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惡魔們Devils

  第10話 惡魔們Devils

  1

  該討論的議題還有很多。

  自抵達軍國的隔天起,獨立交易市這邊便派出瑟希莉和哈維,而軍國這邊則派出潔諾比、亞維和軍國幹部們聚集到會議室,開始進行討論。

  究竟要選擇“再度封印”,還是“討伐”霍爾凡尼爾。

  如果選擇了“討伐”,屆時將會發生二次災害——獨立交易市會因火山灰覆蓋而毀滅。

  為防止這點的對策,便是使布萊爾火山變成休火山,以及其具體實行的手段。

  亞維.艾文說明道:

  “布萊爾火山被分類為長期以同一噴火口噴發的‘複式火山’,但是自從大戰終結——四十四年前獨立交易市建立以來,就沒有大規模噴發的紀錄。這是因為初代哈斯曼透過初期的祈禱契約,施行了抑制噴發活動的術式。我們一直很注意這一點,嗯。”

  霍爾凡尼爾雖然會無窮無盡地吐出靈體,但目前認為就算該野獸滅亡之後,靈體也不會立刻消失,而會殘留一段時間。

  接著利用那些殘留的靈體,以祈禱契約操作布萊爾火山下的地殼。

  為此,我們需要與布萊爾火山有關的精確情資,包括過去的噴發活動、岩漿淤積的位置——我聽說初代哈斯曼有將這些資料整理成文獻,嗯。也就是說,由獨立交易市提供那份資料,和我軍國合作,一同找出對應的方法……”

  但是,瑟希莉想要爭論的點不在這裡。

  “如果這麼做,莉紗和亞里亞就無法存活下去。只要無法改善這一點,我就不會贊成‘討伐’。關於惡魔契約也是——”

  “所以說——”

  “啊——啊——可以打斷一下嗎?”哈維介入。“雖說瑟希莉小姐的意見也值得考量……不過就獨立交易市的立場來說,我們不可能接受讓靈體消失的做法。”

  獨立交易市之所以能夠以一個自治都市的姿態站穩腳步,就是因為有祈禱契約帶來的好處。因為鄰近靈體發生源布萊爾火山的關係,所以那一帶的靈體濃度很高,祈禱契約甚至足以滲透到市民的日常生活中,接著再積極煉製作為觸媒的玉鋼,以純度層級訂出價格,銷售到國外,獲得利潤。

  失去靈體,就等於失去獨立交易市的主要收入來源,因此他們永遠不可能接受“討伐”的方案。以都市的立場來說,還是希望採取“再度封印”的方式——這就是哈維所說的獨立交易市的見解。

  “與其思考二次災害的對策,我們更應該盡力重現‘聖劍’才是。”

  “可是,這一點昨天也說過——”

  一如所料,議論堂堂展開了。哈維以都市代表的身份與以亞維為首的幹部們斡旋,而有時候瑟希莉也會發表自己的意見。

  討論你來我往,最後在中午時分暫時休息了一下。

  集合在會議室的人們三三兩兩退席了,女僕們則端了可以潤喉的水果給留在會議室的人們享用。

  瑟希莉在那之中發現了熟面孔。

  “夏洛特!瑪歌特!佩妮洛普!”

  三人一副“你總算發現啦?”的模樣笑了笑,這些面孔真令人懷念。

  以髮飾將綁成一束的長髮垂在左肩上,行為舉止意外嫵媚的是瑪歌特,她那別具特色的紅唇勾勒出一道弧線;隔壁留著妹妹頭、一張娃娃臉的女性是佩妮洛普。據說她們倆目前在王城擔任女僕賣力工作著,身上穿的雖然是女僕服,但她們也跟多莉斯一樣,沒什麼改變。

  “瑟希莉還是一樣很大呢!”

  “一樣耶……”

  “真的一點都沒變耶!”

  瑟希莉用手臂遮住胸膛大叫。

  另外一個金髮碧眼少女就是夏洛特.費洛比西爾。不過,她也跟瑪歌特或佩妮洛普一樣做女僕打扮。

  “喂,夏洛特!來按摩朕的肩膀!”

  “‘請來幫我按摩’才對吧,潔諾比。”

  “……朕可是少女王耶。”

  “是你自己說要我像對待姐妹一樣跟你相處的。”

  “就算這樣,夏洛特也太不懂得客氣了……請幫朕按摩。”

  潔諾比嘟著嘴說道。夏洛特一邊苦笑,一邊回答“是是”地站到她背後,開始替她按摩起肩膀來。

  瑟希莉睜圓了眼睛,看著兩個人的互動。瑪歌特則貼在她身邊咬起耳朵:

  “夏洛特小姐很受潔諾比陛下寵愛呢。”

  接著,佩妮洛普從另一邊小聲說道:

  “她是潔諾比陛下的專屬女僕。因為夏洛特小姐體內流著皇帝的血統,或許兩人因此感覺到某些共通性吧?兩位的交情很好,就像真的姐妹一樣,讓我有些嫉妒呢!”

  照這麼一說,潔諾比和夏洛特的互動確實挺像姐妹的。瑪歌特和佩妮洛普則是開心地看著她倆的模樣。

  原來如此,瑟希莉弄懂了。

  當她聽說流亡的這三人以軍國軍人或女僕的身份工作的時候,還很擔心是否真的沒問題。畢竟夏洛特本來就是擁有帝國王位繼承權的人,所以多莉斯等人才為此而與瑟希莉交手。儘管她放棄代表繼承權的“E”這個姓,但她們是否能順利地適應軍國呢——瑟希莉原本是這樣想的,但似乎是杞人憂天了。

  因為與潔諾比嬉鬧的夏洛特看來是如此地幸福,用清爽的聲音快樂地笑著。對多莉斯等三人來說,這足以讓她們別無所求,併為接受了夏洛特的軍國盡一分心力,就是比什麼都更重要的使命。

  儘管四人都被帝國拋棄,但她們卻找到了容身之處。

  “……咦?亞里亞呢?”

  瑪歌特環視會議室一圈之後說道。

  “亞里亞大概去外頭散步了。她在很久之前就說會議很無聊,然後就跑了出去。”

  “咦——我正想跟她打聲招呼的說。”

  “——魔劍小姐嗎?”

  正被夏洛特按摩著肩膀的潔諾比忽然表情一沉。

  “關於魔劍,我國也有點因緣。”

  因緣?夏洛特對歪著頭的瑟希莉說道:

  “這個國家似乎也有幾把魔劍,不過沒辦法像亞里亞那樣幻化成人形就是了。”

  潔諾比閉上雙眼,開始緩緩述說:

  “如各位所見,朕的這個年紀和性別,在與前任總席交接時受到不少批判。現在人民雖會帶著親愛之情呼喚‘少女王’這名字,但在當時這種稱呼除了輕蔑之外,什麼也不是。”

  “……”

  “當時推舉了數名候選人,同時引發了小小的內亂,而軍國保有的魔劍就在那時候被使用,也因此失去了許多優秀幹部,就連理應和爭端無緣的偉大學者都受到連累……因此,那些魔劍被封印在寶物庫的深處。那對我國來說象徵著罪惡,是無法控制幹部們的藍徹斯特家所犯下的罪。”

  瑟希莉覺得魔劍本身沒有錯。

  但是,魔劍的力量強大,總是會有想利用其力量的不肖之徒出現。

  所以——亞里亞一直很痛苦。

  “今後我國也不會解放魔劍吧,至少在朕的時代不會。”潔諾比睜開雙眼,那是注入了強烈意志的眼眸。“亞維雖然判斷魔劍是對付霍爾凡尼爾有效的手段——但朕不接受。”

  “……咦?”

  看著瑟希莉不斷眨眼的模樣,少女王皺起了眉頭。

  “你不知道嗎?身為惡魔的魔劍和實行惡魔契約的術者在契約時,是因為湧起對霍爾凡尼爾的憎恨或殺意而誕生的。魔劍的刀刃是負面感情的表徵啊,尤其是能夠變化成人類的魔劍,恨意更是比山高,比海深。”

  瑟希莉倒抽一口氣,然後想起一件事。

  ——原來如此,所以亞里亞才會……

  ‘……嗯,我確實是有煩惱。’

  夏天的時候,瑟希莉與人外兵器戰鬥過後,在家休養的那段時間,亞里亞曾跑去拜託路克為自己做一把劍鞘。當時的她似乎是為了什麼而煩惱,甚至連瑟希莉都不肯透露。

  憎恨、殺意,那些卻是自身的起源,亞里亞或許是在某種機緣之下知道了這件事。

  “瑟希莉……”夏洛特似乎也是第一次聽到關於魔劍的由來。“你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但我認為亞里亞知道,她現在大概也還在為了這件事煩惱吧。”

  夏洛特等人面面相覷。

  “可、可是這些應該無關吧?”佩妮洛普說。“因為亞里亞小姐現在也和瑟希莉小姐處得很好啊,所以不管她的由來是什麼——”

  “……不,我想事情沒有這麼單純。”

  如果哪一天自己快瘋了,就希望瑟希莉把自己關在劍鞘裡——亞里亞曾經說過這種話。這是不是就代表著,身為她起源的負面感情就算到了現在仍舊侵蝕著她的精神呢?而且那侵蝕強到足以讓她害怕自己是否會失控的程度。

  “……你要怎麼辦?呃,雖然這可能無法解決。”瑪歌特一邊支支吾吾地說著,一邊探出身子。“瑟希莉,你不想幫幫亞里亞嗎?”

  夏洛特、瑪歌特、佩妮洛普都露出不安的眼神。畢竟一同生活過短暫的時間,對她們來說,亞里亞不算外人,所以瑟希莉很能理解她們擔憂的心情。

  潔諾比也無言地看過來。

  瑟希莉則——

  “我……”

  ‘不過,到了這一步,煩惱的內容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問題在於我有沒有說出來這一點上。如果我說了……如果我向你表態,那麼你一定會出手幫我,一定會支持我,而我則會甘願接受你的支援。在你揹著我、抱著我的情況之下——我就沒有辦法抬頭挺胸地與你並肩同行。’

  ‘所以我決定靠自己的力量面對這個煩惱。’

  “什麼都不做。”瑟希莉搖搖頭,“只會一如往常地對待她。”

  “為、為什麼!?”

  “因為亞里亞對我說過,她要自己去挑戰,所以我想那一定是亞里亞自身的戰鬥,沒有我出手干涉的餘地。至少,如果她沒有開口向我求救的話,我什麼都不會做。”

  就算會被人批評無情,也沒必要干涉亞里亞個人的戰鬥。

  ‘我會自己去面對。’

  如果可以,瑟希莉想看著她完成這份決心。而且,瑟希莉也相信,如果是亞里亞的話,那麼她就一定做得到。所以瑟希莉.坎貝爾不會干預。

  “可是……”

  瑪歌特和佩妮洛普雖然還想說些什麼,但還是噤口了……她們大概發現了吧!

  發現瑟希莉緊緊捏著拳頭。

  她回頭看著潔諾比。

  “好了,我們繼續開會吧!”

  一定得變強——

  “請問,你不冷嗎?”

  退出無聊的會議十幾分鍾後,亞里亞一邊走在漫長的走廊下,一邊為排解無聊而回想起與希爾妲.柯文迪許之間的那場戰鬥。不知道是不是一旦思考起“該怎麼樣才能讓自己變強”這個問題,就會越想越多、導致頭痛而不禁發出“唔嗯”的呻吟——此時,一道問題就這麼從她的背後飛了過來。

  亞里亞回過頭去,看到一名男子站在那兒。他身上穿著軍服,所以應該是軍人吧!不過他的手臂卻纖細得似乎連劍都拿不動,舉止也很溫和,不太像個軍人。他那一臉困擾、垂著眉頭的模樣,看起來實在不太可靠。

  “……你問我嗎?”

  “是的。那個,因為你身上的穿著是那麼……”

  亞里亞低頭看看自己的身體,這才恍然大悟。軍國的氣候嚴寒,儘管身在首都的王城也是一樣,走廊上充滿刺骨的寒冷空氣。不過,亞里亞卻是一身貌似舞娘的打扮,所以會讓人擔心或許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別擔心,我不怕冷。”

  “是、是這樣嗎……”

  “謝謝你的擔心,失陪了。”

  “啊——請等一下!”

  聽到再度呼喚的聲音回過頭去,只見那個好好先生一鼓作氣地說道:

  “我是潔諾比陛下的顧問教師尤英.班傑明。恕我失禮,請問你是不是來自獨立交易市呢?”

  “嗯。”

  “呃——如果可以的話,能否讓我請問一些事情嗎?”

  亞里亞一歪頭,尤英就紅著一張臉低下頭。

  “我的興趣是鑽研大陸史,如果可以的話,請告訴我有關獨立交易市的事情!”

  尤英的個人房裡點了火爐,充滿著足以令人安心呼口氣的溫暖。

  “抱歉,這裡有點窄。”

  他說得沒錯,房間不算寬敞。最裡頭有一張看似硬放進去的睡床;牆壁緊緊擠著書櫃,上頭塞滿了只要有一點小意外,就會掉出來的書籍與紙堆。

  亞里亞坐在房間中央的椅子上,尤英也在隔著一張桌子的位子上坐了下來。方才女僕準備的紅茶正放在桌上冒著熱氣,棒狀的肉乾則放在另外的盤子上。據他所說,這似乎是將羊肉剁碎,再以小點方式加工而成的軍國名產,脆脆的口感和淡淡的甜味很不賴。

  尤英遞給亞里亞一張薄皮草,拜託她披在肩上。看來亞里亞的穿著對他來說過於刺激了點。

  “其實,當我聽說獨立交易市會派人過來的時候,就一直在尋找機會。”尤英不好意思地說道。“我父親是學者,我也學他走上了這條路。獨立交易市又是在研究大陸史這塊領域上身為先驅的初代哈斯曼所建立的城市……雖然我只算是半個學者,但還是很嚮往。”

  亞里亞只能做出“喔~”的回應。聽說這種肉乾咬久了會上癮耶,喀哩喀哩。

  “那兒的氣候比軍國溫暖吧?畢竟處在火山地帶。”

  “啊,原來那也是理由之一喔?嗯,很溫暖啊!不過,瑟希莉他們卻常常抱怨這個季節好冷好冷,真是軟弱。”

  “關於祈禱契約的部分又是如何呢?因為軍國處在靈體稀薄的地域上,並無玉鋼流通。”

  “祈禱契約啊,唔——嗯……硬要說的話,就是都市內不太用火吧。工匠們在工作需要的時候當然會用,但除此之外,在日常生活上,似乎靠祈禱契約就夠了。煮水靠祈禱契約,照明則使用玉鋼。”

  “在獨立交易市,祈禱契約已經滲透到生活層次了嗎!?”

  尤英驚訝地做出很大的反應。即使事不關己,亞里亞也表現出一副得意的模樣。沒錯,獨立交易市很了不起喔,大概吧。喀哩喀哩。

  尤英喃喃抱怨:

  “大陸法所制訂的‘禁止發行大陸地圖’的條文真是學者的天敵,都怪這個,害我們根本很難得到想要的情報。所以像你這樣願意告訴我許多事情,讓我非常感激!”

  他接二連三地丟出問題,包括獨立交易市的自治型態、人口、灰幕森林——俗稱“哈斯曼森林”相關的事項,還有飲食文化、從大陸各國流通聚集的名產、人們的特徵等等。其中雖然也有好幾項問題是亞里亞答不出來的,不過她仍然儘可能地回答了。

  “有關初代哈斯曼……”

  “啊,抱歉,關於那個人的事情我不清楚。畢竟他與現在的市長沒有血緣關係,我只是偶爾聽到人們提起他的名字罷了。”

  “是這樣嗎……誠如我方才所說,初代哈斯曼不只是為獨立交易市打下基礎,在研究大陸史方面也是頗負盛名的先賢。他在考古學方面擁有敏銳的洞察力,可以從看似毫無關係的事情中找出其中的關聯性,並具有將其編織成新真相的應用能力,還有發明了祈禱契約……另一方面,聽說他是個相當古怪的人,為了研究不惜代價。據說他之所以能夠把靈體轉用到祈禱契約上,也是因為在研究惡魔契約時偶然發現的。不管怎樣,他都是個天才——”

  亞里亞一邊吃著肉乾,一邊觀察著說得津津有味的尤英。

  仔細端詳,才發現他的五官端正。這麼一說,亞里亞才想起方才送飲料茶點的女僕在與這個好好先生應對的時候,似乎還紅著臉呢!軍國的男人好像大多血氣方剛,像他這樣的青年或許反而更為醒目,雖然亞里亞不太欣賞那種有點軟弱的氣質就是了。她還是喜歡勇猛、功夫好,又兼具體貼,要舉例就是像瑟希莉那樣——

  “……對了。”尤英想到了什麼似地開口問:“我聽說獨立交易市來的那些人攜有魔劍?”

  亞里亞不禁“喔?”了一聲。

  “對對對,那個人叫作瑟希莉.坎貝爾,是個很帥氣的人喔。是我最自豪的搭檔。”

  “搭檔?”

  “嗯,我的戰友。”

  尤英歪了歪頭,他想必不知道魔劍可以變化成人形吧!

  “回頭再跟你介紹。啊!不過不可以迷上她喔!我不會認同的。因為瑟希莉已經有對象了。”

  “……我想我不會見她,因為我沒有信心可以控制自己。”

  “講什麼控制自己,也太誇張了吧?哎,不過瑟希莉的帥氣度確實非比尋常啦!”

  “不是這個意思。”尤英忽然一句話哽住,露出看似吃了黃連般的苦澀表情。“……你對魔劍有什麼看法?”

  “啥?”

  亞里亞不懂問題的意思,歪了歪頭。

  “我討厭魔劍。”

  尤英低沉的聲音讓亞里亞有種心臟被揪住的冰冷感。

  他不屑地繼續說:

  “抱歉,容我說一下我個人的遭遇。以前,家父曾經代替‘總席’捲入內亂而死,直接造成他死亡的原因就是當時軍國所擁有的魔劍。”

  亞里亞吞了吞口水。她無法品嚐肉乾的味道,只能將之放回盤子裡。

  “可、可是……那是使用魔劍的那個人不好。”

  “這我知道。殺害父親的幹部也立刻遭到處決,但是因為魔劍的存在,導致父親屍骨無存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也是事實。明明父親跟內亂毫無關聯,只是一介學者罷了!”

  直到剛剛還柔和地垂著視線的雙眸,現在已經變得既暗沉又渾濁。

  那份憎恨想必已深深根植內心了。儘管亞里亞是他第一次見面的對象,他卻像迷失自我一般憤怒了起來。

  “內亂之後,登上總席寶座的潔諾比陛下封印了魔劍,並且特意將身為父親之子的我聘為顧問教師。為了不讓藍徹斯特家忘記曾經犯下無法控制的內亂,並連累了偉大學者的重大過錯,她甚至對我說過,如果我想要的話就儘管攻擊她——雖然她不會白白捱打……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確實曾經單純地憎恨過潔諾比陛下,但也漸漸變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即使現在我還是搞不清楚,只是一股腦兒地追尋著父親研究的腳步……但是,有一點我可以確定……”

  那看著遠方般的眼神——

  “我到死都憎恨魔劍這種存在。”

  亞里亞難以自處,喉嚨乾渴不已。

  軍國的魔劍一定不會變化吧,所以這名青年並不知道,他眼前的女性就是魔劍。

  他不知道自己在無意間批評了對方。

  “……令尊的事情我很遺憾。”亞里亞以僵硬的聲色說道:“即使這樣,瑟希莉她……那個,應該還是不會對魔劍妄加批判吧!不會因為是魔劍,就一味地討厭它。”

  “不,對人類來說,魔劍是種過度的兵器。只是受到詛咒、會招來混亂的東西罷了。不論在怎樣的時代,都是會威脅生命、專攻殺害而特別強化的兵器,還是不存在的好。”

  魔劍的劍刃是對創造主——對建構惡魔契約系統的霍爾凡尼爾的恨意具體化後的產物。人們醉心於那股強大的力量,為爭奪它一窩蜂地互相殘殺,就像亞里亞誕生時那樣。

  確實,魔劍是受到詛咒的。

  尤英扭曲著臉說道:

  “骯髒。”

  是不管走到哪裡都受到詛咒、染滿鮮血的存在。它們的來源絕對無法改變。

  “……魔劍真的是那麼無可救藥嗎?”

  “對,是應該立刻廢棄的惡魔之劍。”

  骯髒……或許真是如此吧!

  但是——

  “我不這麼認為。”

  瑟希莉對自己說過。

  “依照使用方法不同,魔劍也有辦法救人。”

  你是——‘為了守護他人而存在的劍’。

  亞里亞相信這番話。

  她相信,並且實踐。

  “尤英,我能理解你的恨意,但我不希望你只會恨而已。魔劍也可以救人,請你不要只會說它們是受到詛咒的存在。事實上,瑟希莉利用魔劍救了很多人,她是那樣一路奮戰過來的!”

  “……這不是在講道理。”

  尤英憔悴地說道。

  那樣子看起來,就像是後悔自己對初次見面的亞里亞吐露了心聲一般。

  “我也知道那是使用的人不對,至少我還是個不成氣候的學者。我很清楚,那明明沒什麼,卻被濫用在戰爭上,這樣的例子在大陸史上數也數不清。不過,我還是會想說只要沒有魔劍這種強大的力量,父親就不會被力量的餘波掃到因而喪命——我就是會這樣想。”

  亞里亞筆直地凝視著尤英,而他卻像要躲開這道視線般別過臉去。

  “無論如何……都討厭魔劍?”

  “討厭。”

  “是嗎?”亞里亞嘆了口氣,然後站起了身子。

  “……其實,我也對自己的命運感到噁心。”她移動到房間內空出來的位置上,轉過頭看著尤英。“儘管如此,我還是必須讓自己能夠自豪。因為不這麼做的話會對不起相信我的瑟希莉,因為我想抬頭挺胸與瑟希莉一同奮戰。”

  尤英並沒有離開椅子,而是像在推測亞里亞話中的含意般蹙緊了眉頭。

  “頑固的尤英啊,為了徹底顛覆你的價值觀,我就讓你看看我自豪的是什麼吧!”

  亞里亞露出個無力的微笑,“對了,我還沒報上自己的名字呢——我叫亞里亞。”

  宣告。

  “魔劍亞里亞。”

  尤英睜大了眼睛——

  亞里亞唱頌: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當場捲起一陣旋風。

  沒有散發光輝的銀風從腳邊吹起,包住亞里亞的身體。她的身體在那陣風中溶解,與勁風的氣旋交錯,然後逐漸形成一把劍。

  當風彈開後,那兒出現了一把細劍。劍刺插在地毯上,承受著暖爐搖曳的火光,散發出淡淡的光芒。因為產生勁風的關係,原本塞在書架內的幾疊文件散落一地。

  細劍就那樣插在地上,保持沉默。

  幾十秒之後,細劍再度裹著風,恢復成人類的姿態。

  “…………”

  風停了之後,頭髮輕飄飄地垂落額頭與臉頰。亞里亞緩緩睜開雙眼,環顧室內。

  “……沒用的傢伙。”

  那裡頭已經看不見青年的身影了。

  敞開的門扉搖搖晃晃地發出嘎吱聲,走廊的冷空氣灌了進來。

  亞里亞咬牙強忍住某種衝上來的感情。

  這件事情絕對不告訴瑟希莉。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一點。

  這是必須靠自己熬過去的考驗。

  “我非得變強不可、呢……”

  為了不管受了多重的傷,都不會屈膝跪下——她非得變強不可。

  因為自己曾經狠狠發過誓,所以亞里亞不哭。

  絕對不哭。

  2

  “路克他們要住在城下町的旅店嗎?”

  第二次休息時,瑟希莉吃驚地詢問來會議室露臉的多莉斯。

  “是啊!”多莉斯一副很抱歉的表情點點頭。

  “實際上,聖劍師們對路克那傢伙產生了對抗心理……不,應該說不是針對路克本人,而是對於鍛造師這個職業吧?所以昨天被轟了出來。路克也是半斤八兩,他賭氣跑去住在工坊附近的旅店裡,今天一大早就到工坊前面報到去了。莉紗也跟他一起。”

  “難怪沒看到他們倆啊!”

  自己難得穿了件禮服呢——腦子裡忽地閃過這念頭,讓瑟希莉對自己這種想法感到面紅耳赤。

  “瑟希莉,你怎麼了?”

  “啊、不不,那麼夏洛特你們還沒跟莉紗見過面囉?”

  “就是這樣。如果可以的話,我也很想立刻跟她見面,但既然這樣也沒辦法囉。潔諾比啊……”夏洛特把話題轉到自己的主人身上,“你沒辦法出面對聖劍師們說些什麼嗎?”

  “朕已經說過了……不過,這話說起來雖然自我,但朕也不是不能體會他們的心情。”潔諾比嘆了口氣,“聖劍師們擁有的技術,其實並不是什麼很值得誇讚的東西。”

  瑟希莉眨了眨眼,轉頭看看其他人。夏洛特似乎心裡有譜,只見她手捧著臉頰,露出一臉“真傷腦筋啊”的表情。

  “呃,請問那是什麼意思?”

  “說來可恥……他們的技術等於是‘偷來’的東西。”

  偷?

  “刀有許多種鍛造法,但是扯到與‘聖劍’有關的鍛造技術,就是一脈單傳這點,你應該知道吧?”

  “那是指路克學到的鍛造法,是嗎?”

  “沒錯。路克.恩斯華滋先生是現在的正統繼承者。”但潔諾比接著說:“過去有一群剽竊那個流派的技術,加上改良之後,將之昇華為另一種鍛造法的人們存在——據說那就是軍國的聖劍師。”

  “竟、竟有這種事……”

  “不過呢,說到底這只是‘據說’罷了。”多莉斯從旁補充。“正史上並未留下記錄,而這也是最麻煩的地方。聖劍師的大叔們對自己的技術抱有尊嚴,所以他們不可能對外承認此事。雖然理智上知道是‘剽竊’,但是嘴巴上卻不肯承認。所以他們會對正統繼承人路克抱持反感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真的非常抱歉。”

  潔諾比一道歉,夏洛特也效法她跟著說“真的非常抱歉”,使得瑟希莉慌了起來。姑且不論夏洛特等人,在跟潔諾比談話的時候,自己會因為這樣而差點忘記她其實是一國元首啊!

  “朕當然也會再次與聖劍師們溝通——儘管這是恬不知恥的請求,但可以的話,希望鍛造師先生也能夠主動。朕覺得就因為他是循正當途徑得到技術的人,所以他講的話才有其效力。其實這應該一開始就要說明清楚的,卻因為昨晚的慌亂而忘了,抱歉。”

  “不,我…………嗯——”

  瑟希莉雙手抱胸思考起來。原來如此,她大致上懂了。

  不過——

  “我想不會有問題的。”

  因為她說得太乾脆了,使得潔諾比等人都發出了“耶”的憨傻聲音。

  “管他有沒有剽竊技術,這其實都是小問題。”

  “可是……”

  “當然還有關於尊嚴之類的事情,但這也是芝麻綠豆大的問題。至少路克的想法不會在那種地方停滯不前。”

  瑟希莉輕輕地笑了。

  “為了自己的目標而想打造出一把好劍,他的腦子裡面只有這個想法。我想,小小的尊嚴應該壓不過這種想法的。”

  潔諾比等人聽完後面面相覷。

  基本上,軍國首都設計成住辦相鄰,是一座內擁工業區的都市。每一位國民都有一份屬於自己的工作,白天會有很多工匠型人物在街頭昂首闊步。另外,因為氣候嚴寒,房舍並不像獨立交易市那樣都是石造的,而是大多以磚瓦為主要建材,人們的穿著打扮也多注重禦寒的效果。從防寒的衣物普及一般市民的程度看來,軍國的首都似乎是一座相當豐饒的城市。

  莉紗正在那樣的街道上奔跑。

  她穿著從旅店主人那兒借來的羊毛外套,手中抱著同樣的東西,口中呼著白皚皚的氣息,穿梭在人群之間。從大街轉進相連的工業地帶之後,因為迷路而向當地的工匠問路,然後穿過對方告知的紡織工廠——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那兒是聖劍師的工坊,今天也有響亮的打鐵聲從那鍛造刀劍的坊內傳出。幾十根菸囪裡大約有一半都冒著煙。

  路克就在那工坊前面。

  儘管席地而坐,但他仍毫不在乎地跪坐在地。他的背脊挺得直直的,雙腿交疊成正坐的姿勢。路克維持著這個姿勢,凝視著工坊入口的門扉。儘管工坊裡頭充滿了鍛造的喧囂聲,但這道門卻始終保持著沉默。

  莉紗從後方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佈列辛先生說過,軍國的肉類料理很美味。

  結果根本無暇一飽口福。

  “路克,我借了禦寒衣物過來。你這樣下去會搞壞身體的,穿上吧!”

  莉紗把毛皮披在他的肩上。他只是小聲說了句“抱歉”,並沒有做出穿上的動作,仍不死心地將視線釘在門扉上。

  莉紗在路克的右邊坐下,縮起身子抱住膝蓋。就算隔著一條毛毯,地面仍是冰冷無比,讓她不禁“咿”地叫出聲。

  “路克,你已差不多該講清楚了吧!”莉紗對著冷到發白的手上呼氣,“從什麼時候開始那樣的?”

  眼睛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狀況的。

  路克的視線沒動,卻像等著莉紗問出這個問題般開口說道:

  “不協調的感覺從以前就有了,很確實地察覺到有問題則是最近的事。”

  “……那就表示並不是鍛造工作造成的傷害了?”

  經營鍛造行業的人很多都是獨眼。因為必須在貼近面孔的位置進行超過千度的高溫鍛造工作,所以因此而導致失明的情況屢見不鮮。不過,路克的左眼則是惡魔契約的代價,連眼球本身都不存在了。

  剩下的右眼——正漸漸地失去視力。

  不過莉紗認為,那原因應該與一般的鍛造作業不同。

  “原因出在我的‘魔劍精製’上對吧?”

  路克就像有些嗆到般喘了口氣後回答:

  “……是啊!”

  果然——莉紗仰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莉紗身為惡魔的能力就是所謂的“魔劍精製”。

  利用自己產生出來的簡易爐火,讓施術者鍛造出一把刀劍來。劍會依循施術者過去的鍛造經驗精製成形,而每一把刀劍只能夠靠這種方式重現一次。以這種方式鍛造出來的刀劍,上頭還會附加諸如“發熱”、“風”之類各式各樣的效果。

  雖然周遭的人們大多不知道——但這種“魔劍精製”是要付出代價的。

  惡魔會消耗自身的“肉”,

  施術者會消耗自身的“靈魂”。

  惡魔的肉肩負起維持精製出來的刀劍形體的銜接工作。

  施術者的靈魂則賦予刀劍特殊的效果。

  “為什麼……”

  但是這兩人的狀況不太一樣。為了不讓這些代價形諸於外,路克會盡可能地壓低消耗的肉體與靈魂量,至少莉紗是聽他這麼說的,所以莉紗並沒有很顯著地出現肉被“削掉”的現象——雖然有“消耗掉”少許的感覺,但那是不會被察覺到的變化。“魔劍精製”出來的刀之所以那麼脆弱,也是因為這個理由。

  ‘——我們不是曾經發過誓嗎?要同生共死。’

  那是發誓要再次封印霍爾凡尼爾那一天,路克與莉紗約定好的事情。雖然是用同生共死這種方式表現,但那應該只是形式上的意義——應該是這樣才對的。

  但是錯了。路克說謊了。

  只有他很確實地消耗了靈魂。

  而這點則以“右眼失明”的形式浮上臺面。

  “……我曾經試著戴過眼鏡。”路克自嘲般地囁嚅。“但沒有用,因為問題根本不在這裡。”

  既然消耗的是靈魂這種根源,那眼鏡這類矯正視力的器具當然派不上用場。

  今後或許會出現比失明更嚴重的症狀。”

  莉紗愕然回頭。失明只不過是一種前兆,只要繼續“魔劍精製”,那麼路克的身體就會持續受到侵蝕——

  “因為很方便就隨意地使用,我沒想到會造成失明啊。”

  ——為什麼又說這種謊話呢?

  “別再騙我了!”莉紗眼角噙著淚水大叫。“路克應該會產生某些喪失感吧!不管那是以怎樣的形式侵蝕著自己,至少都會有某種失去的感覺才對啊!你明明知道這點,還持續使用——”

  路克的右眼終於看向這邊了。

  “因為有太多時候非用不可。”

  他說的沒錯,有太多狀況都是因為仰仗了“魔劍精製”才得以熬過去的。就算在遇到瑟希莉以前,也碰過不少場不用這招就會死的戰鬥。

  不過——

  “為什麼只有路克有損失!?”

  我們明明發誓過同生共死的。

  路克沒有回答。不用他回答,莉紗也知道答案。

  “你沒必要這樣袒護我啊!”

  她很清楚,自己的老闆平常雖然是個冷淡又偏執的傢伙,但其實他是個非常體貼善良的人。就因為莉紗持續看了他三年,所以才會這麼清楚。

  “為什麼……?笨蛋!路克是大笨蛋……超級笨蛋……”

  莉紗知道,他是個會去保護犧牲青梅竹馬的血肉所誕生的惡魔的笨蛋、大笨蛋、超級笨蛋男。

  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拭去莉紗撲簌流下的淚水。

  “是啊,或許我是個笨蛋吧!”

  指尖撫過濡溼臉頰的感覺,既冰冷又溫暖。

  “儘管如此——我今後還是會持續使用‘魔劍精製’。”

  莉紗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抬起頭來。

  凝視著她的右眼沒有任何動搖。

  “有必要的時候,我一定會用。”

  “我不要!”

  “就算你不要也一樣,我必須保護你。”

  出乎意料——真的是很唐突,莉紗覺得世界陷入一片無聲的寂靜中,理應從工坊傳出的鍛造聲彷彿突然停歇了。

  好像這個世界只有他跟自己的錯覺。

  她很清楚這只是單純的錯覺。

  “我有許多想要守護的東西。莉紗,你也是其中之一。”

  雖然已經知道了,但莉紗卻如此明瞭地感受到了路克的聲音。

  “拜託,今後也讓我有所失去吧!”

  ——我在幹什麼啊?

  莉紗茫然地想著。

  這雖然不是她的本意,但是這麼長一段時間以來,路克一直替自己著想、保護著自己,一直一直在失去。

  然而自己卻——只會哭喊著“為什麼?”,讓老闆傷腦筋,讓老闆低頭說“拜託”。

  ——我該做的是什麼?

  已經失去的東西就再也找不回來了。既然這樣,那該怎麼做呢?

  路克說了“拜託”,說了“讓我有所失去”。

  那麼身為他的徒弟,該做的事情就是——

  莉紗站了起來。眼前是工坊的門,她撲上門板,碰碰碰地用拳頭敲打起來。

  “不好意思!麻煩請聽我說好嗎!”她根本不知要控制力道。就算拳頭磨破皮、露出血肉,她依然毫不在乎地敲著。“請讓我進去裡面,拜託。請開門——”

  門突然從內側打開。莉紗一個踉蹌,就這樣一頭栽進工坊裡。

  她抬起頭,發現那裡是飄散著熟悉的煤炭香的寬敞空間。裡頭排列著數十座在“莉莎”工坊也有設置的火爐,全都噴著火,把室內烤得悶熱無比。工坊內部微暗,並且因為煤灰的關係,整體看起來黑漆漆的——

  工匠們停下了手看著這邊。

  莉紗一個人承受著幾十人的目光,但是她毫不畏縮。

  ——昨天我也應該這麼做的。

  就像昨天路克做過的一樣——莉紗對著工匠們雙膝著地,身體前傾、額頭頂著堅硬的地面。

  下跪磕頭。

  “拜託你們,把力量借給我們!”

  工匠們登時傻眼的氣氛,透過頭頂的髮旋傳了過來。

  莉紗仍然垂著頭。

  “我們無論如何都得向前進。拜託你們,請各位把力量借給我們!拜託!拜託!”

  莉紗感覺到身旁有動靜,有人像自己一樣屈膝、跪地、磕頭。

  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誰。

  “……抬起頭吧!”

  被這麼一說,莉紗戰戰兢兢地抬起身子,旁邊的路克也一樣。

  昨天那位白髮男子正俯視著兩人。他的眼神險惡、表情苦澀,以勉強從喉嚨擠出來般的聲音說道:

  “或許你們不知道……但我們的技術是‘偷’來的。儘管我們不想承認,但它的確是‘偷’來的。”他看看路克,“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鍛造師,我們的祖先‘剽竊’了你的祖先所繼承的技術。”

  “…………”

  “所以我們沒資格讓你這樣對我們下跪磕頭,我們——”

  “隨便怎樣都好。”

  沉默降臨。

  就在工匠們說不出話的期間,路克接著說:

  “抱歉,我還沒有老到會拘泥於傳統啊、流派啦這一類玩意兒。就算你們明白地跟我說‘剽竊’,我也沒有任何感覺。我甚至會覺得奇怪,你們幹嗎介意這麼無聊的事情……更重要的是……”

  他很快地接著說完,然後——

  “如果你們都是鍛造師,應該就會懂。刀的美學價值在於它的存在感與銳利度。當鍛造出超乎自己期望的好刀時,那足以令人顫抖的歡喜之情——你們應該知道的。那應該已經滲透了你們的手。你們應該也知道,把那渺小的矜持趕跑的瞬間是什麼感覺……我想打出最棒的刀,我非把‘聖劍’打造出來不可,所以麻煩你們捨棄那種無聊的堅持。”

  他垂下頭,第三度磕頭。

  “請借給我力量。”

  莉紗也垂下了頭。

  又是一串漫長的沉默,但——

  “…………死小鬼說得這麼跩啊!”

  傳來的聲音中似乎帶著些許疲憊。

  老大的臉部肌肉放鬆了一點。

  “起來。就把我們的技術交給你吧,把一切的一切都還給你吧!”

  環顧周遭,每個工匠都做出了要不聳聳肩、要不搔搔頭一類的動作。

  唯一的共通點是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

  “……謝謝各位。”

  路克向他們道過謝後,回頭看看莉紗。

  莉紗只是回給他一個微笑。她其實很想哭,但硬是忍了下來。

  “我不會阻止你。”

  既然路克已說即使自己付出削減靈魂的代價也在所不惜,那麼——莉紗就不會阻止。

  “我不會阻止……但是我會當你的眼睛。”就算他的右眼完全失去了光芒。“你還有一隻眼睛,這隻眼睛是路克的。”

  雖然這隻算是表面性的安慰話。

  “隨時都可以……借給你唷!”

  路克凝視著莉紗,點點頭。

  啊啊,不行,果然還是哭出來了。

  ——就是為了這個吧!

  自己的身體是由許多成分組成的。

  靈體、莉莎.奧克伍德的肉、霍爾凡尼爾的血、路克打出的第一把刀的殘骸。

  還有路克.恩斯華滋的左眼球。

  其實莉紗憎恨著這個雜種般的身體。但是她儘管憎恨也沒辦法痛恨到底,就算想自殘也會想起這原本是莉莎的身體而做不到,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過,只有一點……現在出現了唯一她願意認同的地方。

  儘管出於意外,但身體裡面包含了路克的左眼球。

  只要莉紗還活著,這隻左眼就永遠不會失明。

  只要莉紗還活著,它就會永遠透過莉紗這個惡魔看著世界。

  ‘我會當你的眼睛。’

  這隻左眼就是為此而存在的。

  3

  當時間進入晚餐時刻,一天的會議也終於結束了。

  與會的每個人都露出疲憊的表情。從第一天開始,話題就沒有交集。雖然沒有做出什麼好結論,但潔諾比說明天還要討論其他的事情。

  “那是攸關大陸命運的內容,最少也要把軍國思考出來的方針全數轉告獨立交易市。”

  宣告解散之後,每個人各自離開會議室。

  “潔諾比陛下——”瑟希莉奔到正想離席的她身邊。“我有事情想請教您。”

  “嗯?如果是朕能回答的問題的話,就問吧!”

  雖然內心略為猶豫,不過瑟希莉硬是把它壓下之後問道:

  “有關在霍爾凡尼爾戰爭之中,坎貝爾家所扮演的角色……如果您知道細節,是否能請您告訴我?”

  這是瑟希莉一直耿耿於懷的事情。

  夏季時,在獨立交易市召開了三國一市會議。在那場會議上,瑟希莉曾被告知“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這是她第一次聽到這類事。就算她事後向漢尼巴爾或母親露西.坎貝爾詢問,也都被他們矇混過去。

  潔諾比露出吃驚的表情。

  “你不知道嗎?你沒聽令尊說過?”

  “是的,身邊的人都只告訴我‘總有一天你會知道’……家父或許原本有打算告知吧,但他突然死於疾病,因而錯失機會……不,我想他應該是打算自己去做好那件事情吧!”

  “……是嗎?朕記得令尊似乎留下了某些後遺症,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咦?”

  瑟希莉瞪大了眼睛。後遺症?

  潔諾比蹙起眉頭。

  “你連這個也不知道啊!……這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情了,但是你知道過去曾經為了‘強化’霍爾凡尼爾的封印而發起遠征嗎?為了儘量將封印解開的日期往後延。”

  瑟希莉搖了搖頭,但腦子裡卻立刻想到了。

  這麼說來,舞會那一天,齊格飛似乎說過類似的話?

  ‘你知道初代哈斯曼自己曾提出強化封印的作法嗎?結果那方法以失敗告終,連隨行的人也會——這些你都知道嗎?’

  潔諾比對沉默的瑟希莉說道:

  “參加那場強化遠征的有初代哈斯曼、從代理契約戰爭中存活下來的強者,以及赫赫有名的漢尼巴爾.昆薩,還有從大陸各國派來的代表們同行。瑟希莉.坎貝爾,令尊也在其中。”

  “家父嗎……”

  “有關那場遠征的詳情,朕也不是很清楚,但朕曾聽說最後是以失敗收場。還有……”潔諾比猶豫了片刻,一副不知說還是不說好的樣子,最後還是挑明瞭講道:“令尊似乎就是在當時留下了某種後遺症,但朕不太清楚那是怎樣的狀況。”

  這對瑟希莉來說實在太意外了。

  父親真的死得很突然。前一天還很正常生活的父親,到了隔天早上卻再也沒醒過來。照醫師的診斷,是染上了大陸中極為罕見的病症,但從女兒的角度來看,卻完全看不出任何徵兆。父親生前是個不苟言笑的人,那只是因為他嚴以律己,其實他對待家人非常地溫和體貼。就算在死前一天,也一如往常地愛著自己和母親,是個尊貴的人——也是瑟希莉最敬愛的父親。

  不過,瑟希莉從來沒有懷疑過父親的死因。她在喪禮的隔天就被分發到騎士團,然後每天過著忙翻天的生活。

  父親的死與霍爾凡尼爾有關——

  “既然你並不知道坎貝爾家扮演什麼角色,或許就表示周遭的人顧慮到你,仍在評估告訴你的機會吧。”潔諾比握起瑟希莉的手,“我想總有一天與你親近的人會告訴你吧!這不是身為外人的朕該插口的事情……這樣你不介意吧?”

  雖然想法無法整合得很完備——但瑟希莉點了點頭。

  父親真正的死因。

  為強化霍爾凡尼爾封印的遠征。

  還有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

  自己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知道呢?

  “……對了,朕想到一個好點子。”潔諾比露出一個奇妙的表情,接著突然浮現出笑容。“如果無論如何都忍不住的話,就唸念看這句話吧,說不定會有失去冷靜的人不小心說溜嘴。”

  “是、是什麼呢?”

  潔諾比壓低聲音對瑟希莉咬耳朵道:

  “‘聖劍的劍鞘在哪裡’——像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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