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話 自衛
Self-Defen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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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瀕臨險境的獨立交易市前方,瑟希莉·坎貝爾與絕望錯身而過的那個早上。
前一日——
故事先倒轉回帝國戰士們化為惡魔,開始屠殺軍國士兵的時間點上。
1
漢尼巴爾·昆薩現在雖然隸屬於獨立交易市公職人員,以三號街騎士團團長安身立命,年輕時可是居無定所的浮萍浪梗。
在四十四年前的那場大戰中,他並沒有特別加入哪一國的陣營,基本上只是以獨行俠的身分輾轉大陸各地,撲殺在四處肆虐的惡魔與人外。他做這件事並沒有類似正義或惡意的動機,只是單純沉浸於磨練武藝的喜悅中。
或許是受與生俱來的流浪氣質影響,他才會被初代哈斯曼高舉的「自由交易」理念所吸引,最後終於加入了建設都市的行列。
從此之後,漢尼巴爾便落地生根,以己身的鐵拳保護手無寸鐵的市民——然而,他過往那獨來獨往的「大陸最強」武術家招牌仍未蒙塵,依舊被眾人敬畏著。這位武藝高超的前流浪漢還是改不了天生的習性,喜愛戰鬥,甚至有時熱衷到令人反感的程度——從與火焰惡魔的戰鬥和跟部下們的模擬戰便可略窺端倪。
他雖然年過花甲,但也擁有一身等同歲月的豐富戰鬥經驗。在超過半世紀的歷練輔助下,這位「大陸最強」的漢尼巴爾·昆薩做出如此的判斷——
——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這裡是位於獨立交易市三號街的市公所會議室。
魔劍與魔劍間的戰鬥對這一帶造成極大的損害。除了牆壁被開了好幾個透風的大洞外,室內中央的圓桌也被一分為二,地板更被鋪上一層瓦礫堆出的地毯、幾乎讓人無立足之處。會議才開始不到一小時這裡就變得跟廢墟沒兩樣。
漢尼巴爾抱著部下的身體、單膝跪地,眺望著帝政同盟國的傢伙。奧古斯都·亞瑟與蘭斯洛特·道格拉斯露出了低俗的訕笑表情,齊格飛則彷彿帶著面具般擺出撲克臉。
漢尼巴爾一邊觀察這幾人的表情,「真是沒轍」——一邊在心底如此自言自語。
包括被奪走的彎刃大刀在內,一共得面對敵方的三把魔劍。此外,自己還得帶著受傷的部下。一邊保護他一邊戰鬥多少會有點不便吧。就算與對手交涉大概也很難獲得什麼有用的情報。
因此——這位身經百戰的老武者做出決定。
他以雙臂抱住側腹出血、意識朦朧的雷吉那多·戴拉蒙,並以被火烤焦的背部朝向敵人。霎時,漢尼巴爾用力蹬向地面,將巨體的重心擱在前方,以猶如炮彈發射的氣勢一下子拉開與對手間的距離。
「休想逃!」
敵人的喊叫聲追了上來,不過漢尼巴爾沒空理睬。他一鼓作氣衝向會議室的牆壁——只要突破那裡就可以通往屋外了。這種龐大的身軀實在很難想像也有如此驚人的速度,只可惜……
黑色的火焰速度比他更快。
這就是焰型魔劍『艾華多妮』之力。
剛才為了保護部下而被烤過一次的背部再度慘遭祝融。猛烈的火勢甚至燒熔了鎧甲,變為液狀的高溫鐵水直接碰觸漢尼巴爾的背部肌肉,使他全身冒出驚人的大量汗水。雖然勉強嚥下會讓敵人鬨笑的慘叫,但依舊避免不了腳步減緩的結果。
趁他放慢腳步時,有別於黑色火焰的另一位追兵——黑色鎧甲也趕上了。
體格絲毫不輸漢尼巴爾——意即又是一名雄偉壯漢——的帝國騎士團總團長奧古斯都·亞瑟,頓時出現在漢尼巴爾的身邊並揮出充滿重量感的一拳,霎時,空氣為之撼動。抱著部下的漢尼巴爾雖然彎身勉強以肩膀迎接這記攻擊,但他的巨體還是在奧古斯都的攻擊下慘遭擊飛,偏離了原先設定的逃跑路線。
漢尼巴爾在地板滑行了一段距離後,才立定雙腿從這拳的影響下恢復。他毫不遲疑地改採其他逃跑方向。只見他再度踹向地面,朝著冒出裂縫的另一堵牆衝刺。部下被他包裹在懷裡,他自己則挺出右半身與童山濯濯的頭。
真是令人訝異的一記撞擊,在被譽為「大陸最強」的這名壯漢捨身衝刺下,前方的牆壁就好像被人安裝了爆裂物般從外側土崩瓦解。漢尼巴爾完全不在意衝撞時產生的反作用力,任由木片與建材碎屑劃破自己的臉頰與前額,一股腦兒地逃出生天,最後終於成功地來到屋外。
然而,不出他所料,背後的敵人依舊窮追不捨。
來者是兩用型魔劍『法藍西絲卡』。
魔劍之力使地面直線崩落——『法藍西絲卡』讓大地猶如普通地板般一分為二,裂縫邊排開瓦礫邊以箭矢般的高速直追而來。這種肉眼看不見的恐怖力量縱向撕裂了剛逃出會議室的漢尼巴爾背部。
「咕、唔嗚……!」
背上那熔化大半的鎧甲這回完全被劈開了。漢尼巴爾以為自己的背早就失去了知覺,但縱向的衝擊過後,肌肉依舊將明確的疼痛感傳給腦部。不多時,傷口開始發出猛烈的灼熱。他只覺得自己的視野模糊,即將失去意識——
——這樣子成何體統!
漢尼巴爾輕輕嘖了一聲,一股令人厭惡的焦躁感使他怒火中燒。
他氣的人正是自己。
漢尼巴爾·昆薩這個男人的全盛期在很久以前就結束了——他本人可是絲毫沒有這種想法。當然,跟大戰時期相比自己的體力不能不說已有一段差距,但即便如此,漢尼巴爾也不承認大戰時期就是自己武藝的頂點。
他會拼死朝自我極限挑戰,就算因此喪命也不足為惜。不管是當年或現在,他都抱持著完全相同的心態。
——這是什麼狼狽樣?
敗退、以及背部捱了一斬並負傷的奇恥大辱。
鼎鼎大名的漢尼巴爾·昆薩也有走下坡的一天——
——笑死人了。
他幾乎要啞然失笑。既然已經走下坡了就只好再努力爬回去。除此之外,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嗎?
如今最優先的事項便是部下的安危。雷吉那多臉色蒼白、呼吸急促,眼神也因意識不清而失去了焦點,只能在團長的雙臂中像個玩偶般抖動身子。
因此漢尼巴爾千萬不能在這時倒下,更不能停下腳步,只能暫時對屈辱甘之如飴。
他全力奔逃,試圖遠離對手死纏爛打的威脅。
不必追了!——黑衣男子不耐地吐了一句。
高挑修長的他穿著與奧古斯都款式相同的鎧甲,上頭另外披掛一襲黑衣。男子全身散發出銳利冷冽的氣息,儘管他的外表端正、英俊,卻因為總是面無表情,因此很難擺脫那種傲然獨立、超脫常人的印象。
「放過那個老傢伙吧!」
似乎不必齊格飛提醒,奧古斯都也打消了繼續追逐仇敵的意圖。
他聳聳肩莫可奈何地走回同伴附近。
「那個壯漢腳程竟然這麼快。早知道剛才就應該專注一點,給他來個致命一擊。」
「什麼時候收拾那傢伙都可以,一個老頭是無法改變戰局的。」
快的話今天,最慢明天,應該就能摧毀這座城市了。
只不過,依然有一點讓齊格飛掛念——那就是沒有出席會議的「他們」幾個。
瞬間,不祥的念頭閃過他腦中,但很快又被他刻意趕出思路。
「法藍西絲卡、艾華多妮。」
齊格飛隨手拋下左右兩把魔劍。
右側的焰型長劍化為不斷扭動的邪惡黑火,左側的單手兼雙手劍則被自地表突出的無數岩層所吞沒。最後,黑色火焰與岩層中各自吐出了一名女性。
身著漆黑禮服、猶如枯木般瘦長的貴婦人,名為艾華多妮。
披掛黑色甲冑、金髮而外貌美麗的女戰士,名為法藍西絲卡。
兩把魔劍都恢復了女性的姿態。
「一切正如預定。」
齊格飛在她們面前表示。
「不需改變計劃,你們開始搜索吧!」
「遵命。」法藍西絲卡雖然敬了個禮,卻又擔憂地補充:「齊格飛大人,誰要代替屬下充當您的護衛?」
就用那個——齊格飛回過頭。
那裡站著一名蓄著白鬚的老人。老人由襤褸長袍包裹的上半身似乎在暗示自己的體力衰退似地微向前傾。
老者以抱怨的口吻說:
「這把對老人而言太重了。」
蘭斯洛特·道格拉斯以瘦弱的手臂抱著武器。那是一把刀面寬闊的單鋒刀,最大特徵就是刀刃雖呈緩緩的曲度,但刀背卻完全筆直。即彎刃大刀——這種武器用來砍劈應該非常順手。
它也是齊格飛自獨立交易市騎士手中奪來的魔劍。
「有那個就夠了,你們出發吧!」
法藍西絲卡再次敬了個禮,她身邊的艾華多妮則無言地頷首。艾華多妮點頭的動作輕微到如果不仔細看就幾乎無法察覺的程度。
齊格飛目送兩位部下離去之後,喃喃說了句「那麼接下來……」
「到底已經制作出幾把了?」
如劍鋒般銳利又好似千斤重的跳躍膝擊使人外兵器的鼻尖陷入臉部。它們的利牙攔腰折斷、頭蓋骨從正面被踹碎,還在外力的衝撞下不小心咬斷了自己的舌頭。受攻擊後眼珠突出破裂的人外屍骸微微陷入了地表。
儘管人外兵器的背上插著數十根劍山,但要破壞毫無防備的肉身頭部卻不怎麼困難。就算自己如今是赤手空拳也一樣——漢尼巴爾邊俯瞰死去的人外邊嘆氣。
——野獸畢竟頭腦簡單。
由於行動模式單純所以要掌握也很容易,危險度跟手持魔劍的人類相比根本是雲泥之別。
他抱著雷吉那多默默於市內奔馳。這附近一帶已不見事先避難去了的市民身影,但相對地,路上遭遇的人外兵器數量也比想像中多出許多。雷吉那多在衝入會議室時只報告有「幾隻」,但現況似乎並非如此。
——雨果他們真的能平安抵達避難所嗎?
獨立交易市市長雨果·哈斯曼,已經帶著其餘重要人士先一步離開危險的會議室,但眼見市內的戰況卻讓漢尼巴爾不免憂慮起來。
那群人一個都不能出事。身為市長的雨果不必說,此外還有軍國的『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及其軍師亞維·艾文、擔任護衛的多莉斯,以及路克的助手莉紗,所有人都得平安度過這次的劫難才行。
獨立交易市以十字大道交會的三號街為中心,若以灰幕森林在上、都市在下的方向看,三號街的左邊是二號街,再過去是一號街。右邊則依序是四號街、五號街、六號街。另外,被三號街與灰幕森林包夾的公用農地則是七號街所處的位置。舉行二國一市會議的市公所則位於遠離三號街大道的區域。
至於設置了臨時避難所的地點,則是與四面正門不相鄰的四號街、六號街及七號街。跟防範天災用的避難場所不同,這次的地點是特別為「與外國交戰」而預備的。
都市公務員之一的治療人員也與避難的市民們同行,所以只要找到他們,就可以替雷吉那多急救了。
漢尼巴爾加緊腳步。雖然途中好幾次與人外兵器產生遭遇戰,但他都以壓倒性的優勢獲勝——不多時,他終於抵達目的地的四號街。對該處正在架構防禦陣地的自衛騎士團成員當面下達簡單指令後,漢尼巴爾隨即將雷吉那多帶到充當避難所之一的修道院。
「雷吉那多!」
發現漢尼巴爾等人的身影后,率先衝過來的是一名女性。她臉上掛著眼鏡、擁有一頭栗色短髮,是都市公務員的文職之一——帕蒂·鮑德溫。漢尼巴爾記得對方很擅長治療用的祈禱契約——「拜託了!」便將雷吉那多交給她。帕蒂臉色蒼白地抿著嘴,用力地點頭回應。
大批市民們在修道院內並肩而坐,其中包括因體力不支而躺下的老人、將搞不清楚狀況而一臉茫然的稚子如寶貝般緊抱在胸前的母親、擔憂商品放著沒人看管的『玉店』老闆、滿身炭灰與塵埃的工匠、希望能早點離開這裡而鬼吼鬼叫的流浪傭兵……椅子之類的傢俱幾乎都從修道院內搬空了,騰出來的場地才能讓市民各自鋪著席墊休息。當然,事先預備的避難所並不只這一處,但要容納整整七條街的市民以及不幸被牽扯的外地旅客,還是不免讓人感到擁擠、悶熱。
漢尼巴爾聽見一聲輕微的慘叫便回過頭。雷吉那多此刻正仰臥著,跪在他身邊的帕蒂則在發現漢尼巴爾的背部情況後,不小心摔落手中治療用的玉鋼。
「昆薩團長也請過來治療!」
「免了,沒那個閒工夫。」
可是——帕蒂露出猶豫的目光,但漢尼巴爾卻不予理睬,逕自轉向另一個呼喚自己名號的聲音來源。仔細一瞧,修道院的一隅有位身著禮服的男子。男子的唇上蓄鬍、蜷曲的頭髮蓋上了一層塵土。幾名騎士團的成員守在男子四周,男子則略顯憔悴地跪坐於地。
「雨果,你還活著啊!」
漢尼巴爾不由得笑逐顏開,但雨果卻依舊不改難看的表情。加緊腳步靠近對方的漢尼巴爾這才發現——有對男女倒臥在市長身邊。
一名是從面容便可得知為人嚴謹的軍裝男子——亞維·艾文,他的右腳似乎負傷了,本人還忿忿地瞪著自己那條腿。另外一名同樣穿著軍裝的褐膚女性則是多莉斯。她的傷勢比前者來得嚴重,躺在地面的身軀多處都纏上了繃帶,然而惡狠狠射出的目光可以證明她的意識依舊清晰。
另一方面正努力照顧兩人、一身侍女打扮的人物則是夏洛特·費洛比西爾。平日侍奉少女王的她表情也跟前兩位傷患一樣難看。她一下子替亞維擦拭汗水,一下子又幫多莉斯更換新的繃帶。
來自軍國的這三位訪客儘管無言卻充滿了怒氣,此外還散發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焦躁。
漢尼巴爾為了尋求解答而將注意力轉向雨果。
「在逃往避難所途中,我們遭遇了人外兵器。」
如此的解釋已經夠了。
「雖然在事先已經與數名騎士團成員會合,但依舊不是敵人的對手。光是要順利逃脫都很勉強……」
「走散了嗎?」
「嗯。」
至於對象不言可知,當然就是不在現場的那兩人。
一種難以言喻的破壞衝動湧上心頭,但在大批市民的面前,漢尼巴爾只能努力按捺。市長雖然補充已經派騎士團出發搜索了,但依舊無法改變事態不妙的現狀。
如今,就在獨立交易都市的某處。
潔諾比與莉紗正被孤立於敵人的包圍中。
2
人群的體溫、喧鬧、熱氣——
平日理所當然的事物此刻卻像突然缺損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就算眼前所見的是與往常相同的景色,也彷彿身處另一個世界般有種不可思議的感受。市民們紛紛避難去了,街道所以顯得如此冷清也是理所當然,但光是各種聲響都突然消失這點就讓城市的印象產生了令她愕然的大轉變。
只不過,四周也不盡然是完全的寂靜。在無聲當中,總覺得遠處有一種宛如幻聽的聲音在響著。聲音的來源並不固定,而是從四面八方斷斷續續地傳入耳中。
包括物體撕裂、破碎,以及飛散一地的聲音——都象徵了破壞本身。
野獸的咆哮也不甘寂寞地搖撼著寂寥的市街空氣,掀起一陣陣亂流。
即使身處狹窄的巷弄,耳膜依然得忍受那些噪音的疲勞轟炸。
「…………」
「…………」
兩人在狹窄的暗巷裡呼出白色的蒸氣。初冬的空氣冷冽,兩股斷斷續續冒出的白色氣體在半空捲成漩渦後相互融合。這種屏息以待的處境實在讓人很難開口。或許是因為發出聲音並承認眼前的窘態會使人喪失鬥志吧——她隱約有如此的預感。
但是如果不趕快找到突破點,事態就不會有任何好轉,只能坐在這裡乾瞪眼而已。
潔諾比·Q·藍徹斯特首先打破沉默。
這位少女王壓低音量問:
「……該怎麼辦?」
該怎麼辦——莉紗聽了也表情凝重地喃喃自語。
她與潔諾比潛身於構造複雜的小巷弄內。托天氣陰鬱的福,被民宅包圍的狹窄街道幾乎無法接受日照,光線就如同日暮般昏暗。方才兩人手牽著手沒命似地從人外兵器的魔掌下逃脫,因此就連身為市民的莉紗也搞不懂如今的正確位置。話說回來,莉紗過去除了因公採買外也是最近幾個月才有在市內閒逛的機會,所以並不熟悉都市的具體地貌。
與雨果市長等人走散後,兩人已在暗巷內躲了半晌。先前為了拉開與人外的距離,兩位少女都是不顧一切地拔腿狂奔,因此模樣顯得有些狼狽。潔諾比由於本來穿著華美的洋裝,所以衣服上的破損與髒汙顯得更為礙眼。然而,很不可思議的是,她頭上那頂代表軍國最高指揮『總席』之證的王冠,竟沒有在慌亂中遺落。
——我也千萬不能搞丟路克送我的帽子。
莉紗在潔諾比身旁抱著自己的膝蓋暗地下定決心。
「多莉斯與亞維他們……不知是否平安無事。」
潔諾比靠坐於民宅的外牆,怯生生地再度開口。她的視線對準了自己的衣裳。方才被人外兵器襲擊時,少女王的隨從們挺身護衛,因此噴濺的斑斑血跡還留在她的裙子上。
「尤其多莉斯又一馬當先……」
「雖然我也很擔心多莉斯小姐受的傷,」莉紗安慰對方,「但是有市長先生與自衛騎士團的成員在一旁保護著,況且剛才人外追的又是我們。」
霎時——就好像看準了莉紗發言的時機似地,野獸的叫聲自好幾個方向迴盪開來。那種恣意發出的醜惡呼喊重疊在一起,形成刺耳的不和諧音,就連莉紗裸露出的肌膚表面都為之發出陣陣顫抖。
潔諾比為了豎耳傾聽而抬起頭,隨後又立刻對莉紗投以憂鬱的眼神。
「……可是那種人外兵器並不只一隻,恐怕已經塞滿了這整座都市了吧!」
「雖然我們不得已離開那裡很遠了,但我記得方才大家受襲的地點就在避難所附近,所以他們應該已經平安躲進去了。」
「為什麼你可以這麼樂觀?」
「因為悲觀不會帶來任何好處呀。」
莉紗毫不猶豫地如此回答,潔諾比只好把其他問題嚥了回去。
「此外,我們還有更需要擔心的事,那就是我們自己。」
莉紗雖然是惡魔,但充其量也不過是鍛造師的助手,潔諾比則是一國之君。兩人都缺乏戰鬥需要的體力,身邊更缺乏可充當武器之物。外頭又有為數眾多的人外兵器擋在大街上。不管怎麼看,真正需要擔憂的應該都是這兩人的性命才對。
潔諾比低下頭。
「既然如此……朕更是樂觀不起來。如今該怎麼辦才好?」
「首先,設法朝避難所前進吧.」
「假使遭遇人外兵器呢?」
「逃跑。」
「假使被追擊呢?」
「拼了命地逃。」
「……你一向如此嗎?」
莉紗毫無修飾的回答方式讓少女王不由得困惑起來。
莉紗微微對潔諾比一笑。
「因為我已經習慣了,類似這種事。」
路克、瑟希莉、亞里亞。
莉紗一直在後方凝望著上述三人的戰鬥背影,也親眼目睹了許多次遭逢危急時他們豁出性命的姿態;就連莉紗自己也跟人外兵器正面對峙過。
經過了那麼多次戰鬥,總該累積到一些經驗。
跟以往的場面相比,現在這個根本不算什麼。
自己一定能平安度過。
所以——
自己現在的顫抖也是騙人的!
為了正面與內心的恐懼對決,莉紗在胸口中如此獨白。
其實,她的心靈已經快被不安擊潰了。在這種孤立無援的危急狀況下,市內到處是任意徘徊的人外兵器,她感到極度恐懼。「已經習慣」這種說法只是場面話,充其量不過代表自己比潔諾比多了一點經驗。只要一不留神,莉紗的思路就會被負面的想像給填滿。
但光是坐在這裡發抖也無濟於事。她既然代替老闆路克出席會議,現在更得以一介惡魔的身分全力衝破難關、保護潔諾比的安全才行。
退此一步,即無死所。自己可能辦不到——這種話就算打死了也不能在潔諾比面前說出口。即便胸膛塞著無窮的不安,也不可讓眼前這位少女王察覺半分。
自己身為惡魔的能力少了術者路克便無法發揮。除此之外,莉紗的技能大概就是揮舞向錘吧,但即便只有一點點勇氣,她還是要抬頭挺胸。
潔諾比凝望著自己,似乎在思索什麼。莉紗裝作若無其事地拍了拍臀部上的灰塵並站起身來。剛才那段逃亡路程造成的急促呼吸已完全平復了,休息這麼久也該夠了。
「該準備出發了吧。」
「…………」
「……潔諾比陛下?」
「先慢著。」
潔諾比垂下頭,緊抓膝頭上的裙襬。
她就像是在說服自己般以獨白的語氣開口:
「太難看了,真是失態。與莉紗相比,朕簡直無地自容。」
「咦?」
「朕身為……軍國總席,亦為統領全國的少女王。」
「呃,請問?」
「朕可是少女王!」
潔諾比冷不防拉起自己的裙襬。
莉紗被對方的怪異行徑嚇傻了,少女王則因害臊而羞紅了臉。
「朕要脫了礙事的裙撐,你也來幫忙。」
「咦?啊,是的!」
裙撐——也就是為了維持裙子蓬鬆形狀的骨架,那是一種圍住女性下半身的鐘狀金屬框架——兩位少女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拆掉那玩意兒。接下來,潔諾比也把高跟的靴子給扔了,還將外裙的長度撕去一半。
她毫不掩飾地露出底下穿著白褲襪的雙腿。
瞬間減輕不少重量的潔諾比重新面對莉紗。
「見笑了,讓莉紗撞見朕的醜態。」
「哪裡……我都不知道正式禮服下面還有那麼多道具。如此可愛的內褲也是潔諾比陛下的私人喜好嗎?」
「內、內褲跟朕的喜好無關,都是夏洛特選的!啊,朕不是那個意思!」
潔諾比脹紅著臉怒斥道,為了收拾尷尬只好又假咳一聲。
「朕無意間竟變得如此軟弱,確實是羞愧之至。朕要誠心悔過,你見諒吧。」
她的雙眼眨也不眨地圓睜著,專心一致地凝視莉紗。
幾分鐘之前的潔諾比已經不見了。
這位少女王此刻已充滿了向前的鬥志。
莉紗看出這點後立刻褪去鞋子並遞給對方。
「請陛下穿上這個。」
「……可以嗎?」
「是的,我平常赤腳工作習慣了。」
有勞你——潔諾比邊說邊套上鞋子,鞋帶則是莉紗幫忙結的。個子相仿的兩人鞋子尺碼也恰巧一致。協助少女王換上新鞋的莉紗赤腳重新站起身子,冰冷堅硬的地面觸感讓她不由得緊緊抿上嘴。
兩人再度相視。
「朕與你暫時以同志相待吧。」
「同志。」
「沒錯,吾等一定要活下去。」
少女們意志堅定地朝彼此點頭,而瞬間,那玩意兒也現身了。
惡魔與少女王不約而同地朝小巷的深處轉過頭去。
暗巷的內側光線極度昏暗,兩人很自然地朝著一片漆黑的另一頭定睛凝視。
「那是什麼……?」
裡面似乎有聲音傳來。
在小巷深處有個活生生的幽暗物體存在;那裡似乎有什麼玩意兒正滋嚕滋嚕地拖著腳步、叩哩叩哩地削著牆壁、嘰哩嘰哩地豎起爪子——令人難以理解的聲響交錯迴盪著。
聲音緩緩地變大,似乎朝兩人愈來愈靠近了。
「莉紗,那是什麼聲音?」
身旁的潔諾比因這位陌生的不速之客而皺起眉,莉紗則出現了某種預感。
難道是?
——不!
她暗地於內心否定。不可能的,背上插滿劍山的那種誇張人外兵器——怎麼可能擠入如此狹隘的巷弄內?
但是,既然如此,那又是何方神聖發出了那種聲響?
她沒有訝異多久,久違的刺眼陽光便偶然射入了暗巷內。今天雖然從一早便烏雲密佈,但是這一瞬間太陽卻剛好從厚重的雲層縫隙露出臉。灑下地面的日照將充斥於巷內的幽暗一掃而空,怪聲的真面目也見光了。
那隻代表無盡破壞的象徵正不斷揚起塵煙。
莉紗吞下差點衝出喉頭的悲鳴,潔諾比則愕然地喃喃道:
「人外兵器……!」
也就是帝政同盟國野放的四足獸。獸的一對前腳分別插入厚重的長槍代替立足點,背部則矗立著以數十把大小劍組成的劍山。這副怪異的模樣確實極度驚悚,根本不可能是自然的產物。如此脫離常軌的設計,就是人外此一戰爭兵器的最大特徵。
不可能的——莉紗再度於心中重複著這顯而易見的推論,但事實已擺在眼前。體型有兩匹馬份量的這隻龐然大物硬是闖入小巷內,它所揹負的劍山則猛烈切穿左右兩側的牆壁。民宅的外牆被無數的劍劃過後紛紛化為瓦礫與塵埃。建材碎片灑在野獸身上,就像一件包裹著人外的薄衣。
人外的衝刺步伐是先以前腿的槍尖插入地面,再用力踹出後腿使身體的重心向前,確實非常詭異。它以彷彿要輾斃一切障礙物般的氣勢飛跳向目標,但軌跡又呈非直線的Z字形,因此除了劍山之外,人外的四肢與身軀也不斷與牆壁產生碰撞,擱在小巷角落的木箱與大桶都因而化為粉碎,著地時以腹部在地面滑行的方式也讓路面被它的重量給壓毀。在人外下一步跳躍時,還可稍微窺見它腹部表皮出現的撕裂傷。
人外那對金黃色的雙眸已確實捕捉到獵物了。
它一邊破壞周圍的事物與自身,一邊迅速朝兩人逼近。
「潔諾比陛下!」
莉紗像是突然想到似地抓起潔諾比的手,朝著與人外兵器相反的方向衝了出去。少女王由於這意外的遭遇而渾身僵硬,差點就因為這突然的拉扯而向前傾倒。
「莉、莉紗——」
快跑!——儘管莉紗發出瞭如此大聲的斥喝,卻被背後同時爆發的咆哮遮斷了語尾。毫無理性的野獸叫聲令人連腹腔也為之震撼,甚至肌膚上的細毛都因此顫抖、麻痺。莉紗拼命忍住回頭觀望的衝動。
「……!」
這時,她一個不留神狠狠踩中路面的小石塊,舌尖也隨之被自己輕咬了一下。
赤腳奔跑比她想像中來得更不舒服。除了施加於地面的力道難以掌握外,接觸地板時產生的衝擊也無情地對她的足關節造成壓力。跑沒幾步路,她的腳底便被冰冷的地面奪去熱量、進而變得麻痺。此外,她也很清楚,自己腳底的皮膚每跑一步路便會被粗糙的沙礫磨去幾分。恐懼、疼痛、寒冷——莉紗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溼潤起來。
——忍耐!我一定要堅強!
進行折返鍛鍊時的來回揮打向錘比這個要辛苦好幾倍。一想到這點,莉紗便不禁咬緊牙關;眼前的挫折根本不算什麼。
「潔諾比、潔諾比陛下!」
「朕朕朕朕朕知道!不、不必擔心!」
儘管聲音在發抖但還算鏗鏘有力,對於跟自己一樣在逞強的人而言這種回答再好不過了。兩人緊緊相握的手幾乎要捏痛了彼此,大概是為了分享僅有的勇氣吧。至於從後方逼近的噪音就只能儘量不去想了。
這裡的暗巷構造複雜得有如迷宮。這一帶似乎跟市場聚集的三號街有段距離,四周的建築是民宅居多。莉紗猜想兩人應該是處於二號街的住宅區。
她們跌跌撞撞地左闖右闖過好幾條分歧的小巷弄,轉彎時一個沒走好肩膀或手臂還會與民宅的外牆發生擦撞。兩人的身體緊密相連——就像是為了支撐對方的重量般相互摟著彼此的肩膀。即使其中有一人踉蹌了一下,另外一人也會硬拖著對方繼續前進,絲毫不敢停下腳步。
另一方面,人外兵器依舊以其特殊的步法左拐右拐,不時與兩旁的圍牆發生衝撞。雖然它偶爾也會被崩塌的瓦礫堆埋住,但很快又會像沒事似地爬出來,絲毫不受影響並繼續展開追逐。這種貌似節肢動物的飛跳方式實在太噁心了,甚至能激發人類心中最深層的恐懼。
兩位少女利用巷弄轉角設法拉開與人外兵器的距離,可一旦遭遇直線路段又會漸漸被趕上,只好期待下一個轉角能重新爭取距離與時間——這種就像小孩子在玩的無限迴圈遊戲似乎完全沒有結束的跡象。
「莉紗,太、太奇怪了吧?」
潔諾比邊激烈地喘氣邊努力地發出質疑,她想強調的疑點其實莉紗也隱約感覺到了。
「為何那傢伙不會追丟吾等?」
這一帶是分歧複雜的狹窄巷弄,而每遇到轉角就會被瓦礫埋住的人外兵器,應該會有短暫的時間追丟兩人才對。但人外兵器的行動卻絲毫不受影響,可以立刻掌握兩人選擇的前進路線,簡直就像完全不需仰賴視力也能得知莉紗等人的位置一樣。
仔細想想,對方會潛伏在暗巷裡與兩人迎面撞上或許也並非巧合。
人外兵器是透過某種手段知道莉紗與潔諾比的位置的——
——啊,這麼說來……
答案閃過莉紗的腦袋,其中也包括自己接下來該採取的行動。
只不過她不敢肯定這麼做是否妥當。
「唔喔喔,你這個惡劣的兵器煩死人了!」
潔諾比雖然忍不住咒罵起敵人,但嘴角卻是上揚的。
為了自己,也為了同志,她勇敢地表示。
「但身為並肩作戰的同志之一,現在可不是示弱的時候!」
——絕對不能讓這位女性出事!
莉紗認為,自己必須下定決心。
當莉紗對腳底傳來的疼痛麻痺後,兩人總算從迷宮般的暗巷逃了出來。
她胡亂攀越在巷弄出口附近堆積如山的木箱,並伸手拉了慢半拍的潔諾比一把,幾乎是連滾帶爬地通過障礙物。最後,兩人逃到了二號街與三號街的邊界地帶。
貫穿三號街的十字大道底端,正好與充當住宅區的二號街相連——這裡也是『物』的商店街入口。當然,所有市民都避難去了,眼前空無一人。
來到這裡莉紗便可充分掌握地利。
「莉、莉紗……」
迅速環顧四周一圈並確定自己的位置後,莉紗不顧訝異的潔諾比、用力拉著她的手衝向商店街的一隅。從後方逼近的噪音還被困在一旁的巷子裡。由於接近商店街的巷弄總是堆滿了雜物,人外想要突破也得經過一番苦戰。
趁這個空檔莉紗帶潔諾比飛奔進某間商店。進入室內後,莉紗順勢幾乎是用踹的把門關上,氣喘吁吁的潔諾比立刻無力地一屁股癱坐下來。她已滿身大汗,也顧不得禮節地雙手扶地、肩膀因喘息而劇烈起伏著,低垂的頭也累得再也抬不起來。
兩人的體力消耗程度應當相去不遠,但莉紗卻絲毫不休息便開始在店內東翻西找。時間有限,她希望能在棚架上陳列的眾多商品中儘速找到目標物。
「……噯呀,莉紗,你腳上的傷!」
癱在地板上的潔諾比似乎注意到了莉紗在店內來回踩踏的腳底。她邊喘著氣邊驚呼道。正如少女王所言,莉紗的腳底板表皮幾乎都磨光了,底下的真皮與皮下組織赤裸裸地顯露在外。沙礫與小石子透過出血帶來的水分、像一層膜般吸附在莉紗腳底,踏出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砂石上一樣不舒服。然而莉紗本人卻沒時間理睬這個。
忙於搜索的她背對潔諾比回了一句「沒問題」。
「都是因為你把鞋子借給朕。抱歉,朕現在立刻把鞋……」
「不、不要緊的,潔諾比陛下請繼續穿那雙鞋子。」
反正皮都被磨光了,現在重新穿上鞋子也無濟於事。
「既然如此,你至少用水清潔一下,或是去消毒什麼的……不、還是讓朕來做吧。關於這點都是朕的錯。好,朕也來找找這問店有沒有藥物之類的玩意兒。不過,要是朕知道適合治療的祈禱詞就好了——」
「謝謝陛下的好意,但我們沒那個時間了。」
「話、話說回來,只要乖乖躲在這裡應該不會那麼容易被對方發現吧?那隻人外並沒有對吾等死纏爛打的必要,找不到目標後應該就會放棄了。」
「不,我想這裡也很快就會被對方找到,所以動作必須快。」
「你有什麼根據……不,等等莉紗,打從進入這裡你就在做什麼?」
少女王一臉困惑地問。
「拿那些玉鋼要做什麼?」
這裡是一間『玉店』。
為了提供在布雷爾火山山麓活動的鍛造工坊與祈禱契約使用,這種專門店儲存著大量玉鋼,並依其純度標定價格出售。關於玉鋼價格的控管與出貨數量還必須由獨立交易市公務員監督,避免市場失衡。
陳列商品的棚架幾乎塞滿了這間店,貨架上擺著大小不一的各式玉鋼。玉鋼會根據想進行的祈禱契約種類進行加工,某些被研磨成球狀的還可拿來當裝飾品,嵌入首飾或手環。當然,也有許多玉鋼幾乎沒動過手腳、保持原始的礦物樣貌。
沒有學過咒文的莉紗沒有辦法運用這些玉鋼來進行祈禱契約,但畢竟她可是以玉鋼作為鍛刀素材的鍛造師助手,知道不少能加以運用的密技。
——暫時先借我用一下,之後我一定會補償費用。
莉紗將蒐括來的玉鋼儘量塞入衣服口袋及腰際的小袋子內。在櫃檯上發現工具箱後,她也試圖尋找是否有可派上用場的道具。
快下定決心吧——莉紗暗地喃喃說道。
是該放手一戰的時候了。為了深入體會這句話的意義,她再三咀嚼。
倒在地板上的潔諾比瞪大眼睛。
對方似乎察覺出莉紗的用意。
「潔諾比陛下,我們還是在這裡分開行動吧!」
「嗄……你在胡言亂語什麼!?」
激動的潔諾比想探出身子,卻因無力而再度向前倒了下去。然而,她的目光依舊仰起,就好像為了確實掌握同志的動向般,絲毫不敢將注意力從莉紗身上移開。
「吾等可是同志——」
「真的沒時間了,我儘量長話短說吧!」
在這種緊迫萬分的狀態下,莉紗覺得自己急速跳動的心臟簡直是吵死人了。她好不容易避免因焦急而語塞的窘境,一鼓作氣地迅速解釋。
「詳情我也不清楚,但我的體內混有霍爾凡尼爾的血。此外,那隻兵器可以嗅出人外之王霍爾凡尼爾的氣味,所以它才不會搞錯我們的位置,一路追蹤到這裡。」
過去也曾有一隻誤入獨立交易市的人外兵器。
獸的頂點——或者也可稱之為原始的象徵,即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脫離人類控制的人外兵器為了與心目中的頂點相逢潛入這座都市,當它們嗅到莉紗身上發出的霍爾凡尼爾血腥味後,自然會執拗地不願善罷干休。
如今所發生的現象正如過往的經驗。方才那隻人外兵器也是透過莉紗體內的霍爾凡尼爾之血進行追逐。
「剛才我們雖然只遇到一隻,但等等搞不好還會有第二、第三隻人外兵器朝我聚集。因此,潔諾比陛下,我們還是分開行動吧。請陛下以躲藏在建築物內的方式移動,避免被追兵發現。這裡就是三號街的中央大道了,沿著店外那條大馬路直線移動便可抵達四號街。市民避難所應該就設在那——」
「那你自己呢?」
潔諾比急促地打斷她的發言。
以毫無動搖、如箭矢般筆直的視線盯著莉紗。
「與朕分開後,莉紗打算如何?」
莉紗很明白,潔諾比·Q·藍徹斯特確實是氣宇軒昂的一國之君,半點不假。
理解何謂「霍爾凡尼爾之血」以及大陸現狀的人都很清楚,人外兵器絕不會輕易放過如此的目標,但少女王還是很單純明快地表達了對莉紗安危的顧慮。
莉紗的決心動搖了。
然而——
就是因為這樣,自己才必須盡最大的努力守護對方。莉紗不希望這位軍國之主的鮮血與意志在這種場合隨便犧牲。她緊握手中的玉鋼,再次堅定自己的想法。
「我打算當誘餌。」
「你以為你用那種表情說想當誘餌,朕就會輕易答應嗎?」
到底該如何才能說服這位女性呢?事實上,莉紗如今已是泫然欲泣的狀態。她的眼眶溼潤,唇上還掛著難堪的鼻水。赤腳行動所累積的苦楚有逐漸增強的趨勢,這種情況下她根本無法維持冷靜。
「讓我當誘餌,潔諾比陛下請趁機脫身。」
「囉嗦!吾等已發誓要以同志相待。」
「我就是以同志的身分提議的。請陛下與我分開行動,一定要平安回到其他人身邊。」
「你要朕對同志見死不救嗎?愚昧之至。」
「我不會死的!」
「別開玩笑!這麼做只會讓你白白丟了性命!」
噗滋——莉紗的心中有什麼東西突然斷了。
「誰說的!」
潔諾比被她嚇得聳起肩。
莉紗激動地衝向前,貼在跪坐於地的潔諾比面前,很自然就演變成俯瞰對方的姿勢。兩人此時的距離近到幾乎是鼻尖相貼的程度。
「我絕對絕對絕對,絕!對!不可能隨隨便便死在這種地方!」
因為是在近距離下大喊,莉紗還把唾沫與鼻水噴到了少女王端麗的臉孔上。
潔諾比愣愣地接受莉紗的「灌溉」,似乎被她的氣勢完全震懾了。
「因為,我的葬身之處早就決定好了!」
那就是他的身邊。
整整花了三年。花了三年的時間自己才在他身旁擁有一席之地,並被他所需要。
就算是死,自己也要陪在他身旁。
「我絕對不會死在這個地方!怎麼可能讓那種事發生呢!潔諾比陛下請快逃吧,我會設法拖住那隻人外,而且一定要活著回去給大家看!」
「既、既然如此,何不讓吾等並肩度過此一險境!朕很感激你顧慮朕的立場,但同樣地,朕也必須顧慮你的安危!為何你這麼不聽話!?」
「因為潔諾比陛下在戰鬥時只會礙事!」
——真對不起。
對方彷彿凍結似地啞口怨言了,莉紗為了一鼓作氣只好繼續強調:
「我的個子看起來雖然嬌小,但過去可是一直跟路克、瑟希莉,還有亞里亞小姐一塊戰鬥!潔諾比陛下躲在自國安全的城堡中時,我們已經不知道遭遇了多少次危機,憑著毅力與一口氣才能活到現在!」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的經驗比陛下豐富多了!戰鬥方式也是我比較熟!但我現在並沒有餘力去保護其他人的安全!」
——很抱歉,我說了謊。
「完全不懂戰鬥的潔諾比陛下留在這裡只會添麻煩!」
野獸的咆哮再度於屋外響徹。接著,某種東西重重落下的撞擊聲更使地表發出輕微的震動,陳列於『玉店』貨架上的玉鋼也無法倖免。至於到底是「什麼」用力踏入地面,不必費心思索也很清楚了。莉紗從櫃檯的工具箱中挑出一把小手錘,逕自穿越潔諾比身邊。
還癱在地上的潔諾比來不及阻止。
「莉……」
莉紗飛奔出屋外。她順手關上背後的門,就好像是封鎖住了潔諾比的呼喚一樣。
「——」
莉紗的心臟瞬間凍結了。
強烈的鼻息吹向她那張表情緊繃的臉,甚至還使她的瀏海略微浮起。
沒想到才剛走出門就撞見敵人。
方才追殺兩人的猛獸就趴在那兒。
它以斜插入地面的前腿長槍支撐身體,仰起的頭部幾乎就在莉紗伸手可及之處。莉紗還從人外那對金黃色的眼珠中看見一名被嚇了一跳後愣愣站著的少女身影。
壓低軀體的人外兵器正渾身發出輕微的顫動,這就是它在積蓄力量的最好證明。
莉紗發出一聲很難以悲鳴形容的奇特叫聲後便朝一旁跳開,但幾乎佔據半個視野的那隻龐然大物很快就追了上來——伴隨著一陣劇烈的衝擊,莉紗的意識也為之遠離。
心神恍惚的這幾秒鐘完全沒留下任何記憶。
「……嗚,啊啊。」
等她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已被拋落地面。
當莉紗終於理解自己剛才不是被撞而是被劍山砍了一下後,一種好似酩酊的感覺使她的視野搖曳不定。自左肩至後腦勺,一股劇烈的痛楚正熊熊燃燒著。如玉珠般的汗水與淚水也因難以遏抑的生理現象自她的臉頰涔涔滑落。
「好燙——」
她有種左半身正被烈火燒灼的錯覺。左上臂附近也出血了,整隻左臂都被一種輕微的麻痺感所籠罩。她試圖略微伸展那隻手,卻馬上被一陣劇痛襲擊。看來鍛造師的助手得暫時休養一陣子了——會閃過如此悠閒的想法應該算是一種逃避現實的反應吧!
她的四周散落著應該是先前塞入口袋與腰際置物袋的玉鋼。察覺到對手的氣息後她驀然轉頭,方才猛烈衝向『玉店』入口的人外兵器正笨拙地試圖恢復重心,還將目光轉向自己這裡。諷刺的是,剛才被對手這麼一撞反而拉開了不少距離。
人外一邊以前腿的雙槍刨著地表的泥土,一邊將正面轉向莉紗這兒。只見野獸緩緩撐大鼻孔,似乎很煩躁地用力吸了幾下空氣,隨後才露出興奮的反應。它所嗅到的想必就是莉紗體內的某種氣味——也就是霍爾凡尼爾的殘渣之一吧。身為惡魔的莉紗雖然能聽懂動物的話,但不知為何對這種人外兵器就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人外望向垂著僵硬左臂、好不容易才跪坐於地的莉紗後,似乎難以按捺地再度飛撲過來——
霎時,莉紗以恍惚的眼神回憶:
——當時還有路克他們呀!
就是在『爪痕』底部與人外兵器對峙那次,路克把刀借給自己。
然後又與瑟希莉及亞里亞攜手。
自己不是孤獨一人。
但如今不同了,已經沒有任何同伴可以倚靠。
到了瀕臨死亡的最後關頭。
難道真的沒救了?
——不!
天無絕人之路,自己怎麼能輕易死在這裡呢?
莉紗,快清醒過來吧!
「毅力!」
她自暴自棄地亂吼道,並以手錘對準散落在面前的其中一顆玉鋼狠狠敲下去。剛才的衝撞並沒有讓她放開手中的這項道具,實在得好好誇獎自己一下。
莉紗毫不遲疑地使出這一擊。
那塊被手錘與大地夾住的加工礦物在碎裂後產生光芒,接著便引發了強制的靈體反應,效果等同靈體爆炸失控的強光將附近一帶罩上了白色,令人感到頭暈目眩。
莉紗在敲下手錘的一瞬間便已事先閉上眼睛,但人外兵器並沒有。它立刻以厚重的眼瞼蓋住金黃色的眼球,眼角還因不可違抗的生理現象流下淚水。人外兵器上下劇烈地搖晃軀體,似乎感到十分不適。
除了鍛造功夫外,完全不懂祈禱詞的莉紗唯一會運用的玉鋼技巧就是這個。那次在『市集』從火焰惡魔手中救出瑟希莉也是透過類似的手段。只不過那次對手是以靈體構成的惡魔,所以這招可以擾亂它的知覺,但對於擁有實際視覺器官的動物就只能暫時讓它眼花了。
——可惜這招的效果並不強烈。
在『市集』那次因為有鍛刀用的高純度玉鋼,所以成效非凡。然而『玉店』所販賣的商品品質並沒有那麼好,自己剛才已儘量挑選純度高的玉鋼了,但光線的強度還是比想像中來得弱。
莉紗趁人外兵器暫時止步時再度移動。
即使毫無防備地露出背部、跛著足,也要拉開與對方的距離。
自己的目的並不是要打倒敵人,而是充當誘餌以爭取潔諾比逃跑的餘地。當獸再度趕上時就利用方才那招剝奪它的視力,接著重新爭取距離與時間。多一步或多一秒都好,在玉鋼完全用盡之前就不停採取這種戰法吧!
人外兵器從喉頭髮出咕嚕咕嚕的低鳴,略顯膽戰地觀望著莉紗的方向。
它打開眼瞼後露出的那對金黃色眼珠,在睥睨莉紗背影的同時逐漸變成了紅褐色。上下成對的利牙也自嘴角露了出來,表情散發著明確的怒氣與敵意。
「……以毅力決勝負吧!」
莉紗也不服輸地吊起眼角。
雖然她的臉龐依舊堆滿了淚水、汗水、鼻水,以及塵土,對於赤腳帶來的痛苦也無計可施。
但她的心與身體已不再顫抖了。
「來玩捉迷藏吧,你如果能逮到我就試試看。」
莉紗以一手舉起手錘,人外兵器立刻發出尖銳的咆哮聲。
少女孤軍對抗這隻龐然大物。但就在這時——
「……咦?」
好像有什麼外力冷不防地闖了進來。
就像是在平穩的河面上突然扔入一顆石子,掀起漣漪般。
不知從哪兒飛來的黑色物體擊中了人外兵器的頭部。雖說被異物命中的獸就好似在驅趕蚊子般僅微微扭動一下身子——但當莉紗發現恰巧滾落至自己腳邊的那玩意兒後,也忍不住瞪大雙眼。
是玉鋼。
她慌忙將視線移往『玉店』。
店門已經被打開了。少女王懷裡揣著大量的玉鋼,佇立在那兒。
對方的臉孔充滿了憤慨。
「為什麼要出來!」
「因為你這傢伙欺瞞朕!」
莉紗簡直快瘋了。自己是為了什麼才如此賣命呀!
大騙子——潔諾比繼續咒罵。
「朕乃少女王——潔諾比·Q·藍徹斯特!」
對方以燃燒熊熊鬥志的眸子宣示著。
「朕絕不允許——再眼睜睜地看著任何人在朕面前喪命!」
人外兵器對潔諾比的大喊起了反應,也把頭偏向玉店。
潔諾比雖然頓時被人外投來的紅褐色目光嚇了一跳,但幸好還是撐住了顏面。她從雙臂間堆積如山的玉鋼中取出一、兩顆,胡亂對獸扔出去。這種石頭砸到人外兵器的體表後只會被輕易彈開,無法造成任何損傷,但潔諾比並沒有停下動作。
人外兵器終於對這種事感到不耐煩了,於是便將身體正面轉向潔諾比。
——真不敢相信。
對方簡直太無謀了。
潔諾比應該很清楚對這種傢伙扔石頭一點用也沒有呀!
少女王的反應只能說是一種盲目的舉動。
然而——莉紗突然想到:
『朕絕不允許——再眼睜睜地看著任何人在朕面前喪命!』
『拯救眼中所見的一切。』
腦海內閃過的這兩個說話聲一下子重疊在一塊。
於是莉紗拔腿狂奔。
她以染著鮮血的腳底板蹬向地面,朝人外兵器直線逼近。
——自己該怎麼做?
要怎麼做才能拯救潔諾比·Q·藍徹斯特?
再度以玉鋼讓對手眼花?不,自己的左手臂沒辦法在這種情況下運用自如,況且恐怕也來不及了。話說回來,用手錘毆打對方應該也無濟於事吧。再說又沒有必要打倒對方,只要能暫時阻擋這隻怪物的行動——幾秒鐘也好!該怎麼做才可以阻擋它?有什麼奇招可以脫離眼前的困境?
莉紗慌亂地思索著。這時人外兵器也張開了下顎,對準潔諾比的方向壓低身體重心——那是它準備跳躍的預備動作。不知是不明白己身的危險還是個性固執所致,潔諾比依舊死命扔著懷中的玉鋼。
——繼續扔著玉鋼!
莉紗忽然想出了一個奇招,而且能完成那種戰法的人剛好就只有自己而已。她突然好想哭。這種方法平常的她絕對不可能列入考慮,自己到底是受了誰的影響才會這麼天外飛來一筆?那還用問嗎,罪魁禍首隻有一個。
——鐵定是瑟希莉小姐。
自己在瞬間變成了瑟希莉·坎貝爾。
莉紗繞到人外兵器的正面,趁它尚未踢出後腳便先一步飛向它的鼻尖前。
「試試,這個!」
劍山從莉紗臉頰邊掠過,但她絲毫不在乎,死命舉起已然負傷的左臂。
這隻幾乎動彈不得的手就這麼硬生生插進了人外的血盆大口中。
「————」
人外兵器被口中突然多出的異物嚇了一大跳,反射性地就想闔上嘴。但莉紗縱向伸入的手臂卻不讓它輕易得逞,這隻詭異野獸的嘴看似就這樣被莉紗給強迫撐開了。然而——
莉紗忍不住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外兵器在察覺口中多出礙事的異物後,第一個反應當然是把異物咬斷、啃碎。莉紗卡在人外上下顎間的左臂此刻正承受非比尋常的壓力,肩膀上的傷口也同時噴出血來。人外尖銳的牙齒割開、刺穿了她的手臂肌肉,試圖充當支柱的這隻纖纖玉手被鮮血染成了赤紅,人外則混著自己的唾液把莉紗的血也嚥了下去。
但因為莉紗的手臂是以上下垂直的角度卡人人外的嘴,所以手臂並沒有因此斷裂。
大概是自己體內微量的霍爾凡尼爾之血終於奏效了吧。人外兵器雖然啃住莉紗的手臂,但並沒有要把她身體甩開的意思。它咬著這隻手,啜著帶有主人氣息的體液,因此而沉醉、恍神。
也就是說,莉紗得繼續面對被人外啃手的地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種讓她幾乎發狂的劇痛不斷持續下去。
刺眼的白光閃過她的視野,思考能力也被痛苦所吞噬。某種喪失感就像潮水急速漲滿般湧上她的喉嚨。她的叫聲逐漸嘶啞,語尾漸漸地只剩下細微的音量。
然而莉紗並沒有失去意識。她終究還是勉力撐過去了,更沒有把理性一把拋開。她不會就此甘休。如果是瑟希莉·坎貝爾一定能辦到。因此,她不停在腦內重複著同一個詞彙。
——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忍耐!
漆黑的塵土、不停湧出的冷汗、反濺在臉頰上的血跡,此外還有晶瑩剔透的淚珠。自己此刻的臉想必非常悽慘。潔諾比則因為同志的奇特行徑被嚇得暫時動彈不得,面對莉紗突然投射的視線還「咿」地發出輕微的慘叫。
「快、快……」
莉紗努力擠出聲音。
快逃——不對。
快——
「扔進去!」
少女王瞪大眼睛,原本鐵青的臉頰一下子染上亢奮的紅暈。
只見潔諾比用力反仰上半身,將交疊在胸口的雙臂使勁揮向前方。
她所懷抱的大量玉鋼就這麼灑了進去。
就好像雪崩似地——紛紛滾落人外兵器的口中。
「——!?」
玉鋼的大小雖然各有不同,但數量至少也有十幾、二十塊。如此可觀的黑石就像一道奔流般埋住了包括人外舌頭在內的口腔,玉鋼的重量甚至使獸的下頜略微沉陷。嘴裡又多了這些莫名其妙的異物,人外的瞳孔也因驚異而瞬間收縮。
同時,莉紗用力拔出自己鮮血淋漓的左臂,接著又間不容髮地趁人外兵器尚未吐出玉鋼前用力以手錘對準它的鼻頭敲下。遭遇外力打擊的怪物上下頜猛烈碰撞在一塊,不得不把口中的大量玉鋼一起咬碎。
同時也產生了強大的爆炸。
遭遇衝擊的加工礦石迅速起了靈體反應,並瞬間引發周圍玉鋼的連鎖爆炸。這股力量因為沒有宣洩口而完全釋放在人外體內,還接連不斷造成了十餘次小爆炸。人外兵器的鼻孔噴出濃煙。
此外,還有肉燒焦的臭味。
咚——這隻龐然大物終於倒地不起了。
4
莉紗放開了手錘。
死命撐到這裡的她終於可以結束抵抗,乾淨俐落地昏倒了。
潔諾比趕忙抱住這位同志。
「唔啊……」
「你太胡來了!」
在淚流滿面的潔諾比懷中,莉紗露出氣若游絲的苦笑。她覺得光是這幾分鐘好像就讓她老了好幾歲。
潔諾比瞥了她的左臂一下,但又立刻難過地閉上眼睛。
「為了朕,你竟然……」
「放、放心,不要小看惡魔的恢復能力……」
「重點不是那個!」
潔諾比怒斥,但卻同時將莉紗的頭擁入胸膛。這麼一來她的洋裝勢必會沾染上血汙,不,或許她是刻意要染上的。
「感謝你,莉紗,真的很感謝你……!」
——我能變成像瑟希莉小姐那樣嗎?
至少是在戰鬥的時候。
「……這傢伙真的死了嗎?」
潔諾比俯視著再也沒發出聲響的人外兵器問。
「它還、活著。本來……就是想讓它暫時陷入『靈體中毒』而已。」
其實莉紗一開始就不認為這種程度的爆炸可以打倒人外兵器。她很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何種角色。對方現在雖然昏倒了,但物理上的損害恐怕只有口腔被灼傷而已吧!
莉紗這麼做其實另有其他目的,那便是剛才她所提及的『靈體中毒』。吸入高濃度的靈體會產生嘔吐與幻覺等症狀,本來應該是人類較易罹患。但方才那麼大量的靈體反應對人外應當也能造成類似的效果,這就是莉紗一開始的設想。
那麼——莉紗催促潔諾比:
「我們……出發吧!」
「你的傷勢——」
「哈,不必浪費時間了……」
在這裡磨蹭只會讓其他人外兵器嗅著自己身上的血腥味而聚集過來。
比起治療,跟都市的自衛騎士團會合才是優先事項。
潔諾比欲言又止地咬著下唇,最後終究折服了。她以右手環抱莉紗的肩頭以支撐她的重量,還強迫把她拉近自己身邊。
「朕絕對不會讓你死在這兒。」
「潔諾比陛下……」
「之前人外兵器殺了我許多部下,我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
她指的是賭上與霍爾凡尼爾相關權利而在軍國與帝政同盟國間進行的短兵戰。
雖然在瑟希莉等人的介入下使那場戰鬥變得虎頭蛇尾,但軍國確實因此喪失了不少精銳部隊。
「有那次的經驗就夠了!」
『朕絕不允許——再眼睜睜地看著任何人在朕面前喪命!』
莉紗這才明白對方先前這句話的真正意義。
那代表著一國之君的決心。
潔諾比回頭眺望筆直大道的另一頭,只要沿著這條路走就可以順利抵達四號街的避難所了。
「所以朕絕對不會讓你送命。」
「潔諾比、陛下……」
「為了報答捨命救朕的你,朕也要以性命相陪。」
「請等一下,那邊——」
經莉紗提醒,潔諾比才大夢初醒般地點點頭。
「朕也發現了。」
兩人所注意的方向都是大道的另一側。 .
那裡出現了彷彿只會在惡夢上演的光景。
莉紗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真希望那只是錯覺。
兩隻人外兵器肩並肩地爬了過來,四顆金黃色的眼珠都已牢牢捕捉她們的身影,嘴角邊還掛著不知是代表飢餓還是痛苦的口水。
兩人的逃生之路又被堵死了。
「怎麼、會……」
莉紗這下子也語塞了。光是要打倒一隻就費了那麼大一番工夫。雖然對潔諾比所說的「不要小看惡魔的恢復能力」並非謊言,但那也僅只於比人類稍強的程度罷了。如今的莉紗已失去了大量的鮮血,體力也接近耗竭。
剛才那種洋洋得意的成就感現在看來反而變得頗為可恥。樂觀果然還是嫌太早了。自己不應該在緊要關頭輕易放鬆戒備才對。
這下子真的走投無路了——
「看來該輪到朕上場了。」
莉紗被潔諾比嚇了一跳,趕緊轉過頭。
少女王的側面顯得非常凝重。
「這次讓朕保護你。」
不可能——莉紗差點脫口而出這句話。幾近虛脫的她此刻並沒有以蠻力阻止對方的餘地。
在兩人討論的同時那兩隻人外兵器依舊繼續緩緩逼近。潔諾比以用背部保護莉紗身體的姿勢將她重新抱好,並拾起方才從莉紗掌心滑落的手錘。
啊啊——莉紗呻吟著,然後便緊閉雙眼。
——誰快來救我們呀!
就算只有少女王一人得以脫身也好。
自己已經不要緊了。
誰,不管是誰都好。
誰——快來救救潔諾比陛下!
「了不起——」
她的祈禱果真應驗了。
「——了不起,光憑你們兩人也能撐到現在。」
莉紗聽見某個破風而過的聲響。
她順著聲音的來源仰望上空,恰巧目擊該物以拋物線飛越的瞬間。
那是一支長槍。
發射地點來自人外兵器的後方遠處,先在天空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後才筆直朝地面墜落。
在重力的推波助瀾下乘風貫穿大氣。
命中地點剛好是從莉紗方向看來的右邊那隻人外兵器。這一擲以可怕的精準度直接從正上方射穿獸的腦門。槍頭剛好自頭頂進入、從下顎突出,此外還重重地插入了地面,將人外兵器完全釘死。
一秒後,怪物便從兩眼與口中噴出鮮血。
面對瞬間喪命的同類,剩下那隻人外兵器似乎一下子難以理解。在它試圖回頭觀望的同時,堅硬的拳骨也毫不留情地給它來個熱情的招呼。這一記比岩石堅硬、比箭矢銳利的打擊使人外兵器的鼻粱凹陷、麵皮破裂,頭蓋骨也應聲碎裂——由於力道實在過於驚人,它的上半身還被打飛起來。體型擁有兩匹馬份量、背上插著數十把劍山的這隻龐然大物,光是被這一拳就被打得人仰馬翻。
人外兵器的腹部頓時呈現毫無防備的狀態。如流星般出現的不速之客潛入它懷中,伸手揪住它的頭,毫不畏懼五指可能遭它牙齒所傷,以雙手強行掰開獸的上下顎。
「喏唔唔唔唔唔唔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人外兵器一口氣被扯成了兩半。
這種驚人的臂力肯定不是正常人所能比擬的。從下顎被人連皮帶骨扯開的人外兵器自傷口吐出足以致死的大量鮮血後便斷氣了。
不速之客——那位童山濯濯的雄偉壯漢使勁甩掉手中殘餘的肉塊後才回身轉向莉紗等人。
漢尼巴爾·昆薩以感佩至極的表情眯起眼睛。
「幹得好,你們撐下來了……」
莉紗覺得對方就好像神仙下凡。
但即便是神,也是一名染血的戰神。
「少女王,陛下有受傷嗎?」
「朕、朕沒事,多虧莉紗賭命保護朕。」
潔諾比的口氣不知為何有些僵硬。
漢尼巴爾從莉紗的傷勢大致猜出事情經過後,深深地頷首道:
「莉紗,你這次的表現真是太精彩了,竟然能奮戰到這種地步。」
「我拼了命……」
是啊!漢尼巴爾再度點頭讚許,不過很快又恢復嚴肅的表情。
「只可惜現在沒空聊這些了。事態比想像中還要糟糕,首先得送兩位回去避難才行——上來吧!」
漢尼巴爾背對兩人並蹲下身子。
莉紗非常感激對方的好意,但在發現他的背部情況後卻愕然了。
漢尼巴爾的背胡亂纏著臨時應急的大量繃帶,還不時滲出赤紅的斑斑點點。
「漢尼巴爾團長……」
「別管了,先上來。」
——看來奮戰不懈的人不光是自己而已。
莉紗察覺出理所當然的這點後,淚水一時無法遏抑。
「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種小事隨時歡迎。」
砰咚。
搭著自己肩膀的潔諾比似乎顯得特別沉重。比起被對方攙扶,莉紗覺得這種感覺還更像是被少女王倚靠著。莉紗不解地望向對方,只見潔諾比很難為情地表示:
「老、老實說,朕也腿軟了……」
「啊,陛下辛苦了——」
「不光是那樣……還、還好像稍微……失禁了,身為少女王朕竟如此失態……」
潔諾比滿臉通紅地坦承。
莉紗覺得這也沒什麼丟臉的,畢竟剛才的情勢確實十分嚴苛。
聽起來像在說大話,但要面對人外兵器可是需要相當的勇氣——
「團長先生……真嚇人。」
原來她怕的是那個呀!
5
坐在漢尼巴爾·昆薩的背上風馳電掣,會讓人暫時忘了這不是什麼交通工具,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即使他也身負重傷,卻能若無其事地揹負兩名少女在街道上迅速移動。此外,這麼說雖然有點抱歉,但這位「坐騎」搭起來並不怎麼舒適,奔跑時的劇烈晃動不停刺激著莉紗傷重的左臂。
霍爾凡尼爾似乎不只能引來人外,還能提醒友軍自己的位置。
「我在都市中搜索你們時無意間察覺到……不管是哪隻人外似乎都朝同樣的方向前進。我試著跟了過去,果然發現你們倆的身影。」
「這件事本來就遲早得告訴團長——」
——抱歉了,路克。
莉紗不認為還能隱瞞多久。
「我的體內混有霍爾凡尼爾的血,人外追蹤的就是那種氣味。」
位於漢尼巴爾背部的莉紗無法窺探他此時的表情。
結果漢尼巴爾只是喃喃說了句「是嗎」便沒再追問。
在被「搬運」至避難所的途中,莉紗與潔諾比終於有機會能好好檢視獨立交易市的現況。漢尼巴爾自己也在搜索這兩人的半路上,自軍國殘存部隊與部下口中打聽到不少情報。
在莉紗等人參與二國一市會議的同時,位於都市近郊的軍國與帝政同盟國部隊發生衝突。處於劣勢的後者透過惡魔契約召喚出數量少說有上百的惡魔,藉此扳轉戰局。在徹底擊潰軍國的部隊後,帝政同盟國便突破城門、入侵都市。當下各號街都在團長的指揮下率領自衛騎士團進行防衛戰——
潔諾比紅著眼眶喃喃埋怨著:
「又來了嗎……朕又失去了許多部下嗎!?」
潔諾比·Q·藍徹斯特雖然以剛過十歲的年幼之姿登上王位,但對身為一國首腦的自覺卻絲毫不輸給歷任『總席』。潔諾比視民如子,深愛著旗下的每一位子民,如今卻又驟然失去了這麼多士兵——而且還是在她剛反省過前回的短兵戰不久之時。
無法言喻的悲痛與屈辱讓這位少女王忍不住劇烈顫動肩膀。
「在哭嗎,少女王?」
在漢尼巴爾的提醒下,潔諾比立刻拭去眼角的淚珠。
「才、才沒有!」
「一國之王是沒有資格落淚的,尤其是在危急存亡之秋……戰爭還沒有結束啊!」
漢尼巴爾意氣風發地繼續說:
「咱們——獨立交易市可還沒豎白旗呢!」
漢尼巴爾揹著兩人來到位於四號街的修道院。平常這裡是進行『精靈信仰』——意即獨立交易市對祈禱契約宗教性上的別稱——的祭祀儀式場所,而在眼前這個緊急時刻則拿來充當避難所使用。許多市民正摩肩擦踵地擠在這棟建築物內。
「潔諾比!」
一發現少女王的身影,夏洛特便二話不說地抱住了她。潔諾比雖然口中抱怨著「在外人面前不可放肆」,但雙眼也與這位隨從一樣滲出了淚光。由於負傷而無法起身的多莉斯與亞維則默默地行了個禮,他們的少女王也同樣無聲地點頭回應。
市長雨果·哈斯曼這才露出放心的微笑。
「真是的!你們大家到底是怎麼搞的!」
一邊忿忿不平一邊為大家治療的人則是帕蒂。
「這麼一來玉鋼根本不夠用嘛。」
帕蒂幫她擦拭左臂的出血,但沒多久布就被染紅了。這位文職人員儘管口頭上很憤怒,但卻是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莉紗也對她感到很過意不去。
她的體力已經趨近於零,隨時都準備昏過去。左臂與兩片腳底板又疼痛不堪,如今還能保有意識簡直可用不可思議來形容。
她這時突然察覺,帕蒂的身旁還躺著另一位男性。
原來是雷吉那多·戴拉蒙。他也褪下了鎧甲,全身纏著好幾層繃帶,一眼就可判斷出傷勢不輕。傷口的劇烈疼痛,讓他彷彿夢魘般渾身冷汗、不停地抽搐顫抖著。
突然間一股絕望湧現,強烈的不安讓莉紗甚至暫時忘卻了一身疲憊。
——接下來的戰鬥該怎麼應付?
漢尼巴爾雖說獨立交易市還沒認輸,但並不能改變情況糟到不能再糟的現況。除了人外兵器,還有為數不少的惡魔一同襲擊這座城市。我方到底還有多少戰力能夠加以抗衡?
「——大家聽好!」
如雷鳴般的一聲大喊讓鬧鬨鬨的修道院頓時安靜下來。
漢尼巴爾佇立於修道院的出口附近,迎接市民與莉紗等人投射的視線。
「讓我說明現況,希望大家聽了先不要慌。其他避難所也會得到完全相同的訊息。」
咦——莉紗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他真的要據實以告嗎?
莉紗忍不住望向雨果,但市長也只是以嚴肅的表情注視著漢尼巴爾的側臉。
「現在獨立交易市正受到帝政同盟國的襲擊。具體而言,先前侵入這座都市的人外兵器已有數十隻,惡魔也有上百——不,搞不好是兩百吧?如今各號街的自衛騎士團都在組織防衛戰。」
大概是漢尼巴爾的敘述過於簡潔之故,人群並沒有一下子就理解。眾市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地愣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激烈的情緒反應才爆炸開來。
慘叫、動搖、倉皇無措——眾人的反應雖然各有不同,但根本的情緒是一種壓倒性的絕望。原本缺乏緊張感甚至顯得有些悠閒的這群人終於理解了事態的嚴重性,因驚嚇而騷動不已。修道院陷入一片恐慌,甚至有人想也不想地便企圖衝出屋外,都市公務員趕忙上前阻止。
莉紗也被人們這種狼狽的反應所震懾,同時感到大惑不解。
——明知會如此,為何還要告訴他們事實?
她想不通。
「肅靜,各位先聽朕一言!」
大喝再度響徹於修道院內。
怒吼的來源不是漢尼巴爾也不是雨果。
「潔、潔諾比陛下?」
市民似乎也感到很訝異,不禁伸長脖子張望著。
身著破爛禮服的少女說道:
「初次與大家見面,朕乃軍國最高責任者——『總席』,又名『少女王』的潔諾比·Q·藍徹斯特。」
大家的視線往潔諾比身上集中。
「團長先生的話尚未說完。他將秘密情報告知大家的目的絕非為了引發騷動,是吧?」
經由潔諾比這番確認,眾人又將目光轉回漢尼巴爾。
「一點也沒錯。其實,我對各位有個不情之請……雨果,你應該同意吧?」
「沒有其他方法可想了?」
「是啊!」
雨果稍稍垂下雙眼,像是終於擺脫什麼似地頷首同意。
獲得市長的同意後,漢尼巴爾再度對市民們說明: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吧,請各位協助我們!」
市民們一點反應也沒有。
不,或許他們的腦袋都拒絕理解漢尼巴爾這番話的確切意義吧!
「主要戰力當然還是自衛騎士團,但我希望大家能協助構築要塞或治療等後方的支援工作。不管是男人女人小孩老人都好,總之有力的就請貢獻出來,這麼一來咱們就可盡全力集中於戰鬥了。雖然對理應由騎士團保護的市民們請求支援我也感到非常過意不去,但如今這也是必要的措施,還請大家——」
瞬間爆發的咒罵聲蓋過了漢尼巴爾的語尾。
市民的情緒反應從恐慌轉為憤怒與痛罵。
眾人七嘴八舌地開始追究起自衛騎士團甚至是非戰鬥公職人員的責任,包括縱容人外兵器與惡魔入侵的失職,以及對市民一直隱瞞真相至今,還有主動要求市民提供協助的無能,甚王是平日對市公所處理公務的不滿等——各種怨言都一股腦兒地傾瀉而出。
「連小孩你們也不放過嗎——?」
「別開玩笑了——」
「你就不能想點辦法嗎?這樣還敢號稱『大陸最強』——!?」
「誰要對市容受損這點負責——!」
負面的情感充斥於修道院內。
在醜惡難堪的批判聲浪中,莉紗清楚地看出了一點:
『大家都不想死!』
眾人關注的焦點都放在該如何延續自己的生命上,這種動物本能堵塞了市民們的心,為了避免喪命,他們才會拒絕提供騎士團協助。這種時候,果然一般人都會以自我保護為優先。
「朕允諾軍國會在戰爭結束後全力協助獨立交易市重建!還會提供一定的賠償!因此請諸位務必要聽從團長先生的請求——!」
儘管潔諾比拼命想幫漢尼巴爾說服眾人,但市民卻不肯輕言服從。為了防止眾人一時失控對少女王施加暴力,多莉斯、夏洛特、亞維紛紛或跑或爬地聚攏在主子身邊。
漢尼巴爾與雨果則陷入了沉默。心生恐懼的帕蒂還緊緊摟住莉紗。
這種情況究竟該如何收拾?莉紗的腦袋可說是一片空白。
騷動讓修道院內的稚子們也紛紛放聲大哭起來。
「我明白了,你們騎士團想強徵民夫是吧——!」
「理應在各國間保持中立的自由都市竟會犯下這種時代錯誤的——」
「我們可是自由都市的市民,有權利拒絕參加戰爭——」
「就是因為這些理由你們才必須戰鬥啊!」
某人的義正詞嚴之聲貫穿了市民們的耳膜。
「雷吉……那多……」
癱坐在地上、僅探出上半身的帕蒂茫然地仰望著他。
雷吉那多勉強撐起自己那傷痕累累的身體,以尖銳嚴厲的目光瞪著那群市民。亢奮到極點的人們因恐懼而暫時閉上了嘴,但很快又有好幾人恢復了氣勢繼續咒罵——那些幾乎都不是普通市民,而是外地來的流浪傭兵。
雷吉那多並不理會那幾個人。
「各位回想一下我們的歷史。」
他的這番話是說給那些因心有所感而噤聲的人聽的。
「回顧過往,獨立交易市是在何種因緣下成立?這座城市的精神並不能以單純逃避戰禍來解釋,我們必須找回初衷才行!」
他側腹部的繃帶又開始滲血了。雷吉那多伸手製止慌慌張張想衝上前的帕蒂並繼續說道:
「當年大陸因代理契約戰爭而疲弊不堪,為了掙脫戰火地獄並高舉自由交易的大旗才會有這座都市的誕生。所謂『中立於各國之間』的定義其實是最近幾年才確立的,但在那之前,上述那句話的同義詞便是『與大陸所有各國敵對』!然而,我們的祖先卻能從那種逆境中撐過來,不知與多少國家交戰後才獲得如今獨立交易市的地位!」
在場所有人都屏息傾聽雷吉那多的演說。
這位年輕的副團長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大吼。
「大家聽懂了嗎!?如今這座城市的地位已經受到威脅。這麼一來,我們就只能像大戰時一樣為了守護自己的權利而戰!除了捲起衣袖保護自己的家園外別無他策。難道各位認為還有誰會來為各位爭取自由嗎?」
雷吉那多說到這兒暫時打住。
他的肩膀因呼吸急促而上下起伏著,但依舊不忘環顧四周每位市民的臉——
「別忘了,這裡是獨立交易市哈斯曼,也是大陸唯一崇尚自由的城市,」
市民們終於清醒了。
「身為市民的我們不保護這裡,誰會來保護?」
結果——
雖然沒辦法百分之百說服所有市民,仍有些貪生怕死之人、沒有錢就不肯動的傭兵,以及擔心懷中幼子安危的母親們。
但主動提供協助的市民也絕不在少數。當第一個人怯生生地舉起手報名後,終於喚醒了其他市民的熱情。他們接受自衛騎士團的指示,分別往各自分配到的工作場所移動。
莉紗眺望著忙碌起來的修道院,突然產生一種遲來的實際感受。
——不愧是獨立交易市。
有生以來,她覺得這是自己第一次理解這座城市的精神。
而且此刻她對這裡的愛也勝過以往的每分每秒。
身為市民之一的她應該也要出一分力,於是她喚著漢尼巴爾團長。
「我有個對惡魔作戰的提議。」
漢尼巴爾為了方便交談而屈著身。
「怎麼說?」
「這個方法需要大量利用玉鋼,所以必須請『玉店』老闆們全力支持——」
以靈體為構成要素的惡魔,這種手段應該非常有效才是。
這個點子只是莉紗的靈機一動,也不敢保證一定能成功,但姑且還是先提供給漢尼巴爾參考。
漢尼巴爾聽完後將手擱在莉紗的肩膀上。
「太感謝你了,莉紗!」
「所以……」
「是啊,這主意不賴,我想應該行得通!你的提議太妙了!」
太好了,我也幫上忙了——這種念頭才剛閃過腦中,莉紗的記憶便頓時中斷。
除了體力終於超過負荷外,心中維繫緊張的繩索一下子被切斷也是理由之一吧。最後她只隱約聽見漢尼巴爾在呼喊『玉店』老闆的聲音,意識便迅速沉入了深邃的幽暗之中。
「一定……沒問題的。」
獨立交易市不可能認輸。
因為相信這點莉紗才能放心墜入夢鄉。
潔諾比等人看顧著昏睡中的莉紗。
一旁的漢尼巴爾對重新躺回地上的雷吉那多問:
「雷吉那多,你現在感覺如何?」
「……可以,我還能打。」
「不行,我絕對不同意!」
結果激烈打斷兩人討論的人是帕蒂。
她按住同事的肩膀,以看見殺父仇人般的眼神狠狠地瞪著上司。
雷吉那多一臉困窘,漢尼巴爾也只能露出苦笑。
「你的傷勢會在戰鬥時拖累其他人。我有另外一件工作要交給你這個副團長。」
「另外一件工作?」
「你去其他幾間避難所繞一繞,把剛才的演說傳達給每位市民。然後再依你的判斷派遣願意協助的人手,總之行動愈快愈好。」
要說服為數上萬的市民。
這太辛苦了——帕蒂再度抗議。
交給我吧——雷吉那多則一口答應下來。
「我想恐怕還是你最適合這項工作了。總之,就拜託你啦!」
帕蒂忿忿地瞪著逕自離去的漢尼巴爾背影。
然而,當她發現雷吉那多掙扎著想爬起身時,又慌慌張張地衝過去攙扶對方。
「請你不要勉強自己!」
「我怎麼可能讓自己閒著……!」
雷吉那多垂下目光,以刻意壓低的音量咕噥著,使帕蒂嚇了一跳。
「當初交給我的魔劍竟然就這麼白白浪費掉了。『少了魔劍你是不是就沒法戰鬥了』——虧我之前還這樣嘲諷過瑟希莉·坎貝爾……結果自己連掌握在手中的魔劍都不能運用自如,還被敵人輕易奪走。就算是低能也該有個限度吧!」
雷吉那多慚愧地激烈自責。
軍國送給都市的那把彎刃大刀魔劍,原本應該由身為副團長的自己妥善保管、運用才對,但現在卻已落入了帝政同盟國的手裡。
雷吉那多被交付魔劍也是最近的事,所以一時之間還無法得心應手——上述藉口其實並不是說不通。
但眼睜睜看著魔劍被敵人奪走也是不爭的現實。
重要的戰力就這麼白白送給對手。
「要我繼續在這裡躺著我一定會發瘋。」
雷吉那多無法原諒自己的過錯。關於這點他實在不能退讓。
「所以我一定得去,你不必阻止我了。」
「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咦——雷吉那多回頭望著這位女同仁。
帕蒂以不再遲疑的表情爽快地表示:
「既然是將功折罪,就讓我一起幫忙吧!」
「不,這不關你的……」
「反正你現在這樣子也沒辦法一個人走路吧?我幫你準備馬匹,順便坐在後頭撐著你的身體。」
「那你原先的治療工作哩?」
「如果你昏倒了誰有辦法去說服那些市民啊?我從現在起就專職負責照顧你。」
帕蒂擅自做出決定。
雷吉那多雖然早就知道自己的頑固性格,但沒想到眼前這位女性一點也不輸給自己。他猜想不管待會兒發生什麼事,對方都跟定自己了。
這麼一來還是放棄爭論吧。雷吉那多嘆了口氣。
「……我從以前就想告訴你……」
「什麼事呢?」
「你真的很愛管閒事。」
帕蒂聽了嫣然一笑。
「哎呀,你有資格這麼說我嗎?」
6
數輛馬車組成的隊伍在細雨中越過荒野。
那幾輛幾乎都是由兩匹馬所拉的大型馬車,附有頂篷的貨臺上站著許多身著全黑甲冑的士兵們。他們肩並肩地擠在一塊,讓人幾乎要擔心是否會讓馬車超載。這群士兵完全不發出半句交談聲,就像是沒有生命的貨物一樣。
隊伍中央則有一輛沒有頂篷由單匹馬拉載的小型馬車。
一名身穿黑白雙色洋裝的少女佇立在空蕩蕩的露天貨臺上。少女擁有左右不對稱的容貌;右側的長髮束起,左側則任其隨意垂著。此外她也生著一對右邊紅左邊藍、顏色相異的眼珠。
少女靠著貨臺的邊緣,以同一張嘴發出截然不同的兩種說話聲:
「這個玩具我已經膩了耶,伊芙。」
「應該是你玩得太過頭了吧,艾莉莎。」
前者的聲音高亢,就像是個口氣略顯粗魯的孩子——名為『艾莉莎』
後者的聲音低沉,就像是個客套又冷漠的女性——名為『伊芙』。
「她們」倆其實並不是人。
而是魔劍『艾利莎·伊芙』。
「她們」的馬車伕是一名全身被黑色長袍包裹的男子,以兜帽遮住臉的他伸出一雙瘦弱的手握住韁繩,口中還唸唸有詞地吐著一些難以理解的話。原來是艾莉莎·伊芙稱之為「調音師」的技術團一員。
艾莉莎·伊芙百無聊賴地以腳尖踢著倒在腳邊的那玩意兒,卻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剛才玩弄時多少還有一點反應說,看來現在已經完全失去意識了。
『艾莉莎』突然想到似地喃喃開口:
「該不會是斷氣了吧?」
「真討厭,這可是人家要送給齊格飛大人的禮物呢!」
『伊芙』以一點也不覺得困擾的口吻回答。
「獨立什麼什麼市到底還有多遠呀?」
「天曉得,那傢伙又不陪我們聊天。」
被稱為「調音師」的男子跟兩人豢養的希爾妲不同,態度既不親切也非常難溝通。艾莉莎·伊芙搞不懂距離目的地還有多遠,所以才會對像是永無止境的旅程感到煩悶。
「真希望能快點到。」
「要是能快點到就好了。」
終點一定有什麼開心的事在等著兩人。不然的話,那些從自己手中逃脫的囚犯就不會朝那裡集中了。光是追逐獵物這點就令艾莉莎·伊芙感到非常期待。這種事愉快到難以按捺——尤其是自己親手去辦的時候。
在此之前的無聊路程就姑且先忍耐吧,
為了安慰自己,艾莉莎·伊芙又踢了踢那個不會抱怨的目標物。
也就是綁在貨臺上、一動也不動的鍛造師的頭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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