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话 爱国者与少女王 Patriot&Queen

  第9话 爱国者与少女王Patriot&Queen

  1

  “有去送行吗?”

  “有,他们今天一早就离开了,现在应该正往军国国境前进中吧!”

  淡淡的阳光洒落在窗边,现在正是室内气温逐渐增高的时间带。

  站在窗边任凭阳光温暖背部的汉尼巴尔忍着呵欠,回头看了看房间的主人雨果。

  “对方似乎很想要昨天就出发呢,那个叫亚维的可是抱怨了不少啊。”

  雨果一副疲累的模样,将身子深深埋进办公桌的椅子。

  “真希望他不要这样硬来,我已经尽可能地快点办事了。昨天集合所有骑士团团长召开会议,要统整决策可是一件苦差事啊!”

  “说的也是,花不到一天就可以做出决定,这点真该好好称赞你一番——别说这个了。”他瞪了雨果忧愁的脸一眼:“为什么没让我同行?”

  “你是第几次说这种话了?我才想说,你就别再提这种不可能的事情吧!汉尼巴尔必须负责保护这座都市啊!”

  “我很担心呐。”

  “所以我才派了哈维一起去不是吗?你就死了这条心吧!尽管你把瑟希莉小姐当成莉莎小姐看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过度保护不是一件好事。”

  “……她是那家伙的遗孤啊!”

  汉尼巴尔像是被说中一般,沉下脸结巴地说道。雨果不禁苦笑。

  “我说得太过分了点。不过就算阻止,瑟希莉小姐也一定会去吧!毕竟她跟路克之间关系匪浅。”

  汉尼巴尔也非常清楚这件事,所以他也只能深深地叹出一口足以掀起尘埃的大气。

  “那两人的相遇,想必有什么因缘吧?我总觉得是上天的安排。”

  “关于这一点嘛,我实在很难做出回应。不过,汉尼巴尔,你不是无神论者吗?……哎,至少可以肯定的是,他俩之间的关系迟早会让他们相遇的。”

  “不过,我希望能有更多的缓冲时间。”

  “像这样为她着想而做出保护的举动,实际上只是把问题往后延而已——我其实有点后悔了。”

  雨果自嘲地吐露:

  “不,其实早就注定无论怎么做都会后悔了。不管我们怎么运筹帷幄,锻造‘圣剑’的人和继承‘剑鞘’的人已经相遇,并以自身的意识开始行动了。”

  他看了看窗外。

  军国的方位。

  “一切就交给掌握未来的年轻人们吧!”

  2

  车轮似乎辗过一颗略大的石头,使得整辆有篷马车颠簸了一下。坐在上头的四个人臀部瞬间悬空,然后碰一声落在座位上,造成的结果就是哀鸿遍野。

  亚里亚吐出不知道第几次的抱怨:

  “真是的——!屁股好痛!”

  “抱、抱歉,请忍一忍,原谅我吧!”

  坐在驾座上,手握缰绳的多莉斯一脸抱歉地这么说道。

  覆盖在众人头上的,是广阔无比、寒冷泛白,带着阴霾的天空。

  虽然日正当中,但季节使然,使得草原上不断吹过阵阵寒风——

  瑟希莉等人搭乘的马车在公路上持续前行。

  因为受到大陆法委员会管理,所以尽管联系国境之间的马车道路修整得十分平坦,但左右两侧的草原却没人管理,以至于杂草丛生。因此,就算从有篷马车里头探出身子观望,也只看得到四周茂盛的花草与无尽往前延伸的马车道路。一开始还会因为稀奇,所以不管看到什么都感动无比;但是景色如果一成不变,当然会令人觉得无聊了。

  而且再加上屁股很痛……

  “其实,我也很想走慢点。但很遗憾地,我得分秒必争地让各位早些见到洁诺比陛下,还请各位忍着点。”

  驾座上的多莉斯回头过来说道。

  正如她所说,马车奔驰的速度相当快,确实是在赶路。辗过石头的滞空时间颇长,坐在狭窄位子上的瑟希莉、亚里亚、莉纱三个人你推我挤也就算了,还重重地摔疼了屁股。个子小、体重又轻的莉纱每次只要经历剧烈的起伏,就会“唉唷”一声撞到头上的马车篷顶。

  “可是,好不容易再见面了,没想到竟然这么匆忙啊……”

  瑟希莉一边用手抚摸吃疼的臀部,一边用另一只手把身上披着的外套往前拉好。尽管这辆马车不光是上面,连四周都有帆布盖着,但车上还是很冷,只穿骑士团的制服实在耐不住。亚里亚和莉纱也在平常穿着的衣服外面加了厚重的外套。

  “这也没办法啊!”车轮奔过地面的声响很大。多莉斯打起精神、放大音量,“这是我的工作,等安定下来咱们再叙旧吧。”

  “多莉斯小姐啊啊啊啊啊!”莉纱的声音随着马车摇晃而震动,“你当当当当当上军军军军人了吧吧吧吧吧?”

  “是啊!”

  透过独立交易市与军国之间的手腕而流亡到军国的夏洛特及其三名侍从——多莉斯、玛歌特、佩妮洛普,虽然她们在那之后就断了联络,但似乎各自都在军国找到了不一样的工作。多莉斯就因身手受到器重而当上了军人。

  “不过,你既然会跟军师一起前来交涉,就表示你应该担任相当重要的职位吧?”

  “那是因为我认识你们啦。他们觉得这样有利于说服才叫我来的,其实我只是个职位很低的小兵罢了。”

  多莉斯害臊地“嘿嘿”笑了,瑟希莉见状也放松不少。

  多莉斯原本是隶属于帝国的人,但是既然她现在当上了军国的军人,瑟希莉也难免顾虑起她的心情——不过显然是杞人忧天。

  仔细想想,多莉斯、玛歌特和佩妮洛普三人原本侍奉的就不是“国家”,而是“个人”。她们对抛弃自己的帝国完全没抱持所谓的爱国情操,而从多莉斯现在露出真诚的笑容看来,想必夏洛特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应该过得很好吧?

  瑟希莉打从心里觉得,这真是太好了。

  那时候挺身与多莉斯一战,并没有做错。

  “没想到竟然是军国啊……我跟那里的人处不太来呢!”亚里亚一边紧紧抓着座位突出的部分一边说道。“不过军国还真是卯起来拼了呢!与独立交易市进行技术交流,而且是暗中进行……我觉得这是很严重的事耶!”

  听到亚里亚这番话,多莉斯表情一凛。

  “没错,这真的很严重。我也是当上军国的军人之后才知道的——这块大陆的情况比想象中还要危急。”

  霍尔凡尼尔不到一年就会复活。

  在那史上最凶恶人外身上发现利益的大陆诸国。

  帝国与同盟列国秘密制造出来的人外兵器。

  国与国之间不协调的步调——

  “所以军国才会有所动作。”多莉斯就像下定决心般,雄壮地说道。“军国对我们有恩,所以我们会全力协助军国打算付诸实行的正义。”

  军国提议的是与圣剑有关的技术交流。他们与其他国家不同,把霍尔凡尼尔当成带来灾祸的‘野兽’看待,并以讨伐它为主要目标。因此,他们把主要目的放在制造出高品质的圣剑,所以才邀请了独立交易市唯一的锻造师路克前去……瑟希莉是这么听说的。

  ——而她自己本身呢?

  虽然不知理由为何,但是军国似乎也将瑟希莉当作邀请的对象之一。或许是因为她和路克熟识的关系吧?亚里亚则是理所当然地跟着瑟希莉一起来——就连在骑士团,大家都把这两个人当成一组看待——莉纱则是以路克助手的身份同行。其他还有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一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哈维.布列辛,也一起参与了这趟旅程。

  “……呜。”

  因为马车又大大地摇晃了一下,瑟希莉紧紧闭上嘴巴以免咬到舌头。不过,她并不是基于这个原因才在心中嘀咕的。

  ——我真的能扮演好这么重要的角色吗?

  实际上来说,技术交流会不会成功还是个未定数。恩斯华滋家的锻造法一脉单传,似乎是不会任意外传的技术。不过,就每天都去观看锻造过程的瑟希莉来说,这项规矩还是让她不禁歪头狐疑。

  路克在这次接受军国邀请之际,提出了一项条件。他会先实际观看过军国的锻造法,如果认为军国的技术有值得学习之处,他就愿意进行交流。

  事情当然不只技术交流这么单纯。如果一切顺利,还必须讨论在讨伐霍尔凡尼尔之后,将会随之引发的二次灾害之因应对策。当然,最后的决定权落在市长雨果.哈斯曼身上,当下的讨论也是以团长哈维为主进行,但瑟希莉仍打算积极地参与讨论。

  然而另一方面,面对以一个国家为单位的这种对手,她也不可能不心生畏缩。

  “真期待呢!”

  回过头来的亚里亚看着瑟希莉,露出笑容。她用双手抓着马车的边缘,两脚则是用力地踩在地板上以撑住身体。就姿势来说确实不太好看,不过她脸上也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

  “瑟希莉的决心一定会实现,我很期待呢!”

  搭档的活跃令人高兴得无以复加。

  亚里亚的笑容道尽了这点。

  “……嗯。”

  她每次都会让自己想起很重要的事情。没错。

  自己不是才在舞会那天对齐格飞宣告过吗?

  ‘——平安无事地封印霍尔凡尼尔,切断他与我重要朋友们之间的因缘,挫败你的阴谋,然后持续守护我所爱的都市。这一切我都会做到。’

  ‘我会让一切实现。’

  ——就当作这是个大好机会吧!

  瑟希莉嘴角一勾,对亚里亚点了点头。

  “你就看着吧!”

  不会只是放话,她会让所有决心变成现实。

  这次去到军国就是一大机会。

  “呼呜嘎。”

  莉纱又撞到车顶了。因为她的模样实在太滑稽,瑟希莉和亚里亚同时笑了出来。

  “无傲许叫能嘎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取笑人家啦啦啦啦啦)!”

  看样子是咬到舌头了,真可怜。

  瑟希莉一边说着“抱歉抱歉”,一边摸了摸正在抗议的莉纱的头。

  马车里面相当狭小,每次一摇晃,三个人就会挤来挤去。在多莉斯提议之下,女性们搭马车,男性们则各自骑马前进,这让瑟希莉稍微安心了点。自从发生齐格飞那件事以来,她就变得有点害怕男性。

  ——不过,那一天她却完全不害怕。

  在舞会之夜,两人仰赖微弱的月光,跳着笨拙的舞蹈。一想到这事,瑟希莉就脸红了起来,往驾驶座那边看了过去。

  在发出喀啦喀啦的嘈杂声音的马车前方。

  骑马的男人们抢先奔驰着。

  “哎呀,我也十年没去军国了,真期待啊!”

  独立交易市一号街的骑士团长,哈维.布列辛是个开朗快活的男人。

  寒风从正面扑来,就连要正常地张开眼睛都很困难。狂奔中的马匹带来的震动,对腰和屁股造成了慢性的麻痹、疼痛与疲劳,挂在马鞍上的剑鞘摩擦靴子的声音也显得很嘈杂,而且因为寒冷,必须以秒为单位就吸一次鼻子——骑在马上差不多就是这种状况。虽说在骑士团制服外套上又加了厚重的外套,但毕竟现在不是这样做就可以熬过的气候。考虑到哈维已经年过四十了,想必一定很痛苦吧!

  “说到军国的国民性,特别值得一提的就是个性豪爽的人很多。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吧,他们喜爱带血的肉类食品。在餐桌上,一定会准备肉类料理。料理方式从炭烤到照烧、包裹蔬菜蒸熟,奢侈一点的甚至会以红酒炖煮——选择十分多样!哎呀,光回想起来就不禁口水猛流啊!”

  但哈维仍是开朗地不断说着话。或许就是因为这趟旅程很辛苦,所以他尽力地想要缓和气氛吧?虽然头发被风吹得猛烈乱飞,不过脸上柔和的表情还是不变。

  然而对他来说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猛流啊!”

  “……”

  “……”

  其他骑马的男性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就是这样。

  哈维前方是军国的军师,亚维.艾文骑着一匹栗毛马。因为职务的关系,所以他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发言。虽然就普遍的认知来说,军国人性格豪迈,但亚维却与这个特质完全相反,是个既缺乏表情变化又鲜少开口的男人。

  哈维因为得不到回应而叹了口气,往右后方转头看过去。不发一语的路克.恩斯华滋正在马背上摇来晃去,一副沉思的模样,并露出焦点飘忽的表情。因为他的表现实在太呆滞了,令哈维不禁担心他不知何时会从马背上摔下来而紧张不已。

  这是哈维第一次跟路克见面,之前他只听说过这个人的传闻,看来是个比想象中还要难相处的青年。

  “……没想到,你竟然会答应这次的邀约。”

  路克以右眼瞥了哈维一下。

  哈维继续说道:

  “公开技术的提案过去也曾提出过吧?不过你全都拒绝了。为什么这次你会接受呢?”

  这是很单纯的疑问。难道路克有了什么跟过去不同的心境变化吗?

  这时哈维发现亚维也越过了肩膀,转头看着这边。他想必也很介意吧!

  路克右眼视线飘忽,支吾了一下之后,才以几乎会被马蹄声掩盖过去的细小声音说道: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没时间——是指霍尔凡尼尔复活之日已近的意思吗?”

  “……”

  虽然他继续追问了,但路克就这样噤口不语。

  真是难相处到让人傻眼的程度耶!哈维不禁在内心咋舌。这年头的年轻人都是这个样子吗?

  哈维转回视线,看到亚维已经面向正面,只留下沉默的背影上下摇动着。一想到接下来等着他的无聊旅程,哈维就不禁垂头丧气。

  “确实,霍尔凡尼尔是个该担心的存在,但是像那样忧虑还不明朗的未来景象,只是白费心思罢了,这样很不好。现在就先想军国、一个劲儿地想军国,除此之外硬要说的话就是肉。只要想这些不就够了吗?我的口水猛流啊——”

  尽管如此,哈维还是开朗地持续说道。

  三匹马和一辆马车就这样一路往军国前去。

  3

  离开独立交易市之后的第三天夜晚。

  一行人抵达一处驿站之后,便决定在隔壁的一间小旅店过夜,并打算换马,准备明天一早出发。他们租下两个房间,男女分开睡,基本上到目前为止的行程都是这么做——或许原因就出在这里。

  瑟希莉竟然花了三天才察觉那件事。

  从分配给她们的房间墙上灌进来的冷风凛冽,加上四个女性睡一间房实在很挤;又因为只有两张床,所以如果不是互相抱着睡,根本就睡不下所有的人。

  虽然多莉斯提议“你们是客人,我去睡房间外面吧”,却遭到亚里亚和莉纱的强烈反对,所以她现在正乖乖地躺在床上。也许是因为习惯这种恶劣的环境了吧,她很快就睡着了。至于旁边的亚里亚和莉纱,则是因为腰痛而趴在床上呻吟着。

  瑟希莉低头看了看躺着的三人,正在思考着该怎么钻进这空间之内。忽地,她往窗外一看——便发现了那道人影。

  “……”

  考虑了三秒之后,她走出房间。

  夜色已深,旅店周围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月亮也只是从云层之间洒下不怎么明亮的光芒。只要旅店一熄灯,大地几乎就陷入一片黑暗,但是庭院的草丛却散发出一点点橙色的光辉。一盏小提灯放在草丛上,里头的玉钢正散放着淡淡的光。因为他并不喜欢祈祷契约,所以应该是跟哈维借用的吧!

  一道人影在提灯的光芒照耀下浮现。

  刀鞘碰撞的声音,混杂在足以冻结身心的风鸣声中。

  人影拔刀,摆出了正眼架势。握着刀柄的手,就像拧干布一样往内侧收拢,手肘夹紧侧腹,将刀架在中段。

  ‘——’

  瑟希莉从旅店的暗处观看着这般景象。

  人影突然动了起来。分别挥刀向下、中、上段挥砍后斩下,脚步有如旋转般滑过地面,上半身则是沿着某种既定的顺序挥刀而过,就像在确认似地反复着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姿势。

  在月光映照下,闪耀银色光辉的刀身破风而去。横扫、切开、滑过,挥刀的声音轻快无比,但是那股存在感却非常具有威压感地席卷四方。没有任何东西挡在刀身的轨道上,刀尖正自由奔放地跃动着。

  简直就像舞蹈——瑟希莉不禁赞叹,心情有如正在观赏某种舞蹈表演。

  尽管如此,但很明显地,那为了战斗而强化过的各种技巧让她兴奋无比,因此不禁屏息看到出神。

  “——呼。”

  接着,他摆出完全异于以往的架势。有时候是双脚夸大地张开成八字形,手肘往前顶出;有时候又挺直背脊,刀尖如冲天般直直往上高举。

  从这些架势转出的步法和刀法也不尽相同,但那些都同样维持着“中心”不变。尽管混合了各种不同流派的剑技,但每一种都没有偏离中线。瑟希莉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他的剑舞之所以如此美丽的原因。

  透过最后举刀的架势,从背后卷过来的刀尖挥下,跨步砍出足以穿透地面的强劲一刀之后,他——路克停下了动作。

  瑟希莉忍不住鼓掌。

  将刀收进腰际的黑色刀鞘内,路克以袖口擦拭额上的汗水,右眼往瑟希莉看了过来。

  “原来你在看啊!”

  瑟希莉点头如捣蒜。她脑子里只想得到“好厉害”这种迂腐的话语,所以只能不住地点头,并冲到路克面前发问:

  “你一直都是像这样锻炼剑技的吗?”

  “毕竟已经养成习惯了,只要没什么大事,我都会尽量不要疏于练习。”

  白天的旅行应该累积了不少疲劳,不过他还是做出这种鞭策身体般的行为——瑟希莉正想叫他别太勉强,但在看到他的侧脸之后就说不出口了。

  左边的义眼虽然看不出眼神,但相对的右眼却散放出无比险峻的气势。

  强劲的视线,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余裕。

  ——他很焦急吗?

  他因为某件事情而焦急。就像把自己关在锻造场里面一样,他也透过这种操练肉体的方式隐藏心中的焦躁——看起来就像是这样。

  路克一屁股往地面坐下,喘了口气。瑟希莉也在他的面前坐下,抱住膝盖,接着拉紧了离开房间时披上的外套衣襟,以避免寒风吹袭。

  提灯的橘色火光照耀着对面而坐的两人脸孔。

  “之前我就想问你了。”

  瑟希莉本来想问他为何焦急,但又觉得他不会理这个问题,只好将问题吞了回去。

  “……你的剑术是跟谁学的?我想有你这种功夫的剑士,全大陆也找不到几个吧!”

  “你太看得起我了吧,这种说法未免太夸张了。”

  “没这回事!你真的很厉害!”

  瑟希莉吸了一口气:“虽然我不太会说,但是很强悍、美丽,总之我只能用‘很厉害’这种词来表达。我想你一定是一路勤勉不懈地修炼得来的,我觉得这非常值得尊敬。该怎么说呢——就是,我很感动啦!”

  瑟希莉挺出身子。相对地,路克却很惊讶地往后缩。

  他眨了眨眼,然后头往旁边一转,搔了搔鼻子说:

  “……跟老爸、学的。”

  “咦?”

  “我的剑术全都是跟老爸学来的。我老爸是个顽固无比的男人,‘身为一个锻造师,当然得学会使用武器的方法。’这句话我每天都会听他说,都快听烂了。那时候的我还只是个死小鬼,觉得他很烦,也常常偷懒不练剑,结果老是挨骂——发生那件事之后,我非常后悔,所以一边回想他教过我的招式,一边练习,就这样练到现在了。”

  垂着眼帘的路克一口气说完,他话多得有点不自然,而且也因为一直搔鼻子的关系,鼻头部快被他搔破皮了。

  瑟希莉歪了歪头。

  ——他该不会是害羞吧?真不像他。

  这么说来——她确实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跟路克说话了。

  “…………”

  瑟希莉感到一股不自在,于是抖了抖身子。

  因为太感动所以忘了,在离开独立交易市之前,路克也是一直把自己关在锻造场,两个人根本没有见过几次面。离开独立交易市之后,又因为分别骑马和搭乘马车的关系,没办法这样坐下来好好聊天。

  ——现在只有两个人。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变得说不出话来了。

  奇妙的沉默降临。

  总觉得待下去不太舒服,然而却又舍不得这种不可思议的气氛。

  “呃、啊……”

  两人独处、夜晚、月光。

  就像舞会那天一样。

  瑟希莉联想到那样的情境,感觉困扰不已。她毫无意义地做出拢起耳上头发的动作,将脸的下半部埋藏在抱着的膝盖上。她搞不清楚自己为何会陷入这种难以忍受的情绪之中,完全丧失了冷静。沉默越是持续,这种揪紧胸口的感觉就越是让她迷惑。

  这时,路克看着她说:

  “怎么了?你的举止怪怪的。”

  “啊、不,没什么啦……”

  失去冷静的只有自己吗?不知为何,她就是没办法直视他的脸,低低垂下的视线很自然地徘徊在路克的腰际。

  她的视线移到刀柄上。唉唷,难得沉醉在那美丽的剑舞之中说……

  “……?啊啊,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咦!?”

  “正好,我也在想是不是要这么做。”

  “你你、你说什么!?”

  他要做什么啊!!瑟希莉慌了起来,路克却反而意气风发地站起来走近她。

  瑟希莉勉强忍住想要坐在地上往后缩的冲动,抬头望向路克。

  “你在干吗?坐着应该没办法吧?”

  是坐着就做不到的事情吗?

  瑟希莉硬是撑开僵硬的关节,抬起身子,路克的脸近在咫尺。她吞了吞口水,而他则是一脸奇妙的表情。

  ‘这是命令,陪我跳舞。’

  瑟希莉想起那天晚上,他也是这么说了之后对自己伸出手。光看情境的话,现在的状况和当时相当类似。

  要忍住嘴角不扬起笑容,可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

  “准备好了吗?”

  瑟希莉笨拙地点了点头,虽然她根本就还没准备好。

  “好。”路克也点了点头。

  “那么——”

  “是、是的!”

  “就来比划比划吧!”

  真想给他一拳。

  “你干吗突然不高兴啊?”

  “不高兴?我吗?哈哈,别说笑了,你要不要去看医生啊,看看你脑袋有没有问题。”

  “……你果然在生气嘛。”

  “谁管你啊。”这个男人木讷的程度真是够让人失望的了。本来就、没有、特别、丝毫的期待,确实没有!——不过事情变得很奇怪。瑟希莉把木剑举到面前,那东西说好听是“木剑”,说白一点就是“削成直直的一根木棒”而已。长度只比上手臂略长一点,重量也比细剑轻盈,似乎是路克从一旁的地上借来用的。瑟希莉侧眼一瞥,就看到路克也正挥舞着同样的木剑练习。虽然他噘着嘴,一脸不能接受的表情,不过瑟希莉才不想管他。原本在他腰际上的刀已经收入刀鞘,倚靠在旅店的墙边。

  瑟希莉又在心中嘀咕了一次:“事情变得很奇怪了。”确实,在路克提出“比划比划”的时候她也傻了——再强调一次,她可完全没有抱持任何期待——不过这提议的确很有魅力。

  能够和那美丽的剑术比划,不是并肩作战,而是对抗。

  “准备好了吧?”

  “……嗯。”

  然而,瑟希莉的心里却没有嘴巴上那么接受现在的状况。她抱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那情感与不协调的感觉很近似。一方面感觉到能跟路克比划是具有强烈魅力的事——但同时又有种不干不脆的感觉,让她心浮气躁。

  总觉得什么事情都不搭调的不舒服感。

  “那么……”路克摆出中段架势,“试着打中我一次看看吧!”

  瑟希莉挑了挑单边眉毛。

  “什么意思?”

  “只要你能打中我一下,就算你赢。”

  “……挺自以为是的嘛,别太小看我比较好喔?”

  路克嘴角一挑,笑了。

  “你就试试看啊!”

  这句话吹散了所有的不协调感,气氛彻底切换。

  瑟希莉不发一语地举起木剑。那是她的身体最熟悉的架势——将右半边身体往前顶成侧身状态,木剑高举胸前,也就是特别强化突刺的姿势。

  两人都摆着架势互相瞪着对方。

  两者之间的距离依目测约有七步之远,而瑟希莉……

  “——!”

  两步就跨越了。

  几乎等于跳跃的跨步逼近与突出的右手臂,把超越七步距离这件事化为可能。木剑的尖端即将被路克的喉头吸入。

  路克没有挡开这一剑,而是退后了半步闪躲。

  这是非常惊险的闪躲法,剑尖只差毫厘就抵中他的喉咙,最后以穿过空气告终。不过,瑟希莉没有松懈。当她发现这一剑被躲开的时候,就已经收回刺出的右手,接着往前踏出半步。她有如滑过般摩擦地面,下半身积蓄力量再度突刺。细剑的突刺和长枪术不同,加上了扭转手腕的动作——因此当木剑擦过路克的脸旁边时,那旋转的力量浅浅地划开了他的皮肤。

  红色的血滴在空中飘散,瑟希莉不禁咋舌。尽管距离如此贴近,路克还是惊险地闪过了这一剑。

  路克微微压低身子。瑟希莉看出他的动作之后,急忙改成双手握剑,并将木剑移回自己的肩膀前面。接下以惊人速度往肩头打过来的一剑时,瑟希莉不禁对足以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一只手会被打飞出去的强大冲击瞪大了眼睛,只能靠着硬是踩稳的步伐来撑住身子,不往后退。

  真是沉重的一击。路克的攻势持续进逼,瑟希莉连咋舌的时间也没有。才觉得他的身影抖了一下,侧边瞬间就闪过一道黑影,瑟希莉几乎是反射性地将木剑插入影子前进的轨道上。有如铁锤敲打般的冲击打上她的木剑,握住剑的手整个麻了。不过,她没有缓冲的时间——路克以好似要在大地上击出一个洞的脚步动作,持续对瑟希莉挥出夹带离心力的全力打击。

  犹如与一个小型台风对抗,眼睛能跟上如残影般朦胧的木剑剑尖简直就是奇迹了。瑟希莉只能苦苦承受着不断杀来的打击,甚至连见招拆招都办不到,双手的麻痹感也渐渐强烈到不容忽视的程度。

  就在她咬牙苦撑,觉得不妙的瞬间,木剑的剑尖从她头上袭来,攻击的目标是握住剑柄的左手。攻击前臂——就在瑟希莉领悟到这点时,她的左手抽离了木剑。不是放开,而是抽走,左拳轻轻勾住剑柄末端,同时将左半身往后一拉。路克使出的纵向打击就这么划过瑟希莉腾出来的空间。

  因为瑟希莉的左半身往后拉,所以她很自然地变成右半身向前挺出的姿势。右手握着武器,意外转成突刺的姿势。瑟希莉顺势将剑往路克的胸膛刺去,而且她确定一定会刺中,但是——

  原本应该在剑尖延长线上的目标却消失了——不对,是路克压低身子到足以使瑟希莉产生他消失了这种错觉的程度。路克从几乎贴地的姿势弹起身体,由下往上斜斜砍出木剑。精准地从正下方击中柄末这块极小的打点后,木剑就脱离瑟希莉的手飞了出去。

  “啊!”背后传来木剑掉落的声音。“咦?”

  瑟希莉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承受多次打击的双手无力地张开,微微颤抖着。因为听到挥剑的声音而回头一看,就发现路克已经拉开距离,开始轻轻地挥剑,以便确认自己的动作,一副根本就没把瑟希莉放在眼里的模样。

  “……难道说——”瑟希莉缓缓开口问道:“我输了?”

  不需等到回答,在她自己问出口的瞬间就强烈地感受到了。没想到她只能防守,甚至连回敬一招都办不到。真的是彻底失败了,败到连一声怨气都发不出来。

  “你的直觉很不错喔。”或许是看到瑟希莉失望垂肩的样子,路克停下挥剑的手说道:

  “尤其是最后那一剑,真让我吓出一身冷汗来。第二刺也是,我以为躲开了,没想到还是被划出了一道伤口……我没有完全看穿你的招式。”

  “不用奉承我了。”瑟希莉打断路克的话,呻吟道:“啊啊,我还真是真是真是功夫不到家耶,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完全——”

  完全完全完全完全不行。虽然停止了自怨自艾,不过一想到不知自己究竟要到何时才能抬头挺胸,瑟希莉就不禁彷徨失落。

  “我先说了,若论本事,你其实是分在好的那一类里。”

  “所以说不用奉……咦?”

  一抬头,就看到路克一脸“搞不过你”的表情。

  “你平时明明那么倔强,但是在这一点上却毫无自觉啊!过去你差点死过几次?”

  “那都是因为我太弱了啊!”

  “不对,仔细回想你至今面对过的对手。恶魔、人外,总之你都是和一些不寻常的对象交手,要是一般人早就死了,但是你却一再打倒了那样的敌人。”

  “那都是因为有亚里亚啊!”

  “不对,你要更有自信一点。”

  “可、可是……”

  路克看见瑟希莉焦急地不断反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很强,至少比以前强多了。”

  他的一番话逐渐渗透了瑟希莉的身体。理解话语的意义之后,瑟希莉不禁觉得胸口一热。

  她戒慎恐惧地问道:

  “我、我真的变强、了吗……?”

  “是啊!不过你也别得意忘形,在我看来,你还有许多需要改进的地方。首先,是视野太过狭隘了。别忘了贯彻俯瞰的角度啊!不要光是捕捉对手的某一部分,而是要掌握全体的面貌,这么一来就可以把对手的动作看得更清楚,也可以加快采取行动,更不会陷入只能防守的状况。还有,你那个老爱横冲直撞、一股脑儿冲过去的毛病也该改一改了,要特别思考适合细剑的战斗方式。你不是野兽,要像个人,要用头脑作战啊!”

  “你到底是要褒还是贬,选一个好不好!”

  尽管嘴巴抗议着,瑟希莉还是觉得很高兴。

  ——因为路克认同自己了。

  这件事比任何事情都让她高兴,“变强了”这件事到此时才化为实质感受充满内心。

  “谢谢。”

  路克哼了一声,在奇怪的地方一点也不诚实这点依然没变。

  瑟希莉凝视着自己的手掌。被汗水濡湿,留下烫伤痕迹的右手。

  原来如此,我变强了啊!

  “……嗯。”她紧紧握住右手,像是要确认手感似的。“不过,我不能满足于现况。我要变得更强,总有一天要超越你。”

  “……最后这句话,你一辈子都办不到吧!”

  “咦?”

  “我不会让你超越的。”

  路克露出了恶劣的笑容。

  瑟希莉只觉——浑身寒毛直竖。她任凭上涌的兴奋情绪驱使,脸颊一扭。

  “……正合我意。”

  面对这样子的挑衅,无论如何都会激动起来啊!

  我要超越这个男人。瑟希莉这样一想之后马上就懂了,她要超越他之后,才能够抬头挺胸。这男人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她必须达成的指标。

  因为最近几个月以来,瑟希莉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有件事情可以问一下吗?”

  “怎样?”

  “你为什么这么焦虑?”

  路克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后低声问道:“什么意思?”

  “像是主动提出比划的提议,你过去从来没有这么好战过。话说回来,在离开都市之前你就怪怪的,老是突然把自己关在工坊里埋头锻造……看起来就像很焦急的样子。”

  或许因为自己是瑟希莉.坎贝尔,所以看起来才会是这个样子吧?因为忧虑自己的无力,总是成天抱头烦恼该怎么变强的自己,才能够看出他焦虑不已的情绪。

  “难道说,发生什么事情了?”

  该不会是与那个男人——齐格飞之间发生的事让路克产生了某些想法吗?

  “别胡乱猜测,不是你想的那类事情。”路克眉头紧蹙,仿佛不知手上该做什么动作般垂下木剑,不干不脆地说道:“只是……发现自己最近太会给自己找借口了。”

  “借口?针对什么事情?”

  “针对一切,针对与我有关的一切,我必须负起责任的一切人、事、物……当然,我自认为没有随便应付或视而不见的意思,但我也很清楚自己并没有认真地面对。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总是‘觉得’这样,所以不管做什么都不上不下。而我现在察觉到这一点了——真的到现在才察觉到,根本无法挽回。”

  路克咬唇,紧握木剑到足以压碎的程度,右眼则瞪着空中。

  就像那儿站着一位无形的敌人般,那样注视着。

  “我应该可以做到更多,应该不只这样而已,可以更……”

  瑟希莉在一旁看着就像忘了自己存在般不断诉说的路克,眯细了眼睛。

  差点就忍不住叹气了。

  ——真的很不老实耶,还是该说他很笨拙呢?

  “你果然很焦虑。”

  虽然觉得对不悦地回过头来的他过意不去,不过不管怎么看,事实都是这样子没错啊!

  路克确实因为某件事情而感到焦急。有某件事情催促着他,让他觉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却对关键的那个是什么似懂非懂——因为在他说出的内容中抓不到关键,所以瑟希莉没办法确定他究竟是懂或不懂。

  “你之所以答应这次的邀请,理由也在这里吧?”

  锻造技术的交流,就等于踏上以复原“圣剑”为目的而前往军国的旅程。他的焦虑或许就与“圣剑”有关。

  路克咂舌,撇过头去,简直就像小孩子在闹脾气一样。瑟希莉忍不住傻眼,笑了出来。如果再追问下去,他恐怕就不肯讲话了。

  “详情我是不清楚啦。”

  “不清楚就不要管我。”

  “我才不干——我觉得因为是你,所以不会有问题。”

  “什么不会有问题?”

  “当然是指一切啰!”

  路克狐疑地向她望过去,瑟希莉则是抬头挺胸说道:

  “我相信路克的本事,相信你这个人的潜力。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焦虑——但是你不会有问题的,你一定可以完成,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我想现在根本就没有什么迟不迟的问题存在。”

  “很谢谢你这么信任我的本事,”路克丢出这句话。“虽然事不关己,但你也未免讲得太过头了吧!不管你多么信任,我——”

  “没自信吗?”

  “——啊?”

  瑟希莉一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模样笑了,并以明显的挑衅语气问道:

  “办不到吗?”

  路克睁大了右眼,直直地看向瑟希莉。

  就像察觉了唯一的真相般。

  瑟希莉再度询问:

  “路克.恩斯华滋,你办不到吗?”

  “办得到。”

  这回他立刻回答,然后马上察觉自己“受到诱使而立刻回答”,所以只能小声补充:

  “……这还用说吗!”

  “很好。”瑟希莉扬起嘴唇一笑。

  虽然问题是自己问出来的,现在说这点实在有些那个——但是连瑟希莉自己都不清楚是要办得到“什么”。不过,路克既然回答“办得到”,那就表示他心中有一个明确的对象,而他断定自己“办得到”。既然如此,就完全没问题了,对吧,路克?

  那个他现在正像一扫晦气似地吐了口气。

  “跟你聊天,就会觉得烦恼这又烦恼那的自己很蠢……”

  “真没礼貌,根本就是在说我头脑简单嘛!”

  “你好歹有点自觉吧!”

  不管被说了什么都不会介意的,也不可能介意。

  因为两人现在是如此地接近。

  “我先说好,我可没有说谎喔,我是打从心里相信你办得到。”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别再说了。”

  路克一边苦笑,一边挥挥手,脸上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原本围绕着他的紧绷气氛,看来已和缓了一些。

  这时他们才发现在外头待太久了,差不多该回旅店里头去了。

  两人步调很自然地搭上。

  瑟希莉突然想要捉弄他,便开口问道:

  “对了,你刚刚为什么没有对着我的脸出招?”

  路克做出明显厌恶的表情,别开视线小声地说:“你是女人耶。”

  说真的,不管被骑士团的同僚或母亲露西当成女性对待,瑟希莉都不太习惯。

  不过,被他这样看待却让瑟希莉觉得非常意外,感觉也还不差,所以她笑了。

  4

  旅程继续着。马蹄踩过河川上的桥面;车轮猛力地旋转,在草原上留下痕迹;亚里亚则是每天哭着喊腰好痛。虽然瑟希莉曾经提议亚里亚收进剑鞘内休息,不过她却以一句“这样太寂寞了”而加以回绝。

  莉纱陷入慢性晕车状态,精神明显地一天比一天差,前前后后经历了好多次呕吐之后休息的恼人循环。

  “我想,这症状应该是肉体虚弱造成的……”莉纱一脸茫然地说道,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都市里头充满着我们恶魔营养来源的灵体。毕竟现在离开都市了,所以我想身体为了习惯灵体较少的环境而觉得吃力……亚里亚小姐是因为足迹遍及全大陆,因此受到的影响比较小,但是我……呜呕呕呕呕呕呕呕呕呕。”

  马车里头也发生了一桩惨剧——

  在出发后第六天的下午。

  一行人终于抵达军国边境的驿站。

  一家旅店孤伶伶地盖在平原中央,在夕阳映照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影子。周围除了马车库以外,看不到任何的建筑物,景观显得相当寂寥。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嗯。”亚维说道。“今晚就在这里过夜,明天再入境吧!毕竟也该换马了。”

  瑟希莉一边揉着热辣刺痛的屁股,一边步下马车。莉纱和亚里亚则全身软绵绵地瘫在座位上。从驾驶座上放开马匹的多莉斯看到两人这副样子,不禁苦笑。路克等男性则把马牵去拴在旅店的马厩里。

  现在手边没事的,只剩瑟希莉了。

  “旅店老板那边就由我去打招呼吧!”

  多莉斯回了她一句“拜托了”。

  瑟希莉抬头看了看旅店——那是一栋木造建筑。因为盖了两层楼高,所以应该拥有相当数量的房间。虽然外观看起来是那种随处可见的廉价旅店,不过一想到还是有那种因为日子不同,就很有可能碰到所有房客都得打通铺挤沙丁鱼状况的旅店,便觉得只要能够分房睡就很了不起了。

  “抱歉,我们想住一晚。”

  在踏进旅店玄关,并且打过这么一声招呼之后……

  瑟希莉停下了脚步。

  巡视周遭,柜台设置在玄关的正面,再过去则是餐厅,里头摆放了好几张桌椅,还可以看到厨房。整理妥当的日用品,被透过玻璃窗照射进来的夕阳染成一片橘红。在过去的旅程之中,这里算是个能令人相当放松的空间。

  只要不是这么安静的话。

  “……”

  这种听不到生活声音的状况太过奇妙了,完全没有一点声响。

  眼前是柜台,瑟希莉慎重地、轻巧地往里头窥探。

  一个肥胖的男人叼着衔枚,倒卧在地。

  ——嘎吱。

  这一定是“敌人”大意发出的声音。

  就在瑟希莉因身边响起的声音——应该是地板挤压发出的声响——而回头的瞬间,凶刃已经往她的颈部扫去。

  “今天也好累喔……”

  亚里亚倚着座位的靠背呻吟。马车明明已经停下来了,却还有种脚边仍在晃动的感觉。如果说现在才走完整个行程的一半,那还真是惨事一桩。

  “莉纱,起来吧!”

  最快将马拴在马厩后折回来的是路克。他从马车的边缘伸手过来摇着莉纱的肩膀。或许因为他算是莉纱的监护人吧,总之一天结束之后,都是由他负责照顾莉纱的身体状况。而莉纱呢,则是在亚里亚身边翻着白眼,低声喃喃说:“我看到花圃了……”

  “喂,振作点啊,要吐等下了马车再吐,你昨天才吐在车上过——”

  话语说到这里便突然中断,路克隔着肩膀不知道看着什么东西。

  亚里亚也不知不觉地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门户敞开的旅店入口。那是毫不起眼的房子,而瑟希莉才刚踏进里头。

  “路克,怎么了?”

  “——变成魔剑!”路克猛然转回视线。“立刻!”

  他紧张地催促着猛眨眼的亚里亚。

  “快点,会被杀啊!”

  亚里亚反射性地理解了这句话。

  当然,她并没有全盘理解。不过不是别人,而是路克对着自己说“会被杀”的话,那就算不懂到底是“被谁杀”,也可以掌握到是“谁会被杀”。

  瑟希莉正面临危机,而路克察觉到了这一点——

  只要知道这些就足够了,亚里亚立刻发声:

  “解开沉眠,寻求真实,风凝吾手——以杀神!”

  这是变化的咒文。银色烈风裹住亚里亚的身体。一旁的莉纱在这阵风席卷之下,侧头部猛力撞上马车车缘,但现在先不管她了。

  风紧紧包住亚里亚的全身,并从接触到的点开始溶解。亚里亚闭上双眼,置身于肩膀、手指、头发、四肢及衣服的所有部位都失去形体、交溶在一起的感觉里,并且因为重生成崭新型态的感觉而兴奋不已。只经过一秒半,风便像是切开锁链般弹飞。

  出现的是一把细剑。亚里亚的另一种型态,是拥有所谓西洋花式这种复杂形状的剑柄,描绘出十字形式样的突刺专用单手剑。

  以魔剑型态现身后,路克立即一把抓起,反手握住之后高高举起并大喊:“瑟希莉!!”

  他像是要踏破地面般一脚用力踩下,使尽全力做出抛掷的动作。

  细剑以旅店为目标,被掷了出去。

  随着大炮击发般的劲风爆裂,魔剑以飞快的速度直线穿破过空中。

  红色的鲜血在空中画出一条线。

  “啧——!”

  不过伤口很浅,只是轻轻地在脖子旁边画出一道口子罢了。瑟希莉往后一仰,惊险地避过那把凶刃。

  如果她没有察觉到声音,想必现在已经被贯穿喉头、血流如注了吧!可能是找空当叫路克指导的同时,也培养出更优秀的反射神经,刚好在这里派上用场了。瑟希莉看着一如字面意思削过她一层皮的刀尖闪过,心中不禁如此感慨。

  她一个扭身,拉开距离。刺客知道没能收拾她之后立刻无言地追了上来,以极简洁的步数利落地追击,使用着手中的凶器一闪。

  ——是这家伙袭击旅店老板的吗?

  瑟希莉将肩上披着的外套往那家伙一丢,“啪”地张开的咖啡色布料遮住了视野。她侧眼看着外套被凶器贯穿,接着将身体滑向对手的左边,同时以右手握住挂在腰上的亚里亚剑鞘口,用左手解开剑鞘与腰带的扣环,然后在扣环弹开的同时横扫挥出剑鞘。

  这招完全攻到对手的死角——应该是这样才对,然而横扫却被刺客的左手臂挡下;除此之外,沿着剑鞘传回的手感并不是打在肉体上,而是击中铁块的僵硬反震。

  对方的衣袖底下装备了护臂甲!出乎意料的手感给握着剑鞘的右手带来强烈的麻痹感,使得瑟希莉的思考瞬间空白。刺客此时已经举起了凶器。

  来不及了。就在她打算闭上眼睛的时候——

  从屋外传来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啧!”

  刺客似乎因察觉到什么而咂舌后退,以及有把细剑破坏旅店半开的大门飞进来的两件事情,几乎在同时间发生。

  在自己的名字被呼唤的时候,瑟希莉心里就已做好了准备。

  如飞箭般高速掠过的魔剑——

  “亚里亚!”

  就在战友势如破竹地欲冲过眼前时,瑟希莉伸手抓住了她。瑟希莉反手握住细剑剑柄,并且被飞翔的力道拖动身体,踉跄了好几步,接着马上稳住下盘,一个扭身站稳身子。尽管因为手臂筋络被扯动,吃疼地嘴角一扭,不过她还是以单手旋剑转成正手握持,并摆出突刺的架势,将刀尖对准刺客。

  刺客也拉开了距离,慎重地睥睨着全身散放出强攻气息的瑟希莉。想必刺客也敏感地察觉到,在得到细剑的瞬间,瑟希莉身边的气氛就彻底改变了吧!这名刺客的感官相当敏锐,知道瑟希莉和亚里亚两人必须同在,才能使出全力。

  不过——瑟希莉在总算能稳定下来观察敌手的情况下,却不禁皱起了眉头。刺客一身黑衣打扮,连嘴巴都罩住了,但其露出的脸孔部分,竟是很惊人的女性面容。

  她的武器是一柄短剑,而且有着奇妙的外型。剑身很细、很尖,呈现三角锥拉长般的细长锥状,是以单手持握就几乎可以将之整个包覆的短剑。柄头呈球形扁平状,剑锷细小。那是名为穿甲短剑、比细剑更强化突刺功能的短剑。

  瑟希莉检视周遭的状况,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移动到旅店内部,也就是餐厅这边来了。这里被夕阳造成的阴影分为橘红与黑色两块,桌椅都拉出长长的影子。

  外头也传来了剧烈的刀剑碰撞声,以及此起彼落的叫骂声,看来是陷入乱斗状态了。显然埋伏在此的敌人不只眼前的她而已。

  “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瑟希莉觉得就算问了,应该也得不到回答。

  “我对你并没有怨恨。”

  但是从面罩底下却传来闷闷的、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让瑟希莉倍感意外。

  女刺客淡淡地继续说道:

  “不过,很抱歉,请你为了我的祖国而死吧!”

  她话一说完便立刻采取行动,只不过她不是往这边冲刺,而是将身边的桌子一掀,丢了过来。

  瑟希莉没有闪躲,而是解放魔剑的力量,让不带光芒的银风击碎桌子。女刺客把上半身往前压得低低的,以轻巧的脚步绕到瑟希莉的右手边,但瑟希莉并没有跟丢她的行踪。

  ——她回想起来了!路克对自己说过的话:

  ‘不要光是捕捉对手的某一部分,而是要掌握全体的面貌。’

  别把注意力完全放到眼前的凶器上,还有许多该注意的事情。敌人的脚步、手臂的动作、没有握持武器那只手的位置、下半身的动作、视线、气息。俯瞰一切,去猜测对方的手法与真正的意图,不要慢了。

  ‘你很强,至少比以前强多了。’

  ——我可以做到!

  女刺客因为隐身在夕阳造成的阴影之内,所以穿甲短剑的刀刃就像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一般闪过。瑟希莉冷静地以细剑剑身挡下这一招,接着就像纠缠一般往上一挑,女刺客因此门户大开。瑟希莉手一转,将手中的武器递了过去。

  微暗的室内迸出火花,女刺客左手臂的铁甲接下了细剑剑尖。女刺客利用铁甲将冲突时略微撞歪的细剑剑尖往下一压拨开,接着右手的穿甲短剑朝瑟希莉的脸部刺过来,目标是她的右眼。瑟希莉透过“俯瞰”看出那把锥尖的目标,一个扭身闪过这一记。

  她一边绕圈,一边打算再摆出突刺的架势,却因为胸部中心重重挨了一记而后退,瞬间岔气。就在瑟希莉不知道自己到底中了什么招数而困惑的时候,类似的打击已经命中了肩膀和手臂。她一咬牙,这才发现那些招式的真相——

  ——原来这女人也精通体术吗!

  女刺客抬起右脚,关节有如鞭子抽动般连续展开踢腿攻击。那是没有靠腰部带动、瑟希莉从来没有看过的踢法。弹出的脚尖命中瑟希莉的额头,逼得她往后仰。

  瑟希莉自觉近身战对自己不利。

  于是她往后跳了一大步,并立刻扭转身躯。

  “绝对别死喔。”

  瑟希莉出言忠告后,用几乎足以踏穿地板的力量重重踩了一步。

  她摆出不光是右手臂,几乎是整个右半身都击出的姿势,以细剑贯穿前方的天空。

  银色的风不断地膨胀。

  引发足以目眩的发光现象,闪耀着银色光芒的劲风以惊涛骇浪之势开始释放。这股力量所带来的破坏极为苛刻,不但将餐厅的桌椅连根扫倒,而且还挖起地板,甚至连墙壁都穿透了。

  有如沙尘暴的尘埃扬起。如果以肉身接下方才那一击,就算没死,好歹也会断个五、六根骨头吧。瑟希莉因为感受到确实的手感而点了点头。这是她为了要完全压制敌人而释出的一击,她有自信能确实命中对手,但——.

  伸出来的一条腿扫过瑟希莉脚边,她整个人仰倒在地,被从上方攻下的长靴鞋跟踹中心窝。瑟希莉一边在地上打滚,一边剧烈地咳嗽,并且愕然地仰望正低头俯视这边的黑影。方才理应靠魔剑力量打倒的她非但没有被压制住,甚至连一点伤也没有。对方正以冰冷的眼神俯视着躺在地上的瑟希莉。

  ——她躲开那招了吗?

  瑟希莉还没调整好呼吸,但她还是在仰卧的姿势下弹起身体,将细剑往头上一刺。这剑被穿甲短剑轻轻拨开,靴子的鞋跟间不容发地往瑟希莉的太阳穴踹下。足以使她天旋地转的强烈冲击袭来,因此造成的脑震荡差点让她失去了意识。

  但很讽刺地,让瑟希莉清醒过来的却也是另一阵剧烈的痛楚——一把短锥浅浅地刺穿她的侧腹。之所以没有刺进要害,是因为对手的嗜虐心使然呢,还是说单纯只是目测错误?刀子马上就被抽出了,又即刻往下挥了过来。因为瑟希莉扭身避开这瞄准左胸的一刀,因此它刺中了一旁的上手臂。沾满鲜血的刀这回往右肩窝刺了过去。尽管这几刀都避开了要害,且对方为了防范武器被夺走而没有深入,但造成的痛楚却也足以使瑟希莉的思考发狂。往上一看,如小点般的刀尖又冲了过来,瑟希莉发出不堪入耳的惨叫。

  一阵混乱过后,瑟希莉只管把细剑往一旁挥去。女刺客轻易地用左手接下了剑身,依然反手握着短剑降下了刺击之雨。瑟希莉按捺不住剧痛而丢下剑,并以双手护住头部、双脚叠起护住身躯——但是女刺客仍毫不在乎地刺了下来。她默默地、冷酷地持续突刺攻击。瑟希莉的四肢接连被开出无数细小而浅的血洞。

  血液与沙尘搅和在一起,化为赤红色的雾气。

  ‘你很强,至少比以前强多了。’

  瑟希莉只能悲惨地缩着身子,连虚张声势的余力都没有。

  ‘你很强,至少比以前强多了。’

  心灵被破坏得体无完肤,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你很强,至少比以前强多了。’

  就在求饶的话语冲到喉头的当下。

  咆哮声响起。

  路克从墙壁的大洞跳了进来,并猛烈地往女刺客冲了过去。女刺客向后用力一跳,躲开了往自己脑门砸下的刀背,路克则追了上去。他以滑步般的急速进逼到女刺客跟前,挥出一记斜斩。接下这一刀的穿甲短剑迸出了火花。

  他仍然没有停下手,迅速地挥出斩击。刀往上捞、往下砍、横砍——接下这一连串攻击的短剑发出了悲鸣,女刺客的表情也渐渐地紧绷。沉重的剑招不但神速,而且没完没了。路克不给女刺客反击的机会,瞬间就将她逼到餐厅的角落。

  路克的气势凌厉,有如扎根于大地般雄壮地踏步出去。他放出以身体为目标的一刀,与纵向接招的穿甲短剑交织出一道美丽的十字,但立刻崩解。短剑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弹飞到天花板上,女刺客则拨开堆在餐厅角落的椅子山,背部撞上了墙壁。

  瑟希莉倒在地上看着这一切发生,她甚至没办法举起被开了无数小洞而满是血迹的四肢,并因失血过多而意识朦胧。

  ——对手竟然那么容易就被压制住了啊!

  自己明明就不是对手。

  尽管手握魔剑也无计可施。

  对手并不是恶魔或人外这类超乎常识的存在,只是一个同性的人类。

  “我……”

  这股挫败感是谁带来的呢?是刺客?还是他呢?

  ‘你很强,至少比以前强多了。’

  那句话一定没有虚假,瑟希莉也觉得自己比以前像样多了。

  只是自己搞错了这“像样多了”的感觉。

  ——我很弱。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开口说“我变强了”这种话,自己根本还不到那个程度。

  路克一边呼唤着瑟希莉的名字,一边奔了过来;但瑟希莉却缓缓地闭上眼睛,心甘情愿地接受了意识的丧失。

  5

  在那之后过了一个小时,瑟希莉才醒了过来。太阳已经下山,天色呈现出晚上的景象。

  瑟希莉躺在旅店某间房的床上,莉纱和亚里亚在一旁守护着她。自己会觉得手脚有拘束感,想必是接受过治疗的结果吧!遍及全身的伤口还在发热,思考也因此而难以稳定。尽管睁开了眼睛,也只是茫然地呆呆仰望着两人的脸庞。

  “现在……是什么状况?”

  莉纱断断续续地说明。

  一行人虽然在旅店外头受到刺客的袭击,但路克和多莉斯等人顺利将之击退,被绑住的旅店人员和客人们也立刻获得释放。虽然最后几乎都让袭击者逃跑了,不过还是成功捉到了跟瑟希莉对上的那个女刺客。现在亚维正在另一个房间,打算从她嘴里问出情报——

  大致掌握了状况之后,瑟希莉坐起身子。

  “带我去找他们。”

  “不、不行啦!”莉纱赶忙压住瑟希莉的肩膀,“你失血过多,必须保持平静啊!”

  “亚里亚。”瑟希莉呼唤搭档。

  “……好吧!”

  “亚里亚小姐!?”

  莉纱哑口无言地看着她们。瑟希莉一如过去曾经做过的一样,借助亚里亚的手站起身子。瑟希莉虽然觉得对莉纱过意不去,但自己和亚里亚却有着相同的感情——是并肩作战之后挫败的人才会有的心情。尽管受了伤,却没有心情安稳地躺着。

  瑟希莉被带往的房间里充满了足以令人呼吸困难的沉默。那个女刺客坐着椅子,被绳索捆在椅背上,亚维、多莉斯、哈维等三人围绕在她身边,路克则是一个人靠墙站立着。尽管瑟希莉知道他的右眼正看向这里,却还是刻意不去意识他的存在。

  负责审问的似乎是亚维。他回头看看进入房间的瑟希莉等两人,挑了挑单边的眉毛。

  “你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吗?”

  “抱歉,可以让我跟她说说话吗?”

  面面相觑的亚维等人让出路来,瑟希莉站到女刺客面前。

  她的蒙面巾已经被取下,有着一张姣好的面貌,黑色长发编成一条辫子垂挂在颈项附近。从她脸上还带着一点雀斑的模样看来,年纪应该没有和瑟希莉相差太多。

  “我希望你告诉我你的名字。”

  女刺客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以有如刀刃般尖锐的目光往上看着这里。

  “她都是这样,一直保持缄默。”亚维耸耸肩,“不过就算问不出话,我大致也能推测出状况就是了,嗯。”

  瑟希莉用眼神询问所谓推测是指什么。

  “她是同盟列国的人,起码一定是那里出身的。”

  “你确定吗?”

  “是的,她的手臂上有代表奴隶身份的烙印。多莉斯确认过了。”

  听到奴隶这名词,瑟希莉就想起亚里亚曾经对她说过的事情。同盟列国到现在还保有甚至让人觉得时代错误的奴隶制度——

  “我想她应该是间接被帝国饲养的走狗吧!”亚维接着说道:“同盟列国是块有非常多人种与民族混杂生活的土地,到现在都还没统一,复数小国之间仍彼此持续着小规模冲突。虽说他们与帝国缔结了同盟,但那也仅限于同盟列国的一小部分。我推测,帝国嗅到军国与独立交易市交流的气息,命令其中一小部分国家派出刺客,也就是这条狗,嗯。”

  被以狗相称的女刺客对亚维送出好似要咬人的视线,那怒气就像负伤的野兽般。但是,她的怒气却让人觉得反而是给军国军师的推测下了但书。

  “你说过,是为了祖国对吧?”瑟希莉再度问道:“如果可以,能不能说说关于那方面的事情呢?”

  “…………”

  “反正几乎被看穿了,我想到这时候也没必要刻意隐瞒了吧!”

  女刺客转头面向瑟希莉,低声说了:“……有人答应我。”

  “答应什么?”

  “只要杀了你们,就可以让祖国独立。”

  亚维发出咋舌的声音。

  “你是——奴隶国家的人吗?”

  奴隶国家?正当瑟希莉歪起头的时候,亚里亚告诉了她。

  “同盟列国之中有一些积极将奴隶卖给他国的小国家。这些国家会把自己的国民培养成奴隶。”

  瑟希莉除了惊讶之外还是惊讶。

  “怎么会有这种事……”

  “虽然真的很夸张,但那却是事实。只要出生在那个国家,就会自动被赋予奴隶身份,然后到了一定年纪之后就会被卖到邻国去。即使令人难以相信,但真的是有一些小国是以这种方式来获取利益的。我与前任主人到那里的时候,耍了生平第一次的任性,说我想早点离开那个国家。”

  把国民培养成奴隶之后贩卖出去——不人道也要有个限度吧!这是瑟希莉死也无法理解的价值观。

  “然后呢?你说杀了我们,祖国就可以获得解放?是帝国会那样做吗?”亚维发出了以他来说相当难得、带有怒气的声音。“可笑,这真的是太可笑了!你难道真的以为帝国会实践这个诺言吗?你们真的以为像这样委托你们进行暗杀行动的国家,会协助你们瓦解祖国的奴隶制度,让祖国从同盟列国的体制下独立吗!?”

  “那你倒是告诉我啊!”

  女刺客毫不畏缩地激昂吼道:

  “你来教教我拯救祖国的方法啊!还有其他方法吗!?没有了吧!”

  “这并不关我的事。”

  “够了,杀吧!快点杀了我,结束这一切吧!”

  亚维只是冷漠地俯视眼角含泪怒吼着的女刺客,伸手探向挂在腰际的军刀。

  但是他的手却停了下来。

  “……这是做什么?”

  瑟希莉挡在亚维和女刺客之间,使得军师皱起了眉头。

  “我有一事相求。”瑟希莉对他低头,不过因为她搀扶着亚里亚的肩膀,所以模样相当滑稽。“能不能请你放过她呢?”

  亚维猛眨眼睛,难以言喻的沉默降临。不光是他,几乎在场的所有人——就连那个女刺客都张口结舌,一脸呆样。

  “这是同情她吗?”最先回神过来的亚维,以非常冰冷的声音问道:“或者,你只是单纯地想满足你的成就感呢?”

  ——瑟希莉没办法斩钉截铁地说“不是”。

  她在心里不免会这样想。同情、对奴隶抱持的优越感、自我满足——她当然完全没有这些意思,但是对身为输家的自己来说,不管怎么辩解,都无法抹清带着这些意味的念头。因为她背负着会让他人理所当然如此联想的理由。

  但是,就算自己的评价跌落谷底,她还是必须抬头挺胸地开口。把女刺客交给军国,使她受到机械性惩处的作法绝对不妥。这样的思考会停滞不前。

  虽然采取的行动错了——但她只是为了祖国而战呀!

  “拜托您,请放了她吧!”

  “我不接受,她确确实实是个罪犯。”

  “但是,尽管接到暗杀的命令,她还是没有进行无谓的杀戮。证据就是旅店的人员们都没有遭到杀害,对吧?我们也全部都活着。”

  “瑟希莉小姐,你是认真的吗?你可是差点就被杀了喔?”

  “我不算数。”

  这种理所当然般的说法,让具备一般常识的军师也哑口无言;在一旁观察事情发展的哈维则是傻傻地猛摇头;另一边的多莉斯则是觉得很有趣地笑着。她显然是想起过去与瑟希莉交手的往事了吧!

  亚维困惑至极。

  “可是……”

  “亚维.艾文。”插话进来的,是一直靠在墙上静观其变的路克。他带着笑意说道:“你还是死心,照瑟希莉所说的去做吧!”

  “什……锻造师先生,怎么连你也……!”

  “不然这次的事情就告吹。”

  这要求没道理到了极点,亚维为了求助而看向一行人。他的部下多莉斯慌忙地撇过头去,还故意吹起了口哨;而以监护人身份随行的哈维则回了一个“我完全没办法干涉什么……”这种毫无建设性发言;原本就站在瑟希莉那一边的亚里亚当然更不用说了;被投以求救眼神的莉纱也以“呃呃——麻烦您体谅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态度低头拜托。

  “…………我明白了。好吧,我就放过她好了。”

  亚维死心地说道。

  瑟希莉看了路克一眼,但他只是耸了耸肩。

  “随你便,你想怎么做就做吧!”

  瑟希莉点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女刺客依然是瞠目结舌地看着事情发展。

  “呃……你、你是认真的吗?”

  “我的名字叫瑟希莉.坎贝尔,是独立交易市骑士团的成员之一。”瑟希莉嘴角一松,问道:“我想再问你一次,麻烦告诉我你的名字。”

  “…………希尔妲.柯文迪许。”

  对方似乎是情不自禁就回答了出来。

  6

  瑟希莉对希尔妲说——今后的事情要靠自己决定。虽然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但她似乎觉得自己被骗了,一直到最后都没有放松警戒。不过,当隔天早上她确实获得释放的时候,希尔妲真的呆立当场,不知所措。一行人则留下这样的她,离开了旅店。

  毕竟大家在赶路,就连隔天因为受伤的关系而微微发烧的瑟希莉,也郑重地婉拒了再逗留一段时间的建议。尽管她顽固地坐进了马车,却因为四肢受伤而无法任意行动,只能乖乖地躺在狭小的座位上。只要马车一摇晃,就会牵动她的伤口,让她因为头晕而好几次想吐,多亏有莉纱细心看顾。到了这时候,莉纱似乎总算习惯了低灵体的环境,看来不会再晕车了。

  一行人穿过国境,踏入了军国的领地。因为之前那件事,一行人在路上都保持着警戒,但毕竟在他国的领土上还是不能轻举妄动吧!所以即便在赶路,众人一路上始终维持着和平状态。

  只是大家的话明显变少了。即使纯粹的疲劳也是原因之一,但想必希尔妲等人的袭击是主因吧?这一点十分地明显。瑟希莉为了静养而尽量躺着,亚里亚则是一边照顾她、一边似乎在思索什么似地闭口不语。莉纱也因为马车内其他乘客的状态,不太开口讲话。骑马的男性中除了哈维以外,本来就都是些沉默寡言的人。

  踏入军国领地之后第七天——

  一行人终于抵达目标的军国首都了。

  “呼哇啊……”从马车探出身子,仰头望向那个的莉纱发出惊吓的声音。军国领地内的气温格外地低,呼出的气息也雪白无比。“好高呢——!”

  军国首都是一座全体为三层城墙环绕的巨大要塞都市。从外头数进来第一层墙壁最高,混在天色已逐渐暗沉的天际,顶端甚至无法清晰目视。瑟希莉身上的伤已经痊愈到不需要包扎绷带的程度了,所以她也抬起身子,仰望着城墙感叹。

  虽然已经到了关门的时间,但卫兵只瞥了亚维的脸一眼,就开了后面的小门让一行人通过。穿过第一道城墙,抵达第二道城墙之前,大约是一段平原地形;穿过第二道城墙之后,便是所谓的城下町了。尽管处于所谓夜晚的时间带,但那里仍然充满了人潮,热闹非凡。因为马车并没有绕路,而是爽快地穿过街道,所以并不清楚实际的情况;不过他们似乎依稀看到许多带有工匠风味的人,而且每个人身上都穿着厚厚的毛皮大衣。

  接着是第三道,同时也是最后一道墙壁。不需要穿过墙壁,也可以知道墙壁后头是什么。那儿有着巨大的建筑群,除了几座突出的石造高塔之外,外观上也施以高档的雕刻装饰,是在独立交易市不可能存在的巨大建筑。

  军国的主城正等待着瑟希莉一行人。

  “今天时间也晚了,加上长途跋涉的劳累,还是等明天再觐见洁诺比陛下吧!今天请好好休息,餐点随后就会送到。”

  亚维对着连仔细观看内部装潢的时间都没有、很快就被带到客房的一行人如此说道。或许是因为回到久违了的住处吧,他和多莉斯的表情都缓和了几分。平安无事抵达的安心感应该也有所影响。

  “那接着该怎么办呢?既然都来了,要不要把玛歌特和佩妮洛普也找来?”

  “多莉斯,不好意思,我能不能马上觐见洁诺比陛下呢?”

  哈维在瑟希莉背后发出“啥!?”的呆愣声音。当瑟希莉回头问他“可以吗?”的时候,他也只是以拐了个弯拒绝的声音说:“我、我是无妨……”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表现出他其实是想马上吃过军国特有的肉类料理之后再钻进暖烘烘的被窝里睡个大头觉,然而瑟希莉却没办法顾虑到他。

  多莉斯和亚维面面相觑。

  “我们完全不介意……”

  “是吗?那就太好了。”

  路克也出声附议。

  “虽然事出突然,但我也希望你们快点带我去那个什么‘圣剑师’的工坊参观。”

  多莉斯虽然一脸困惑地看向亚维,不过她的上司却说着“我明白了”,并点了点头。

  “那么,多莉斯,由你带锻造师先生前往‘圣剑师’的工坊。布列辛先生和瑟希莉小姐就由我带路。”

  “了、了解。”

  多莉斯领着路克离开客房,助手莉纱也慌忙地追了上去。

  “那么,事不宜迟——虽然我很想这么说,”亚维回头看看留下的瑟希莉、亚里亚、哈维等三人,“但这边也需要一点准备时间,嗯。在那之前,你们也准备一下吧?”

  “准备?”

  瑟希莉歪了歪头,他们还需要准备什么呢?

  “这毕竟是一段漫长的旅程,所以我至今都刻意避开不提……”

  亚维咳嗽一声,接着说道:

  “不过我们现在身上很臭。”

  瑟希莉连抗议都没得抗议,就被丢进泡澡的澡堂里。

  她被十几名女仆包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扒个精光。本来还以为只会单纯被带到一处宽敞的澡堂而已,没想到女仆们的手却从四面八方扑来,弄得瑟希莉全身都是泡沫。

  “你真的很脏耶!”“满身都是灰尘!”“帮你洗净可值得了!”

  从每一只手指,到腋下、胸部、臀部、脸,甚至胯下,全身所有角落都被一边按摩一边清洗着。快痊愈的伤口因此而相当刺痛,但还是得以清洁身体为优先。尽管瑟希莉觉得女仆里似乎有人似曾相识,可是她连打招呼的空当都没有。

  瑟希莉全身被洗净到肌肤足以发光的程度后,接着前往了更衣室。

  她全身光溜溜地接受尺寸测量。

  “你的胸部很大呢!”“真的很大耶!”“为什么要当骑士啊::”

  女仆从衣柜里挑出符合瑟希莉身材尺寸的正式服装。或许平常就很注重服装保养吧,那是一件看不到半点皱痕的闪亮礼服。白、黑、红混搭,是件大胆地露出背部的款式。瑟希莉看到之后差点昏倒。

  “不可能、不可能啦!我绝对不适合!我根本没穿过这种的啊!”

  “那更应该穿穿看!”“一定很适合!”“女人就是要打扮啊!”

  瑟希莉的抵抗非常空虚,就在她推三阻四的时候,已经被迫换穿上礼服,甚至化好妆了。当礼服的腰带被以似乎能够压平铁块的强劲力道拉紧时,她真的差点以为自己会死掉。

  “一如所料,很适合你呢!”“好棒啊!”“你的时代来临了!”

  该怎么说呢,军国的女性实在是很强壮啊。原来如此,确实是个太有活力,反而会让人觉得疲劳的国家啊!亚里亚说得没错。

  “呀,瑟希莉好漂亮!”

  正当瑟希莉还慌慌张张的时候,与她分头行动的亚里亚已经回来了,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尖叫。虽然身上的衣服没有换,但是她也跟瑟希莉一样全身闪闪发光。就在瑟希莉沐浴的同时,魔剑的剑刃也做了保养抛光的动作。瑟希莉从之前就猜想说不定是这么一回事,果然,亚里亚的肌肤状况和魔剑的剑刃有密切的关联性。

  两人与正式打扮的哈维会合。他似乎也遭到女仆们的猛攻,整个人虚软无力。瑟希莉不免觉得愧疚,低头道歉:“抱歉,都是我硬要这样……”哈维听了之后只是苦笑。

  听说三人准备完毕,已经打点好自己的亚维过来说道:“谒见的手续已经准备好了,请往这边来。”

  于是一行人往谒见厅移动——面对足以占去一整面墙的庄严门扉,瑟希莉不禁吞了吞口水。

  接下来要觐见的,是军国最高责任者——“总席”洁诺比.Q.蓝彻斯特。瑟希莉并不习惯“总席”这种称呼,但她听说那就是身份地位等于“国王”的人。

  ——她将要与位居国家顶点的人会面。

  当然,瑟希莉从出生到现在的十七年间,完全没有过这样的经验。据传闻指出,洁诺比是在这几年间才坐上总席之位的女性。不晓得自己有没有办法好好跟她交谈呢?

  基本上,交涉是由哈维进行,但也不能因为这样而太松懈。

  瑟希莉紧紧握拳。别畏缩。想想被希尔妲.柯文迪许挫败时的事情,不能忘了当时受到的屈辱。就是因为这样,自己才连休息的时间都觉得可惜,而提出会面要求的。

  尽管她现在还很无力,却也不能随便悠哉起来。

  “准备好了吗?”

  哈维点点头。亚维打了个暗号之后,门随即缓缓开启,闪耀的光芒从门缝中流泄出来。瑟希莉微微眯起眼睛。等着门完全敞开之后,她与亚里亚一起跟在踏入门后空间的亚维和哈维之后。

  谒见厅的宽敞程度约与舞会大厅几乎同等级,内部装潢也有着与外观上相同的雕刻,玻璃工艺品的照明挥洒其上。笔直的红色地毯铺在地上,直达最深处王座的位置。身穿军服的男人们整齐地列队在地毯的两侧。

  他们一起向身为客人的瑟希莉等人行最敬礼。来自左右两边的欢迎令人感受到一股压迫感,几乎就快要被现场的气氛吞没了。正当瑟希莉差点停下脚步的时候,亚里亚轻轻地推了推她的背。穿不惯的礼服下摆让她觉得好麻烦。

  有如全新品般的地毯简直就像一座桥,一座连接入口与王座的长长桥梁。虽然因为照明太亮,导致就算从入口这边的距离看过去,也只能朦胧地掌握王座的模样,但随着距离接近就可以一窥全貌了。那里——

  ——咦?

  瑟希莉紧急地把差点发出的声音吞了回去。不,这个,咦?

  亚维走近王座旁边站定;哈维则是在王座之前停下脚步,并屈膝于地毯之上跪了下来。被惊讶支配脑中思绪的瑟希莉也慌张地效法。

  “我等军国并不崇尚跪礼,而是推荐采用立姿的敬礼方式。况且你们乃是朕的重要宾客,更加无需那么做。抬起脸吧!”

  一道凛然且强悍的声音传来,但那是——

  瑟希莉缓缓地抬起头。

  “欢迎来到军国,长途跋涉辛苦你们了。”

  王座上坐着一位女性。

  不——

  “朕名为洁诺比.Q.蓝彻斯特,民众会带着亲爱之情称呼朕为‘少女王’,你们也可如此称之。但比起姓,朕更喜欢以名称之。”

  她是一名少女。

  7

  光看体格的话,对方跟莉纱相去不远,年纪大概也才十岁多一点吧!幼嫩的肢体上裹着华美可爱的洋装,头上还戴着好像随时会滑落下来的王冠。娇小的她与王座的尺寸完全不搭调,只要倚靠着一边的扶手,另一边就会空出很大的位置来。

  比起“王”,她更给人一种“公主”的印象。但是少女却像要颠覆这种刻板印象似的,威风凛凛地由十数名成年军人随侍在侧,并露出了莞尔的笑容。这么一来,很不可思议的是,竟让人觉得这对她来说是个相当合适的状况。抚摸着柔顺梳理直到发尾的一头长发,嘴角清晰地勾起一抹微笑,眼神则充满了强烈的意志。那行为举止完全不像少女,充分表现出洁诺比.Q.蓝彻斯特之所以为“少女王”的一切关键。

  她毫无疑问地是军国的顶点人物。

  “亚维.艾文,辛苦你一路上的引导。”

  “非常感谢陛下的慰劳。”

  随侍在洁诺比身旁的亚维静静地敬礼回应。

  “初次拜谒。”站起身子的哈维将手抵在胸前,“敝人是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一号街自卫骑士团团长,名叫哈维.布列辛。敝人谨代替市长雨果.哈斯曼担任此次的交涉人员。逗留期间,请将敝人视为独立交易市的对话窗口无妨。”

  “嗯。”洁诺比大大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这种不像孩子的举止却很适合她。

  “那么这一位是……?”

  “她也是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三号街的自卫骑士团团员,瑟希莉.坎贝尔。在她身后的则是魔剑亚里亚。”

  在哈维介绍过后,瑟希莉微微地垂下头。

  “朕马上就知道是你了,就如同传闻中的一样。”洁诺比仿佛觉得很耀眼似地眯细眼睛,“尤其是瑟希莉.坎贝尔。朕听闻坎贝尔家乃前贵族,因此觉得你应该很适合这类服装,于是准备了那件礼服。你还喜欢吗?”

  “这这、这是当然了。”

  “太好了,朕一直想向你道谢呢。”

  “咦?”

  洁诺比露出微笑,那是她第一次露出符合年纪的表情。

  “朕是指夏洛特.费洛比西尔等人流亡的事。据闻是你开口提出让她们流亡的要求?”

  “啊,不,敝人才觉得那件事真的很感谢您的好意!谢谢您接受流亡的要求!”

  “该答谢的是朕,因为你提供了相当优秀的人才予我国。”

  瑟希莉猛眨眼睛。

  “夏洛特负责照料朕的起居。朕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就像得到一个同年龄层的姐妹一样令人开心,朕很中意;多莉斯身为军人的本事也很令人期待;玛歌特和佩妮洛普两人在女仆之中也相当勤快。四人都非常优秀,而且待人处事温和。朕对她们流亡到军国一事非常感谢——真的很谢谢你。”

  洁诺比轻轻低下了头,亚维则从一旁扶住差点滑下来的王冠。他的动作很熟练,看来这已经是老样子了。

  瑟希莉已经不觉得惶恐,反而是傻眼了。

  “还有。”洁诺比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很干脆地说道:“你们似乎在旅途中受到同盟列国派出的刺客袭击了。这回的交流应当只有在此地的干部们与‘圣剑师’工匠们知晓,恐怕在这之中有叛徒。朕允诺,一定会在短时间内将其逮捕。这次是我国的失误,非常抱歉。”

  尽管没有人产生动摇,但谒见厅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瑟希莉僵硬地吞了吞口水。千万不能因为外表而小看对方。在这里握有主导权的,很明显是洁诺比.Q.蓝彻斯特这号人物。就算她会露出挑衅的笑容,或是亚维会替她调整头上王冠的位置都一样。

  “前言就说到这里,来谈正事吧。”

  从这里开始,谈话的工作就落在市长代理人哈维身上了。

  双方首先交换了关于这几个月帝国和同盟列国间奇妙动向的情报。哈维述说了都市内发生的人外事件等相关内容,亚维则提出了两国之间似乎有着频繁的进出口往来情报。接着,他也依照事先谈好的那样,提出军国想与独立交易市结盟,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这一切的关键都维系在锻造师是否愿意交换技术上,但就礼貌而言,我方还是先说出目前的想法吧。”亚维边说边神经质地将眼镜推回原位,“关于大陆史上最凶恶的人外霍尔凡尼尔,首先希望各位能够认知一件事。那只野兽其实是一种‘永久机关’。”

  “永久机关是指……?”

  “意思是不需要任何其他的东西,只要该物本身就能永远存活。霍尔凡尼尔会无穷无尽地持续吐出灵体这点众所皆知;但另一方面,那些灵体本身又促进它的肉体代谢,是可以让它存活的养分。详细的机制是怎样并不清楚,但对它来说,灵体绝对是存活下去不可或缺的物体,这件事非常肯定。这是透过初代哈斯曼的研究资料而得以解开的真相。”

  制造灵体、仰赖灵体为生的野兽。

  几乎跨出了生命范畴之外的离谱存在——这就是瑟希莉的感想。

  “因此‘圣剑’才会对霍尔凡尼尔这么有效,因为‘圣剑’能够斩断灵体。据说其‘除祸’的能力非常优越。”

  大陆国家们会一窝蜂地重视锻造圣剑的技术,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然而我们也有所顾虑。劳烦诸位特地跑一趟还说这种话虽然不太好——但我们是否真的能够重现过去的‘圣剑’呢?重点就在这里。”

  “就算借助了锻造师先生的本事,”洁诺比接着亚维的话说下去:“或许能够做出来的也只不过是‘圣剑’的仿制品罢了。因次朕等人也考虑过在那种情况之下必须采取的方案,或者应该说最主要考虑的是那个吧。”

  “……那是怎样的做法?”

  哈维为了弄清楚状况这么问道。

  “只靠一把仿制品是无法斩断霍尔凡尼尔的肉体吧,但毕竟它好歹也是‘圣剑’的仿制品,或许有可能使对方受伤。不过,如果那样的仿制品有两把呢?有四把呢?有十把、五十把……甚至上百把的话呢?”

  瑟希莉不禁发出“啊”的一声。

  “没错。”洁诺比点点头,“也就是说,军国思考的是用好几百把的圣剑仿制品——也就是采用‘物量战’的方式,如此一来就能完全讨伐霍尔凡尼尔了。”

  这是瑟希莉从没想过的手段,确实以代替方案来说是相当有效的方式。

  “老实说,我等判断复原‘圣剑’的可能性极低。之所以向锻造师先生提出协力的要求,并不是为了复原,而是为了提高仿制品的品质。”

  这想必是军国花了很长的时间才讨论出来的替代方案吧,洁诺比的话语中充满了力量。但是——“物量战”这种手段却像个瘤一样,让瑟希莉十分在意。

  那是正确的手段吗?

  她保持沉默,身边的哈维则向亚维提问:

  “有什么对策能够因应讨伐霍尔凡尼尔后造成的二次灾害呢?”

  “如同先前所述,让布莱尔火山化为休火山,至于方法请容我们后日再谈。总之,我们想先等锻造师先生做出决定。”

  洁诺比“嗯”地颔首。

  “军国不认为霍尔凡尼尔能带来利益,甚至认为它是让大陆陷入混乱的万恶根源。四十四年前之所以会引发代理契约战争,就是因为霍尔凡尼尔建立了恶魔契约机制——但其他国家不同,他们很愚蠢地想要透过霍尔凡尼尔榨取甜头。现在就连大陆法委员会都不值得信任了。”

  洁诺比宣言般地说道:

  “现在时间分秒必争,因此无论如何我们都希望独立交易市能够给予协助。”

  瑟希莉一直屏气凝神地倾听对方的说法,但——

  “可否容我发言呢?”她开口说道。“我有一件事情想问清楚。”

  “什么事?但说无妨。”

  哈维讶异地转过头,但瑟希莉并没有理他。

  ——瑟希莉.坎贝尔,别畏缩呀!

  在心中如此告诉自己之后,瑟希莉对洁诺比问道:

  “洁诺比陛下方才做出了否定恶魔契约的发言,但据我所知,大陆国家都将恶魔契约视为抑制力而各自保有。敢问贵国是否也如此呢?”

  亚维在洁诺比身边皱起了眉头,但少女王却以一句“正是”点头应允。

  “那么贵国今后有没有打算放弃?”

  “目前没有。”

  “在对霍尔凡尼尔一战中以战力形式投入的打算呢?”

  “……你直接说出结论吧,朕讨厌拐弯抹角的说法。”

  别畏缩。

  向前进。

  “我无法信任坐拥恶魔契约这种腐败力量的国家。”

  在场所有人全都骚动了起来。

  洁诺比的眼神变得锐利许多。

  但是瑟希莉却没有别开视线。

  “圣剑师”们的工坊所在地点,十分令人惊讶,竟位于城下町之中——混在工厂地区的一个区块里。

  “军国的都市基本上是住办混合的形式。”

  多莉斯一边为路克和莉纱带路,一边说明。

  “大家共享工作场所,并且住在那里,所有的工匠都没有身份上的差异。就算是背负国家威信的圣剑师,在这点上也是一样的。”

  多莉斯携带的提灯正映照着一处巨大工坊的入口。那栋平房建筑的屋顶不高,面积宽敞,好几根烟囱从屋顶突出,现在仍徐缓地冒着黑烟。尽管时间已经这么晚了,但里头还是毫不间断地传出打铁的声音。

  “规模跟我们的工坊完全不同呢……”

  路克侧眼瞪了一下不禁如此脱口而出的助手,莉纱慌忙捂住嘴巴。

  就在多莉斯苦笑着打算开启工坊大门的时候,那道门却出人意表地从内侧先打开了。顶着一头白发的脑袋从门缝中探出,一看就知道是个老人。

  探出头的男人睁着炯炯有神的双眼看了看多莉斯,接着又瞧了瞧在她身后的路克等人。莉纱因为害怕而躲到了路克背后。

  “吓、吓我一跳,原来是老大啊!”多莉斯一边抚着自己的胸口,“抱歉在工作时打扰你,我带了那位锻造师来,可以让我们进去吗?”

  “多莉斯小姐,很抱歉,不行。”

  “咦?”

  那个被多莉斯以老大相称的男人一转头就大声怒吼:“人来了!”当他踏出工坊外后,貌似徒弟的工匠立刻接二连三地走了出来。这些人都穿着一样的工作服,脸上也都带着相同的表情。

  一脸非常不爽的紧绷表情。

  “等、等等、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啦?不行是什么意思啊?洁诺比陛下应该已经下令要‘无所隐瞒地全数公开’了吧?”

  “多莉斯小姐,我们也有自尊。就算是少女王下的命令,我们也无法遵从。”

  白发老大瞪着路克。他的眼光相当强劲,完全没有上了年纪的人会有的衰老感觉。“我们会靠自己的力量打造出‘圣剑’给各位瞧瞧。我们的技术是属于我们的,不需要昭告天下,也没必要借助他人的本事。小子,虽然你大老远跑来军国很辛苦,但不好意思,还是请回吧!”

  多莉斯显然慌了,但工匠们的想法似乎不会改变。

  他们反对这次的技术交流。尽管这么做违逆了“总席”的旨意,但他们压根儿就不打算让别人介入自己的技术——他们明确地这么表示着。

  话说回来,工匠就是这种人,花费漫长岁月磨练出自己独特的技术。就像路克身为锻造师的锻造技术是一脉单传的一样,他们的本领也绝不外流。

  “路、路克……”

  莉纱惶恐地抬眼看着自己的老板。

  路克无言地与圣剑师工匠们互瞪。

  “是吗?如果是这样,那也没办法啦。”

  他这么说罢后,就缓缓地屈下膝来。

  “我们只是将之视为抑制力,当然不可能轻易地让亲爱的子民堕落成异形的人外。”

  “但你们将之视为王牌的想法毕竟还是存在——没错吧?很遗憾地,我个人认为恶魔契约这种知识应该封印,或者彻底根绝才对。”

  瑟希莉毫不畏缩地反驳着洁诺比。

  双方气氛一触即发。

  不论由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个异常的光景,因为堂堂一国元首竟与一名骑士互相瞪视着。虽然就外表而言是一名少女,但洁诺比依然是统治军国之人,并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开口说出意见的对象。事实上,哈维等人甚至以看待一个疯子的眼神看着瑟希莉。

  即使如此,瑟希莉还是不退缩,一步也不退。

  闪过她脑海的是到这里为止的所有路程、路克进行的修炼,以及与希尔妲之间的死斗。

  ‘你很强,至少比以前强多了。’

  虽然那不是谎言,但也并非事实。自己愚蠢地妄自尊大,完全搞错了这回事。就算自己真的变强了,仍然非常不足,不可能因为这种程度就满足。

  所以她彻底认定自己很弱。

  ——就是很弱。

  就是因为很弱。

  ——所以一步也不能退让!

  因为自己已经觉悟了,要守住都市还有亲爱的朋友们。为了要一一实践向齐格飞宣示的所有理想——所以一步都不能退让。

  比现在更往前,朝向比此处更遥远的地方前进。持续前进,毫不驻足,以高处为目标,以这种方式让自己变得更强。

  “——我们认为‘圣剑’之所以成为‘圣剑’的要素是存在的,不这样就无法说明其存在了。但是,我们也不知道那个要素是什么——”

  “因此我等放弃了‘再度封印’的手段。如果找不出封印的方法,那么剩下的手段就只有‘讨伐’一途。”

  洁诺比和亚维诚恳地说道。

  但瑟希莉却以冷漠的眼神看着两人。

  ——就凭这种程度的说明。

  难道你们真的以为凭这种程度的道理,就可以让我屈服了吗?

  “那么就让我断言吧,‘圣剑’一定可以复原,甚至可以锻造出超越它的东西。我发誓。”

  洁诺比苦涩地扭曲着脸。

  “话说得真满。那么朕问你,谁能够完成这么重大的工作?”

  “蠢问题。”

  ‘办得到。’

  “当然不会是别人,路克.恩斯华滋会做到这件事。”

  瑟希莉的声音朗朗地击打所有人的耳膜。

  “他才是真正的——”

  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不认识他的“圣剑师”工匠们单纯地骚动起来,认识他的多莉斯则是惊讶到说不出话,此外——一直与他一同生活的莉纱则茫然若失地伫立在当场。

  这也难怪。

  因为路克对着那些工匠双膝着地,身体前倾,额头顶着坚硬的地面——做出了磕头的动作。

  “拜托,请你们把力量借给我。”

  他说出口的是过去瑟希莉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而路克现在正以相同的姿势请求。

  “我应该把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告一段落,已经没有时间了。只是浑浑噩噩地利用从老爸那里继承来的技术锻刀已经不行了,彻彻底底地不够。只靠我的力量,绝对无法达到‘圣剑’的境界,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够借给我力量。”

  莉纱虽然想呼唤主人的名字,但是她做不到。路克,那个自尊心这么高的人竟然做出这样的举动,这不是身为助手的她可以阻挠的。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完成‘圣剑’。因为有个仰仗、支撑、帮助这样的我的家伙存在,有个正直到几近愚蠢的家伙相信我一定办得到、一定会完成这件事,而且我也对那家伙说‘办得到’了,所以我得往前进,我必须为自己的过去做个了断。”

  滔滔不绝地说完后,路克抬起头。

  眼中带着熊熊燃烧的意志。

  “没错,我无法逃避、也不再逃避了。我是——”

  “他才是真正的——”

  “我是——”

  “‘圣剑锻造师。’”

  8

  大笑声在谒见厅回荡着。

  那是似乎觉得太有趣而无法自拔般的捧腹大笑。

  “总席”洁诺比.Q.蓝彻斯特高声地大笑着。

  “你真是个豪迈的姑娘哪!简直就是火焰。朕欣赏、朕欣赏你!从听夏洛特提起你的时候就一直想见见你了,果然找你来是对的!”

  ‘就一直想见见你了’——自己该不会是因为这种理由而被叫来的吧?瑟希莉无言以对。所有人在呆立当场,亚维甚至一副觉得头很痛的模样,用手扶着额头。

  “好啊,坎贝尔家的后裔——瑟希莉.坎贝尔啊,你就暂时留在军国吧!然后辩论直到双方都能接受为止。朕也想多跟你说说话呢!”

  洁诺比张开她小小的双臂。

  “少女王欢迎你!”

  “别、别开玩笑了!要锻造出‘圣剑’的是我们!不管少女王说什么——”

  在喧嚣的非难声中,路克持续着磕头的动作。工匠们聚集过来逼近他,多莉斯则慌慌张张地介入其中,阻止他们。

  莉纱忽地回神,奔到路克身边。在仍然磕着头的他一旁跪下。

  “路克,请你告诉我,‘没有时间了’是什么意思?”

  “…………”

  “路克!”

  听到徒弟的呼唤,路克抬起头来。

  然后他什么也不说,只是以右眼看着莉纱。

  莉纱则是在偶然窥视的情况下凝视着他的眼睛的……

  “————!”

  接着发现了眼球里的浑浊。

  即使现在几乎已经太晚了,但她总算发现了。

  “骗人,这是骗人的吧——”

  虽然莉纱以惨叫般的声音逼问,但路克并没有否定。

  只是持续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的右眼会在不久之后的将来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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