氛卻不允許她這麼做。

「離題了呢,既然都市的鍛造師來了,我們就回到原本的議題吧。」

剛剛的對話完全被當成沒發生過,被當成不過是不會觀望氣氛的人擅自鬧場,如此而已。

這就是漢尼巴爾所說的「大陸的均衡」,所謂的「政治」嗎?

這場白痴會議就是這樣嗎?

——瘋了。

瑟希莉在心中怒吼,在場的所有人都瘋了。

還是瘋的人是我?

「路克•恩斯華滋,」賈絲汀娜說道:「聖劍的鍛造情形如何?看你現在有帶刀的樣子,那是最新的作品嗎?」

路克點頭回應道:「但是距離聖劍還太遙遠,承擔不起封印。」

會議室裡充滿了失望的嘆息。

「果然上一代的恩斯華滋身亡是個大損失哪。」

「當然,這個兒子不過是個未滿二十歲的小鬼,技術差了不只一截。」

「從現況來看和我國的聖劍也沒有什麼差異,嗯。」

「從現在開始也不遲,應該要公開聖劍的鍛造技術才是。」

「又要重複這個話題了嗎?」

「帝都有許多有技術的鍛造工匠,問題只是在於鍛造方法。只要知道了鍛造技巧,帝國就能漂亮地鍛造出第二把聖劍……你們認為再給這個男人一年能有多少進步?」

「真是給人添麻煩,眼睜睜看著父親被殺哪。巴吉爾•恩斯華滋如果還在的話,這會議也會更有建設性。」

眾人的口中訴說著不滿,都是些對路克的中傷,瑟希莉血氣上衝。漢尼巴爾和哈斯曼沒有附和,卻始終保持沉默,這就是國家代表者們的會議嗎?

當事者路克也沒有反駁,他右眼漫無焦點地不帶任何情感,自己實在無法理解他為什麼能如此平靜。

——平常都是這樣子的嗎?

從很久以前路克就一直處於這種毀謗中傷之下嗎?

已經到了被別人說什麼都沒有威覺的地步了嗎?

「還有一個問題,」賈絲汀娜問道:「加上你的惡魔後,魔劍精製的技術也不足以封印霍爾凡尼爾嗎?」

魔劍精製?雖然對瑟希莉來說這是個不熟悉的單字,但她馬上就想到了。

路克的助手莉紗不是人類而是惡魔,她的能力是循著路克的經驗瞬間鍛造出刀來。上面賦予的靈體效果和魔劍擁有同等的威力,這裡似乎是將這份能力稱之為『魔劍精製』。

「我們之所以將你視為特別的鍛造師,對你另眼相看,就是因為這份精製能力,你說呢?」

路克厭煩地說道:

「我說過很多次了,那種方法做出來的刀很脆弱,只是揮幾刀就會碎裂的代替品。要攔阻或許沒問題,要封印是不可能的,期待這個能力只會帶給我帶來困擾而已。」

「……你真的有意思要做嗎?」

帶著苛責語氣插嘴的是奧古斯都。

「大陸法委員會還有我們會默認你的惡魔存在,不僅是因為這份能力,也是斟酌了內情,你至少要懂得報恩吧,這可關係到大陸的未來。」

「斟酌內情?喂喂,別開玩笑了。」路克哈的一聲,失聲笑道:「你們只是拿來利用而已吧!」

奧古斯都瞇起了眼睛。「小子……」

「內情……?」

疑問終於從瑟希莉的口中跑了出來,奧古斯都的視線緩緩移了過來,彷佛找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般嘴角微微一斜,讓瑟希莉背脊發涼。

「坎貝爾家的女孩,看來你不知道哪。」

「你是指什麼……」

「那男人為了救自己,將自己的戀人拿去做了惡魔契約的祭品。」

一開始的時候,瑟希莉還聽不懂對方說的是什麼。

「咦……?」

她應該是沒聽懂的——然而卻汗毛倒豎。

「你知道他有個叫做莉紗的助手小女孩吧,那就是誕生出來的惡魔。」

「亞瑟!現在不是說這些——」

「有什麼關係哪,昆薩,讓關係者知道事實也是很重要的喔!」

瑟希莉覺得奧古斯都與漢尼巴爾的對話彷佛遙遠世界之外所發生的。

「莉紗她、她是、路克的左眼——」

「坎貝爾家的女孩似乎搞錯了。」

有如在玩弄著這方情緒的動搖般,奧古斯都欣喜地說道:

「那惡魔是由恩斯華滋戀人的血肉構成的,不小心迷路進了霍爾凡尼爾老巢的恩斯華滋為了讓自己得救,將同行的戀人弄成了惡魔,以她的能力當成擋箭牌才逃過一劫。」

「可是——」

可是契約所需的死亡咒文刻在心臟上面,沒有事前知道的話不是連詠唱都不行嗎?而且為了這麼做得將胸膛給切開才行。

「霍爾凡尼爾的憎恨很深,那個『王』網囉了所有人類的死亡咒文,而且會說出來,只要站在王面前就知道了。坎貝爾家的女孩,王也會告訴你,你心臟的死亡咒文喔,雖然你應該會被馬上殺死就是了。」

「可是路克不可能會做這種事!」

「縱使他不會做這種事,他以戀人臨死前瘋狂做出來的惡魔為盾才能一個人逃出來的事實也不會改變,懷疑的話就去間那個男人吧!」

耳鳴讓路克覺得吵死了,奧古斯都的聲音讓自己威到難以忍受的不愉快。

「……路克。」

瑟希莉只用眼神間了路克,是假的吧?這男人說的都是假的吧?莉紗是你用左眼為代價製造出來的惡魔對吧?

「路克!」

「……沒錯。」他乾脆地承認了。「老爸和莉莎被殺了,活下來的是我和莉紗,就是這麼一回事。至少當時在那裡製造出莉紗的人是莉莎,唉,不過也混了我的一隻左眼進去就是了。」

路克若無其事地說著,瑟希莉卻注意到了。

他的右眼再度化成了與左側義眼類似的純粹球體。

「亦即那隻惡魔是戀人的遺物,斟酌這情況,我們才默許他違反大陸法的。」

「戀人的名字記得應該是莉莎•奧克伍德吧!嗯,居然給用戀人的血肉造出來的人偶和戀人一樣發音的名字,真是錯亂的行為呢,嗯。」

「戀人死亡之後,還讓惡魔人偶以助手的身分在身邊工作嗎?該不會還拿來伺寢了吧?」

「諸位!請不要再繼續進行無意義的中傷!他是我們獨立交易都市的市民,我們無法坐視諸君如此的行為!」

「如哈斯曼先生所言,各位,請注意你們的言行。」

在承受汙辱的這段時間,路克的表情依然沒有動搖,用冰冷漠不關心的眼眸看著窗戶外。

「……不對。」

——有點不一樣。

瑟希莉敏感地感覺到了,那強烈的不對勁。

因為路克的眼神瞥了開去。

他心情不好而且不肯和瑟希莉對望。

他還隱藏著什麼……那是什麼?哪裡不對勁?自己想到了什麼?

瑟希莉快速轉著眼珠子思考,拚命的地尋找答案。

不快點的話,路克的心會再也無法挽回,她急迫地感覺到這一點。

「莉紗……」

對了,就是莉紗。他瞥開眼睛的時候正是談到莉紗的時候。

勤於工作,料理技術好,健康的笑容,是個好孩子。興趣是照顧自己的老闆,一直想替老闆打拚,不論何時都信賴著自己的老闆,仰慕著自己的老闆——是這麼一位普通的女孩子。

製造出她來的人是誰?

是莉莎•奧克伍德。

那她又是為什麼——

『嗯,路克很厲害!』

自己曾經耳聞的聲音,記憶開始回溯。

『沒有必要這麼謙虛啊,有莉紗在才能營運這間鍛造工坊,你說是吧,老闆?』

不夠,完全不夠,能找到答案的片段應該遺有更多。

『我曾經偷偷竊盜出玉鋼想和青梅竹馬莉莎一起進行刀的鍛造,結果卻被狠狠罵了一頓……曾經讓我好好鍛造出來的只有一柄。』

繼續找。

『她想要用我鍛造的鈍刀去守護這座城市,以及漢尼巴爾那老頭、我老爸……還有我。』

『莉紗真的是以自己的意志在我手下工作嗎?』

繼續找,然後串連起來!

『我想守護她。』

『只要能夠守護她,我什麼都能做,不論遇到什麼事——我都願意承受。』

『莉莎。奧克伍德,是我沒能守護住的女孩。』

……啊啊,原來如此。

串連起來了,『她』是這麼做的呀!

所以路克啊……

如果這是真的——那你就是個蠢男人。

「我想問問各位,」

瑟希莉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會議室。

「『莉莎•奧克伍德為什麼要製造出莉紗來?』」

突然的一間沒有得到回答,反而是一片微妙的『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的氣氛。

那又如何,瑟希莉不在意地望向所有人的臉,決定了目標。

「奧古斯都•亞瑟閣下,您可以回答我方才的問題嗎?」

「……坎貝爾。這會妨礙會議的進行,你不能控制一下沒有意義的插話嗎?」

「只是個簡單的問題而已,請回答我,我想解開誤會。」

「少自鳴得意了,小女孩。」

壓低的聲音打進瑟希莉耳裡,她倒吸一口氣。統帥帝國騎士團的大漢放出足以射穿對手的銳利視線,讓瑟希莉感覺喉頭一緊,咕地一聲差點喊出來。

「你的任務是很後面的事情,現在的你沒有發言權。」

但是,瑟希莉沒有退縮。

「請回答我,亞瑟閣下。」

奧古斯都臉色一凝,很不情願地答道:

「……剛剛說過了,恩斯華滋是為了讓自己得救——」

「死亡咒文只有被刻印的本人才能詠唱,」瑟希莉正面迎接奧古斯都的視線,用強硬的眼神瞪了回去,「也就是說惡魔契約得在自己的意志下才能實行,基本上,不是其它人所能強迫的。」

「你不知道代理契約戰爭嗎?想要的話只要舉刀威脅就能讓對方開口實行。即使不是如此,也可以猜想是那小子將女朋友製造出的惡魔給搶了過來,這部分的詳細過程那小子不知為何不肯鬆口。」

其中原因,現在瑟希莉能理解了。

所以瑟希莉一口氣地說了出來:

「路克•恩斯華滋沒有強迫莉莎•奧克伍德進行惡魔契約,莉莎是在自己的意志下進行惡魔契約的,而路克•恩斯華滋也沒有將莉紗當成擋箭牌。」

眾人面面相覷並騷動起來。

奧古斯都聲音低沉的問道:

「根據呢?」

這是和齊格飛對話後的復仇之戰,得給帝國一點顏色瞧瞧。

冷靜下來準備好理論吧,最後要說什麼,想說的話都決定好了。

自己或許很笨,但笨人有笨人才有的看事情方法,就是因為笨——所以才能單純簡短地抓住真實給大家看。

——我絕對不會退縮。

我會把這個男人、這群笨蛋——

還有這些不明白的人通通說倒。

「誕生出來的惡魔是莉紗,這就是根據也是證據。」

意思似乎沒有表達成功,奧古斯都皺起了眉頭。

瑟希莉的側臉感覺到一股視線,是路克的氣息,他就在身邊給自己帶來了鼓舞。

「如果莉莎•奧克伍德是被路克強迫進行惡魔契約——在這種情況下產生出來的惡魔怎麼會是莉紗呢?為什麼不是足以逼退霍爾凡尼爾的強力魔獸,而是擁有少女姿態的惡魔呢?」

「跟姿態無關吧,那惡魔擁有魔劍精製的能力。」

「但是當時路克手上有可以用來精製魔劍的玉鋼嗎?」

瑟希莉沒有轉頭望向他。

沒有轉頭,卻催促身邊的人回答。

「路克,請你老實地回答我。」

「……我沒有,當時的我還是見習工匠,老爸只會在有需要的時候給我玉鋼。」

奧古斯都瞇起了眼睛,他察覺了瑟希莉的意圖。

「也就是說當時誕生出來的莉紗並無法活用她的能力,為什麼路克會做出這樣的惡魔呢?還要搶過來利用?」

「……」

「路克,這只是我的推測,」視線依然不動,「莉莎•奧克伍德是為了一邊守護你,一邊和霍爾凡尼爾戰鬥吧?」

「……」

「她想要成為騎士對吧?那就不用多想了。」

微微笑了起來,對這名未曾謀面的女性懷抱共同的感覺。

「如果身處同樣的狀況,我也會守護你。」

守護市民。

理所當然地去實行。

「所以路克才能一個人活了下來,在父親的守護之下,在莉莎•奧克伍德的守護之下——活了下來。」

串連起來了。

碎片拼湊鑲嵌起來了。

瑟希莉依然沒有轉頭看路克,一旦想像他現在的表情就覺得想笑,胸口一輕,覺得現在馬上知道他的表情實在太浪費了,所以瑟希莉不想轉頭,就當成給她的獎勵吧!

路克自己恐怕也明白,因為他是當事者,雖然如此卻不肯說明白,或許這是他個人的贖罪方式也說不定。

『是我沒能守護住的女孩。』

是對被自己想守護的女孩反過來守護,一個人活下來的自己的懲罰,而甘之如飴地接受毀謗,真是個蠢男人。

而且應該也預料到了吧——我接下來要說的話。

因為知道所以你才撇開了視線對吧?

——沒關係。

我會將碎片嵌回你心裡的空白,給我看著吧!

帝國總團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間出了問題。

「那為何要做出那隻惡魔,這不是毫無意義嗎?」

——或許對你來說沒什麼意義吧!

可是那有意義的。莉莎會製造出莉紗是非常有意義的。

只有和路克及莉紗來往甚密的瑟希莉才能明白。

「這部分只能夠推測她的想法,所以沒有確實的證據。」說歸說,瑟希莉個人是如此確信:「首先——精製魔劍不過是個贈品。」

震驚的氣氛支配了整個會議室。

「贈品……?」

「沒錯,是贈品。」瑟希莉點頭繼續說道:「比起這件事,她更想要的是守護。」

「守護住了吧,你剛剛也說過了喔。」

「我是指她想要在自己死後,也永遠、永遠地守護路克。」

她感覺到身旁有人倒吸一口氣。

——莉莎•奧克伍德,我來代替你傳達吧!

代替你傳達你的思念與願望,瑟希莉隨著胸口的痛楚下定了決心。

「所以莉紗才會是莉紗,像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只為了支持路克而生。魔劍精製不過是為了幫助路克進行鍛造工作而已,不是她惡魔契約的本質。是莉莎•奧克伍德在自己的意志下,為了永遠守護自己最重要的人,賭上性命留在這世界上的存在。莉莎•奧克伍德當時將『守護』的工作交託給了莉紗——這就是三年前的事情真相。」

現場一片沉默。

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默,漢尼巴爾很不符合他個性地眼眶溼潤了,哈斯曼氏則緊咬著下唇。她想起來了,漢尼巴爾是養育莉莎•奧克伍德長大的親人,這麼說來,哈斯曼氏一定也以某種形式參與其中。

她聽見了在身旁小小聲的一句話。笨蛋,一句無力的聲音。

——笨蛋是你啊,路克。

你早就注意到了吧?所以才會說出「我都願意承受」這種話。青梅竹馬留下來的惡魔,惡魔以少女的姿態支撐著他的生活——為了她,所有的毀謗與懲罰自己都能夠承受,都願意接受。所以這次一定會好好守護她,這就是你的戰鬥方式吧!

你終於能從這想法裡跳脫出來了。

『是不是該替那傢伙準備另外一個選擇,準備一個更適合她的生存方式——』

開始能夠純粹地為莉紗祈願能獲得幸福。

「——無聊。」

隨隨便便打破沉默的人——是齊格飛。

完全沒有任何感慨的他很無聊似地打起了『欠。

「這跟會議有什麼關係?」

「正、正是!」被氣勢壓倒的奧古斯部也慌慌張張地跟著附和,敲打圓桌。「那又怎樣?只是無聊的妄想!」

「的確包含了一些我的想像。」

自己並不認識莉莎•奧克伍德這名女性,她三年前在想什麼,是怎麼行動的,一切只能從結果來推測。

「可是我確信。」

即使如此,自己還是這麼想。

莉紗這個少女的存在表示出了莉莎思念的一切。

因為同樣是女人,同樣是騎士才能夠理解。

「你們一定不會明白,我也還不明白其中真正的意義——」

她的死,以及死後繼續守護路克的遺志。

這個……

「——我想,這就是愛吧!」

瑟希莉終於轉頭望向身邊的青年。

路克他——

「……笑了。」

毫無設防——

「少開玩笑了……!」

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少年」。

平時那挑釁的表情和至今那冰冷的眼眸早已不復存在,他嘴角僵硬,右眼動搖,就連身體都無法保持平衡地肩膀傾斜,難看的樣子處處都顯露出他的脆弱。

站在那兒的是一個無依無靠的少年。

「我沒有開玩笑,反正你也注意到了吧?因為你是最瞭解莉莎•奧克伍德的人。」

右眼漫無焦點地飄移。

「我怎麼可能會承認!」

這是三年前的路克•恩斯華滋。

現在的他恢復成三年前的自己。

「我什麼都辦不到,你以為當時莉莎手上的武器是什麼?那是我鍛造的刀,是我出生以來老爸第一次讓我鍛造的普通爛刀。莉莎高興地接過我的處女作,卻慘遭殺害。那柄刀輕輕鬆鬆、簡簡單單就斷了——我和我的刀都沒能守護住莉莎!所以我才決定要守護住莉紗,為此我什麼都願意承受!可是我至今依然在她的守護之下——我怎麼可能承認!?」

「承認吧,這樣才能告慰她在天之靈。」

「喂,路克。」瑟希莉叫道。

「你真是個笨蛋。比我還笨的笨蛋。你以為任由這些傢伙毀謗,只要自己能夠忍耐下來就是真的『守護』住了莉紗嗎?」

「你又知道什麼……!」

「閉嘴,聽好了,這是個錯誤,不要繼續冒瀆和嘲諷死者,不要玷汙了莉莎。奧克伍德的死。不要將她的愛,莉紗的思念,還有你的意志收在劍鞘裡。拔出來,然後和玷汙這一切的人戰鬥——借我一下。」

瑟希莉一把搶過路克腰間的『劍』,拔劍出鞘。

劍身反映窗外投射進來的陽光放出光芒。

劃出美麗的弧線,顯露出波浪般的刀紋。

傅回手上的足確切的質量與吸附掌心的感覺。

「瑟希莉!?」

路克的『刀』。

瑟希莉嘆了一口氣,果然很美。她的心情毫無理由的高昂起來,右手的傷勢現在她一點也不在乎了。

「——我們在此宣誓。」

瑟希莉將刀危險地指向眾人,大聲喊道:

「你們就一直在這裡做無用的討論,沉浸在你們愚蠢至極的中傷與權謀算計吧,反正那很適合你們。」

「你這傢伙……侮辱我們相當於侮辱我們的國家!我們至今是因為一直當你是坎貝爾家的人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已經忍無可忍了!」

「小鼻子小眼睛的傢伙少囉唆,別隨意將坎貝爾家充滿榮耀的家系之名掛在嘴上。」

現在的自己無所畏懼。

「我沒有心嗯繼續陪你們說廢話,我已經決定了。」

即使要與一個國家為敵。

「不會是帝國,不會是軍國,也不會是同盟列國,當然也不會是獨立交易都市。」

這高昂的鬥志也不會輕易斷折。

瑟希莉反手持刀,刺進腳邊。

噹一聲響徹當場。

「總有一天,一定會是由我用路克的刀討伐霍爾凡尼爾——我已經決定了!!」

6

在片面的宣言之後。瑟希莉拉著路克的手走出了會議室。

只留下一柄刀插在原地。

驚呆的眾人停了數秒,奧古斯終於開始大吼。

「昆薩!哈斯曼!那女的是怎樣!?」

「哎呀,抱歉抱歉,是我沒教育好,她的失言我替她道歉。」

「為、為什麼你還笑嘻嘻的!?你真的覺得這是失言嗎!?」

「哎呀,抱歉抱歉,我是在感慨她的年輕哪,到了我這把年紀說不出來的話,她都敢理所當然地說出來,我該說是高興呢,還是——」

「我都說了叫你不要笑!!」

「亞瑟閣下,我也為她的無禮致歉,身為市長,我一定會嚴懲她,所以請您息怒。」

「哈斯曼你嘴裡說歸說臉也在笑!!」

沒有理會奧古斯都的護罵——

同盟列國的代表者蘭斯洛特-加龍省•道格拉斯彷佛因年事已高,很疲累地用手指揉起眼睛。軍國軍師亞維•艾文則津津有味地看著路克的刀點頭。大陸法委員會的賈絲汀娜也似乎無力繼續這場難以善後的會議。

至於齊格飛……

「令人想吐……」

全身彷佛起了雞皮疙瘩。

他的面貌扭曲,臉上彷佛在這幾分鎧之內老了下去般出現無數深深的皺紋。那是僵硬的肌肉上青筋形成的溝痕,是激烈痛苦的情感波動在臉上呈現的改變。

可以明白斷言那是『厭惡的表情』。

「亞維•艾文。」

「啊?」

「借我。」

軍國的刀收在鞘裡,橫躺在亞維面前的桌子上。齊格飛快步走過去取劍插進自己的腰間。

「咦?那個,等等。」

齊格飛完全不理會,來到路克插在地上的刀前面,蹲低姿勢。

「你要做什麼?」

「閉嘴,我會分心的。」

齊格飛丟出一句粗暴的話,維持蹲踞的姿勢,混濁的目光凝視眼前的刀。

那是奇怪的中段蹲姿,蹲到左腳腳踵上,右膝正面彎曲,腰間的刀柄微微朝外,胸背挺直,刀身呈水平,右手輕輕按在刀柄。

看到他的低姿勢,漢尼巴爾瞪大了雙眼。

「居合架勢……」

眾人都察覺到齊格飛要做什麼,吞了一口口水。

齊格飛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盯著路克的刀。

沉默……

剎那間……

——拔刀。

從出刀到揮刀,在場是否有人能夠完全用肉眼追上這一記斬擊呢?

輕輕的摩擦聲和高亢的撞擊聲,從側面擊中刀背中心,路克的刀從地板上彈跳起來,迴轉著刺進牆壁裡,會議室裡的人們知道的僅只如此。

迅速的拔刀居合斬。

齊格飛前傾揮刀,接著立刻將軍國的刀丟到地板上,亞維正要出聲抗議——卻啞口無言了。

被丟棄在地上的軍刀已經從中斷折,就像被工具扭斷一樣。亞維連忙回頭望向那把刺進牆壁的刀,呈現在他眼前的是尚未化解衝擊、微微振動的刀身。

刀子上不存在任何傷痕與彎曲。

「連這柄刀都不足以成為聖劍嗎……?」

其中一人茫然說道。彷佛在水面上滴下一滴水般,會議室漾開了一片沉靜的漣漪。

在各國要人呆立當場的同時,齊格飛咕嚕嚕一聲,身子猛然一震,抱住自己的身體,樣子充滿了厭惡與憎恨,難看地扭曲起來。

『——我想,這就是愛吧!』

好討厭。

喔喔,令人作嘔……!!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以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低聲詛咒著。

瑟希莉•坎貝爾。

路克•恩斯華滋。

我齊格飛不會忘記這兩個名字的。

「歡迎回來!瑟希莉你看,肌膚水水亮亮的哦!莉紗幫我磨過劍刃之後,肌膚變得美麗到令人訝異耶!該怎麼辦——等等,瑟希莉!?」

得到用『亮晶晶』來形容也不過分的水亮肌膚,亞里亞跑出來迎接回到鍛造工坊『莉莎』的兩人,此時瑟希莉卻突然失去力氣仰天坐倒在地上。

「你沒事吧?」

癱坐在地的瑟希莉對著跑過來的亞里亞露出無力的笑容。

「一看到亞里亞的臉就鬆了一口氣……腳頓時發軟了。哈哈、啊哈哈……喔!?一想到這裡,右手的傷就開始痛了!喔喔喔喔喔!」

突然痛苦呻吟的瑟希莉是真的覺得很害怕。

亞里亞望向路克那邊,瞳孔更是縮成了一個小點。

他也是一臉奇怪的表情,彷佛不知該做什麼表情而困惑不已似地——總之,是用『奇怪』一字就能徹底形容的表情。那股讓人害怕的氣息消失了,亞里亞至今在他身上感覺到的固有印象開始變得模糊。

「歡、歡迎回來……?」

晚了一步出來迎接的莉紗,也注意到了兩人和平常很不一樣。嗯?她的腦袋歪到一旁。「過來」,看到莉紗,瑟希莉呼喚一聲,對她招手,莉紗毫不猶豫地跑到瑟希莉身邊——

然後被緊緊抱住。

「瑟、瑟希莉小姐!?」

「我都聽說了。」瑟希莉的下顎靠在莉紗肩上,在她耳邊輕聲說道:「霍爾凡尼爾的事情,鍛造師的事情,還有莉莎小姐的事。我全部都知道了。」

咦?莉紗在被抱得緊緊的狀態下抬頭望向路克,可是路克卻撇開了臉。

「可是我還沒有間過莉紗,這是必要的,我必須知道你的意志才能真正將一切串起來,可以讓我問你嗎?」

「問、問什麼?」

「莉紗你覺得現在的生活如何?」

「咦、啊、很、很快樂喔——非常快樂,因為有瑟希莉小姐和亞里亞小姐在。」

「那路克呢?」

「咦!?呃、呃。」一邊偷偷側眼看向路克,一邊說道:「那個,我很感謝他,讓我這個惡魔工作,還讓我住在這兒,教了我很多事情,我很尊敬他。」

莉紗不等瑟希莉催促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著。

「還有,路克他很努力。每天晚上睡前都在鍛鏈劍術喔。」

嘿,這我可不知道呢!亞里亞感慨地望了過去,他還是撇開了臉,難道是害臊嗎?

「瑟希莉小姐你替我選購過衣服對吧?之後路克又替我買過好幾次衣服呢!」

「這樣啊——你很高興吧!」

「是!我非常高興,太高興……就是因為太高興了,」

啊,亞里亞注意到——

莉紗的眼裡含淚。

「反而覺得好痛苦。」

路克也驚訝地回過頭來。

「我是莉莎小姐的分身……」淚水直滴。「我的樣子似乎跟莉莎小姐小時候完全一模一樣,可是卻完全沒有繼承莉莎小姐的記憶,個性也完全不像。」

莉紗,路克喚了一聲。

「我是假的,是贗品,所以路克他——」

「莉紗!」

「所以路克才會後悔給了我『Lisa』這個名字!」

「別說了!」

「我說的不都是真的嗎!!」

哇啊啊啊啊啊,最後莉紗抓著瑟希莉的身體開始痛哭起來。瑟希莉溫柔地抱住她,乖乖,輕輕地撫摸她嬌小的背。

瑟希莉隔著莉紗的肩膀抬頭望著路克,隨之亞里亞也望向了他。咕~路克呻吟一聲後退半步,然而又下定決心往前踏出一步。

「莉紗,聽我說……」

莉紗臉上涕泗縱橫,抬起頭來。

「我的確很後悔給了你這個名字,當時的我實在是一片混亂。」

嗚哇~淚水又冒了出來,路克慌慌張張地補充道:

「慢著,我不是這個意思,你誤會了。」

「誤會……?」

「你、那個,你啊,」路克鼻頭也紅了起來,「你不是莉莎•奧克伍德。」

「……」

「對,你不是莉莎。樣子雖然相似心卻不同,是完全不同的人,我把自己的感傷轉移到你身上是錯誤的,我很後悔這麼做。」

莉紗驚訝地張開嘴巴,聽著路克說話。

「你想離開的話,我也不會硬把你留下,莉紗只要隨自己喜歡的方式過生活就好,不需要被束縛在我這種男人身邊,只要你想要自己的幸福的話——」

「路克!」

路克對瑟希莉簡短回了一聲「我知道」後,繼續說:「可是,我很感謝你。」

莉紗的雙眼大大地張開。

「你幫了我很多忙。」

接著路克閉上了嘴巴,看樣子已經面臨他的口才極限。

傻男人,亞里亞懷抱著這個想法,笑開了臉。

——太好了,莉紗。

人形惡魔苦苦追求自己存在的意義,為什麼誕生,又要如何在人與人之間生活,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為自己是惡魔,不是人類。

是另外一種生物。

——可是,路沒有因此關上大門。

只要有一個人願意牽起這隻手——就不會再迷惑。

這兩人就是這種存在。

莉紗從瑟希莉身上移開了身體。

她用工作服的袖子擦去鼻水與淚水,抬頭望向青年,她的老闆。

「路克覺得莉莎小姐的思念束縛住我了,是嗎?」

「……嗯。」

「那我現在要明白地說,我想待在這裡。」

言語裡不帶一絲迷惑,率直地說了出口。

「一切都是我的個人意志,洗衣服、做飯、鍛造,全部都是因為我想做才做的,跟莉莎小姐沒有關係,而且……」

哭著露出白晳的牙齒。

「我們已經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我們不是曾經發誓過嗎?我們要同生共死。」

莉紗深深垂下頭。

今後也請你多多指教。」

路克低頭默默看著莉紗。

眼角露出溫柔,彷佛繃緊的弦鬆開了似地深深嘆息。

啵地一聲,手輕輕撫上她的頭,很突然地說了一句話。

只要一句話就足夠了。

足以傳遞一切。

「我肚子餓了。」

「嗯!我馬上去做飯!」

莉紗整個人跳了起來,小跑步跟在走向主屋的路克身後,腳步飛也似地輕快無比。

站在亞里亞的身旁,瑟希莉微微笑著。

「嘿,你會對我說明吧?」

「當然,你是我的戰友啊。」

其實不用聽也想像得到。

——原來瑟希莉已經從路克那裡聽說了。

人外裡最接近神的存在,霍爾凡尼爾。

莉紗將和路克之間的過去簡略地告訴了自己,得來的情報對亞里亞來說全部是與自己出生有關的內容。

魔劍會誕生,一定是為了將霍爾凡尼爾——

魔劍的秘密,亞里亞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告訴瑟希莉,就連告訴她這些重要過去的莉紗也不知道,亞里亞也還無法徹底地理解並接受。她的心中總是會先冒出拒絕承認的心情——

可是總有一天得以某種形式解決才行,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到時候瑟希莉還會牽起她的手嗎?戰友還會理所當然地緊緊抱住她嗎?她能夠找到幸福嗎?

信賴遠遠起過些許的不安,但是現在亞里亞還想繼續原地踏步一下。「不過,我們先填飽肚子吧!」

「嗯,也是,儘量吃吧!」

亞里亞牽起瑟希莉的手跑了起來。

現在,亞里亞只想感受這隻手帶來的溫暖。

「對了,瑟希莉。」

剛見面的時候,圓桌邊的重要幹部對自己帶著微微笑意的原因。

「你耳朵上彆著的花很可愛呢,那是……?」

現在才發現的瑟希莉羞到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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