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每個人都累垮了。昏睡整日的瑟希莉因為才剛清醒所以還不是十分能把握現況,但她並沒有遲鈍到無法理解其他同伴的嚴重體力透支。

  為了趕抵此地與擺脫追兵,他們徹夜鞭策馬車。強行軍的嚴酷考驗只要看馬車的慘況便可一清二楚。兩匹拉著四輪馬車的馬都因精疲力竭而趴伏地面、發出低鳴。至於重要的馬車則在逃跑時遭魔劍『艾莉莎·伊芙』擊毀了客席的天花板,車體也因車輪扭曲而傾向一側。雖然勉強找來一塊布補強已然失去蹤影的車頂,但其實比露天也強不到哪兒去。在瑟希莉昏迷不醒的途中,一行人依舊拼命地在這出慌亂的逃脫劇中賣力演出。

  負責駕車的希爾妲·柯文迪許不必說,就連救出被囚禁的瑟希莉等人、並與亞里亞沿途努力看顧她的尤英·班傑明也憔悴不堪。

  另一方面,由獨立交易市派出的自衛騎士團成員們,則是於半路與馬車會合,隨後在毫無空檔喘口氣的情況折返,會顯得疲累也是理所當然。

  眾人皆抱著各自的困頓不約而同地呆立著。

  然而——

  他們所以站著一動也不動,並非完全出自疲勞之故。

  「……」

  瑟希莉一行人佇立在一座地勢略高的丘陵上。

  這個地點位置優越,可以清楚俯瞰獨立交易市的全貌。也正因為如此,這副光景活生生地映入眾人的眼簾。

  獨立交易市哈斯曼是一座人口多達十餘萬的大城。以四十四年前的大戰為契機,由初代哈斯曼揭開這塊土地的開拓史,並在日後逐漸發展、不斷擴大規模。

  現在已形成由七條街構成的複合都市——

  為什麼——瑟希莉心中不禁湧現疑惑。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這座獨立交易市正逐漸被啃食殆盡。

  情況一發不可收拾。

  包圍都市內陸部分的巨大石制外牆就像被蛀蟲咬穿般開了好幾個大洞,讓「那些傢伙」能長驅直入。雖然在遠處看得不是很仔細,但都市內部已經有許多建築物崩塌,堆積如山的瓦礫猶如黑色斑點不斷擴散開來。損害面積以目測竟達整座城市的四成之譜。

  數量多到宛如死屍所生之蛆的「那些傢伙」好似要掩蓋、踐踏受災地般噁心地蠢動著。它們恐怕不下一百或兩百隻,但因各自的體型大小及形狀並不統一,所以很難分辨彼此。那些傢伙恣意持續地破壞都市,駭人的遠吠就連站在遠處的瑟希莉等人皆可耳聞。

  當然,「那些傢伙」不是人,而是一種被稱為人外的可怖異形。

  即使是在遠距離外也不可能錯認那玩意兒。

  如假包換的——『惡魔』。

  早晨的太陽剛現身不久,日照的角度還很低。如今正是寒風肆虐的季節。

  而大量的惡魔正緩緩但滴水穿石般地將都市吞噬。

  「…………代理契約戰爭。」

  自衛騎士團的其中一員如此喃喃自語。想必不只是他,任何人目睹如今的光景都會興起此一念頭吧。四十四年前的那場大戰,各式各樣的大批惡魔將大陸推入前所未有的危機。雖然在場的這群人裡只有一位親身體驗過,但就算不是她,也能立刻從這幅地獄光景聯想起大戰。

  「怎麼會……」

  即使是從瑟希莉的觀點來看,獨立交易市的現況也跟消滅了沒兩樣。就算她不願意也很難忘卻那段自己與同伴跟惡魔對峙的記憶——要一隻一隻擊倒那些傢伙得費多大的力氣、付出多麼沉重的代價、流出多少鮮血,這種經歷是不可能磨滅的。

  同樣的傢伙此刻正以成百的數量襲擊都市。外牆已遭突破,人外堂而皇之地侵入了市區。

  ——看來已回天乏術了。

  瑟希莉並不認為做出如此判斷有何羞愧可言。

  畢竟自己與同伴都已精疲力竭、傷痕累累。

  如此強力的惡魔數量又多到讓人咋舌。

  此外,更重要的是……

  ——路克現在也缺席了。

  為了從艾莉莎·伊芙的追擊下兔脫,路克不顧瑟希莉的阻止,獨自跳下馬車,眼前正處於生死未卜的狀態。

  沒什麼其他的事會比路克不在身邊更讓瑟希莉感到絕望了。這並不單純是路克的劍術或戰力這種實際問題,而是另一種更嚴重的心靈失落感。

  撐起瑟希莉·坎貝爾這號人物的支柱一旦消失,她將變得多麼地悵然若失……這時才終於明白。

  她的心有大半部分隨著他不見了。

  而那向來是鼓舞軟弱的自己的一大力量。

  ——來不及了,一切都太遲了。

  就算現在才明白這點也為時已晚。

  還有什麼辦法能打破眼前的困境嗎?

  「好啦,不要浪費時間了!」

  瑟希莉的臀部冷不防地被人拍了一掌。

  由於事發突然,瑟希莉嚇得幾乎跳了起來。

  「亞、亞里亞……?」

  她一邊護著自己的屁股一邊轉過身,這才發現對方正筆直地瞪著自己。

  在束手無策、表情呆滯的一行人中,只有亞里亞是聳著雙肩、因怒意而皺起眉。

  「你放棄了嗎?」

  「咦……」

「剛才你是不是認為已經沒救了?」

  夥伴的質問讓瑟希莉瞠目結舌。放棄了,已經沒救了——對方猜得確實沒錯,但瑟希莉卻無法輕言證實。

  不過,儘管瑟希莉什麼也沒說,亞里亞依舊看穿了她的心聲。

  「瑟希莉,你的表情就好像面對世界末日一樣。」

  「……」

  「吶,你看,」亞里亞指著都市的方向問:「你覺得那是地獄嗎?」

  「……在我看來的確如此。」

  「開什麼玩笑!你的地獄未免太廉價了。」

  亞里亞毫不留情的批評讓瑟希莉倒吸一口氣。

  「那場大戰可不是這樣。」

  經對方這麼一說,瑟希莉才想了起來。

  亞里亞是眾人之中唯一經歷過代理契約戰爭的人。

  她是在戰火交織時於戰場誕生的魔劍惡魔。

  況且——亞里亞繼續說:

  「就算那是地獄好了,瑟希莉打算怎麼做?」

  「欸……」

  「我就幫剛睡醒的好夥伴整理一下吧。昨天我們才剛從前同盟列國逃了出來,恐怕就在同一時間,二國一市會議也於獨立交易市舉行。想必就是以那場會議為發端,才讓都市陷入如今的危機——仔細想想吧,會議已經結束整整一天了,你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嗎?」

  「意義……」

  瑟希莉只是喃喃重複亞里亞的語尾,亞里亞則不滿地挑起眉毛。

  她對夥伴感到很火大。

  「連這也猜不到嗎?已經過了整整一天,都市還沒有完全被攻破呀!」

  即使被蝗蟲般的大批惡魔入侵,市區的近半數面積也遭摧毀。

  但卻還有超過一半的部分被死守住。

  也就是說——守軍還在奮戰。

  「此刻城內一定還有人在拼命戰鬥!所以損害程度才會被控制在眼前的程度!儘管我活了四十幾年、腦袋也不算多靈光,但這點道理我還想得出來!」

  亞里亞握著拳、向前抵住瑟希莉的胸口正中央。

  雖然力道並不大,但毫無防備的瑟希莉還是咳了好幾下。

  她胸前的項鍊也因此搖晃了起來。

  那顆石頭代表自己隸屬「獨立交易市公務員自衛騎士團」的身分。

  「瑟希莉的同僚與漢尼巴爾大叔他們一定還在力挽狂瀾。所以,你打算怎麼辦?還有時間蘑菇嗎?你這時該採取的行動是什麼?要我再囉嗦幾次都沒問題:那些人此刻正與你眼裡的地獄或絕望奮戰,所以你應該怎麼做?」

  夥伴的質疑就像用力毆打般搖撼著瑟希莉的腦袋。

  瑟希莉原先朦朧不清的思緒被彷彿化為細劍的亞里亞一把刺穿了。

  「『我要拯救一切』——請再度發誓吧,瑟希莉·坎貝爾。」

  亞里亞如泣如訴的口吻揪緊了戰友的心。

  「絕不能坐以待斃!」

  瑟希莉的腦中電光石火地閃了一下。

  就像硬幣翻了面一樣,她的思緒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急轉彎。

  由靜至動、由負轉正,就是如此劇烈的翻轉。方才彷彿被凍結的血液也頓時被高溫融解,並在全身各處奔騰——這種狂放的感覺還讓她因眩暈而踉蹌了一下。

  瑟希莉闔上雙眼,釋放出微微顫抖的吐息。

  ——她早就知道自己的頭腦不好。

  但卻沒想到自己竟是如此一個無可救藥的大傻瓜。

  「亞里亞。」

  「什麼?」

  「打我……」

  語尾的「一下」還沒說完對方就已經出手了。完全不留情面的巴掌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高速在瑟希莉的左右頰上來回兩次。痛快的四連打狠狠地招呼在她臉上。燒灼般的疼痛感讓瑟希莉的思緒變得無比單純、明確。

  沒錯,根本不必鑽牛角尖。

  儘管步履依然蹣跚,所面臨的狀況也是能想像到最惡劣的狀況,甚至只要一思索待會兒要以劍與那群惡魔交鋒瑟希莉便會感到劇烈的悸動。

  但還有一群同伴依舊屹立不搖地與這種對手奮戰到底。

  所以——要放棄好像還嫌太早了。

  說什麼「沒救了」更是兵家大忌。

  「……有勞你了。」

  瑟希莉睜開雙眼。

  亞里亞則雙手插腰、嘟著嘴。

  「你的反應好慢。」

  「抱歉,不過我已經沒事了。」

  她並不想說什麼客套的安慰話,比起那個,感謝這位鼓舞自己奮發的戰友還比較有意義。

  瑟希莉與亞里亞同時回頭看其他人。

  眾人都愣愣地觀望這兩位的一來一往。希爾妲更是瞪大了眼睛,好像看到了什麼她絕對無法理解的事物一樣。

  沒搞錯吧,這種時候還在胡說八道?希爾妲露出這種眼神。

  ——但自己是認真的。

  「我們上吧!」

  瑟希莉如此對眾人宣佈。

  她咬牙切齒地說著,就像是為了強調這句話的用意似地——

  「我要,拯救一切。」

  霍爾凡尼爾——

  人們雖然認定它是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但對它的見解卻因所屬的國家不同而有所差異。

  帝國將之視為崇敬的對象,稱它為「王」,

  軍國將之視為必須討滅的對象,稱它為「野獸」,

  同盟列國將之視為產生利益的對象,稱它為「機械機關」,

  獨立交易市則將之視為權宜的信仰對象,稱它為「神」,

  而初代哈斯曼則稱它為「實驗對象」。

  因此——

  帝政同盟國將之視為必須納於氅下操控的對象,稱它為「魔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