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校][三浦勇雄][聖劍鍛造師][第3卷][簡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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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劍鍛造師 3

作者:三浦勇雄

畫家:屢那

譯者:絕影

  《內容簡介》

  路克在瑟希莉的斥責之下,

  軟化了對待莉紗的態度。

  儘管心不甘情不願,

  他還是答應陪同莉紗前往灰幕森林採集野草。

  另一方面,

  瑟希莉等人居住的獨立交易都市·哈斯曼發生了人外造成的濫殺無辜案件。

  出現在瑟希莉等自衛騎士團面前的,

  是一隻全身長滿了劍或槍等武器、模樣實在過分怪異的人外。

  儘管騎士團努力設下包圍網,

  卻還是被人外輕而易舉地突破,逃往了灰幕森林,但是——!?

  刀光一閃幻化而成的壯大奇幻史詩第三彈!!

  三浦勇雄

  1983年2月出生,是弘前大學人文學系人類文化課程的畢業生。

  目前居住在故鄉·北海道札幌市。

  曾得過第一回MF文庫J輕小說新人大賞的評審特別賞。

  主要的著作有『聖誕節萬歲』(『萬歲』系列全8集)。

  和熊谷雅人老師一起製作了一個網頁。

  「ねこまるnekomaru」

  http://www.n-ekomaru.com/

  屢那

  1984年2月出生,居住於神奈川縣。

  代表作為『萬歲』系列,以及本作。

  常常跟酒被當成一組提起,

  不過最近已經不太喝酒了。

  猜想原因應該是整整半年滴酒不沾造成的。不過還是很喜歡喝酒。

  個人網頁「R/L」:

  http://waxing-moon.hp.infoseek.co.jp/

  《人物簡介》

  Cecily Cambell 瑟希莉·坎貝爾

  ——住在獨立交易都市,具強烈正義感,是前貴族家系的少女騎士。逐漸與霍爾凡尼爾和聖劍有關的事件牽涉在一起……個性莽撞,會自己往事情裡頭鑽。

  Aria 亞里亞

  ——獨立交易都市所藏的「風」之魔劍,被瑟希莉帶在身邊。平時以人類的姿態出現,借住在坎貝爾家。雖然總是笑口常開,卻隱隱地希望知道自己的由來。

  Luk Ainsworth 路克·恩斯華滋

  ——為了要再度封印霍爾凡尼爾,必須完成聖劍的模造品,因而日以繼夜地持續鍛造古式刀的刀匠少年。在瑟希莉的感化之下,原本清貧的生活也出現了變化。

  Lisa 莉紗

  ——敬愛著路克的乖巧少女助手。真面目是擁有能夠生出火球窯能力的惡魔,可以搭配路克的鍛造能力,精製出魔劍來。

  Hannibal Quasar 漢尼巴爾·昆薩

  ——瑟希莉等人所屬的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強健的體魄讓人無法想像他年事已高,儘管嚴格卻反骨的氣魄,深獲團員們的敬愛。

  Reginald Drummond 雷吉那多·戴拉蒙

  ——瑟希莉的同事。雖然在體格和個性方面都是一個優秀的自衛騎士團團員,但性格有點陰沉,所以看能夠使用魔劍的瑟希莉不太順眼,常常出口揶揄。

  Patty Baldwin 帕蒂·鮑德溫

  ——屬於非戰鬥人員體系的都市公務員,也是瑟希莉的同事。平常以處理事務工作為主,但在緊急時刻,也能夠使用祈禱契約,兼任後方支援或醫療兵的工作。

  Siegfried 齊格飛

  ——代表帝國的戰士。是個儘管處於充滿權謀策略的大陸暗處,卻又光明正大地策動壞事的陰險之徒。對開口閉口夢想、理念的瑟希莉等人厭惡到想吐的程度。

  Francisca 法藍西絲卡

  ——盡忠於齊格飛的部下。雖然個性頑固,但是個能讓人感受到其胸襟氣度的少女。以超過自己身高的長柄大型戰斧為武器,負責牽制個性直來直往的瑟希莉。

  Evadne 艾華多妮

  ——焰形魔劍,被齊格飛帶在身邊。平時沉默寡言,看來似乎很達觀地面對魔劍的命運。但自從與亞里亞等人相遇之後,好像也產生了些許的變化……

  《目錄》

  prologue

  第6話 人外Monster

  第7話 鞘 Sheath

  第8話 現實主義 Fool

  epilogue

  prologue 序章

  一把刀被打橫擺放著。那是去除了刀鞘、刀柄、刀鍔、刀鈧等一切裝飾和外裝品的赤裸刀身。青年充滿敬意地行禮之後,小心翼翼地握住中子——將刀柄扣在刀身上的部位——之後,輕輕提起刀,並以名為『拭紙』的柔軟紙片開始擦拭刀身。他輕柔地用拭紙從刀刃反向的刀背處包住刀身,接著反覆從底部滑向刀尖。這個作法,能擦拭掉附著在刀身表面的油脂和碎屑。

  接著,青年取出了打粉——以棉布包裹磨刀石的細粉束成球狀物,用這個球狀物從裡到外輕輕拍打刀身,當粉末毫無遺漏地覆滿整個刀身之後,再用拭紙擦拭,將油垢連同粉末一起除去。

  透過這些作業,就可以讓刀身變得漂亮許多。不過還得從各種角度仔細觀察,然後於塗油紙上抹油,用不同的指壓強度在刀刃與刀背部分確實塗上油脂,並在刀尖處上油。隨後,再用布巾抹除多餘的油脂,這樣整體刀身就會包覆一層薄薄的油膜。

  保養工作似乎到此告一段落。刀身散發出暗光,同時展現了強悍的存在感。

  青年輕吁了一口氣後,取出許多零件,裝置在赤裸的刀身之上。那是刀鍔和刀柄一類的物體。類似的零件其實很多,但是他組合的動作迅速,就連在一旁觀看所有作業流程的瑟希莉,也跟不上正確的安裝順序。

  火爐、向錘和炭箱一類的東西凌亂地擺在鍛造場裡,略顯強烈的日光透過鐵窗畫出一直線,穿透微暗的室內,朦朧地映照出飄浮在空氣中的塵埃。只有青年手邊響起的金屬碰撞聲,充斥著整個空間。

  瑟希莉坐在小而舒適的三角椅上,眯起熊熊燃燒般的火紅雙眼,屏氣凝神地觀看著青年精悍的側臉與手部動作。

  「……」

  瑟希莉不禁感慨:真是不可思議啊!

  在觀察刀匠工作的時候,呼吸總會下意識地變淺。一股連要吞嚥口水都會猶豫的緊張,使她自發性地主動壓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是,這麼做竟讓她覺得心情舒暢不已,只能說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青年淡淡地持續著作業。他身穿沾滿煤灰的工作服,一頭黑髮隨意地紮在頭後方。路克·恩斯華滋——他是在獨立交易市一隅悄悄營業的鍛造工坊『莉莎』的老闆,雖然年紀輕輕,只有十七歲,但他坐在地面默默組裝刀柄的模樣,已經深具架勢了。

  「雖然我平常也會做保養工作——」

  路克開口說話了,但他的右眼仍然低低地看著自己的手邊。

  「但是總覺得最近的次數增加了。」

  喔?這是為什麼呢?瑟希莉歪著頭思考。

  「都是因為你帶來了黴運啊,瑟希莉·坎貝爾。」

  「別把人說得好像瘟神一樣。」瑟希莉噘起嘴。「你確實幫了我好幾次,但那也是我的工作使然,沒辦法嘛。」

  瑟希莉·坎貝爾是守護獨立交易市的自衛騎士團成員之一。

  描繪出豐腴胸部曲線的胸甲與白色腰帶、鞋跟鑲有鐵片的靴子、胸口掛著都市公務職證明的項鍊。她穿在身上的一切,都是被指定為都市自衛騎士團制服的物品。因為團內女性稀少,所以她的穿著在在都有經過調整的跡象,但大致上還遵守著規定。

  瑟希莉回顧這幾個月發生的事情:遠征盜賊團時與人外和惡魔大戰、在城市內出現了火焰惡魔、上個月和名為夏洛特·E·費洛比西爾的少女及其隨從們發生戰鬥。儘管她可以接受對事件本身有所怨懟的想法,但還是覺得路克把帳算到偶爾會受重傷的自己頭上,實在太沒道理了——

  「就這樣,我想申辯。」

  「我有時候會強烈地感覺自己被你徹底利用了。」

  「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那個,但你認為我會聰明到去利用別人嗎?」

  「就是因為沒有,而是天性使然,所以才可怕啊!」

  瑟希莉常常被人家說個性認真過了頭。

  但沒想到竟會被說成「天性使然」啊!

  「你才是!口氣能不能改一改,說話難聽死了。」

  「我可沒有刻意說難聽的話,只是實話實說。」

  「都是你在說。」

  路克聳了聳肩、收起裝好刀柄的刀之後,將工具箱拉了過來,開始摸索裡面的東西。

  「所以呢?你什麼時候才要幫我鍛刀呀?」

  路克的回答只有簡短的一個字:錢。

  瑟希莉無奈地嘆了口氣道:

  「我可是已經發表宣言了,到這一步就不可能回頭了。」

  「那是你自作自受。」

  確實也沒辦法說不是她自作自受。

  她的思緒回溯到記憶猶新的三國一市會議,通稱『霍爾凡尼爾會議』上的一幕。

  那是大陸國家的重要成員們非正式的集會,為了檢討如何應對大陸史上最兇惡人外的方法,召開了此會議。基本上,本來應該是這樣沒錯。但在那場會議上,卻重複上演著愚昧的算計和對路克個人的中傷。

  瑟希莉的忍耐力一如往常地因此爆發,而且好死不死地高聲宣告:

  『總有一天,我會用路克的刀討伐霍爾凡尼爾——我已經決定了!!』

  自作自受,甚至說是自爆也不為過。

  但瑟希莉對自己宣告的內容沒有半點後悔。

  ——沒錯,她並不後悔。

  自己會用路克鍛造的刀封印霍爾凡尼爾。

  不是路克,而是由自己完成這件事。瑟希莉的心中覺得這一定有著重大的意義存在。

  大陸在數百年前被聖劍封印,似乎會於最近幾年內復活的重要人外——霍爾凡尼爾。路克繼承了足以將霍爾凡尼爾封印的聖劍重現的鍛刀技術,是為數稀少的『鍛造師』之一。

  但這兩者之間的因果關係還不只這樣。

  由於路克的青梅竹馬被霍爾凡尼爾殺害,因此他對霍爾凡尼爾抱持超乎尋常的憎恨。那人名為莉莎·奧克伍德,是路克的青梅竹馬,也是曾以加入自衛騎士團為志的女性,臨終時留下了名為「莉紗」的惡魔。

  ——路克深愛著莉莎。

  他的心意不曾改變,工坊的名稱就是最好的證據。儘管外表這副德性,但他意外地是個純情的男人。

  不過,瑟希莉認為,路克若是為了替莉莎復仇而出面並不妥當。至少直接跟霍爾凡尼爾對決的人不能是他,而是別人——沒錯,比方說自己——會比較理想。畢竟復仇之情會讓內心渾濁。

  ——然而,這一切都是藉口罷了。

  她不想被隔絕在外,不想當一個局外人。或許只是這種任性的情緒使然也說不定。因為只要一想到莉莎,她就會有一種奇妙的浮躁心情,徐徐地在胸口煎熬,往外擴散,不管怎樣就是想涉入其中。

  「……?你在做什麼?」

  瑟希莉回過神來一瞧,發現路克正在組裝好幾把刀柄。纏上刀柄布、埋入金屬圈、打進釘子、用絲線纏上刀鍔,像這樣陸續完成了好幾把刀柄——每一把上頭都沒有刀身。

  「你看不懂嗎?存貨啊。就是那些大頭們所說的『魔劍精製』要用的材料。」

  這麼一說就能理解了。先產生簡易爐,然後在爐火中瞬間掃過使用對象過去的經驗,就能鍛造出刀來,且能賦予它特殊的能量——這就是莉紗身為惡魔的能力。完成這件事必須的材料是身為素材的玉鋼,還有這種『沒有刀身的刀柄』。

  生出惡魔的『惡魔契約』是被大陸法禁止的契約信仰之一。莉紗身為惡魔契約的產物,卻能存活,靠的全是她受到眾人肯定的能力,能有效對抗霍爾凡尼爾的能力——為方便而將之稱為『魔劍精製』。

  路克就像拼湊拼圖一樣接二連三地組好了刀柄。

  「跟你相遇之後,魔劍精製的頻率就增加了。你也應該知道玉鋼不便宜吧?而且用過之後就報廢了,我還真想跟你請教呢。」

  路克叨叨抱怨著。瑟希莉雖然很想一如往常地回嘴,不過最後還是噤聲了,只是自暴自棄地低聲說道:

  「……我知道啊,我知道我真的給你添了很多麻煩。」

  「哼,天曉得你知道。」

  瑟希莉縮起肩膀低下頭去,並且很見外地問道:

  「我問你喔……難道,我真的是比自己想像中還要厚臉皮的人嗎?」

  對於宣告那件事,她並不後悔。

  不過,最近她卻愈來愈這麼覺得了。

  對於自己的不成熟,她已經有所自覺到煩躁的程度了。加入騎士團已經數個月,自己總是接受別人的援助,比方說路克、亞里亞、莉紗——每次都不是單純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

  「我或許真的任性過頭了也說不定。」

  懷疑的情緒盤踞在胸口。她反覆自問,難道自己強硬的就只有一張嘴嗎?是否伴隨相對的行動能力呢?說起來,要討伐霍爾凡尼爾這種事情簡直就像伸手抓雲般不切實際,自己能夠對說出要討伐那隻野獸的話負責嗎?自己有能力對應這份決心嗎?

  我會不會只是在做白日夢而已呢——?

  一陣金屬交疊的尖銳聲響起,讓瑟希莉驚訝地抬起頭。

  路克正看著這邊,剛剛那個應該是他把組裝好的刀柄往身旁一扔的聲音吧!發現這點之後,瑟希莉不禁吃了一驚。儘管說話粗魯,但路克取用鍛造工具時卻非常小心。

  這顯然是因為對某件事情憤慨而做出的行為。

  「我記得是在市集的時候,你曾經對我下跪過吧?」

  「咦?啊、是啊!」

  那起事件發生在獨立交易市三號街舉辦的市集之中。就在大陸各地訪客聚集於慶典中時,某個男人化身為惡魔,甚至奪走了當時身為競標商品的魔劍亞里亞。瑟希莉為了救她,甚至對著路克下跪懇求:

  『路克·恩斯華滋,我可以將你想要的一切獻給你。你要錢的話到死之前我會持續支付,要身體的話也隨你高興,我可以替你做牛做馬,把一切交給你,所以——』

  『拜託你,把力量借給我。』

  「換言之,就是『我願意做任何事情,拜託你幫助我』的意思吧!」

  這麼一提,她才想到自己確實說過這種話。不過,為什麼現在才提起這件事?

  「你願意做任何事情嗎?」

  瑟希莉儘管困惑,卻還是打算要點頭——就在此時,她察覺了。

  路克的雙眼。其中左邊因為本來就是義眼,理所當然地會散發著無機質的光輝;但右眼之中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光芒。那並不是在揶揄或取笑他人的眼神,只是直直地注視著這邊。

  你願意做任何事情嗎(旁點:你願意做任何事情嗎)?

  「舉例來說——」

  『——要身體的話——』

  「……啊。」瑟希莉的臉頰染上一抹緋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

  她踢倒椅子站起身來。

  「不不不!等等,請你等一下。路克,你要冷靜。聽我說,那時候我很拼命,專心一意,不管怎樣都好。所以就那個,該說是儘管不算說溜了嘴,但其實也說得太過頭了吧!啊,不過我並沒有打算反悔,我可沒有腐敗到那種程度喔!我會依照字面所述為你做牛做馬,錢也會照你所想要的支付!所、所以那種事情就、不不、不應該以這種形式,而是清純正直真誠正當且慎重地按照順序——不是啦!!我做,我什麼都肯做,可是——」

  路克不禁「噗嗤」一笑。

  還一副忍不住的模樣般肩膀顫抖著。

  「開玩笑的啦,我可沒那麼鬼畜。」他對著茫然的瑟希莉揮揮手,「別想太多了,你應該是個更單純一點的女人吧?要是我說話刺激到你,你就垂頭喪氣的話,我可是會亂了步調喔。那才真的是找我麻煩。」

  路克迅速地接話,似乎是因為顧慮到瑟希莉低落的心情。雖然他的體貼令人感謝——不過應該還有更理想的作法吧!

  「可是,你剛剛慌亂的模樣還真是傑作呀!怎麼,難道說只要清純正直真誠正當且慎重地按照順序來你就OK嗎?別鬧了,饒了我吧,別笑死我了!就算拜託我——喂喂喂,為什麼你會舉著向錘啊?」

  所謂向錘,是長長的木頭握柄前端掛上錘頭,用來將燒熱的鐵敲打延展的鍛造工具。雖然偏離了原本的用途,但要敲爛一個人的腦袋卻是恰到好處的武器。

  「那東西被你拿去當武器,我會很困擾的。」

  「你這個色魔給我閉嘴!」

  錘子高高地舉起,瑟希莉因為憤怒而滿臉通紅。

  「————咦?」

  以兩手高舉的向錘似乎超出想像地沉重,讓她不小心一屁股跌坐在地。

  「混賬,路克·恩斯華滋你這個卑鄙小人!」

  「冷靜點,你的言行根本就是亂七八糟。」

  路克輕而易舉地取走瑟希莉手上的錘子。

  「別粗魯地取用工匠的器具。是我不對,你快冷靜下來吧!」他還順便伸出手來。「——唷,對了,你的拳頭骨折傷勢痊癒了嗎?」

  「……托你的福,燒傷並沒有留下後遺症。」

  「那真是太好了。」

  拉著路克的手站起來,怒氣沒處發洩的瑟希莉鼓著腮幫子。

  那把錘子真是出乎意料地沉重。不過,既然是用來延展堅硬的鐵塊,會重也是當然的吧!

  「莉紗總是拿著這麼沉重的東西嗎……她那麼嬌小,真是難為她了。」

  如果沒記錯的話,揮舞這把錘子敲打鐵塊應該是莉紗的工作。她的身高大約只到瑟希莉的胸口附近,手臂也細了一圈。雖然是惡魔,但體格和握力應當不會與人類差別太大。

  「使用這個有個訣竅。」

  路克說完,就輕輕鬆鬆地舉起錘子,示範給她看。只見他的右手握住向錘長柄的中間位置,左手握在長柄末端,張開雙腳固定下半身之後,一口氣將錘子高舉過頭,然後不是靠著臂力,而是利用錘子本身的重量直接往下砸般「向下揮」。接著,又以幾乎完全一樣的方式重複了同樣的動作兩、三次。

  「那傢伙花了三年才學會這個動作。雖然不需完全依靠體力或臂力,但是打點與動作的正確性卻十分重要。開始的時候,莉紗也是一有空就會揮舞這玩意兒拼命練習。」

  瑟希莉因為感嘆而低吟了一聲。

  剛剛的示範同樣適用在兵器的功夫上。比方她自己在揮劍時也有固定的動作模式,重複斬、刺等動作的訓練以提升精確度,並應用在實戰之中。路克表演給她看的、同時也是莉紗學會的這種動作,都是相當出色的一種「技術」。

  「你有一個很棒的助手呢!」

  「是啊!」

  雖然路克回答得很隨性,但瑟希莉並沒有聽漏他話語中的得意之情。

  就算屏除了本人的盤算,莉莎·奧克伍德為青梅竹馬留下的惡魔,仍然以本身的意志竭盡所能打理路克的一切生活起居。路克對這件事情非常感激。

  如果他能將這份感激之情多多表現在態度上就好了。

  「雖然不是指剛剛那件事。」

  「嗯?」

  「如果你什麼都願意做——假設我有個萬一,莉紗就麻煩你了。」

  這個請求太過突然且太不吉利,以致於瑟希莉整個人頓時啞口無言。

  「什麼……?」

  「……不,沒什麼。」路克別過頭。「忘了吧!」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也不想弄懂,更不能答應你。這是當然吧?」

  「你說得對,所以忘了吧!」

  叫人忘記也很困擾啊,剛剛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難道……你的意思是說,今後你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差不多該吃午飯了,走吧!」

  「咦?啊,好的。」

  路克擅自結束了話題。瑟希莉也感受到某種強迫性,不得不放棄追問。

  「……不過,等一下。剛剛我可不是打算反悔曾經答應你的事喔。如果是我能力範圍所及之事,你就不用客氣,儘管說。當然像剛剛那種不吉利的事不包括在內,並並、並不是什麼都可以。」

  「你別臉紅了好不好?很噁心耶。」

  「你、你這個用下半身思考的男人!」

  雖然路克的肩膀被重重戳了一下,但他不僅沒有喊痛,還吃吃地笑著說:「怎麼罵我用下半身思考啊?」瑟希莉感到一陣搔癢,為了掩飾尷尬,她一邊「啪啪」地拍著他的背,一邊粗魯地催促他「走了啦」。

  但是,路克說出的不吉利話語,仍殘留在她腦海中的一隅。

  「咦——莉紗也被邀請參加『舞會』了嗎?」

  「話是這麼說,但我不過是路克的附屬品罷了。我們畢竟是鍛造工坊,我是以助手的身份參加的。」

  「喔。瑟希莉也因為自衛騎士團的工作會去當警衛,既然這樣,或許有機會碰面吧!」

  「不過,我想我們大概不會參加吧,畢竟路克……」

  「啊,說的也是,畢竟他是……啊,時間差不多了吧!?」

  「嗯——還要再等一下下。」

  正聊得起勁的莉紗和亞里亞兩人,一起探頭往鍋子裡面看去——

  莉紗在鍛造工坊『莉莎』負責的工作相當多。除了輔助鍛造工作之外,還得打理煮飯洗衣等雜務,等於是從早忙到晚,不過她從來不覺得辛苦。能夠幫上主人的忙這點,每天都帶給她充實的感覺。

  現在是正午時分,莉紗正在主屋的廚房盯著鍋子裡的狀況。在足夠讓人以為是廢鐵的薄鐵鍋底下生火,輕巧地攪拌著鍋裡燉煮的湯。鍋子裡散發出甘醇的芳香。

  時值盛夏,加上鍋子的熱氣,莉紗束在背後的金髮溼漉漉地貼在額頭和脖子上,卷高作業服袖子露出的手臂也已汗水淋漓。獨立交易市的夏天溼氣很重,非常悶熱。

  「還沒好嗎?還沒好嗎?」

  栗色長髮的女性——亞里亞在莉紗身邊不斷嗅著香氣。

  她身穿舞娘般的暴露服裝,形狀姣好的胸部和性感的肢體線條凹凸有致,卻不會給人俗豔的感覺。漂亮的面容上浮現了孩子般的純潔表情,窺探著鍋子裡面。

  亞里亞既是能夠變化成魔劍的惡魔,也是瑟希莉的女性搭檔。

  瑟希莉和亞里亞在中午時分來到工坊叨擾,幾乎可以說是每天的習慣了。因為兩人今天比較早到,所以瑟希莉前去參觀路克的工作,亞里亞則跑來幫莉紗。不過亞里亞只是專門負責偷吃就是了。

  「呵呵,你等不及了嗎?」

  「嗯,因為莉紗做的菜都是美味佳餚啊!」

  「嘿嘿嘿。」

  路克不常稱讚自己的手藝,所以亞里亞的話單純地讓莉紗覺得開心。

  於是莉紗也高興地解說起來:

  「昨天為了收集廢鐵去市區的時候,肉店把原本應該要丟掉的骨頭送給我,是豬骨喔!所以我今天就拿那個來熬湯。你看,熬出很多油脂吧?口水……口水滴下來了啦!平常我們不太買肉,所以這種機會很難得……口水又滴下來了!還有啊,在灰幕森林採集到的野草成了提味的關鍵,所以香氣很不錯,靈體也很充足,口水又滴下來了!」

  靈體——空氣中所含的粒子——一方面是祈禱契約或惡魔契約的觸媒,一方面也是惡魔們的重要營養來源。透過定期攝取靈體,才能夠長期保持肉體的完整。所以亞里亞的口水忍不住滴了下來。

  「灰幕森林啊……」亞里亞問道:「我說,那座森林到底是怎樣的地方啊?我從來沒有進去過,因為它總是籠罩著一層火山灰,感覺上對身體不太好。」

  別稱「灰幕森林」的哈斯曼森林正如其名,是一座上空籠罩著火山灰的森林。土地富含大量靈體,因此能夠吸附從鄰接的火山帶噴發出來的火山灰。莉紗為了準備料理,總是習慣到森林裡採集野草。因為林裡靈體濃度很高,所以採集到的野草也富含許多靈體。

  「確實到處都飄浮著火山灰,但因為我是惡魔,所以沒關係啊。我想亞里亞小姐應該也不會有問題。」但是,她接著說道:「如果是人類就必須戴上口罩以避免吸入火山灰,甚至還得攜帶防止靈體中毒的玉鋼才行。」

  「靈體中毒?」

  「嗯,高濃度的靈體偶爾會對人體產生不良的影響。好像會引發嘔吐、昏迷、幻覺等症狀吧。啊,還有森林邊緣——環繞森林和都市的圍牆邊界處有一座大山谷。在叫做『爪痕』的懸崖處,似乎總少不了墜崖事故,所以一定要小心一點。遺憾的是,每年都會有好幾個『灰商人』因此而喪命。」

  「喔……也罷,我大概不會有事吧。畢竟我不是人類,只要小心懸崖就沒問題了。」

  『畢竟我不是人類』這句話中帶著奇妙的情感,讓莉紗回頭看了看亞里亞。她並沒有看著鍋子裡,而是透過敞開的鐵窗眺望室外的景色。

  鍛造工坊『莉莎』開設在劃為農地的七號街角落,旁邊就是以灰色將天空分割成層的森林。亞里亞似乎被附身了般,愣愣地看著那個方位。

  ——不,她不是在眺望森林。

  而是看著森林的彼端……是布萊爾火山嗎?

  莉紗偷偷瞄了她的側臉,才發現她竟面無表情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莉紗以前曾經在亞里亞請求之下,說出了自己的過去和與霍爾凡尼爾有關的事情。雖然莉紗也問過她好幾次,為什麼想知道這些——不過,亞里亞卻頑固地閉緊了嘴,不肯回答,只是矇混般以笑容帶過。

  ——亞里亞小姐身上一定有什麼秘密。

  是沒辦法對任何人傾訴的事情。

  或許是連瑟希莉小姐都不知道的事。

  「那個啊。」

  「呃,啊,是。」

  亞里亞以沒什麼霸氣的表情丟出問題:

  「同生共死是什麼意思?」

  『我們已經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不是曾經發誓過嗎?我們要同生共死。』

  那是路克與莉紗之間唯一的約定。

  「……那是秘密。」

  莉紗將食指抵在唇上說道。

  同生共死。雖然不知道路克怎麼解讀這句話,但至少對莉紗來說,這是一句有如寶物般珍重地收藏在心底的話語。

  ——他到底是怎麼認定的呢?

  實際上,從上一次的三國一市會議過後,路克與莉紗之間的關係就變得有點曖昧。過去莉紗一直猶豫是否該踏入路克的內心,所以總是刻意地退一步站在助手的位置上——但自從與瑟希莉等人相遇之後,這條界線卻控制得愈來愈模糊。路克首度表白的心情,令莉紗非常高興。雖然內心被填滿了,卻也漸漸變得更加貪心。

  她想要更貼近路克身邊。

  「那是我以惡魔的身份和路克做出的重大約定,儘管是亞里亞小姐,我也不能隨便透露。」

  而且路克也交代過不準說出去。

  「喔?是類似婚姻契約一類的?」

  「怎、怎麼可能!」莉紗滿臉通紅地猛搖頭。「就憑我這種貨色,怎麼可以妄想結、結婚啦!」

  「我從之前就這樣認為了……莉紗,你不必這麼看低自己。」亞里亞用略帶責備的口吻說道:「別再用『我這種貨色』的說法了,你們兩個並不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和對方相處吧!」

  「是這樣沒錯啦。」莉紗不禁支吾了起來。

  ——不過我是惡魔啊!

  是以路克最愛的女性生命為根基而誕生的惡魔,這個事實總是讓莉紗不斷看輕自己。

  「……唉,我也沒辦法說別的惡魔怎樣就是了。」亞里亞嘟噥了些什麼,馬上又「啊」地叫了一聲。「沸騰了耶!」

  莉紗慌張地拿起鍋子遠離爐火,卻因為提把太燙而鬆手。

  整個鍋子翻倒,湯灑了出來,再加上亞里亞如裂帛般的慘叫——

  不久之後,聽見慘叫聲而趕過來的路克和瑟希莉看到的,是灑落一地的湯、骨頭,以及跪在地上淚流滿面的莉紗和亞里亞的身影。

  「口水滴下來了……真的滴下來了……」

  兩人口中還喃喃念著奇妙的咒語。

  代理契約戰爭。

  因為實在太過慘烈,所以人們又以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之名來稱呼這場大戰。

  霍爾凡尼爾是可以飲盡大海、撕裂大地、將所有物種之肉飽食殆盡的野獸。一般人雖然不知道——但實際上這場大戰的起因就出在霍爾凡尼爾身上。以它的名字稱呼這場戰爭,絕非偶然。

  被人類以聖劍封印的霍爾凡尼爾憎恨人類,吐出詛咒。

  這個詛咒就是靈體。蔓延整片大陸的靈體,會在人類的心臟刻上死亡咒文,產生了『惡魔契約』,是能讓人類彼此之間互相殘殺的機制。最兇惡的人外至今仍持續地從大陸一角——布萊爾火山的最深處吐出詛咒。

  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這件事情。

  目前就是這樣的一個時代。

  獨立交易市哈斯曼是大陸唯一的中立都市。

  先賢哈斯曼以代理契約戰爭為契機,打下都市基礎,成立了獨立於帝國、軍國、同盟列國——獨立於各個國家之外,提倡自由交易的巨大都市,且至今仍在持續發展中。

  哈斯曼留下的機密文件,對於讓大陸從戰火損害之下復興有著極大貢獻。以『祈禱契約』這種帶有宗教色彩的形式應用身為詛咒的靈體,甚至明確地指出霍爾凡尼爾和聖劍的存在。大陸國家在根據這些文件運行的大陸法委員會指導之下,定期召開三國一市會議,通稱『霍爾凡尼爾會議』。

  如今大陸的安定正以都市為中心開始產生動盪。

  瑟希莉·坎貝爾是獨立交易市的公務員,隸屬於三號街自衛騎士團。

  因為她,整棟區公所幾乎半毀,直到前幾天都還處於申誡處罰的狀態。

  如今拳頭的傷勢已經痊癒,申誡也即將期滿。

  季節正值盛夏——

  第6話 人外 Monster

  1

  飢渴。

  離開人類的控制已好幾天,飢餓感早已嚴重到會伴隨著痛楚而來的程度。背在背上的許多金屬物體在跳躍時互相摩擦,發出了嘈雜的聲音,而聲音又會影響到空空如也的胃袋。

  經過改造變形的四肢無法解開扣在嘴上的大型銜枚,因此一直處於不能進食的狀態。當然,只要把頭塞進河川裡就可以解渴;或者高舉撕裂的野鳥屍體,並讓從中滴落的鮮血沿著鼻頭滑落,便可從口腔與銜枚之間將之吸吮入口,藉此得到必要的養分。但光靠這樣仍然無法填飽肚子,飢餓感就像用溼棉布條絞緊脖子一般,毫不間斷地帶來頭痛。

  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停止跨越河川、穿過森林、奔馳過荒野。

  連根拔除擋住去路的草木,不斷逃避著人類的追蹤。

  從『他』嗅出某種香氣開始,就無法停下來了。

  那個對『他』來說,是與神和王相等的存在。一旦去到其跟前,就一定得畢恭畢敬地下跪膜拜吧;這麼做,應該就會帶來至高無上的幸福與快樂吧。那是唯一的『至高』。

  『他』從很久以前就嗅到那個東西散發出來——應當是體味——的香氣,並且被深深吸引住。儘管兩者相距甚遠,還是能夠感受到其存在。所以現在獲得解放的『他』,正以那股體味的來源為目的地,一心一意地狂奔著。

  『前往至高的麾下。』

  這不是命令。

  這是如同食慾、性慾、睡眠般的第四種慾望,超越飢渴的慾望驅使著他。

  『想拜見尊容——』

  過了離現在最近的一次融雪季節之後,體味變得更加濃郁,使他覺得那是『至高』的蠢動。啊啊,那一位大人將要採取行動了。他發出強烈到足以散放氣味的歡喜之情,打算扯碎鐵鏈!

  不管飢渴與否、筋骨抽痛與否,無論如何『他』都得持續奔跑下去。

  以某座火山的最深處為目標。

  2

  因為哈斯曼森林時常籠罩著火山灰,再加上夏天的溼氣,讓人陷入一股似乎身處濃霧之中的狀態——不過這僅限於視覺層面。

  森林裡鬱鬱蔥蔥,高聳而繁茂的林木遮蔽了日光,顯得有些陰暗。這裡本來就是從地面到天空都籠罩著一層火山灰的地區;就算沒有這些樹、就算日正當中,還是隻能得到很微弱的光亮。林中草木之上積了一層灰,完全看不到綠色,視野只能用一句「糟糕透頂」來形容。

  猛然一看,會覺得這裡充滿死亡的氣息,但森林之中卻與印象相反,完全沒有草木乾枯的地區。混在火山灰之中的靈體充滿此地,替代了原本應當擁有的生命力。單就這點來說,這裡真可謂奇蹟的森林。

  在這般渾濁的視野之中,莉紗一邊哼著歌,一邊撥開草叢前進。

  她並沒有穿外出服,而是穿了弄髒也不要緊的工作服。另外,她還戴著手套以避免樹枝割手,肩上則揹著盛裝野草用的竹籃,配備一應俱全。另外,她的腰際因為一直以來的習慣而掛著一把手錘。

  莉紗精挑細選著草堆,哼唱著歌。

  她的心情愉快的不得了。

  「這工作好無聊,我真不懂你為什麼這麼開心……」

  路克在她後面以隨便的動作拔著野草,不耐煩地嘮叨著。

  「不覺得這很開心嗎?」莉紗回頭看向主人:「雖然我不知道是靈體的影響,還是火山灰的影響,但這座森林的生態系統有些脫序,偶爾會讓生長的東西相差了十萬八千里。所以每次來都會有新發現,都會有很強烈的感動呀。啊,泥土要拍乾淨喔,那種草有毒,所以不能採。」

  「啊,是是是。」路克丟掉拔起來的草,往別處的草叢探索。他以戴著手套的手撥開草叢,用靴子踩踏不必要的位置以開出一小處空間。然後他一邊這麼做以確保落腳之地,一邊搜索下一個採集地點。

  ——唉,確實是很無聊啦!

  莉紗低聲呢喃,越過肩膀瞄了路克的位置一眼,他正弓著背一副疲憊的模樣。雖然莉紗建議路克使用掛在他腰際的刀,卻被他以一句「刀不是農具」給斥責了回來。此外,路克身上的裝備比莉紗要來得多一些。

  身為惡魔的自己即使吸入火山灰也不會怎樣,但人類可就不成了。路克以臨時湊出的布巾從嘴角蓋到脖子,臉上戴著足以完全覆住雙眼的碩大防風鏡。腰上的細繩繫著玉鋼,所以周遭的火山灰濃度較為緩和。雖然避免了靈體中毒的現象,但這樣畢竟很難呼吸。就算沒有這個問題,火山灰的密度也很高;再加上附近這一帶的平均氣溫偏高,以及目前正處於盛夏季節,似乎真的讓路克很不耐煩。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打道回府的意思,儘管滿口抱怨,他仍確實地幫著忙。

  莉紗偷看著顯得疲憊而彎低的背影,「嘻嘻」地笑了出來。

  ——路克真的變了呢!

  採集野草的工作跟鍛刀八竿子打不著邊,這是莉紗出於個人興趣而做的工作。她原是因為想在變化性少的餐桌上增添一點色彩,才於三年前開始這麼做——但過去路克從來沒有陪她來過半次。沒想到就在剛剛,他竟對著正要出門的莉紗說自己也要幫忙。莉紗在工坊住了三年,以她對這個不愛出門的主人熟悉的程度來說,這簡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路克正漸漸改變著。自從兩人相遇以來,他沒有正眼瞧過外貌跟自己青梅竹馬極端相似的惡魔;即使莉紗就陪在他身邊,他也不想加深彼此的互動,兩人持續著這麼可悲的關係。不過,路克現在卻漸漸地往莉紗這邊靠攏了過來。

  「感覺好奇妙。」

  「啊?」路克回過頭來。「什麼事情奇妙?」

  「雖然我會幫路克工作,但反過來的情形卻從來沒有過。」

  「你這是在挖苦我?」

  「我、我沒有這個意思,一丁點兒也沒有!」

  「唉,你說的沒錯。」路克粗魯地扯開草叢,「因為我過去一直沒有正視過這些。」

  莉莎·奧克伍德的遺志,留下名為莉紗的惡魔的意義。

  『在自己死後,也永遠、永遠地守護路克。』

  儘管路克知道,儘管他察覺到了,卻一直沒有正視它。

  只是一股勁兒地憎恨霍爾凡尼爾,執著在想殺了它這一點上。

  「我從來沒有面對過你。」

  莉紗茫然地看著路克的背影,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你是怎麼了?很奇怪耶,好像錯亂了。啊,該不會是靈體中毒吧?你一定是靈體中毒了!?」

  「我才沒有!難道我就這麼不值得信任嗎……也難怪啦。」路克像獨白般低聲說罷,以沉靜的右眼凝視著莉紗。「都到這一步了,你就趁現在趕快把平常受的委屈和怨氣統統發洩出來。你一定有很多話想對我說,卻一直憋在心裡吧?」

  「完全沒有。」

  要是真的還有抱怨,那可是會遭天譴的。

  「為什麼你會突然講這種話呢?」

  「因為你太貶低自己了。我最近經常思考這件事。」路克搔著後腦勺的模樣,顯得非常困擾,又非常抱歉。「我想我會察覺到這些是因為……」

  他的話突然中斷了。會察覺到這些是因為……?

  ——受到瑟希莉小姐的影響吧!

  莉紗覺得一定是她對路克說了什麼,又或者是路克在一旁觀察她的言行舉止,才產生了心境上的變化。瑟希莉專心一致的意志軟化了路克封閉的心,雖然他表面上就是不肯承認。

  與瑟希莉的相遇改變了路克。莉紗總覺得有點不甘心,是不是因為她傲慢地希望,那該是由自己來完成的工作呢?

  肺部顫抖著,那陣顫抖化為又深又長的嘆息。沒有不滿嗎?雖然這個問題令莉紗心中感受到瞬間的痛楚,但在打開記憶的箱蓋之前,她已先露出了微笑,將手放在平坦的胸膛上。

  「我沒有任何不滿。」

  「不可能吧?」

  「真的沒有。雖然以前每天都被路克強迫做很多事情……」

  「……這我無法反駁。」

  路克委婉地喃喃說道。莉紗聽了後輕輕笑了出來。

  「不過,你並沒有丟下我,不是嗎?」

  「……」

  「不只是這樣,你甚至教導我怎麼做料理,也替我準備了衣服及睡床;還教導我鍛造的程序、使用向錘敲打的方法;另外,你還教會我說話。你並沒有捨棄什麼都不懂、只是外表與莉莎相似的我。而且——」

  他的右眼難得因困惑而閃爍著。

  「而且你還為我取了名字。」

  路克皺起了眉頭。

  「那名字是莉莎的……」

  與莉莎同音的莉紗。

  是路克出於自身感傷而取的名字,也是現在令他悔恨不已的名字。

  「不。」但是,莉紗卻抬頭挺胸地否定了。「這是我的名字,就算你後悔也太遲了。」

  因為這是你送給我的。

  「我不會還給你。」

  莉紗似乎在不知不覺中噙著淚水,只見她抹了抹眼角。沒錯,我沒辦法還給你什麼,因為這一切都是屬於我的。莉紗對他露出一抹微笑,而路克只是別開了視線。

  「……你真是個怪胎。」

  「沒錯,我是怪胎。」

  「我會盡量注意,你也別太貶低自己。不用對我客氣。」

  「好的!」

  真是一場笨拙的互動啊!儘管嘴巴上道了歉,但路克的態度還是很跩。不過這樣莉紗就很滿足了,因為這是兩人花了三年時間才培養起來的關係。

  ——我真的不會再被拋棄了。

  足以令人害怕的幸福感讓她的心雀躍不已,自己這麼幸福真的好嗎?會不會有什麼報應出現呢?

  她本來是個不會誕生的生命,是犧牲了一個人類才出生於世界上的存在,是不吉利、又受到了詛咒的惡魔,所以不管何時被拋棄都很正常。莉紗一直認為自己隨時被路克拋棄都無妨,每晚睡前都緊咬著這份覺悟,但還是希望能陪在他身邊久一點,儘可能地觀察他的臉色而活。故她完全不會表達意見,總是退一步地守護著他。

  不過路克卻說要她不用客氣,要她不要貶低自己。

  甚至還為了讓兩個人能繼續相處下去,願意努力改變自己。

  受到重視的實質感浸透了莉紗全身。

  她那嬌小的身軀沉溺其中……

  因為太幸福了,就算明天便逝去也沒有怨言。

  「真的得好好感謝瑟希莉小姐呢……」

  「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提到那個女人的名字啊?」

  「因為你會變成這樣,都是受到瑟希莉小姐的影響對吧?」

  路克露出打從心底覺得厭惡的表情。

  「我說你啊,我可是很誠懇地在道歉耶。」

  「是瑟希莉小姐讓你體會到誠懇是什麼啊!」

  路克眉頭的皺紋加深了。

  「我不擅長應付那個女人,她的言行舉止會讓我感到很煩躁。」

  ——以路克的性格來說,確實如此。

  不過那之中也確實感受得到瑟希莉的氣息。

  他們目光所及之處較為明顯的東西,大致上都已經採集完畢,接下來只需繼續移動即可。瀰漫著一層火山灰的森林裡並沒有動物棲息,所以也沒有獸徑可走,只能踩踏著草叢開出臨時的道路,一點一點地移動。

  「前面是懸崖,請小心腳步喔。」

  「你才要小心。」

  捲起的風吹動兩人的劉海。

  過沒多久,兩人抵達的地點是一處陡峭的懸崖。

  那是一個深不見底、寬不著邊,以「斷崖峭壁」來形容絕不誇大的懸崖。森林突然在此中斷,前方就是地獄深淵,大地往正下方墜落,懸崖切面呈現滑順且毫無扭曲的直線造型。從布萊爾火山俯瞰而下的景觀,讓市民們稱呼這座山谷為『爪痕』。雖然因為飄浮於空氣中的火山灰影響視線,無法一窺對岸與谷底,但是山崖邊緣與圍繞城市的石牆相連,成功扮演著阻撓外敵入侵的角色了。

  山崖邊長滿草木,再加上視野不良,如果沒有仔細觀察,甚至看不出懸崖的位置;但是,由懸崖下吹上來的氣流會導致火山灰飄移方式改變,而形成一種路標。莉紗想要採集的某種野草,便是生長在這處山崖邊際。由於位處氣流改變之地,或許是受此影響,生長在這裡的植物種類和森林中央不盡相同。

  山谷很深,路克不安地看著莉紗以熟悉的輕鬆腳步往前邁進。

  「小心點,摔下去可是必死無疑。」

  「別擔心,你以為我在這座森林裡探索了幾年啊?」莉紗自信十足地抬頭挺胸,「這裡就像我的院子一樣,才不會摔下去呢。別看我這樣,我可是不怕高的唷。」

  莉紗站在懸崖邊對著路克微笑。

  「你看!」

  就在這一瞬間,莉紗身旁的草叢爆裂開來。

  灰霧中穿出一個大洞,裡面躍出一隻巨大的野獸,直直往這邊衝撞過來。

  路克根本沒有餘力擋在兩者之間,甚至連驚訝的時間都沒有。

  猛然驚覺視野一片漆黑,衝擊隨即席捲而至。莉紗的身體被野獸一撞,滾下了懸崖。

  3

  時間往回推算——

  在市內的店家們差不多要開門營業的時間,街上已是熱鬧滾滾。

  對其他國家來說,沒有進行嚴厲入市審查的獨立交易市是交流的據點,來自帝國、軍國、同盟列國的各國人物皆集中在此,並能自由離去。商店街上陳列了充滿視覺氣息的各式珍奇商品,還有足以讓人食指大動的大陸料理;眼眸、膚色不盡相同的外來客和市民們,在商品前川流不息,形成了未曾間斷的隊伍。除了販賣解渴果汁的店家之外,名為『玉店』的商家也是眾所矚目的焦點。都市最大收入來源的玉鋼,正是在布萊爾火山山腰精煉過後,依照純度和用途不同,于都市認可的商店進行販賣——這些商店就是『玉店』。人群混雜的密度和盛夏的溼氣交織出一陣陣強烈的熱氣。

  人口密度與犯罪次數基本上是成正比的。不論是搶劫、偷竊、傷害,甚至是殺人。因為此地允許多數人自由出入,自然也會產生利用此一特點交易違禁品的行為。逮捕及檢舉這些行為的工作,就落在常駐于都市內的自衛騎士團身上。當然,他們在這一天也為了守護都市的安全而放亮了罩子。

  儘管如此——還是因為出乎意料的狀況影響了出動速度。

  那真是一場災難。

  在大白天的獨立交易市三號街,位於中央附近的『食品』商店街。

  足以灼傷人們肌膚的猛烈陽光、潮溼的空氣,豪放的叫賣聲此起彼落,到處都聽得到笑聲。雖然也有人一大早就借酒澆愁,但這也算是日常風景的一部分,全是不需要取締、一如往常的都市景象。

  但是這樣的和平,卻因商店街一角擴散出來的慘叫為引子崩解了。

  「怎、怎麼了?」

  人們目擊到一隻野獸——一隻人外。

  野獸猶如湧現出來般大剌剌地在白天現身,還一副理所當然般地見人就殺。它用『劍』順暢地砍斷、用『槍』輕易地貫穿,將身旁的人類肢解。人外的『劍』甚至連房舍都能砍壞,木片化為碎屑飛舞,血液則成了與噴水池沒兩樣的飛沫,兩者混雜在一起,如濛濛細雨般將周遭染成一片紅色。慘叫聲變成了怒吼,人們不顧一切地拔腿狂奔,但在擁擠的小巷裡面卻無法順利逃脫。

  恰巧位於現場的傭兵雖然勇敢地拔刀相向,卻只能砍斷人外咬著的銜枚。嘴巴終於重獲自由的人外欣喜地撲上傭兵,以巨大的下顎咬下其頭部後撕碎,豪邁地咀嚼著;接著再猛烈地啜飲血液,它的喉頭上下起伏好幾次。眾人才覺得奇怪它怎麼會突然抽搐起來,就馬上看到它像人類一樣開始反胃,最後甚至嘔吐了起來——將胃酸與方才吞下的血肉吐了一地。但是它仍然瘋狂地怒吼,簡直就像在稱讚那是佳餚美食般發出巨大的咆哮,隨後又開始啃食已經沒了腦袋的屍體,以根本不考慮要從哪裡開始吃起的暴力狼吞虎嚥地玩弄著。吃相之猛,甚至沒有留下一根骨頭。吃完後當然是愉快地咋舌。

  但是很諷刺地,這樣的進食行為,卻製造出讓其他人逃命的機會。

  出乎意料的殺戮,除了用災難兩字以外,沒有別的字眼可以形容了。

  恐慌瞬間傳遍了整座都市。

  衝到現場的自衛騎士團員們看到這幅光景,全都因戰慄而動彈不得。

  其中之一的瑟希莉·坎貝爾也停下腳步,瞪大了雙眼。

  「這、這傢伙是什麼跟什麼啊……」

  人外——雖然下至野狗、上到異形的怪物都可以這麼稱呼,但基本上這個詞彙是用來指稱會危害人類的野獸。在代理契約戰爭時代,有些人外會趁著兵荒馬亂襲擊人類的聚落,但在戰爭結束之後,它們便開始避開人類而居。在內亂不斷的同盟列國之中,似乎還常看得到人外出沒,但是獨立交易市附近根本見不到。若要說例外的話,只有在幾個月前那場盜賊的犯罪案中出現過而已。

  因此,眼前這隻啃食人類屍體的人外,已經完完全全超乎瑟希莉的知識範疇了。

  基本上,它是隻四腳野獸,身體約有兩匹馬那麼長,相當巨大。覆蓋全身的淡茶色毛皮上沾滿了泥巴和鮮紅色的液體,勾勒出奇妙的花紋。雖然臉孔巨大,但是口中的牙齒卻小小的,不過看起來仍相當地強韌——它正發出喀哩喀哩的嘈雜聲,輕而易舉地咬碎了骨頭。它圓圓的金色眼球骨碌碌地轉來轉去,閃閃發光。

  雖然周遭的光景慘烈無比,但眾人還不至於因此嚇到動彈不得。而震懾住他們行動的地方是那隻人外——背上揹著劍山。

  那真的只能用「劍山」來形容——野獸的背部長著大大小小、各式各樣的劍,大約有幾十把吧。雙刃和單刃的劍分別像刺穿天際一般往上突出,散發著暗沉的金屬光澤,上頭還被某種液體沾得溼溼黏黏的。只要人外一抖動身子,就會讓相鄰的刀刃彼此摩擦,發出不協調的音律,甩出體液。

  此外,人外的兩隻前腳被從中砍斷,並且就像要取代它的斷肢一般,長出兩把又粗又長的「槍」。野獸用這兩把槍將獵物釘牢在地上,整張臉湊過去啃食。

  這隻人外太過異常了。

  怎樣都不覺得這是自然的產物(旁點:怎樣都不覺得這是自然的產物)。

  瑟希莉感到陣陣寒氣竄過背部,就在這時候——

  一道疾風從她身旁穿過,她驚訝地看了過去。

  「昆薩團長!」

  來者是一身黝黑皮膚的禿頭大漢,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他臉上那道從面頰一直延伸到頸部的十字舊傷紅通通地,手中握著本來應該掛在馬鞍上的巨劍,往人外衝刺而去。人外看到壯漢直衝過來,也只得一甩沾滿鮮血的頭部,扭身閃躲。

  好快!人外的巨大身軀以無法想像的柔軟與敏捷動作,跳離了正啃咬著的死屍。但即便如此,它仍閃不開漢尼巴爾的窮追。團長以大上段使勁揮下的巨劍,夾帶著足以劈裂大地般的壓力,撞上劍山一角。

  尖銳的金屬交鳴聲幾乎撕裂了耳膜,背部承受這一劍的人外頓時身子一沉,但是漢尼巴爾的巨劍也被強力地彈了開來。在遠處圍觀的團員們開始騷動,沒想到足以劈裂岩石的團長這一擊竟然被彈了回來——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瑟希莉耳邊突然響起一段變化的咒語,接著背後便捲起了一陣颶風。不愧是我的戰友——瑟希莉儘管感嘆不已,還是立刻一個回身握住出現在那兒的劍。那是一把描繪著十字形狀,專門用來突刺的細劍,也是搭檔亞里亞幻化成魔劍的姿態。

  當瑟希莉完成武裝,拉回視線的時候,她終於察覺到一個事實而咬緊牙根。

  ——沒能守護住(旁點:沒能守護住)。

  瑟希莉看到在漢尼巴爾與人外作戰的腳邊,有著完全浸在血灘裡的屍體,是原屬於市民的一團肉塊,而且還不只一具。在人外周圍躺著好幾具被劍山切碎的市民屍骸——她沒能守住!

  一開始雖然被異形人外帶來的衝擊給嚇傻了,不過直到現在——即使有點遲了,但她總算感受到實際狀況為何而汗毛直豎,並因憤怒與強烈的悔恨而顫抖著。然後——

  對殘忍地殺害她保護對象的人外,以及無法好好守衛保護對象的自己湧出了殺意。

  「亞里亞!」

  銀色的旋風與瑟希莉的激烈情緒同步產生,包圍住她。

  另一方面,人外為了閃躲漢尼巴爾的第二、第三次追擊,展現出驚人的跳躍力。它將兩條粗壯的後腳深深交疊以凝聚力量之後,像彈簧一般猛力躍起,跳過了橫向滑砍的大劍,甚至在眾目睽睽之下蹬上了土牆建造的商家屋頂。那跳躍的方式讓人難以相信是出自四條腿的野獸。

  但是,這對瑟希莉來說正好,如此一來就不會連累市民了。

  「休想逃!」

  瑟希莉早已擺出了突刺的架勢。她將左半身往後挪,右手向前架出細劍。如同射箭般被刺出的劍尖上射出猛烈的勁風,接近灰階的銀色以細劍的尖端為起點,朝斜上方捲起,暴露在強勁風勢之下的人們紛紛發出哀嚎。這陣小規模的颶風應該可以如同我方的盤算,順利地命中目標,並連同商家的屋頂一起擊碎——原本她是這麼以為的。

  「什麼!?」

  兇暴的勁風竟乾淨俐落地飛散了。人外以前腳的雙槍刺穿牆面,挖開並壓扁了商家的屋頂,藉此固定身體,毫髮無傷地站著。

  瑟希莉看過類似的現象。

  ——佩妮洛普的魔劍。

  佩妮洛普,是繼承帝國皇帝的血緣、卻拋棄了自己身份的夏洛特·E·費洛比西爾的侍衛之一。她所持有的是一把睪丸匕首型的魔劍——名為『魔劍殺手』,能讓各種魔劍所造成的效果蕩然無存。

  方才發生的現象與那把劍的能力極為相似。瑟希莉放出的風在接觸到人外劍山的那一瞬間,就完全歇息化零了。既然能將亞里亞的能力抵銷,那就代表——

  「那些該不會都是魔劍吧?」

  難道那叢劍山裡的每一把劍都是——在瑟希莉驚訝的同時,人外也採取了行動。它以後腳蹬向原本由前腳的雙槍支撐住的身體,沿著屋頂移動。於是,在它做出那身軀的重量感之下完全無法想像的敏捷動作時,便瞬間消失在建築物的陰影之後。

  「發什麼愣啊!?」漢尼巴爾大吼:「快點讓市民去避難!!」

  原本僵住的團員們聽到指示,立刻慌慌張張地開始行動。

  「馬上和其他號街的團長聯絡,我去追人外!帶著玉鋼的傢伙跟我來!——瑟希莉!」

  不用他提醒,瑟希莉已經跟在飛奔而出的漢尼巴爾身後了。

  瑟希莉邊跑邊呼喚亞里亞的名字,隨即有一股徐緩的風推著她的背,纏繞在腳邊的風兒讓疾走的動作變得更加順暢。加快速度,跑得比任何人都快,這是瑟希莉最近才開發出來的魔劍應用方式。

  發生異常事態的消息早已在市民與旅客之間傳遍了。因為人們都躲進房子裡避難了,所以會阻撓前進的只剩成排的建築物而已,他們總算能夠勉強追上人外,不至於跟丟。

  「團長,那究竟是什麼?」

  瑟希莉在追上去的時候順便詢問,但漢尼巴爾並未回答,只是以兇惡的眼神瞪著人外逃走的方向。

  「……去。」

  「咦?」

  「只要利用魔劍的力量,你就可以比我更快——快去!」

  「啊,是!」

  突然被這麼一催促,瑟希莉於是衝到漢尼巴爾的前面。團長竟如此地焦急?雖然這種狀況會著急也是理所當然,但瑟希莉卻覺得不單純只是這樣。總覺得漢尼巴爾的情緒裡,帶著針對某種重大的狀況所產生的焦躁。

  ——先不管這些了!

  現在,自己該做到的就是守護市民。

  視野遠方,可以看見一道影子悠然地在低矮的建築物上跳躍。瑟希莉追著那影子,轉進了小巷子裡頭。

  人外走路的方式實在奇妙至極。它以前腳的雙槍支撐身體,並以兩條後腿蹬向地面,將身體往前推,然後用槍尖猛烈地刮削地面之後,以猶如腹部貼地般的姿勢一邊滑行,一邊著地。與其說跑,不如說其實是反覆跳躍的動作更為恰當。因為每一次跳躍的距離都相當長,因此它正以駭人的速度拋下獨立交易市的街景而去。

  瑟希莉獨自一人追趕著人外。她藉助了魔劍的力量狂奔,穿過有如蜘蛛網一般錯綜複雜的都市小巷,橫越因避難而杳無人煙的街道,衝入農地的田埂之中——想要在建築物密集的市內追上從屋頂移動的人外,相當地困難,光是不要跟丟它的身影就幾乎費盡了全力;然而一來到七號街的農地,因為視野相對開闊,相對也減低了追趕的難度。

  就在瑟希莉也快喘不過氣的時候,終於追到了森林地帶。

  這是一個猶如異世界般、充滿火山灰的空間,天空以此處為分界,呈現兩種不同的顏色。

  完全不知疲累為何物的野獸毫不猶豫地衝進森林裡。

  ——等一下。

  就在瑟希莉打算繼續追趕的時候,腦子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人外的腳步毫不遲疑,簡直就像有著明確的目標一樣。它會進入都市難不成只是偶然?

  它並不是因為迷路而來到這裡,而是別有目的?

  浮現的疑問馬上就被她拋到思緒之外。雖然瑟希莉從沒進過森林,但她好歹有基本知識。靈體中毒——高濃度的靈體有時候會對人體產生不良影響。不過,瑟希莉並未攜帶可以防堵這種現象的玉鋼。那麼,至少——

  「灰!」

  只消這麼說亞里亞就懂了。她以反旋的勁風裹住衝進灰幕森林的瑟希莉全身,飄浮的火山灰就像刻意閃避一樣從瑟希莉身邊錯開。姑且不論這樣能不能防堵靈體中毒,但至少可以避免火山灰進入氣管。

  人外通過的痕跡顯而易見。儘管它從樹木之間的縫隙穿梭而過,但背上的劍山卻會劈開草木。草叢以不自然的形狀垂下,粗壯的樹幹從中折斷。只通過一次就開闢出一條獸徑來。

  瑟希莉並不熟悉這座森林的環境,再追下去實在不是明智之舉。

  「亞里亞,我們在這裡『收拾』它!」

  鑲嵌在細劍柄端的石頭,閃爍著近似灰色的銀色光芒。爆發性的強烈風勢明確而強勁地推動著瑟希莉的背後,讓她有如貫穿森林一般衝了過去。儘管腳步跟不上人外猛烈的衝刺,但她還是用風勢強行調節,即使枝葉劃傷她的臉頰、撞上肩膀也毫不在乎,只是一股腦兒地以疾風迅雷之勢,縮短與人外之間的距離。

  接著,視野捕捉到了野獸的背部。

  「上啊——」

  突刺。風的奔流伴隨著足以令人誤認是光熱波的閃光,一邊切開這道軌跡上的所有草木,一邊從野獸的背後吞噬它。但結果仍如先前的重播一般,風一接觸到人外所在的區域,便消散得無形無蹤。

  風也同時吹開了火山灰,視野瞬間開闊起來。然後——瑟希莉不由得睜大雙眼。

  「為什麼(旁點:為什麼)?」

  因為她看到熟知的人們。

  很諷刺地,被風吹動的人外撞上了其中一位。

  然後——對方就這樣消失在火山灰的屏幕之後。

  「莉紗!!」

  剩下的另外一人——路克·恩斯華滋發出了怒吼,這聲怒吼正巧讓思考停頓的瑟希莉霎時回過神來。被魔劍的風吹去火山灰的空間,剛好是這處森林被切開的部分,也就是一座懸崖——即『爪痕』所在之處。剛才莉紗跟著人外一起墜落至山谷下。

  幾乎就在掌握到狀況的同時,瑟希莉下定決心,她沒有停下腳步——

  「繞路!!到下面去!」

  她在擦身而過的同時喚住了路克。

  ——瑟希莉·坎貝爾啊,真該要好好詛咒一下你的莽撞無謀!!

  瑟希莉一邊咒罵自己,一邊蹴擊地面——

  「等——」

  接著就順勢往懸崖那頭跳了過去。

  結果,路克的聲音並未完整傳進她的耳裡。

  如果有先停下腳步窺看懸崖底下的話,那就肯定不會採取這種行動了吧?不知道這算是幸或不幸,總之事已成定局。不,是自己已經做出結論了。

  景色奔流而過——

  瑟希莉理所當然地成為自由落體,整個人以頭下腳上的姿勢高速墜落。她穿過好幾層灰幕,強勁的風壓打在全身,耳邊響起的噪音盡是破風之聲。一股內臟往下、腹部整個壓平的感覺傳來,失去大地支撐的感受讓她害怕得潸然淚下。

  她右手緊緊握著劍柄,儘管眼淚不斷流出,但在風壓吹襲之下很快就幹了——即使如此,瑟希莉還是強行睜大眼睛,視野下方捕捉到同樣正在落下的兩道影子。

  「————!」

  雖然她試圖大聲吼叫,卻語不成聲,不過位於右手上的戰友仍明確地掌握住她的心意。瑟希莉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你太亂來了」的聲音,所以她才做出回應。辦得到的,我相信你。兩人之間的交流時間不到一秒,但已經足夠了。最愛的搭檔理解了一切,並願意放手一搏。

  魔劍的風在瑟希莉腳邊爆射。

  ——如果用大炮把人當子彈擊發出去,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超速地墜落飛行。

  這可不是過去所體驗過的『箭』而已,整個人化成子彈的瑟希莉以猛烈的速度粉碎火山灰霧,立刻追上了兩道影子。她伸手抓住其中之一的少女並扯過來抱住之後,以明確的聲音呼喚戰友的名字:

  「亞里亞————!!」

  順風在瞬間扭轉成逆風,緩和了高速下墜的勁勢。頭下腳上的代價是如同毆打一般的風之團塊迎面撲來,瑟希莉承受著足以折斷頸子的壓迫,差點昏了過去。她咬住嘴唇維繫意識,緊緊抱住莉紗嬌小的身軀,弓起背部。

  落下的軌跡因而變得有點傾斜,墜落就在下一刻發生了。直直向下墜落的人外並沒有在地面上彈跳,而是撐在地面上;另一方面,瑟希莉兩人則與人外拉開了距離,以傾斜的角度墜落,猛然滾了好幾圈。

  「————」

  瑟希莉察覺自己在短時間失去了意識,甦醒之後的視野一片白晰,全身彷彿被雷劈到一般麻痺了。雖然視覺漸漸恢復正常,但是痛覺也同時傳達到了身上——瑟希莉細細地哀叫了一聲後縮起身子。劇烈的痛楚甚至讓她放開護在臂彎中的莉紗,整個人在地上打滾。

  除了耳鳴之外,心臟拍打的聲音也在耳際迴盪。

  「……!…………希莉!瑟希莉,你振作點!」變回人形的亞里亞搖晃著瑟希莉的肩膀。「對不起,我沒辦法完全抵銷下墜的衝擊,我真是沒用!不過,瑟希莉你也是大笨蛋!為什麼總是這麼亂來!你是笨蛋,抱歉,對不起,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亞里亞整個人錯亂地一邊道歉,一邊反覆謾罵著。沒這回事,多虧了你我才能活下來,瑟希莉心想。但她的肺部正劇烈收縮著,沒辦法好好說話。她也對自己老是如此蠻幹這一點感到傻眼,並暗暗下定決心絕對不會再有第二次。

  聽到呻吟而轉過頭去,只見莉紗正搖搖晃晃地打算站起身子,她似乎在墜落途中就昏了過去。儘管有瑟希莉護著她,但在那之前她就承受了人外的衝撞。只見她一起身就十分痛苦似地按著胸口,並環顧四周。

  「我、摔下來、了嗎……?不過沒死……?」這時候她總算發現了瑟希莉。「咦?瑟希莉小姐和亞里亞小姐?咦?哎呀?」

  「你沒、受傷吧?」

  聽到瑟希莉勉強擠出的聲音,莉紗倒抽了一口氣。眼看聰明的她逐漸淚眼朦朧,往瑟希莉的懷裡撲了進來。痛死人了。

  瑟希莉在亞里亞的攙扶之下站了起來。

  「這裡是……」

  山谷底。

  此處是被左右崖壁夾峙的直線空間,儘管寬敞到可容三輛馬車通過,卻仍瀰漫著一股奇妙的壓迫感。崖壁光滑到不自然的程度,甚至可以清楚地觀察到層層堆積的地層。覆蓋了薄薄火山灰的谷底也相當平坦,走起路來並不會太吃力。

  周遭盡是一片灰白,谷底當然也被滿是火山灰的霧氣所籠罩著。雖然無法想像她們從多高的地方掉下來,但因為看不見,反而讓瑟希莉意識到懸崖的深度,不禁冷汗直流。

  ——真虧自己沒摔死。

  雖然瑟希莉對自己一躍而出的舉動並不後悔,但仍然覺得這行為莽撞到了極點。如果亞里亞的風差了那麼一點點,自己就……緊張的情緒一解除,她就再也無力支撐,亞里亞和莉紗連忙從左右兩邊攙扶住瑟希莉。她茫然地低頭看著開始發抖的身體,全身冒出異常的冷汗,吸進胸腔的火山灰就像要追擊受傷的身體一般,讓她猛咳了幾次,眼睛也被燻得淚水直流。

  亞里亞擔心地窺探瑟希莉的臉色。

  「不要緊……總之保住了一命,真是太好了。」雖然聲音虛弱,但瑟希莉為了讓亞里亞安心還是這麼說道。「對了,莉紗,連累到你了,真是抱歉。」

  「請別這麼說!獲救的其實是我啊!」

  莉紗說明自己只是湊巧來到灰幕森林裡採集野草。這麼一說之後,她才注意到揹帶被扯裂的竹籃滾倒在地,原本裝在裡頭的各式野草散落一地。

  「別說這些了,那隻人外究竟是什麼?」

  「不知道,它突然出現在都市裡……」

  人外出人意料地入侵都市,路克和莉紗則碰巧位於它逃脫的路線上。只能說是倒楣到極點的相遇與事故了。但是瑟希莉一想到這裡,卻不禁介意了起來……這是真的嗎?

  真是偶然嗎(旁點:真是偶然嗎)?

  低沉得有如地鳴般的吼聲震盪谷底的大氣。

  瑟希莉等人一起往聲音的方向看去。在灰色屏幕緩緩晃動的彼端,可以看到一個抽搐的黑色團塊。那團黑影就像皮影戲一樣隔著一層灰幕晃動,並從喉嚨發出低沉的吼聲。原本生長在背部的無數劍山之中,已有過半數不是折斷了、就是扭曲了,模樣慘不忍睹。當它身體發抖的時候,噴濺而出的液體和痛苦的呻吟,正在說明著它的傷勢並不輕。

  但是——它竟然還沒死。

  那隻野獸還活著。

  「怎麼可能……」瑟希莉整個人傻住。「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為什麼還能活著?」

  一道因痛楚而發出的野獸呻吟響徹谷底,令人毛骨悚然。肌膚感受到陣陣刺痛的麻痺感,尖銳的叫聲則讓人想捂住耳朵。

  「瑟希莉,快逃吧,你現在不能作戰。」

  亞里亞說的沒錯,瑟希莉如今甚至連握拳都沒辦法。儘管對手也身負重傷,但她實在無法與之對抗。不幸中的大幸是人外現在仍因傷勢而不斷呻吟著,並沒有打算殺過來的跡象。

  三人快步地往人外的反方向逃走。亞里亞扶著瑟希莉的肩膀,莉紗則伸手繞住腰際撐住她的身體。瑟希莉在左右被兩人夾住的情況下,勉強往前踏出搖搖晃晃的腳步,但是——

  「咕、咳咳!」

  火山灰毫不容情地煎熬著瑟希莉。每咳一次,她就覺得喉頭有如燒灼般疼痛,眼前的景色扭曲變形,甚至連視覺也不再正常。一陣暈眩之後,她吐出了胃酸,最後甚至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走路,幾乎是被兩個人拖著走。

  「……瑟希莉小姐?瑟希莉小姐,請你振作點。啊啊,這是靈體中毒症狀。怎麼辦?路克身上才有玉鋼。」

  「那至少讓我變成劍,用風吹開火山灰吧!」

  「我一個人撐不住瑟希莉小姐啦!」

  「可是這樣下去瑟希莉會死掉啊!」

  瑟希莉仿若事不關己似地任由兩個人的對話左耳進,右耳出。

  人外的精神狀態陷入了極度的恐慌。

  墜落之後,它甚至以為自己已粉身碎骨。墜落的衝擊就是有這麼巨大。

  肉體的痛讓人外發出慘叫。有某處的骨頭擠壓得嘎吱作響、某處的骨頭裂開、又有某處的骨頭折斷,而這折斷的骨頭刺傷了內臟。前腳的兩把槍扭曲變形,挖開了與腿部連結點的肌肉;後面兩條腿之一則往異常的方向扭曲,已經無法活動,在肢體四處劃出的裂傷則毫不停歇地噴出體液——難以言喻的痛楚讓人外陷入錯亂。

  強烈的死亡氣息摧毀它的精神狀態,野獸的本能已然瓦解。

  儘管如此——人外卻沒有忘記。

  『前往至高的麾下。』

  它仍然聞得出應當支配自己的『至高』體味。

  來到這裡,體味變得愈來愈濃郁,這裡充滿那位尊者的芳香,那是自古以來遺留的香氣。啊啊,真是芳香啊。還有這香醇的靈體,它們滲入受傷的身體之中,維繫住性命。那一位尊者肯定就在前方——

  現在只盼能抵達『至高』的腳邊。既然即將死去,那至少得參見尊者一面。

  人外抱持這唯一的心願,拖著身體前進。

  首先,往略帶香氣的方向過去。

  4

  人外的行徑只能用荒唐一詞來形容。它笨拙地以扭曲變形的前腳雙槍刺穿地面,撐起了身軀,並靠著一條後腿彈出身體前進。它並沒有設想這種加上了體重的跳躍動作該如何著地,只見它以腹部貼地滑行,這樣的舉動扯裂了傷口,噴出更多體液。但是這種捨身動作的每一步都又長又遠,人外正以絕對不慢的速度追著瑟希莉一行人而來。

  追蹤而至的聲音愈來愈大,逐漸逼近逃跑中三人的身後。焦急促使她們的腳步變得更加不穩。

  ——怎麼辦?該怎麼做才好?

  支撐著瑟希莉腰部的莉紗絞盡腦汁思考,這樣下去肯定會被追上。除了逃跑以外,難道沒有別的方法了嗎?

  ——比方說放手一戰。

  由自己用魔劍。

  實際化成言語之後就覺得這方案太不切實際了。姑且不論劍術本領,自己連戰鬥的經驗都沒有,不可能敵得過那隻人外。完完全全沒有能夠稍微纏鬥一下的機會。

  那麼,又該怎麼處理眼前的狀況呢?

  人外的聲音逐漸逼迫過來,身為惡魔的莉紗能夠理解它所發出的話語是什麼。

  『聞到了,聞到了啊——』

  但是她不知道那有什麼意義,也沒有餘力去思考。

  「莉紗!那裡!」

  亞里亞手指著某處,斷崖的山壁間有著縱向的裂縫。那裂縫的寬度約勉強可以容納一個人通過,雖然入口狹小,但內部似乎較為寬敞。是個非常適合躲避的藏身之處。

  兩個人還不及細想就已經採取了行動。她們先讓瑟希莉躺下,隨後亞里亞化為魔劍。莉紗握住細劍笨拙地操作風,一口氣吹散了裂縫裡頭的火山灰之後,再以無力的雙手拖著瑟希莉的身體,帶她進入裂縫最深處——

  「收尾!」

  將魔劍亞里亞刺入地面構築出風壁,這麼一來就不會再有火山灰進入,防護罩的準備三兩下就完成了。裂縫比想像中來得深,人外那已經扭曲的長槍應該是夠不著。莉紗倚著劍,剛放心下來的時候——人外的面孔就出現在裂縫入口處,害她差點嚇得跳起來。

  已經開始崩壞的四腳野獸將腦袋塞進裂縫之中。從眼球似乎已經潰爛的右眼窩處流下黏答答、似乎浮著一層油的黑色體液。它從如防波堤般刺入地面的魔劍另一邊看到這裡,便睜大了僅存的左眼金色瞳孔。莉紗只覺一陣寒氣竄過背脊。

  ——沒、沒事的!不需要害怕!

  受傷的瑟希莉在莉紗背後靠著牆,亞里亞必須維持著魔劍的型態,實際上能行動的只有自己,所以她絕對不能慌亂。莉紗這樣告訴自己,咬住了嘴唇。

  野獸頻繁地開閉鼻孔,想把身體擠進裂縫之中,但一如預料,它巨大的身體卡住了,猛烈的呼氣也被亞里亞的風壁擋住了。

  「好、好的,這樣應該可以。」

  但莉紗也只安心了一段時間。人外先拉開了點距離——突然像要轉身般抬高身體。儘管它不甚安穩地顫抖著,卻仍一口氣揮下前腳的雙槍。唰!裂縫外的土壤意外地鬆軟,就這麼被它挖開崩落。飛舞的塵土跟火山灰被魔劍的風攪拌在一起。

  「……咦?」

  唰!人外仍持續挖削著土壤。唰、唰……

  「呃,等等,等一下啦——」

  它俐落地切削著土壤。

  它竟然打算挖一個洞!(旁點:打算挖一個洞)

  「怎麼可能!」莉紗臉色蒼白。洞穴很深,裡面也還有空間,但人外闖進來卻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等等、等一下啦,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逃不過了。

  只能一戰了嗎?

  「騙人,我不可能做得到啊!?」

  纏繞著風的細劍抖動著,有如催促莉紗握起它一般。

  莉紗雙眼噙淚,猛搖著頭。現在和之前從火焰惡魔手中救出瑟希莉的狀況不一樣,她手中沒有光彩奪目的玉鋼,更遑論當時還有路克在。沒錯,莉紗總是處於在一旁觀看他作戰的立場,只有自己一個人並無法發揮身為惡魔的能力。

  她總是被路克守護著。

  這雙小手根本沒有戰鬥力。

  「莉紗……」

  一道虛弱的聲音傳來,回頭一看立即發現瑟希莉微微地張開了雙眼。

  「瑟希莉小姐!你醒了嗎?」

  「狀況似乎糟透了啊……」

  瑟希莉瞥了一眼仍吵鬧地持續進行切削動作的人外,無奈地低聲說道。雖然因為火山灰濃度降低,所以她已經比之前舒服多了,但她的四肢仍無力地癱在地上。

  「雖然糟透了……但還有希望。」

  「咦?」

  世界上有一種叫作灰商的職業。他們會回收富含靈體的火山灰,將之用來去除食材的苦味,或者當成染料、肥料等,藉此進行買賣。對他們來說,這座山崖是回收火山灰的絕佳場所,因此有懸吊繩梯以便於攀爬。

  「團長或路克一定會利用那個繩梯來到這裡,我們要堅持到最後一刻。」

  「要、要是沒來的話怎麼辦?或者說沒趕上呢?」

  「……說點話吧。」

  瑟希莉不管莉紗的問題,再度閉上了眼睛之後,疲憊地呼了一口氣。「我想聽一些可以讓我分心的話,最好是能讓我打起精神的話題,拜託了。」

  「咦,咦咦?」

  在這種狀況下嗎?儘管你這樣講,我一時之間也——就在莉紗手足無措的時候,咆哮響徹裂縫內的空間。那是足以震破鼓膜的轟隆巨響。莉紗捂住耳朵,戰戰兢兢地看向人外。

  野獸猶如身體已不再麻痺般不斷吼叫,同時也確實進展著挖掘的動作,漸漸拉近與這邊的距離。

  「你、你知道這座山谷稱作『爪痕』嗎?」

  「啊啊……這是因為山谷的外觀而取的名字,對吧?」

  莉紗沒有從逼近而來的人外身上移開視線,所以只能背對著瑟希莉說話。

  「其實還有更直接的意義在。」

  「更直接的……?」

  「這座山谷就是霍爾凡尼爾的爪痕(旁點:就是霍爾凡尼爾的爪痕)。」

  她慢了半拍才回應。

  「……怎麼可能?開玩笑的吧!」

  「請你回想一下,跟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有關的傳說。」

  被聖劍封印的野獸。為了解渴可以喝乾海水;因為覺得礙眼便崩毀山脈;腳一踏就可以分裂大地——

  「怎麼會……這不可能。」

  「是真的。路克說過,第一任市長留下來的文件裡有記載。」

  建立獨立交易市基礎架構的初代哈斯曼。他獨自進行的調查——研究契約信仰及大陸歷史——集合那些精華的機密文件,在第三者驗證之下,已經認可了它的可信度。

  「這真教我不知所措啊,這樣別說是打起精神了,反而更讓我頭昏吧!」

  「我要說的從現在才開始……這山谷是霍爾凡尼爾留下的痕跡,所以靈體濃度特別高。」

  靈體,既是惡魔契約或祈禱契約等契約信仰的媒體,也是看不到的粒子。身為霍爾凡尼爾『詛咒』的它,肩負著讓惡魔長期維持住肉體的任務。

  「也就是說,身為惡魔的亞里亞小姐在這座山谷裡,可以發揮出更強的威力。那個,至於說到這又有什麼影響的話……」

  「不,你說了很有幫助的關鍵……比起讓我打起精神,這是個讓我找到希望的話題。」

  或許是因為意識朦朧的關係,瑟希莉說出來的話顯得有點悠哉。她的對角處有著不斷響起的切削聲和崩落的土石,人外的臉就在隔著魔劍的不遠處。它一副只要一不注意就會撲殺過來的模樣,莉紗只能直直盯著它瞧,無法動彈。幫手還沒來,是不是真的會來也很令人懷疑。她的身體顫抖不停,腦子一片空白——

  就在莉紗因為沉重的壓迫感而後退的時候,有人從後面握住了她的手。

  以柔和但明確的手力握住她。

  「別的呢?」

  「別、別的嗎?」

  莉紗沒有回頭,只是回握住瑟希莉的手。別的話題。可以讓她分心、打起精神的話題——腦中浮現了方才的體驗,是她這一輩子不會忘記的寶貴記憶,所以她很自然地脫口而出。莉紗以連自己都覺得沒出息的感傷嗓音說道:

  「……路克向我道歉了。」

  「為什麼道歉?」

  「為了這三年而道歉。」

  那是路克不肯面對莉紗的歲月。他漠視莉紗,給了她這個名字。

  他很反常地反省、道歉,並且選擇了莉紗。

  是她讓路克願意選擇自己,作為今後陪伴在身邊的對象。

  雖然莉紗暫時改不掉那種自我貶抑的習慣,她還是覺得路克只是「願意選擇」。

  「路克他……教導了我許多事情,也給了我很多。包括鍛造技術、做菜的方法、怎麼說話、怎麼在這個世界生活、『莉紗』這個名字,還有這隻左眼——」

  以莉莎·奧克伍德的血肉為基礎的這副身軀裡,其實混著路克的左眼。那似乎是在締結惡魔契約時被捲入的,所以莉紗的左眼原本應該是路克的。那是她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時,獲得的第一件寶物。

  她真的得到了很多,多到雙手拿不下,而那一定是一種幸福。「所以……」沒錯,是幸福。「所以我——」

  這麼嬌小的身軀會沉溺其中。

  因為太幸福了,就算明天便逝去也沒有怨言(旁點:因為太幸福了,就算明天便逝去也沒有怨言)。

  這怎麼可能?

  「————我並不想死啊!」

  當然還有很多話想抱怨啊!

  淚腺終於崩潰了,眼淚撲簌簌地流個不停,害怕得肺部幾乎都要痙攣了。沒錯,我不想死,好不容易能和路克互相理解了,自己當然想跟他相處更久一點,想更瞭解他的內心世界。莉紗傲慢地貪婪渴望著。

  人外伸出前腳,在那前端的長槍正要碰到魔劍的當口——

  「我想活下去!」

  「這是當然的,我不可能讓你死。」

  感覺聽到強而有力的一句話,莉紗的手同時被往後一拉,一屁股跌倒在地。

  然後她茫然地望著挺身而起的瑟希莉背影。

  「你是獨立交易市的一位市民,也是我的朋友。」她從地面拔出細劍之後擺起架勢,「而且還是對路克來說不可或缺的人,所以、我一定會、保護你。」

  人外發出怒吼,瑟希莉則是朝著它的面孔突刺——射出一道狂風。在墜落時已經失去一半以上背部劍山的人外,因無法抵銷這股勁風,整個飛出裂縫之外。

  莉紗對著打算追出去的背影說:

  「等等,你會死——」

  「不會,我不會讓任何人死,大家都會活著回去。」

  瑟希莉隔著肩膀回頭,露齒一笑。

  「這才是所謂的『拯救一切』啊!」

  她的臉頰凹陷、額頭冒著冷汗、臉色蒼白、下半身顫抖不已。

  墜落造成的創傷還沒恢復,加上火山灰對身體的侵蝕,瑟希莉現在還在高濃度靈體造成的中毒狀態影響之下,五感應該都混亂至極。事實上,她剛剛根本連路都沒辦法走,是被莉紗她們拖著走的。

  但是,瑟希莉·坎貝爾卻露出一個狂放的笑容,往裂縫外頭衝去。

  什麼也做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事情發生的莉紗,情緒非常地失落。

  『真的得好好感謝瑟希莉小姐呢……』

  『為什麼會在這時候提到那個女人的名字啊?』

  『因為你會變成這樣,都是受到瑟希莉小姐的影響對吧?』

  那決不是隨便推敲出來的答案。雖然不是,但到了現在,莉紗更加肯定了。

  ——當然會受到影響啊!

  因為她是如此地耀眼。

  總是貶低身價的自己非常崇拜她。

  ——真不甘心。

  理應盤踞在內心的恐懼感不知不覺消失了,不只這樣,莉紗感受到一股難以忍耐的憤怒;針對只會躊躇顫抖、猶豫不前的自己所發出的怒氣。跟瑟希莉那出色的表現相比之下,自己又是如何?

  「我……到底在做什麼呢?」

  至今為止從未主動表態、總是退一步躲在他人的背後。

  難道今後也要像這樣苟延殘喘嗎?

  要把自己的生死交付給他人嗎?

  她有預感。有著如果在此仍無法踏出腳步,這樣下去絕對不行的預感。

  如果現在不挺身而戰,自己永遠不會改變。

  所以莉紗抹去臉頰上的淚水。

  向前邁步——

  莉紗說得沒錯呢!

  在掀著頭髮飛舞的勁風之中,瑟希莉眯起眼睛,自言自語道。

  『爪痕』是霍爾凡尼爾的痕跡,內含濃厚的靈體。莉紗說得沒錯,魔劍的威力明顯提升了。亞里亞將風送往抖個不停的瑟希莉腰部及雙腿,支撐著她,讓她能夠站立。

  不過那陣風鳴簡直就像在哭泣一般。儘管擔心瑟希莉的身體狀態,但還是不能不在她打算挺身面對的背上推一把的矛盾,煎熬著亞里亞。

  是自己讓亞里亞這麼做的,實在很對不起她。

  「不過我的本性就是這樣,改不了。」

  人外在不算太遠的距離之外猙獰地低吼,那聲音就像悶悶的馬匹在嘶鳴著。金色的單眼直盯著這裡瞧,它正在尋找機會。

  與之對峙的瑟希莉擺出了架勢。她左半身往後拉,右半身向前挺出,伸出右手舉高細劍,劍尖直指即將毀滅四腳野獸的眉心。

  「亞里亞,再借我一次你的力量吧——!」

  人外衝刺過來的同時,瑟希莉使出突刺動作。

  閃耀著銀色光芒的極大質量暴風吞沒了野獸。扭曲的劍山抵銷掉半數的勁風威力,而剩下沒有抵銷掉的一半風刃則切開了人外的肌膚,在它的體表畫出無數線條。儘管如此,野獸還是衝破了風之壁。

  ——我不會離開這裡半步。

  因為已經動彈不得,所以瑟希莉放棄各種可以採取的閃躲動作,專注於進攻。往這邊衝進來的野獸頭部已在伸手可及的位置,於是瑟希莉便朝著它的眉心刺出第二劍。下半身一扭、手臂一轉,帶動伸縮的手肘在亞里亞的風力支撐之下,以最佳的狀態完成動力傳輸。劍尖蓄積了壓縮的風,以箭矢般的高速捕捉到人外的眉心——

  但是,劍尖在命中之前卻錯開了衝突點,因為人外微微歪了歪頭。

  細劍的劍尖沒有刺中眉心,而是沒入了它已經報銷的右眼眼窩,手上傳來一陣有如貫穿銅板般的堅硬觸感。人外噴濺的液體沾溼了瑟希莉的右手臂,但人外仍讓劍繼續貫穿到更深處,完全沒有停下腳步。猛衝的勢頭沒有絲毫削減,直逼瑟希莉眼前。

  「咕!?——昨。」

  下腹部——才覺得側腹位置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壓迫感,瑟希莉整個視野已經翻飛。她被人外的長槍一掃,身體擺脫了重力的枷鎖,整個人在飛了出去之後撞擊地面、打滑、滾倒在地。剛剛這一下折斷幾根骨頭了?趴在地上的瑟希莉茫然地想著這些,猛而驚覺被火山灰給嗆到。連她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何她還能夠保持正常的意識?不明就裡的痛楚足以使人發狂。

  ——到此、為止了嗎?

  已經無計可施了嗎?沒這回事,還站得起來、還能打。瑟希莉微微睜開眼睛。喏,不是看得見地面了嗎?這就代表自己還能再戰。瑟希莉抬起嘎吱作響的脖子,然後發現了那個。

  介入自己與人外之間。

  張開雙臂的少女背影。

  非常嬌小——

  「傻子……」

  「傻子又怎樣!」從她顫抖的聲音中可以聽出她正在逞強。「因為我就是傻子啊!」

  她的背影強悍地緊緊踏在大地之上。

  「雖然老是說『反正我是受到詛咒的生命,不管何時死掉都是無可奈何的事』這種一副好像看得很開的話,但一有事情就只會依賴路克和瑟希莉小姐,接受你們的保護——我實在是有夠狡猾卑鄙又很傻!我受夠了!我要自己決定自己的生死,路克也說我不用客氣,所以我就不客氣了。我要改變,我要出頭,我要應戰!!」

  她從腰際抽出手錘對著人外。

  人外有如呼應莉紗的宣言般發出咆哮。

  「放馬過來啊——」

  右眼眼窩插著一把細劍的人外用那滿是結實肌肉的後腳一蹬,踢破大地。一股腦兒的猛衝動作很快就縮短了距離,撞飛少女嬌小的身軀。莉紗滑著滾倒趴在地上的瑟希莉身邊,但她卻有如不服輸般立刻彈起來,吐掉一口口水之後吼道:

  「就只有這點本事嗎?」

  儘管滿臉都是泥土,左右鼻孔也流著鼻血,但莉紗仍堅強地抄起手錘衝了出去。那從正面進攻、單純至極的手錘打擊,被人外強韌的牙齒一咬便阻止了。人外猛甩頭,帶動了死握著不肯放開手錘的莉紗身體。雖然人外上下左右猛力地亂甩一通,但莉紗無論如何就是不肯鬆手,終於讓人外放棄而張開了嘴巴。莉紗的身體畫出一道拋物線並飛了出去。

  莉紗背部著地,像在搞笑似地滾了好幾圈。

  儘管如此,她仍立刻跳了起來。

  「這點小意思根本不算什麼!」

  被拿來當作柺杖的手錘錘柄折斷了,雖然莉紗絆了一下,但她很快就扔掉折損的錘柄,靠著自己的雙腳站了起來。莉紗手中握著沒了握柄的錘頭,以無力的動作拋擲出去。勾勒出一條徐緩拋物線的鐵塊在命中人外的眉心之後掉落地面,人外絲毫不為所動。

  完全沒武器可用了。儘管如此——

  莉紗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舉拳向著人外。

  瑟希莉看不下去了。

  「莉紗,你太亂來了,快點住手!」

  「我、我還可以打。我還有身體,我的身體就是我的武器。」

  人外的咆哮壓過莉紗的聲音。

  到達高音域的聲浪使肌膚一陣麻痺。不知是出自疼痛,還是恐懼呢?儘管眼中噙著淚水,莉紗還是大聲叫道:

  「別瞧不起我,我的名字是莉紗。是莉莎·奧克伍德留下來的惡魔,也是鍛造師路克·恩斯華滋的助手,同時更是魔劍亞里亞與尊貴騎士瑟希莉·坎貝爾的朋友——莉紗!!」

  她的背影再次擋在茫然的瑟希莉眼前——

  「我絕對會活著回到路克身邊!」

  ——究竟跨越了多遠的距離呢!

  高速打旋的圓不知從何處切開灰幕,飛了出來。那個東西潛入少女與人外之間的縫隙插在地面,阻撓了打算衝出的人外去路。

  插在大地之上的是一把刀。

  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闖入,但莉紗比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更快體會到那把刀代表的意義而伸出了手。她完全沒有躊躇、懷疑與煎熬這類的情緒。

  在一旁看著的瑟希莉知道,這就是所謂的默契吧。

  飛越遙遠的距離,在這一瞬間扔刀子進來的意義。

  ——用吧(旁點:用吧)!

  ——好的(旁點:好的)!

  莉紗轉瞬之間握住那把刀,並將刀尖指向人外。

  右手握住刀鍔附近的位置,左手則扶在刀柄末端。

  「籲。」

  少女輕輕呼出一道氣音。

  張開雙腿固定下半身,一口氣將刀高舉過頭。

  她並不是利用手臂的力量揮下,而是有如直接將刀身重量往下砸一般『揮下刀子』。

  『那傢伙花了三年才學會這個動作。』

  莉紗的動作,與之前路克曾經在瑟希莉面前實際演練過的『型』重疊,一連串順暢的動作甚至能以流利來形容。莉紗以揮動向錘的要訣將路克的刀縱向一揮而下。

  畫出一道垂直的縱向軌跡。

  「————」

  人外的左半臉上出現一條線。

  隔了一拍後,那條線上劇烈地噴出黑色的體液。不光是右眼,連左眼都報銷的人外刺耳地哀嚎著。

  就在莉紗聽到這叫聲,發出了「咦?」的聲音之際——

  瑟希莉擠出了最後的力氣飛奔而出。

  從紅唇中迸出不成語言的咆哮是為了振作自己。瑟希莉撲上歪倒的人外,有如緊緊抱住一般觸碰到那把插在它右眼眼窩上的細劍(旁點:那把插在它右眼眼窩上的細劍),然後立刻大吼:

  「閃耀吧——」

  人外巨大的身軀瞬間似乎整個膨脹起來,在它體內產生的勁風爆發——刻畫在全身上下的無數裂傷皆扯開了,從中噴出銀色氣流。龜裂無盡地劃過體表,野獸的身體各處有如間歇泉般接連噴出體液。

  連死前的哀嚎都已中斷,噴出足以積成一座廣大水池血液的人外,最後無力地沒入血池之中。

  「解決掉……了。」

  看到最終結果之後,瑟希莉身子一軟,這時一雙臂彎從旁抱住了她。

  她聞到一股熟悉的體味,感受到令人吃驚的安心感之後,失去了意識。

  5

  莉紗只是茫然地看著路克將昏迷的瑟希莉交給漢尼巴爾。

  「請立刻為她療傷。」

  「這用不著你說。」

  漢尼巴爾背起部下,丟下一句「馬上會有其他團員趕到」之後,立刻以猛烈的氣勢折回原本趕來的路途。

  「欸,交給那個臭老頭就不會有問題了。他一定會拼死進行治療,應該不會因為靈體中毒而出人命吧。」路克朝跪倒在地的莉紗伸出手說:「莉紗,你沒受傷吧?」

  莉紗凝視著那粗糙的手掌——表情一扭。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撲進路克的懷裡放聲大哭。

  路克也使勁抱住她。

  「我好、好害怕喔……」

  「啊啊,還好你沒事。是瑟希莉·坎貝爾救了你的嗎?」

  「是啊,不過要是路克沒有丟下刀子的話……」

  「因為我聽見了你的聲音。」

  「我、我很努力了唷!」

  路克說了句「是啊」之後,還摸了摸莉紗的頭。

  莉紗以手背抹去淚水,吸了好幾次鼻子。

  穩定呼吸之後,重新——問過一次:

  「你真的願意承受我的一切嗎?」

  她突然冒出這樣一個唐突的問題。路克儘管挑了挑右眉——還是點頭答應。

  「我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

  「就算我抱怨你也不會生氣?」

  「不會生氣。」

  莉紗感覺自己的淚腺差點又要崩潰,但勉強忍住了。

  「剛相遇的時候你好過分,那麼明顯地厭惡我。」

  「是啊,抱歉。」

  「還不只這樣,好幾次你都不知道突然想到什麼就把我臭罵一頓。那時我才剛出生,連話都不太會講,然後我又自覺理虧,根本無法反駁什麼!」

  「我真是遷怒得過頭了,抱歉。」

  「而且你還不肯看我一眼!又不是我自願要長得像莉莎的!」

  「說得也是,確實如此呢。」

  「我以為你因為我長得像莉莎而討厭我,但是在我學會說話之後,你又只冷冷丟給我一句『一點也不像』!我很受傷耶!到底要怎樣才好啊!?你是希望我像她,還是希望我不像她!?」

  「啊……抱歉。」

  「我原諒你!全部!」

  莉紗大叫,不過馬上又降低音量。

  「所以——請你也原諒我。」

  請原諒奪走你最愛之人的我。

  路克以沙啞的聲音說出一句「傻子」之後,用雙手左右夾住莉紗的臉。

  「哇咿。」

  「你不可以比我早死啊!」

  「死?」

  「答應我,不準死。」

  那是一道十分堅毅的眼神。被無法錯開的那道視線射穿,莉紗的眼角再度泛出淚水。

  「…………是!」

  這件事情簡單得很,我絕對不會死。

  ——原來我可以強出頭啊!

  原來可以不用退一步看路克的臉色,反而是向前衝比較好。

  因為最心愛的他會抱住自己。

  莉紗往後退開之後,用哭花了的臉露出笑容。

  路克也浮現接近苦笑的笑容回應。

  「話說回來,」路克看向中央的血灘。「這玩意兒是什麼啊?」

  人外的屍體泡在血裡,體液被榨乾的身體整個萎縮,露出悽慘的外貌。背上的劍山沒有一把保持原有的形狀,每一把都扭曲變形,不然就是折斷了。

  「……」

  亞里亞站在人外的遺體前面,她毫不介意腳邊被血水沾溼,只是以心痛的表情俯視著。莉紗覺得很不可思議,這麼說來,為何亞里亞小姐沒有跟著瑟希莉小姐一起走呢?

  「路克,這是魔劍嗎?」亞里亞似乎察覺到這邊的視線,指著人外的劍山問道:「這些劍抵銷了我的風,我知道有那種魔劍存在。這些劍也屬於那種嗎?」

  路克走近遺體,蹲下觀察。

  「不,這不是魔劍。」他大致檢查過一部分劍山之後說道:「這用上了玉鋼,而且是第一鼓風爐工坊出產的一級品,是我鍛刀的時候也會用到的原料。」

  「……什麼意思?」

  「也就是說,這確確實實是由人類之手所打造出來的劍,與魔劍根本就不同。」

  富含靈體的玉鋼,同時也有著讓靈體散去的力量,能以同樣的性質互相抵銷。自古以來這種力量被稱為『除禍』,刀就是擁有這種能力的武器之首。

  「它仿照了聖劍的力量。事實上,就是把以某種技術開發出來的玉鋼之劍,移植到人外的肉體上吧。問題在於是誰做出這種事情?以及為什麼它會出現在這座都市?」

  令人不快的沉默造訪。雖然詳細情況不明,但這幾乎等於是惡魔乾的好事。仿造聖劍的劍竟然移植在人外身上,這明顯是不人道的行為。

  「這麼說來……它說我身上散發著氣味。」

  「氣味?」

  莉紗聽得很清楚,這隻四腳野獸在死亡深淵呼喊的聲音。

  『喔喔——為什麼你也有氣味(旁點:喔喔——為什麼你也有氣味)————!?』

  「氣味?什麼氣味?」

  「這個嘛,我也不清楚……回想起來,我感覺到它好像是想去見某個人的樣子。」

  「該不會單純只是因為你很臭吧?」

  「你說什麼!?很沒禮貌耶!!」

  「……總覺得連你也被那個女人影響了。」

  就在這段沒營養的互動進行時……

  亞里亞只是佇立於一旁,俯視著人外的屍體。

  她察覺到了……

  『為什麼它會出現在這座都市。』

  ——你想去見霍爾凡尼爾對吧?

  就因為這隻野獸心急如焚,在不同的意義上與亞里亞『慾望』相近,所以亞里亞她懂。它只是為了前往霍爾凡尼爾的麾下而來到這裡。

  雖然不知道它為何會對莉紗有所反應——

  「…………啊。」

  亞里亞在湧現的衝動驅使之下轉頭一看。

  灰幕另一端,封印了霍爾凡尼爾的火山方位。

  她覺得渾身顫抖,伸手抱緊了肩膀。為了壓抑負面情緒而使盡全力,甚至弄疼了自己。

  殺了那傢伙(旁點:殺了那傢伙)——

  亞里亞覺得自己似乎幻聽了,連忙搖了搖頭。

  第7話 鞘 Sheath

  1

  為了收納劍刃的筒狀容器。

  「劍鞘?」

  亞里亞點點頭懇求:

  「嗯,希望你能做一個給我用的劍鞘。」

  人外事件發生後的隔天。

  亞里亞的搭檔瑟希莉·坎貝爾被迫暫時在自家療養。因為她全身都是裂傷與瘀傷,還有扭傷、挫傷,甚至斷了好幾根肋骨。儘管將騎士團所有囤積的玉鋼都拿出來進行祈禱契約的治療,但經歷摔落山谷與對抗人外之後,還能夠僅僅以受了這點傷了事,只能說她很了不起了。或許該感謝她本身的強健體魄吧!

  人外的屍體由自衛騎士團保管,他們正在解剖遺體,並著手進行案件的實情與背後關係調查。死亡的市民相當多,市內受到極大的損害,人外的真面目也成了一個謎。亞里亞覺得在這麼大的事件之中,搭檔沒有出大問題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過,瑟希莉的心情可就很複雜了。

  因為出動慢了而拯救不了市民們。一想到他們,就算已經過了整整一天,她還是顯得無精打采。不過,亞里亞知道就算說些口頭上的安慰也於事無補,所以刻意不提及這件事。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今天是案子發生的隔天,亞里亞來到在寢室靜養的瑟希莉身邊,隨口打了聲招呼之後就說起「希望做一個給自己用的劍鞘」這檔事。

  「我覺得時機正好。瑟希莉你暫時得好好修養,這段期間我又沒事可做,時間也足夠用來製作劍鞘了。如何?」

  「當然,如果你這麼希望的話我不反對……但為什麼現在才提起呢?」從床鋪撐起身子的瑟希莉歪著頭說道:「我是不太懂……那個,收在劍鞘之內不會覺得很狹隘嗎?畢竟你平常可以維持人的姿態。」

  「不一定是那樣喔。」

  亞里亞否定之後,說出準備好的臺詞,並且儘可能地露出笑容。

  「最近我的狀況不太好啊。該說是身體很疲倦嗎……啊,不不,不需要太擔心,從以前就常常會碰到這種狀況。加上昨天那一戰很激烈,或許是一種反彈造成的吧。其實,在這種時候維持劍形會比人形輕鬆呢,我想一定是因為那才是我原本的姿態吧。只要定期變成劍形,充分休息,就可以度過這樣的狀況了。所以——我想要劍鞘。」

  「原、原來如此。」

  瑟希莉雙手抱胸沉思了起來。

  「抱歉,我耍了點任性。」

  「這對你來說是很重要的事情吧?不用客氣。」

  看來瑟希莉沒有發現到她只是圖個方便,所以亞里亞悄悄在內心道歉。

  「那麼我去找團長介紹一個本事夠好的工匠吧。」

  「啊,這點不用擔心,也不用花到你的錢。」

  「咦?」

  亞里亞對搭檔微笑道:

  「我自有盤算。」

  「就是這麼回事——」

  正午過後沒多久的午後時分,住在七號街的農業市民們幾乎都沉浸在午睡的時刻。

  亞里亞在沒有瑟希莉陪伴之下,單身來到某間工坊。

  「我的劍鞘就麻煩你了!」

  「你們難道都不懂所謂的客氣與謙虛這類話語的意義嗎?」

  身為工坊老闆的路克·恩斯華滋疲憊地說道。

  他正準備坐在椅子上,喝幾口助手倒過來的茶小憩片刻。他的右眼一副很想睡的樣子低低垂著,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助手莉紗則在一旁睜大了眼睛,抱著托盤。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啦。」

  路克悠哉地啜茶。或許是因為上午鍛造工作的疲勞使然,他的表情實在沒什麼氣魄。

  「我是開鍛造工坊的,雖然並不是不能製作劍鞘,但你算是都市的所有物吧?既然這樣,去找漢尼巴爾那個臭老頭,叫他幫你介紹就好了啊。而且我想你還可以申請公費,不用擔心錢的問題。」

  「我也這麼認為,但我想盡可能地選擇不會花到錢的做法。會肯免費製作的大概只有你,既然你已經瞭解狀況,事情就好說了吧。」

  「免費?」

  「我不會付錢,相對地,我會拿情報來支付費用。」

  原本充滿倦怠感的右眼,點燃了些許的意志燈火。

  「……什麼意思?」

  「我拿霍爾凡尼爾相關的情報跟你交換。這樣你願意為我打造劍鞘嗎?就是這麼回事。」

  路克顯然有點興趣了。雖然舉止看起來還是很冷靜,但他卻稍稍往這邊挺出了身子。這讓亞里亞知道自己的推測並沒有錯。

  『因為各式各樣的問題而必須再度封印霍爾凡尼爾』——這就是現在大陸各國的見解。

  只要霍爾凡尼爾活著,它就會持續吐出靈體;也就是說,沒有霍爾凡尼爾便不會有靈體產生。說到靈體,就會想到祈禱契約,這種契約在人類社會上產生經濟效益,對都市的發展也有所貢獻。另外,哈斯曼森林之所以會是『灰幕森林』,並能產生吸附布萊爾火山火山灰的作用,也是因為有靈體的關係。要是靈體消失了,無論在經濟或實質層面上,都會造成都市毀滅。

  而且要維持惡魔的肉體,靈體也是不可或缺的關鍵,換句話說,這和莉紗與亞里亞的壽命息息相關。所以說,不能殺害製造靈體的霍爾凡尼爾,採取再次封印的做法才是最適當的對應方式。

  霍爾凡尼爾的存亡不只與大陸的利益有關,甚至會左右與自己親近的生命。身為當事人之一的路克應該非常清楚這件事情。

  ——但我猜想你的憎恨,應該沒有淺到讓你能就這樣接受吧,路克。

  亞里亞思考著。

  霍爾凡尼爾殺害了路克如同親人般的女子,而路克將那個女子的名字給了她所遺留下來的惡魔,一方面在三年之間只為了復仇而鍛刀,另一方面又不斷尋找『足以殺神的劍』……如此累積起來的殺意和憎恨,應該不可能輕易地壓下來。

  只要條件備齊,即使沒有得到任何代價。運氣好的話——

  所以路克才會想要霍爾凡尼爾的情報。只要是與那傢伙有關的線索,他一定會立刻撲過來抓住,就像抓住救命繩一樣。

  這一切都是臆測。畢竟即使是惡魔,也不可能窺知人類的內心,但是亞里亞卻很不可思議地覺得自己知道。滔滔蓄積在他內心的那些情緒,與身為魔劍的自己出生時便深植的感情是一樣的。

  路克微微垂下視線、雙手抱胸,看來他是在思量亞里亞提出的要求。

  「如何?我覺得這提議不壞。」

  「情報的價值呢?」

  「絕對值得,好歹不會讓你覺得吃虧。」

  「你先付款,我會以你的情報價值製作品質相符的劍鞘。」

  亞里亞噘起嘴唇。

  「等等……這太詐了吧?」

  「不要就請回吧!」

  ——明明就很有興趣。

  就是這樣,亞里亞才不大喜歡這個男人,他是個在奇怪的地方非常頑固又偏執的傢伙,毫無可愛之處。

  「瑟希莉究竟覺得這種男人哪裡好?」

  「那邊的魔劍,你說了什麼嗎?」

  「石頭腦袋的鍛造師,我什麼都沒說唷。」

  這麼一想,亞里亞才發現這是自己第一次這樣與路克促膝長談。雖然與他之間的距離感有些曖昧,會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才好,不過事已至此,就只能出招了。

  亞里亞斜眼往旁一看,發現莉紗正在屋內一角吞了吞口水,看著這邊的你來我往。不知道她看到對『霍爾凡尼爾』一詞出現過度反應的主人,心裡有什麼感想?

  莉紗察覺亞里亞的視線,意外地竟以奇妙的表情點頭回應。

  似乎是在表示「不用介意我」。

  ——說得也是,莉紗已經下定決心了嘛。

  她以自己的意志決定不管發生什麼事情、不管要到什麼地方,都會永遠跟隨路克。

  亞里亞把視線挪迴路克身上。

  「我的情報與魔劍有關。」

  ——然後開誠佈公。

  與惡魔有關的研究以大戰為契機宣告中止。

  惡魔擁有人型、獸型,偶爾甚至會出現無法感受到生命溫暖的無機型態,他們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基準,才會在出生時產生那樣的差異,這點至今仍然是個謎。契約當時的狀況、地域性、靈體濃度……列入考慮的因素很多,卻沒有人能夠完全解開謎底。

  但是——

  「魔劍有確切的誕生理由。」

  魔劍——可以自由自在變化成劍的惡魔,或者擁有特殊能力的劍本身就是惡魔。

  它的出生有所淵源。

  「契約者的情緒,具體說來是『對神的憎恨』。」

  『為什麼我非得受這些苦不可?』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機制存在?』

  『難道我只是為了奉獻性命變成惡魔而誕生的嗎?』

  『喔喔,神啊,全能的主、創造之父的神啊——』

  『我無法原諒設計出這種機制的你——』

  行使惡魔契約者在過程中抱持負面感情。對這個世界的創造主,也就是建立惡魔契約機制的神所抱持的殺意,具體化為『劍之惡魔』的形式。

  魔劍之中也有無法變化成人型的,兩者之間的差別在於憎恨的深度。就是因為契約者的恨意很深,所以才會生出細劍型魔劍『亞里亞』或焰型魔劍『艾華多妮』,這種擁有各自名字的惡魔,並且在那個時刻來臨之前永續存在——

  「真是諷刺呢!」

  亞里亞坐在莉紗拿出來的圓形椅子上,苦澀地說道:

  「所謂的惡魔契約啊,是霍爾凡尼爾為了讓人類互相殘殺才創造出來的機制吧?不過,這樣的機制卻反過來衍生出會危害霍爾凡尼爾本身的魔劍。不光是我,有好幾把……不,我猜有幾十、幾百把魔劍誕生。而這些魔劍如果沒有霍爾凡尼爾吐出的靈體,就無法永續存在。這真是充滿矛盾且沒有救贖的事情。」

  亞里亞凝視著手掌。這隻手、這個軀體是醜陋而扭曲的團塊,內部充滿了矛盾。

  ————你是『守護』某人的劍。

  過去瑟希莉曾經這麼對自己說過,但自己卻不是如瑟希莉所說那樣潔白無瑕的存在。

  亞里亞稍微沉思了一會兒之後,甩掉了腦中的想法並抬起頭來。

  「簡單來說……魔劍擁有對抗霍爾凡尼爾的要素,至少可以考慮有這樣的可能性存在。市內的案子也好,對抗夏洛特的時候也罷,之所以會找上我,應該也是出自這個理由吧!」

  這時候,亞里亞才發現跪在一旁的莉紗正握著她的手,雙眼溼潤地仰望著她。為了讓莉紗放心,亞里亞露出了一抹微笑。

  「正在收集魔劍的齊格飛……是帝國人。」

  原本雙手抱胸專心聽著的路克喃喃自語。齊格飛似乎是近年帝國組成的戰士團團長之名。雖然沒有證據,但一連串與魔劍相關事件的幕後黑手,應該就是這號人物,至少他也參與其中的某些部分。

  「帝國並沒有傳承到鍛造師的技術,所以才想追求魔劍來當聖劍的替代品,是這樣嗎?」

  為此而採取強硬手段,就在於想將『力量』集中到一個點——也就是帝國之下吧!

  「真是腐敗透頂的國家呢,這樣竟然還敢自稱帝政。」

  「總而言之——」政治並不是這裡要談論的話題。亞里亞打斷話頭:「這就是我提供的情報。如何?我想,對關係匪淺的你來說,應該是不錯的消息才對。」

  「……」

  路克一臉嫌煩的模樣,默不吭聲。

  ——什麼嘛,該不會還嫌不夠吧?

  「那、那個……」莉紗插嘴了,「剛剛這些事情,瑟希莉小姐知道嗎?」

  亞里亞搖搖頭。

  「為什麼?」

  「我總不能永遠依賴瑟希莉啊!」

  比方說,全盤透露魔劍的秘密之後,搭檔會有什麼反應呢?

  亞里亞很瞭解瑟希莉,所以很輕鬆就可以想像到結果,輕鬆到足以發笑的程度。

  ——你不是那種汙穢的存在。

  ——我會證明這一點。

  ——你是『守護之劍』才對!

  她一定會這樣拼命、強烈地鼓勵自己。

  而自己也會就這樣順勢甘之如飴地接受。

  我知道這樣子是不行的。

  「我的價值要由我自己決定。」

  由自己決定,自己成形。能夠給予自身價值的,永遠只有自己。

  目標是成為『守護之劍』。這不是靠別人幫忙實現的願望,而是必須由自己的雙手實踐。

  舉例來說,莉紗,就像你下定那樣的決心一樣——亞里亞輕輕撫摸莉紗的頭。她的頭髮雖然是淡淡的金色,但有著柔軟而溫柔的觸感。嬌小的少女用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傾著頭。

  『我要改變,我要強出頭,我要應戰!!』

  我也必須戰鬥。

  「我要像這樣與瑟希莉並肩作戰。」

  「……因為這樣,你才想要劍鞘嗎?」

  亞里亞沒有回答路克的問題,只是露出了個惡作劇般的笑容。

  「好了,我話說到這裡;路克,該換你回饋了吧?如果你還是不肯,我就要去跟瑟希莉講了喔!說魔劍精製必須冒著相當程度的危險(旁點:魔劍精製必須冒著相當程度的危險)。」

  路克睜大右眼,莉紗則是發出了「耶!?」的奇怪聲音。

  「為、為什麼你知道這件事?」

  「我稍微思考了莉紗之前所說『同生共死』的意義,雖然瑟希莉好像聽過就忘了。」

  同生共死。雖然不知道路克怎麼想,但是莉紗似乎非常重視這句話。所以就旁觀者的立場來看,這兩人之間有什麼會失去的東西存在嗎?而且是『共同』失去的某種事物?

  思考到最後,莉紗那句『那是我以惡魔的身份和路克做出的重大約定』就成了提示。莉紗身為惡魔的能力即是所謂的魔劍精製,而那也是瑟希莉和亞里亞到現在都還沒有理解全貌的要素,所以就有這個可能了。雖然沒有證據,但似乎也相去不遠矣。看到兩人吃驚的表情,亞里亞覺得心中一陣暢快。

  「我是不知道會失去什麼啦,不過我想要是讓瑟希莉知道了會不太方便吧?所以我可以保密。」

  「我知道了,別再說了。」路克終於死心夾雜著嘆息說道:「我接受,但是要追加一項條件。魔劍的事情也要告訴哈斯曼和漢尼巴爾那個臭老頭,畢竟與帝國有所牽扯。至於瑟希莉·坎貝爾那邊,就由你自己找時間跟她說吧。」

  「嗯。」亞里亞也是這麼打算,她垂下了眼角。「謝謝你,路克。」

  「這麼說來,你們對莉紗有救命之恩,我也還沒答謝你們。如果考慮到報答那件事——」

  「啊?你在說什麼?該不會是在說那個人外案件吧?」

  路克眨了眨右眼,看向高高挑起眉毛的亞里亞說道:

  「我和瑟希莉守護市民是理所當然的事,這是工作、是伸張正義,所以這一點不構成我個人拿來進行交涉的籌碼。這個跟那個是兩碼子事,希望你們可以確實分清楚。」

  路克和莉紗面面相覷,同時「噗」地笑了出來。

  「有、有意見啊?」

  「沒事啦。」 「沒有。」

  該說果然是同時嗎,兩個人的嘴角都放鬆了一下。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路克不管亞里亞的困惑,以一句「好吧」為開場,揉了揉自己的肩膀。

  「既然決定了,就早點開工吧。先請你變成魔劍了。」

  他這種即時立行的習性或許該給予正面評價。

  亞里亞點了點頭,開始吟唱那段她到現在都還無法喜歡的變化咒文: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2

  亞里亞暫時會留在鍛造工坊『莉莎』裡。

  據說一般的劍鞘與刀鞘的形式似乎不太一樣。劍鞘通常分成高價的黃銅製品,也有比較一般的硬皮革製品;但刀鞘的素材卻是木頭。因為『莉莎』是製作刀的鍛造工坊,所以亞里亞用的劍鞘必須沿襲刀鞘的製作方式。

  加上製作劍鞘時,如果很拘泥細部品質的話,自然得花上相當的時間。雖然在以鑄模鍛造為主流的大陸上,幾乎所有的技術都逐漸融為一體——但一般製作刀鞘時,還是需要經由刀鞘師傅或塗裝師傅等多數工匠之手才能完工。

  「不過,我們也沒有餘力可以悠哉地等待,所以就全部由我包辦吧。但是,就算這樣,還是會比一般製作劍鞘花上更多時間,這點要請你先理解。」

  測量完細劍的劍身尺寸之後,路克從鍛造場的角落抽出了細長的方木。那似乎是在灰幕森林砍伐得來、名為厚朴的一種木材,這將會成為劍鞘的素材。原本厚朴木是必須生長個十年以上才能使用的木材;但因為充滿於森林內的靈體影響,所以隨處生長著同樣品質的木材。

  厚朴木因為樹脂較少、也不太有灰汁存在,所以收納在這種木材製造的刀鞘裡頭,刀身比較不容易生鏽。路克將這條方材切成兩半,分別用鑿子削整出劍身的形狀。這時候因為要一一確認刀鞘每個部位的尺寸,所以亞里亞必須維持著魔劍的姿態。

  將切削下來的兩塊素材接合在一起,並削去銳角之後,以糙葉樹的樹葉打磨。到了這個階段,亞里亞也恢復成人形,在一旁觀摩路克進行的工作。莉紗則是為了收集廢鐵而出門去了。

  微暗的鍛造場裡,路克默默磨著劍鞘。細劍的劍身比起一般的雙刃劍和刀都細上許多,相較之下,刀鞘看起來也顯得修長。此外,又因為沒有弧度存在,很失禮的是,猛然一看還真像一根普通的棍棒。

  亞里亞坐在椅子上,像是要挺出身子般將手肘撐在膝蓋上頭撐著臉頰。原本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路克動作,這時她忽然開口:

  「可以問一件事嗎?」

  「什麼?」

  「聖劍是為了封印霍爾凡尼爾才被製作出來的吧?」

  「不對。」

  亞里亞以為會得到肯定的答案,所以不禁瞠目結舌。

  「聖劍並不是為了封印霍爾凡尼爾才被製作出來的,而是恰好有一把刀,然後那把刀又恰好成功地封印了霍爾凡尼爾,所以人們才以『聖劍』稱呼它。名字與價值都不過是事後附加上去的。」

  「是、是這樣啊……?」

  「嗯,劍的意義不過就是這麼回事罷了。」

  亞里亞唐突地、真的很突然地想要反駁。

  「……啥?」

  劍的意義不過就是這麼回事罷了?

  騙人,才沒有那麼簡單呢!

  「那刀又是為何而被製造出來的?是為了作戰、為了殺掉什麼吧?」

  亞里亞任憑高昂的情緒推動,選擇以粗暴的語氣回應。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忍受。

  「說穿了不就是殺人的道具嗎?」

  不論是劍、是刀,或者是我,都是兇器。除此之外什麼也不是。

  她當然想成為『守護之劍』。儘管心裡如此希望,但就是因為知道自己的出身,所以心中那股貶低自己的情感總是揮之不去。無論如何,亞里亞都無法否定自己是為了傷害他人而存在的事實。

  她確實做不到。

  但是,路克並沒有停下打磨的手,他說:

  「說到刀,就不完全是那樣了。」他輕而易舉地否定:「當然刀的刀刃會割傷肌膚、切開肌肉,也可以奪去一條生命。但是,刀本身的存在意義卻不在於此,說明白點就是精神或志向——本質在這些點上。」

  「精神?」

  「沒錯。研磨刀身之後得到的光輝代表著內心的光輝,劃出的弧度多寡則反映了目前的心態。這種思想雖然有點古板,但是提刀上陣就代表那個人帶著榮譽心,同時也象徵了該名人物的精神面。『成為自負且崇高的存在』——刀就是為了追求這樣的方向而誕生的。它不是單純為了要破壞什麼,才被製作出來的物品。」

  真是出人意表,因為路克說出亞里亞完全意想不到的話來。

  ——不是為了殺害而誕生的?明明就是兇器耶!

  即使刀是一種如此耐砍且堅固的利刃,但路克卻說那不是為了實質面的用途才被鍛造出來的,這點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就在亞里亞一陣茫然的時候,路克補充道:

  「……是有這麼一說啦。」

  亞里亞不禁無力地肩膀一歪:「喂,我說你啊……」

  「隨便啦,說得過去就好。說穿了,一堆有的沒的說法,還不都是事後加油添醋來的。」路克瞥了亞里亞一眼,聳了聳肩。「不管是身為聖劍的價值,還是追求崇高精神面的意義,結果仍是當下那個時代的人們所追求的結果……你聽得懂我想說什麼嗎?」

  「咦?呃——」

  「意思就是說,加諸在物品上面的意義隨時都可以改變。」

  亞里亞終於察覺到了。

  ——他該不會是在安慰我吧?

  加諸在物品上的意義可以改變,即代表魔劍所蘊含的意義也可以改變,就是這麼回事吧!

  真意外,明明是個看起來欠缺溫情的男人耶。

  該說是自己沒有確實理解他呢?還是該說他變得圓滑了?

  「…………原則上,還是謝謝你。」

  「我沒說什麼值得你道謝的話,只是說出常識罷了。」

  路克一副「你何必道謝」的態度蹙起眉頭。這傢伙的個性還真扭曲。

  「不過,我覺得我還是沒有辦法說改變就改變吧!」

  亞里亞自嘲地苦笑。

  「從出生以來就根植的恨意強烈地束縛著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一直待在都市裡面的關係,最近愈來愈難以抗拒那樣的情感了。」

  身為魔劍,對霍爾凡尼爾所抱持的殺意——沒錯,這種被吸引的感覺毫無疑問地,正是想殺了對方的意志——在亞里亞心中與日俱增。跟瑟希莉一同行動的時候還好;但是當她夜晚就寢時,幾乎就要失去了理性。

  她聽得見聲音。

  ———殺、殺、殺。

  那是生出自己的契約者的聲音。殺了神這句話,就像耳鳴般玩弄著鼓膜。亞里亞發現自己總會不經意望向布萊爾火山的方位,並因此覺得恐懼。啊啊,撐不住了,已經太遲了。就算她內心希望,仍然無法乾脆地抬頭挺胸說自己是一把『守護之劍』,理由也在於此。

  「我很羨慕莉紗。」

  並沒有被自己揹負的過去壓垮,能夠站出來高聲宣言的莉紗。對亞里亞來說,她的身影是那麼的耀眼。

  「不管嘴巴上多逞強,都是虛張聲勢。在不久之後的將來,或許我會失去正常的意志,在衝動驅使之下前去傷害霍爾凡尼爾。一想到這件事總有一天會到來……我就覺得很害怕。」

  「你就是為了抗拒那股衝動,才需要劍鞘對吧?」

  「是這樣子沒錯啦……」

  顯然路克看穿了真相,不過這也不是什麼難猜的事情。只要化身為劍形,收在劍鞘之內,就應該不會受到聲音的支配,而獨自一人晃到霍爾凡尼爾的身邊吧。所以,亞里亞希望有一把劍鞘可以控制自己。

  沒有必要的時候只要納劍入鞘便可。只要這樣封閉住,就可以避免迷失自我。

  路克停下打磨的手部動作。

  「你的想法倒是挺精準的。」

  「咦?」

  「當然,名為聖劍的刀也有刀鞘存在。」

  路克拿起了放在鍛造場一隅的刀,並抽出收納在塗裝粗糙的黑色刀鞘內的刀身。那是一把散發著晦暗光芒、有著徐緩但強烈弧度的刀。亞里亞被那不可思議的存在感壓倒,不禁吞了口口水。這下她也能理解瑟希莉如此醉心的理由了。就因為同樣是劍,所以她更透徹地瞭解。

  但是,打出這把刀的本人,表情卻不甚好看。

  「我的刀還不足以稱之為聖劍。」

  「為什麼?」

  「單純只是銳利度不足。根據傳聞,聖劍似乎可以切斷各式各樣的東西——它太過鋒利了。不過,我不是很清楚所謂的『各式各樣』到底有多少就是了。」

  「之前我聽瑟希莉提過,你的刀子甚至連鐵斧頭都可以切開。」

  「聖劍的程度絕對不只如此。連我老爸鍛造的刀都遠不及聖劍了,我的功夫還嫩得很。」

  看來他不是因為謙虛,而是有所自覺才會說這種話吧!

  「刀擁有消災除禍的力量——換句話說,就是擁有斬除靈體的力量。基本上,大家都認定聖劍在這消災除禍的能力上特別優秀。為了收納如此強大的力量,想必其刀鞘也必須具有相當程度的水準才行。」

  封鎖驚人的銳利度,同時在各種邪惡之下保護被封鎖的聖劍。這樣的『防具』——

  就是聖劍的刀鞘。

  「不限於刀,所謂的鞘都應該是這樣的存在,是收納劍、保護劍的物體。所以,你為了保護自己而想要擁有一把鞘,並不算錯。」

  「是喔……」

  亞里亞隨口回應。雖然解釋了一大堆,說穿了路克還是以他的方式在安慰亞里亞吧。若是這樣,還真是兜了好大一圈,有夠難搞懂的。

  不過,她確實因為這樣而多少覺得心裡輕鬆了些。亞里亞不禁笑了,原來我也挺單純的嘛。

  「……嗯。」

  她的腦子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既然聖劍現在封印著霍爾凡尼爾——

  那麼它的刀鞘又怎麼樣了呢?

  「哎,反正就是那樣吧,我認為你沒有必要那麼介意。」

  「唔,因為與你無關就這樣——」

  「你有那個笨女人陪著吧?」

  明明算不上什麼道理。

  『瑟希莉·坎貝爾會陪著你。』

  所以不會有問題。這一點竟有如真理般在亞里亞心中迴盪不去。

  3

  幾天後,亞里亞回到坎貝爾家。在劍鞘製作完成之前,她不管吃住都在鍛造工坊『莉莎』解決,所以這次返家真可說是睽違已久。

  「我回來了——!」

  「喔喔,亞里亞,你回來啦。」

  第一個出來迎接她的是瑟希莉。

  「瑟希莉,你的傷勢沒問題了嗎?」

  「算是復原到可以正常走路的狀態了。」

  不過這傷勢復原的速度還真快,身強體健也該有個限度吧!

  瑟希莉注意到亞里亞手中抱著的劍鞘,眯細眼睛。

  「這就是你的劍鞘嗎……嗯,看起來不錯。」

  那是用了胭脂(旁點:胭脂)染料上色的劍鞘。先用金屬零件和基本塗布方法打好底色之後,再以亮漆補強,完成了一把相當堅固的劍鞘。

  「你是怎麼讓那個頑固的傢伙願意製作劍鞘的?」瑟希莉狐疑地問道:「而且還沒花到半毛錢對吧?就算我問莉紗,她也不肯告訴我。」

  亞里亞會暫時住在路克的工坊這件事情,是莉紗來三號街辦事的時候,順便通知瑟希莉的。

  「色誘囉!」

  「你、你說什麼!?」

  「啊,騙、騙你的啦,假的!」亞里亞慌慌張張地對臉色大變的瑟希莉說道,她壓根兒沒想到瑟希莉會信以為真。「我是出賣勞力支付的!幫忙他們鍛造或煮飯等工作啦!」

  這當然也是騙人的。

  「光做那些事情就夠了喔?那麼我的刀也……」

  「呃——因為劍鞘的材料是從森林裡砍伐得來的木頭,但是鍛刀要用上非常高級的玉鋼對吧?所以我想劍鞘跟刀本身所需要的花費是完全不同的層次,光靠出賣勞力應該支付不起吧?」

  「是喔……」瑟希莉失望地垂下肩膀。

  「哎呀哎呀,反正路克總有一天會屈服的。那麼,這個給你。」

  亞里亞將劍鞘交給瑟希莉,半開玩笑地敬禮說道:

  「我想今後我收在劍鞘內的時間會比較多,請多指教了!」

  「啊,好的,嗯…………我說,亞里亞啊。」

  瑟希莉有些猶豫地開口問話:

  「你該不會是有什麼煩惱吧?」

  這句話完全出乎亞里亞意料之外,她瞬間說不出話來。

  「你不在的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思考;因為當你說『需要劍鞘』的時候,態度實在有點奇妙。如果我沒記錯……你當時的笑容是裝出來的,所以我覺得劍鞘本身另有隱情。」

  ——啊啊,瑟希莉果真是我的搭檔。

  好想哭,心思被看穿這種事竟然令自己高興到難以自拔。

  「……嗯,我確實是有煩惱。」所以才沒有辦法撒嬌。「不過,到了這一步,煩惱的內容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問題在於我有沒有說出來這一點上。如果我說了……如果我向你表態,那麼你一定會出手幫我,一定會支持我,而我則會甘願接受你的支援。在你揹著我、抱著我的情況之下——我就沒有辦法抬頭挺胸地與你並肩同行。」

  這樣我會無法繼續擔任你的戰友,我非常害怕這一點。

  「所以我決定靠自己的力量面對這個煩惱。」

  瑟希莉筆直地凝視著亞里亞,亞里亞也沒有逃避她的眼光回望過去。

  她的決心非常堅定,毫不動搖,到了這一步已經堅若磐石了。

  因為不能讓戰友看到自己丟臉的模樣。

  「我懂了,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就要做給我看。」

  讓決心化為現實。

  亞里亞「嗯」地頷首。

  「瑟希莉,如果哪一天我快發瘋了,到時候你就把我關在劍鞘裡面吧。」

  雖然瑟希莉聽到「發瘋」這個不吉利的字眼,不禁皺了皺眉頭,但她仍得意地笑著說:

  「到時候就由我來當你的劍鞘。」

  第8話 現實主義 Fool

  1

  報告書:案子暫時稱為『人外濫殺無辜事件』。

  提報者: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員,瑟希莉·坎貝爾。

  死者十四名、輕重傷患共二十名(其中隸屬於自衛騎士團員死者兩名、輕重傷患六名)。

  人外是四腳的異形野獸——據研判是透過第三者(人類)之手,分別在兩隻前腳上各移植了一把長槍,以及在背部移植了共二十三把劍刃。其背後詭譎的關係雖然不明,但接受移植的人外本體,卻是現今同盟列國地區經常可見的野獸品種。

  事件概要:白天,人外由第一正門入侵都市,在大道奔馳途中,殺害了兩名當日值班的自衛騎士團團員,以及十二名一般市民;另外,重創十四名人員。隨後在三號街的『食品』商店街,接觸了兩名同號街的自衛騎士團員之後逃逸。之後,由攜帶魔劍的一名團員進行追蹤。

  人外抵達逃逸目標地點灰幕森林後,與兩名一般市民接觸,其中一名與人外一同墜落通稱『爪痕』的山谷之下;趕往當地的團員則繼續進行追蹤,並得到墜落於『爪痕』的市民協助,成功殲滅人外。團員因墜落事故與戰鬥負傷,而該位市民則沒有明顯的外傷。

  報告內容如上。

  附註一:死傷者的姓名請參考附件。

  附註二:人外的遺體由自衛騎士團回收、保存。目前正在進行解剖,以及調查都市周遭是否有其他目擊情報,以便釐清對方的真面目。現階段已確定類似的野獸品種生活在同盟列國地域之中。

  附註三:來自市內鍛造工坊的證詞指出,(被認為)移植到人外身上的兇器,全部都是以第一鼓風爐工坊加工過的高純度玉鋼為素材製造,同時也向該工坊確認過此事屬實,但是販賣的途徑不明。又,透過此一素材,人外身上的兇器得以擁有抵銷靈體效果的能力(事實上,在案發現場人外便抵銷了魔劍的力量)。

  附註四:————

  瑟希莉一臉沉悶地手拄在桌面上,撐著臉頰。

  然後正如她自己方才已經反覆過好幾次的動作一般,憂鬱地嘆了口氣。

  「瑟希莉,你打起精神來嘛……」

  坐在她對面的亞里亞一副很困擾的模樣垂著眉梢。

  兩人這會兒正在三號街區公所的休息室裡頭。

  這裡雖然是開放給都市公務員或來區公所辦事的市民們使用的房間,但裡頭卻沒有什麼特殊的結構或裝潢。傢俱只有兩張桌子、十把左右的椅子,唯一一座低矮的書架上,平放著幾本以粗糙的方式穿線裝訂、褪色相當嚴重的舊書,就這樣杵在那兒。事實上,這裡因為被上個月的魔劍戰波及而崩塌,所以現在是間緊急重新建造、大風一吹就很有可能飛走的木板組合屋。要說優點的話,就是沒有什麼多餘的視覺干擾,算是專門拿來休息用的地方;以及因為蓋得很隨便,所以通風良好——從縫隙不時會漏進一陣陣的風——非常適合夏季使用吧!

  瑟希莉和亞里亞完成上午的區公所雜務,才剛用過簡單的午餐。接下來還有市內巡邏的工作等著,但瑟希莉就是打不起精神來。至於之所以會這樣的原因呢——

  「哎呀呀,這個時間你居然在區公所裡面,還真難得。」

  沒錯,來休息室露臉的正是同事帕蒂·鮑德溫。

  她是一位有著栗色頭髮的女性,臉上戴著鏡片很厚的眼鏡,跟那端正的容貌一點也不搭。雖然在這個時代,矯正視力用的眼鏡已經普及到一般大眾之間,但它是高級物品這點依然是不爭的事實。她臉上的眼鏡是從父親那兒繼承來的。

  「平常這個時間你不是都會去中意的鍛造工坊午餐嗎?發生什麼事了?」

  「我哪有中意……別用這種有語病的說法啦!」

  「是嗎?我認為我沒有說錯啊。」

  帕蒂和瑟希莉同樣身為都市公務員,是負責庶務和治療相關業務的非戰鬥人員。雖然偶爾發生狀況時她也會趕往現場,但大多是在後方使用祈禱契約進行支援工作。帕蒂與瑟希莉同為女性,兩人交情不錯。儘管年紀長了五歲,但因為她的態度隨和,所以瑟希莉跟她講起話來也不太注意語氣的問題。

  「應該說好久不見了吧?你的傷勢已經沒有大礙了嗎?」

  「嗯,畢竟休息了那麼久,加上又有帕蒂你們的治療,我才能像這樣順利迴歸工作崗位。」

  「不過,你也康復得太快了吧?」

  「身強體健是我的優點。」

  「身強體健不應該是女孩子的優點。」

  帕蒂動作流暢地坐到亞里亞隔壁的位子,她先是「呵呵」地輕輕對著亞里亞微笑,然後朝瑟希莉探出身子。

  「可是,你怎麼了?看起來很沒精神喔。」

  「看得出來嗎……其實我從今天一早就在寫報告書。」

  「報告書?啊啊,那個人外的案子?」

  瑟希莉點點頭。

  她從人外一戰迴歸工作崗位第一天的工作,就是寫報告書。從其他都市公務員身上打聽到正確的被害數字、對象的入侵與逃走路線,還有到目前為止已經分析出來的人外詳細資料後,再將之謄寫出來,整理成報告書。瑟希莉並不習慣這樣的工作,所以她重寫了好幾次,一直到剛剛才提交給團長漢尼巴爾·昆薩。

  然後她自己重新讀過一遍報告書,才真正體會到受害層面有多大。

  帕蒂蹙起眉頭:

  「所以你因而心痛嗎?這也沒辦法吧,那真是突如其來的事件啊!」

  「我懂,我當然懂……不過我還是忍不住會去想,是不是還能做更多事情、能拯救更多市民啊。帕蒂不會這樣想嗎?兩個月之前也發生過類似的案子。」

  兩個月之前也有過類似這次的案件,同樣是在市內發生的。

  初夏——在眾目睽睽之下,市集重要活動之一的『拍賣』場上有人進行了惡魔契約,誕生的是附身在契約者身上的火焰惡魔。儘管事前做出防範類似狀況的部署,但他不僅燒死了市民,甚至殺害了許多外地人。

  惡魔與人外這兩起案子,都讓市民們的生命安全暴露在危機之中。瑟希莉不禁覺得這實在是非常嚴重的失控。

  「人類畢竟敵不過人外或惡魔吧!」

  截至目前為止,消滅了惡魔和人外的不是別人,就是瑟希莉自己;但那是因為她擁有魔劍亞里亞才有這樣的戰果,而另一方面,這也算是她個人的戰績,並不算自衛騎士團這個組織運作之後得到的成果。當然也不是說騎士團所做的一切全屬白工,但也不能因此而滿足。

  ——我們真的算是完成了分內的工作嗎?

  面對人外或者惡魔時,自衛騎士團只能採取守勢。至少瑟希莉在回顧這幾個月的戰鬥時,不得不這麼想;這和總是會感受到的無力感不同,不是針對自己這樣的單一個體,而是針對某種更大的事物。

  「你的期望過高了。確實,截至目前為止,都市這邊都在事後才有所反應,但大家應該都做到所有能做的事情吧?身為騎士團成員之一的你竟然說出否定的話,這才真的不行吧!」

  「嗚……」

  「而且悔恨的可不只你一個人,騎士團內也有人開始研討對抗人外和惡魔的手段了。」

  「是、是這樣嗎?」

  「因為你都在家裡休養當然不知道。大概是從人外事件發生的隔天開始吧,團裡每天都會以昆薩團長為中心召開會議。然後呢,大致擬訂出來的對策就是這個。」

  帕蒂說著,取出一個胡桃大小的球體,那是表面經過加工而光滑無比的黑色石頭,是她在進行祈禱契約時常常使用的玉鋼。

  「雖然這個是醫療用的,不過騎士團以及後方支援成員,已經變成必須義務性地攜帶一定數量以上的玉鋼了。因為祈禱契約是對策的關鍵。」

  祈禱契約在獨立交易市中是相當重要的生活基礎,除了在學校會特別安排學習生活所必須的祈禱咒文科目之外,以加入騎士團或傭兵為業的人,也可以自由學習與戰鬥相關的祈禱契約。

  至今為止自衛騎士團都會建議團員攜帶玉鋼。就算沒有強制,也有人會主動學習祈禱契約,但是最近連續幾樁事件似乎讓這些變成了義務。而提議這麼做的,就是漢尼巴爾·昆薩。

  「雖然經費有限,要普及還得花上一些時間,但是幾乎所有的人都已經攜帶玉鋼了。我看你也差不多該學學祈禱咒文了吧?」

  被戳中痛處的瑟希莉只能「唔」一聲回應。

  瑟希莉之所以會加入騎士團,完全是因為想追隨敬愛父親的腳步。既然她的父親避諱祈禱契約——這之中似乎有什麼隱情——那麼瑟希莉當然也會跟著避諱。因此她連基礎通識的咒文也學得七零八落。

  「我,呃……」瑟希莉兩隻食指的指尖互相頂了頂。「腦筋不太好嘛。」

  「你還敢說咧。」

  「……學了會比較好嗎?」

  「這個嘛,我想學了之後不會有壞處吧。」

  「瑟希莉有我在就不會有問題!」

  亞里亞突然插嘴。兩人吃驚地看過去,只見她用鼻子哼著氣說道:

  「我會付出好幾倍的力量,所以瑟希莉不需要祈禱契約啦!」

  「亞、亞里亞?」

  「哎呀呀,吃醋了嗎?別擔心啦,祈禱契約不會搶走你的地位,瑟希莉永遠都是屬於你的。」

  「而我是屬於瑟希莉的!」

  「帕蒂!所以我就叫你不要用有語病的說法嘛!亞里亞也是,你們胡說些什麼啊!?」

  騷動的同時,休息室的門打開了。三個人分別以三種表情看過去。

  「…………啊。」

  出現的是騎士團的男性們。

  瑟希莉穿的制服跟他們的有些不同。因為騎士團的制服原本就是設計給男性使用,是瑟希莉調整了某些部分,使它能夠適合身為女性的自己。包括胸甲的厚度、靴子的形狀、背部斗篷的長度——瑟希莉身上的這些部分都比正規服裝要來得輕便。

  他們雖然聊得很愉快,但一注意到休息室裡面的人,馬上都安靜了下來。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眼睛眯得細細的。他肌肉結實,精悍的面容曬得黝黑,服貼在腦後的髮色很淡,呈現淡淡的茶色。來者——雷吉那多·戴拉蒙看了瑟希莉一眼之後,忿忿地低聲道:

  「已經(旁點:已經)回到崗位上了啊?」

  瑟希莉正不爽地準備開口,卻被帕蒂搶先了:

  「哎呀呀,雷吉那多,你的說法也太那個了吧!」

  「這是我內心的想法。」

  雷吉那多身邊的男人們也跟進地紛紛說道:

  「她是不死之軀啊?」「不算女人吧。」「根本就不算人類了吧?」「雖然早就已經理解到了。」

  面對這群人的集體嘲笑,瑟希莉硬是忍了下來。

  並且伸手製止打算站起身子的亞里亞。

  「哎呀呀,一大群男人這樣還真沒出息。」帕蒂重新翹好腳之後,揚起嘴角說道:「因為功勞被瑟希莉獨佔了,於是有所怨恨嗎?」

  在瞬間陷入沉默的同事之中,雷吉那多冷靜地說道:

  「瑟希莉·坎貝爾,你少得意忘形了。要是沒有魔劍,你根本什麼也做不到。」

  「……」

  「我們走,這裡空氣太差了。」

  在雷吉那多催促之下,同事們也跟著離去。

  門被粗暴關上的同時,亞里亞一邊跺腳,一邊「嘎——」地大叫:

  「討厭的傢伙——!那算什麼!?那算什麼嘛!?」

  「就是看瑟希莉不順眼囉,騎士團裡面總是有那種人。還是忘了他們吧,這樣對皮膚比較好。」

  「就算是這樣也太超過了吧!瑟希莉明明那麼努力!」

  瑟希莉本人確實也不是很高興,但她並沒有說話。

  自衛騎士團幾乎都是由男性組成,身為少數份子的女性本來就很容易被揶揄,尤其瑟希莉又因為擁有魔劍而更加活躍,反而容易成為眾矢之的。雷吉那多這票人每次遇到她都會出言消遣。

  每次都被這樣針鋒相對,瑟希莉差不多也習慣了。

  ——不過那句「要是沒有魔劍」還真是刺中要害了……

  瑟希莉覺得對方說得沒錯。確實,要是沒有亞里亞,不論是市集的事、還是人外那件案子,自己應該都沒有辦法存活下來。當然,瑟希莉隨時都會將與亞里亞維持良好的配合關係這件事放在心上,即使被不知道詳情的人說長道短,也不關她的事。

  ——所謂的毀謗中傷這種事情,是沒有道理可言的。

  瑟希莉相當沮喪,連她自己都很意外,而她的情緒似乎顯現在臉上了。只見亞里亞湊過臉來說:

  「你不可以介意!」

  「啊,好!」

  「就是說啊,那些人是隻會用男女二分法來判斷事物的垃圾啦!」

  「帕蒂說話真惡毒……」

  「去喝杯小酒忘了剛剛的事吧……哎呀呀,對喔,喝酒這招不錯。」帕蒂一副自己想到妙招般點點頭。「瑟希莉,你是很容易累積壓力的類型對吧?」

  「看起來像嗎?」

  「像喔像喔,你總是繃得很緊啊,腦筋太頑固了。偶爾去喝幾杯把怨氣一掃而空吧!現在正好又是『酒市集』期間呢!」

  喝酒嗎……瑟希莉回頭看看亞里亞,連她也嗯嗯地猛點著頭。

  實際上,瑟希莉並沒有喝酒的經驗,所以她無法理解帕蒂那句「喝幾杯把怨氣一掃而空」是什麼感覺。酒真的是這麼了不起的飲料嗎?

  「喔喔,你們在這兒啊?」

  第二次打開門後出現的,是團長漢尼巴爾的臉。高大的他必須彎下身子才能穿過門框。

  「請問有什麼事情嗎?是不是方才提交的報告書裡有記載不周詳的部分?」

  「不,是另外一檔事——也不盡然吧。總之,瑟希莉,我有事找你,跟我來。」

  瑟希莉和亞里亞面面相覷。

  「那就是亞里亞的劍鞘嗎?」

  在走廊上,走在瑟希莉和亞里亞前方的漢尼巴爾如此問道。

  他越過肩膀,瞥見掛在瑟希莉腰間的劍鞘,那是一個塗上了胭脂色的細長筒狀物。因為現在亞里亞是以人形現身,所以劍鞘裡頭並沒有收納理應放入的劍。

  「是,是請路克幫忙製作的。」

  「果然是那小鬼啊!」漢尼巴爾懷念地眯細眼睛,「跟巴吉爾做的劍鞘很相似。」

  瑟希莉搜尋自己的記憶。巴吉爾·恩斯華滋,她記得這的確是路克之父的名字。

  漢尼巴爾是某位女性的養父,而那位女性是路克的青梅竹馬。所以就算漢尼巴爾認識路克的父親,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莉莎·奧克伍德的養父……

  「請問,莉莎小姐是一位怎樣的女性呢?」

  瑟希莉不禁問出口之後,才意識到這個問題實在太過唐突了。

  漢尼巴爾再度瞥了這邊一眼之後,咧嘴笑道:

  「你介意嗎?」

  「呃?不不,還還還還還好啦!」

  「瑟希莉真是正直到愚蠢的程度呢……」

  亞里亞在一旁嘆了口氣。沒禮貌!

  漢尼巴爾苦笑。

  「莉莎的父母死於意外,我收留了無依無靠的她。她是個調皮搗蛋的女孩,常把路克那死小鬼耍得團團轉。」

  「調皮搗蛋……」

  「嗯,很難用言語說明就是了……姑且就說那死小鬼的個性是被莉莎扭曲的吧。一天到晚被弄哭,個性當然會變得偏執啊,那是一種心靈創傷的體驗。」

  看來她似乎真的是個很頑皮的女孩,可是瑟希莉還是無法想像。

  「不過——是個強敵喔。」

  「咦?」

  漢尼巴爾已經轉而面對前方,所以瑟希莉無法窺見他的表情。巨大的背影遮住了視野,不過他的口氣卻帶著幾分看熱鬧的感覺。

  「你要銘記在心。」

  「……咦?啊?」

  銘記什麼?

  瑟希莉不知道答案,因為在那之前他們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他們來到的房間門口上,鑲著『市長室』的牌子。自從與亞里亞相遇以來,瑟希莉總覺得自己拜訪這裡的時間挺頻繁的。

  漢尼巴爾只說了一聲「我進去了」,就自行推開了門。

  「啊啊,瑟希莉小姐,我等你好久了。」

  出面迎接的正是那位穿著禮服的男性。他有著一頭略為亂翹的頭髮、修剪整齊的鬍鬚,臉上帶著有點無力的溫和笑容。這位男性是獨立交易市的市長,雨果·哈斯曼。

  等待著瑟希莉一行的不只他一個人。

  瑟希莉看到那道身影,吃驚地發出聲音:

  「齊格飛(旁點:齊格飛)……?」

  2

  雖然說如果想用極端的方式形容他高瘦的身軀,那隻要一句「無味乾燥」便足夠了;但另一方面,他身上卻又帶著一種奇妙的韌性與強健。就算從包覆著全身的黑衣上,也看得出那如同鋼鐵一般的強韌。他的身軀確實具備了經過充分鍛鍊的肌肉。

  要比喻的話就是銳利的刀刃,那名男性就是散發著這般氣息的人。

  他擔任近年於帝國組成的戰士團團長,而且儘管沒有確切的證據,但應該是與之前都市內的事件,以及夏洛特·E·費洛比西爾等事件有重大關聯的人物。

  帝國戰士團團長齊格飛眯細了那對三白眼,粗魯地蹺腳坐在市長室內的長椅上,默默閱讀著手中的紙張。

  「為什麼你——」

  「不得無理。」

  一具鐵塊從旁攔在正打算走近的瑟希莉面前。

  「這可是齊格飛大人的跟前,退下。」

  瑟希莉說不出話,停下腳步。

  帶著舊鐵塊氣味的黑色全身甲冑出現在她眼前。對方手中抱著側臉部分開口的頭盔、背部則揹負了足以令人懷疑自己眼睛的大型戰斧。那是一種簡直可以馬上衝上戰場廝殺的堅固鐵塊。令人驚訝的是,該人身上唯一露出的頭部,顯示出她是一名女性。

  她縷縷分明的金髮短短地剪齊於耳上位置,陶瓷般的白皙肌膚上鑲嵌著青色雙眸,裡頭正點燃強烈的敵意瞪著瑟希莉。

  「法藍西絲卡,無妨。」

  「是。」

  名為法藍西絲卡的女性聽到主人的聲音之後,很乾脆地退開了。齊格飛連頭也沒抬,仍兀自閱讀著紙張內容。

  瑟希莉皺起眉頭,那張紙上有著熟悉字跡寫出的文章——

  這時她才忽然察覺。

  「那是我的!」

  那是先前才剛提交的報告書。為什麼會在這個男人手上?瑟希莉困惑地回頭看看上司。哈斯曼坐在市長室中央書桌的位子,漢尼巴爾則移動到了他的旁邊。

  哈斯曼表現出些許疲累的氣息說明:

  「他似乎是來回收人外遺體的。」

  「回收……遺體?」

  「沒錯,那是帝國的所有物。」法藍西絲卡以兇惡的眼神瞪著這邊。「我們會接收遺體,並感謝獨立交易市的協助。」

  瑟希莉完全搞不懂狀況。那隻人外是帝國的所有物,所以遺體也由帝國接收——是這個意思嗎?雖然理智上理解,但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她在情緒上完全跟不上。

  「我是隸屬於獨立交易市的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瑟希莉·坎貝爾。」瑟希莉先禮貌性地說出自己的身份之後,「法藍西絲卡小姐,可否請您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

  法藍西絲卡看了看主人,但是齊格飛沒有反應;她似乎認為這樣算是獲准了,於是轉向瑟希莉。她的表情緊繃而嚴肅,可能天生就是這種臉吧!

  「可以,只要是我能夠回答的範圍。」

  「……首先,那隻人外是什麼?那很明顯不是自然產生的生物。它身上有透過人工移植兇器的痕跡,而且在路克,不,在某位熟人指證之下,證明那兇器的素材是高純度的玉鋼——」

  「這是機密事項,我無法回答。」

  話題馬上被帶開了。瑟希莉雖然不悅,但還是忍了下來。

  「那麼請問為何人外會襲擊都市?」

  「該人外是在運送途中殺害士兵逃走的。它穿越了我們的包圍網,很不幸地混進了這座都市裡頭。」

  逃走?運送?

  「請問原本是打算將它運送到什麼地方呢?」

  「這是機密事項,我無法回答。」

  瑟希莉趕忙壓下已經衝到喉頭的怒罵,清楚她是什麼個性的哈斯曼與漢尼巴爾在視野一角緊張得不得了。焦躁的情緒昇華為顫抖的氣息,瑟希莉仍舊問了:

  「麻煩至少請回答我這個問題。關於這起案子,你們的見解是——」

  「這是一起很悲傷的事件。」

  「別開玩——!」瑟希莉的自制力瞬間瓦解。「這可是你們搞出來的問題耶!你們以為死了多少人啊!」

  「死者十四名,輕重傷患共計二十名。這份報告書上有寫了。」

  齊格飛用手指彈了彈紙張,一張報告書內頁就這樣滑到瑟希莉腳邊。

  「我們會賠償合理的撫卹金,這點我剛向市長傳達過了。」

  他既沒起身,也沒低頭,一副自己沒什麼不對的態度這麼說道。

  沒有絲毫誠意可言。

  靠錢就可以解決。

  這個男人的弦外之音就是如此。

  「你認為這樣真的可行嗎?」

  「當然,除此之外也沒什麼可賠償的了。」

  ——我應該很清楚才是啊!

  這傢伙就是這麼腐敗的人類。在之前那場三國一市會議——『霍爾凡尼爾會議』上,自己應該切身體驗到了這點。沒錯,這個男人輕易地捨棄了夏洛特,是個不把人當人的垃圾。

  瑟希莉緊緊握痛了自己的拳頭,低頭看看腳邊的紙張之後抬起頭,將快要爆發的怒氣灌注在雙眼上瞪著齊格飛。

  「道歉。」

  法藍西絲卡雖然迅速地介入,但瑟希莉毫不介意地踏出腳步。她的視線越過法藍西絲卡身上鎧甲的肩膀部位,捕捉到男人的身影。

  「向所有遺族低頭賠罪。」

  「真沒效率。」

  「這才是對失去的生命該負起的責任吧!」

  「你不知道嗎?用錢就可以買到生命。」

  一陣風掃過。

  當瑟希莉打算一拳賞過去的時候,卻因為一陣寒氣而僵住。她戰戰兢兢地垂下眼簾——一把兇刃正抵在她的脖子上。將視線轉過去之後,她對上了一雙充滿殺氣的青色眸子,法藍西絲卡正用戰斧頂著瑟希莉的脖子。

  不光是兇刃,連她的眼神也沒有任何動搖。但是戰斧確實被架了出來,只要稍稍橫向移動一點點,就足以切開瑟希莉的脖子。

  ——她是幾時拔出來的?

  瑟希莉連動也不敢動,渾身戰慄。拔刀、擺架勢、揮動——她沒跟上任何步驟,沒跟上這把充滿重量感戰斧的動作!

  「瑟希莉!」

  「還不住手!雙方都退下!」

  聽到亞里亞的尖叫與漢尼巴爾的怒斥,法藍西絲卡默默地收下戰斧,並再度將之揹回背上。儘管獲得解放,但瑟希莉卻沒能立刻動作,她的背部被冷汗濡溼了。

  「還好嗎?」

  對著臉色鐵青的亞里亞輕輕舉手示意,喉嚨極度乾渴。

  「瑟希莉小姐,能不能請你忍一忍?」哈斯曼疲憊至極的在書桌前嘆了一口氣,「你剛剛提出的那些問答,漢尼巴爾已經都做過一輪了。」

  瑟希莉不禁看向漢尼巴爾,只見團長蹙緊了眉頭,毫不掩飾不悅的表情。

  「目前已經決定以支付建築物修繕費用,並給予遺族撫卹金等方法解決此事,賠罪隨後會以皇帝親筆書信的形式送達,所以現在先忍一忍吧!」

  瑟希莉雖然點頭稱是,不過聲音卻顯得沙啞,她當然沒辦法接受。

  察覺瑟希莉內心想法的亞里亞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這樣的觸感讓她原本充血的腦袋稍稍冷靜了下來。

  瑟希莉呼了口氣,這時才注意到視野一角的那個東西而睜大眼睛。

  「是、是誰?」

  房間角落立著一根黑色木頭。

  不——那是一位貴婦。

  「是艾華多妮。」

  亞里亞以僵硬的語氣低聲道。

  那位女性真的有著如同木頭般的外表。身上裹著漆黑的禮服,過長的下襬就像樹根一樣盤踞在地面。豐滿的胸部與腰身代表了樹幹,漆黑而流麗垂下的秀髮則有如枝葉。相反地,暴露出來的肩膀和臉部則白皙到不健康的程度。她面無表情地佇立當場的模樣,除了讓人覺得不舒服之外,也沒有其他評語了。

  瑟希莉雖然沒有直接見過,但曾聽亞里亞轉述過有關於她的事情。能夠操縱黑色火焰的焰型魔劍『艾華多妮』——

  貴婦不發一語地佇立著,因為存在感實在太薄弱了,導致瑟希莉之前完全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

  「那玩意兒是我的愛劍。」齊格飛扭起嘴角說道:「這麼說來,之前還因為被盜賊奪走而讓我頭疼呢。女人,容我重新向你道謝吧。」

  「!」

  被奪走?不對,不是你主動交給夏洛特的嗎?現在竟然這麼說——

  「……夠了,快說吧!」

  瑟希莉強壓住顫抖的聲音催促著。

  她已經充分理解到追究這種事情無益了。

  「叫我來這裡應該有理由才對。」

  「是,關於你的報告書內容,我有事要問你。」

  齊格飛在長椅子上重新翹好腳,開口說道:

  「參加這場戰鬥的市民,是鍛造師飼養的惡魔對吧?」

  就算一一叫他修正用字遣詞也沒有意義,瑟希莉只能「是啊」地低聲承認。

  「我直接問你,你認為我的人外和她有所接觸是偶然嗎?」

  瑟希莉倒抽了一口氣。

  他的問題和瑟希莉自己所感受到的不協調感一樣。

  逃進灰幕森林的人外在那裡遭遇莉紗和路克。在那座寬廣而視線不佳的森林裡頭,雙方要打上照面的機率究竟有多少?應該極低吧?

  這麼說來——

  「……人外逃跑的動作看不出任何迷惘。」

  簡直就像以某處或某物為目標般筆直前進。這件事情難道有什麼意義嗎?

  不,等等——齊格飛為何不是指出路克,而是莉紗的名字?遭遇的時候,路克明明也在現場啊!而且還有一件事情令她介意,於是她回頭看向亞里亞。

  「亞里亞,關於之前的事件你不是曾說過什麼嗎?」

  「呃……大概是那個吧?野獸對莉紗的氣味有所反應。」

  瑟希莉腦中浮現一種假設。

  ——人外在追蹤莉紗(旁點:人外在追蹤莉紗)?

  「原來如此。」

  瑟希莉一驚,看了過去。

  「原來如此啊!」

  看到一個扭曲的笑容。

  齊格飛在笑。他大大揚起嘴角,露出愉悅的表情。

  面對這個充滿邪氣的笑容,一陣寒氣竄過瑟希莉背脊。

  ——我該不會……

  將不該提供的情報告訴了這個男人吧?

  後悔也太遲了,齊格飛已經確實理解到什麼而咯咯笑著。

  「什麼意思?你究竟知道些什麼(旁點:究竟知道些什麼)?」

  齊格飛只用一句「天曉得」帶過。

  「我還有一件事情要找你。」

  「我還沒有問完!莉紗怎麼了?」

  「女人,不用急啊!」他一副覺得好笑不已的模樣,抖著肩膀,「隨後會告訴你啦。」

  真不爽,這男人就是貫徹悠哉悠哉的態度,完全找不到把柄!

  「其實逃脫的不只我的寵物。」

  「……你說什麼?」

  「我們跟寵物一起運送死刑犯,那傢伙也趁亂逃了出去。那是一個相當兇暴的男人,現正搜索當中。」

  「那又怎麼了?」

  「你腦袋真不靈光,我想那傢伙藏匿在都市內的可能性很高。」

  就在瑟希莉張口結舌的同時,法藍西絲卡接下去說:

  「我們已經把都市周圍全部搜遍,也問過軍國、同盟列國的每一個關哨,都得到沒有看到類似男性的回應。所以剩下的可能性就在獨立交易市上了。這裡是中立都市,出入不需要通行證,是最適合躲藏的地方。」

  中立都市。就是因為倡導不需要通行證,並能與帝國、軍國、同盟列國等大陸上各個國家自由交易的緣故,獨立交易市完全禁止他國的軍事介入。所以儘管打著逮捕死刑犯的名號,帝國還是無法派兵進入都市之內。考慮到這層特性,確實能理解死刑犯逃進來的理由——

  「因此,我們請求獨立交易市的自衛騎士團協助搜索死刑犯。」

  「等等,如果此言屬實,那不就代表現在市民的性命暴露在危險之中嗎!?」

  「所以才請求協助。」

  「……!你們為什麼要同時移送人外與死刑犯?」

  「這是機密事項。」

  亞里亞從背後抓住瑟希莉的手腕。我懂,我知道就算在這裡激動也於事無補——但是!但是拳頭就是不住地顫抖啊!

  「話講完了嗎?」真想早點離開這裡,不然很有可能憤怒到忘我。「那麼就立刻進行死刑犯的搜索——」

  「別搞錯了,你的工作不是搜索死刑犯。」

  瑟希莉沒辦法立刻理解這是什麼意思。

  「為了搜索死刑犯,我會讓法藍西絲卡跟自衛騎士團一起行動,因為只有法藍西絲卡知道對方的長相。所以在這段期間——」

  齊格飛露出輕蔑的笑容,說出難以置信的話語:

  「直到『舞會』開始之前,女人,你都得負責當我的護衛。」

  3

  一衝進鍛造工坊『莉紗』的主屋,瑟希莉劈頭就說:

  「介紹可以喝酒的地方給我!」

  「啊?」 「嘿?」

  回過頭來的路克和莉紗同樣瞠目結舌。

  瑟希莉雙眼噙淚,滿面通紅地吼道:

  「喝、喝酒可以消除壓力吧!?人可以靠喝酒一掃平日的怨氣吧!?你們當然會陪我吧!!」

  工坊的老闆和助手被這劍拔弩張的氣勢壓倒,同時點頭。

  說到獨立交易市裡頭最適合飲酒的地方,應該就是設立在二號街的鬧區了吧!

  白天是許多櫛比鱗次的本地、外地料理店家,到了晚上就風貌一變——幾乎全部的店面都會在玉鋼照明之下閃閃發亮,裡頭的客人則開始飲酒作樂。就算太陽下山、夜晚降臨,二號街的鬧區店家也總是燈火通明,充滿著人們喝醉酒的喧鬧聲。

  瑟希莉在路克的帶領之下,來到獨立交易市規模最大的大眾酒店。這裡的酒店並不是單一設施,而是在名為『時鐘塔廣場』的區塊上擺滿桌椅,露天營運。因為是僅限夏天才會開設的慶典般店家,所以俗稱為『酒市集』——大陸各地進貨的酒都集中在此,故以此稱之。

  「我常去的是另一家店,不過你是第一次喝酒吧?這裡的酒種類豐富,可以嘗試各種不同的酒類,找出適合自己的口味。」

  剛工作完的工匠和傭兵們熱鬧地暢飲著。分別嵌在每一張桌子上的玉鋼正發出淡淡的橘色光芒,把客人們原本就紅通通的臉龐映照得更加火紅。店員忙碌地穿梭在席位間上菜上酒。喝醉的傭兵在色心驅使下,摸了應當是外地人、有著小麥色肌膚的女店員屁股一把,結果吃了一記豪邁的巴掌。因為這裡是許多家店聯合營業,店員們身穿的制服也五顏六色,某家店老闆甚至拿白粉塗成整張白臉、打扮成街頭藝人的模樣當作餘興節目。桌子上分別擺著烤雞或者炒豆子,以及隨便切切的各式蔬菜。在『酒市集』中央有樂隊演奏絃樂器和鍵盤樂器,樂曲的旋律穿過客人們笑聲的縫隙,傳進鼓膜——

  在比夏季夜晚獨特的溫溼微風所帶來的慵懶中,更能感受到高昂的氣氛,拜訪此地的當然不只瑟希莉與路克兩人。從講到要來酒店的話題開始,便一直靜不下心的莉紗和亞里亞一坐下,便馬上開口:

  「那來喝點東西吧!」

  「瑟希莉小姐懂酒嗎?」

  「啊,不,不太懂。」

  「瑟希莉就先從馬乳酒一類的下手如何?酒精濃度也不高。」

  「馬乳酒的酸味挺重的,不習慣的人應該喝不太下去吧?」

  「咦——我倒是挺喜歡的呢。」

  「蜂蜜酒呢?」

  「瑟希莉覺得什麼比較好?」

  「交、交給你們評估。」

  「我喝葡萄酒吧。」

  「喔,這不錯!那我也一樣吧,瑟希莉原則上就先來個蜂蜜酒好了。」

  「路克呢?」

  「麥酒。」

  「對不起,我們要點餐!」

  「莉紗,點個菜吧。」

  「咦?可以嗎?」

  惡魔似乎不光是對食物,對酒類也很挑剔。莉紗和亞里亞兩個人愈聊愈起勁,反而是瑟希莉被她們的氣勢壓倒而縮起了身子,在不瞭解情形的狀況下實在很尷尬。就剛剛聽到的感覺,四個人裡面沒有喝過酒的好像只有瑟希莉一人而已。

  「我偶爾晚上會小酌一杯。」

  「我大概就是陪路克喝一點吧,不過最近喝酒的次數增加了呢!」

  「我在菲歐推薦之下偶爾會喝——」

  瑟希莉有種被孤立的感覺。家裡雖然擺了幾瓶葡萄酒,但基本上那是準備招待客人用的,現在坎貝爾家沒人有飲酒的習慣——當然,揹著主人偷偷享用著那些葡萄酒的傭人菲歐·艾金斯算是例外。

  察覺到落在廣場上的大影子,瑟希莉抬頭一看。

  「時鐘塔……」

  廣場的角落,有一座外觀跟柱子沒兩樣、狀如其名的時鐘塔高聳入雲。這座時鐘塔也被自衛騎士團拿來當作瞭望臺,是獨立交易市裡頭最高的建築物,不管從市內的任何地方,都可以看見它的身影。

  塔頂有著足以響徹整個都市的巨大時鐘。這座都市裡頭沒有帝國內那種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現在時間的『時鐘盤』。二號街的市民靠時鐘管理員敲響的鐘聲,就能知道大概的時間。而負責管理時鐘的人,則是仰賴設置在時鐘塔內的水時鐘測量時間。

  ——看起來真昂貴。

  巡邏轄區不在這裡的瑟希莉沒有登上時鐘塔過。她忽地想起自己躍入『爪痕』的事情,當時感受到的寒氣讓她不禁抖了一下身子。自己可不想再有第二次那種體驗了。

  瑟希莉不安分地窺探周圍的狀況,看到坐在對面的路克從懷裡取出一個小袋子,接著從裡頭抽出一張小紙片與細碎的草葉,並將草葉放在紙片上捲成棒狀,以唾液沾黏後叼在嘴上。隨後莉紗就像看準時機似的,不知從哪兒取出小石頭大小的玉鋼,將之擦過了紙卷前端。隨著「滋」一聲,紙卷點著了火焰,開始緩緩地燃燒。路克輕輕吸了一口,呼出菸圈;莉紗也一副沒什麼的樣子,將玉鋼收進懷裡後,又開始跟亞里亞聊了起來。

  瑟希莉看到莉紗那俐落過頭的動作不禁傻住,向路克問道:

  「那是菸草……嗎?」

  「嗯,我習慣喝酒時要抽菸,你如果介意我就熄掉吧!」

  「不會……」

  這是瑟希莉並不熟悉的嗜好品。他正在享用的是捲菸,比起菸斗或雪茄來說價位低廉,在市民之間也相當流行,但鍛造工坊『莉紗』看起來卻不像有跟流行到會去碰這類嗜好品。畢竟與大陸存亡有關的聖劍鍛造重任可是落在他們肩上。

  或許是察覺到瑟希莉的疑問吧,路克一邊吞雲吐霧,一邊說明:

  「都市會定期將收集得來的資金配給我們工坊當鍛造費用,基本上不會發生因為沒錢所以無法鍛造聖劍的事情。平常的鍛造工作收入,則全部拿來當作生活費。」

  「咦?等等,剛剛這個我不能聽過就算!」瑟希莉不禁站起身來:「你並不是因為缺錢,所以才有著一副守財奴的嘴臉嗎!?」

  「誰是守財奴來著。我一點也不缺錢,只是不喜歡過太奢侈的生活。這玩意兒也只是好玩沾沾的程度罷了。」

  畢竟他過的生活實在太過儉約了,瑟希莉還以為他的財務狀況非常吃緊呢!

  「既、既然這樣,那我的刀也……」

  「這個跟那個是兩碼子事,聖劍的製作費我只會用在製作聖劍上頭。如果想要我幫你鍛刀,就得遵照往常的規矩自己想辦法掏腰包吧!」

  「小氣鬼!」

  「你才是小鬼啊。」

  惡魔雙人組在一旁嘻嘻笑著。

  不久,他們點的酒終於送來了,放在瑟希莉面前的是蜂蜜酒——正如其名,是將蜂蜜用水稀釋過之後再行發酵的酒類。瑟希莉先戰戰兢兢地沾了一點,喝起來相當順口。正覺得冰冷的甜味在口中擴散的時候,苦味竟後來居上地傳遍喉頭和胃部的感覺,讓她不禁皺起眉頭。說真的,實在稱不上好喝。

  不過,另外兩人卻以相當可怕的速度喝乾了杯子,迅速地又點了第二杯。莉紗甚至還大叫著「好喝!」呢。該不會是自己的舌頭有問題吧……

  再喝上一、兩口看看,入口的液體讓腹部熱了起來。

  「所以……」喝到一個段落時,路克問道:「發生什麼事了?」

  「啊,嗯。」

  瑟希莉一邊覺得有點暈,一邊大致說明了在市長室發生的事情始末。

  「——就是這樣,我得負責護衛那個男人了,期限到『舞會』為止。」

  代理契約戰爭結束之後,大陸法委員為了讓大陸全域的腳步一致,所以會定期邀請各國的貴族、軍人、有力商人等,來到中立都市的獨立交易市會面,而這個活動就是所謂的『舞會』。之所以採用『舞會』這種形式,應該是為了強調此乃交流的一環吧!

  齊格飛除了前來回收人外的遺體與搜索死刑犯之外,似乎還打算順便參加這場舞會。因為他原本的護衛法藍西絲卡必須執行搜索死刑犯的任務,所以在那之間的護衛工作,就指名了自衛騎士團——尤其是瑟希莉來擔任。

  「找麻煩的是從明天開始,到『舞會』當天為止,我都必須跟著他!」

  「這完全是在惡整你吧!」

  「看吧!是這樣沒錯吧!!」

  瑟希莉邊說就邊回想起當時的狀況,漸漸火大了起來。她趁著一股怒意,把蜂蜜酒灌進胃袋,卻因為太過生氣而整個身體熱了起來,愈喝愈渴。

  「真是的,那傢伙以為他是誰啊!可惡!沒酒了!再來一杯!」

  「原來你是屬於喝醉了就會拼命猛灌的類型啊……」

  「你剛說了什麼嗎?」

  在路克身旁的莉紗就像小動物般,專注地一個接著一個剝開送上桌的胡桃,並取出裡頭的果肉,其間還不忘喝上幾口。另一方面,瑟希莉身旁的亞里亞在幾杯黃湯下肚之後,就開始「啊哈哈、啊哈哈」毫無意義地傻笑著,看起來很幸福的樣子。

  不過,天氣還真是熱,瑟希莉取下制服的胸甲,露出了胸口。舒暢的解放感讓她呼了口氣,用手對著胸口猛搧風。

  暴露出來的肌膚已經汗涔涔,一滴汗珠滑落雙峰之間。啊啊,好熱好熱。

  「啊哈哈……呃,我說瑟希莉啊,你這樣太沒教養了。」

  「嗯啊……?」

  「你看,路克在一旁都看到流鼻血了。」

  「喂喂,可不可以不要把別人說成色鬼啊?」

  「路克,那是玻璃杯,不是菸灰缸,你很明顯在動搖。」

  瑟希莉茫然地看著莉紗一副被打敗了的樣子,拿起掉進菸灰的玻璃杯。因為天氣太熱,讓她的感覺變得愈來愈遲鈍。

  路克用袖子粗魯地擦掉鼻子底下的紅色液體,他的臉頰有些紅潤。

  「不過你也要去舞會啊,會穿禮服嗎?或許值得一看呢!」

  「是、是嗎?」

  「就可怕的意義而言。」

  「你給我訂正!」

  雖然這並非瑟希莉的本意,但是既然是護衛要人,她也得準備舞會用的衣服。父親應該有長期配合的服裝訂製店,瑟希莉打算拜託菲歐去找那家店訂做。

  這時她猛然想到:

  「我聽亞里亞說路克也有收到舞會的邀請函,你會參加嗎?」

  「不會,反正我去也只會被人當成珍禽異獸觀賞。」

  路克把菸灰彈在店員拿來的菸灰缸裡。

  「你不知道也理所當然——『舞會』原本的目的是招募金主,是為了準備與霍爾凡尼爾一戰,而需要那些大人物們的資金援助。什麼統一整個大陸的腳步,那只是表面上的理由罷了,因為霍爾凡尼爾的存在根本不為一般人所知。」

  聽到資金援助這個詞,瑟希莉還是愣愣地猛眨眼,實在聯想不起來。

  「大陸國家都採取軍事性行動了耶?有必要如此刻意地請求援助嗎?」

  「霍爾凡尼爾會產生利益。」

  儘管腦袋因為熱氣而朦朧,但這句話仍順暢地滑進了腦袋。利益?

  路克將莉紗剝好的胡桃丟進嘴裡咬碎。

  「雖然它被稱為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但是從另一種角度來看,它可是半永久性地持續生出靈體的便利存在,其中又以同盟列國最為露骨地將之視為產生靈體的『機械結構』。在霍爾凡尼爾一戰中的活躍程度或貢獻程度,將會影響到戰後的利益分配,也會有錢途。你想想,沒有哪個傻瓜只會單純為了消耗而開戰吧?就是因為那之中有利益,所以各國才會如此致力於重新鍛造聖劍。『舞會』就是為了讓軍隊編制能毫無窒礙地進行而舉辦的吸金大會。想來其主要目的,是對金主們說明再度封印之後的利益分配吧!」

  這番讓人聽了想吐的話,瞬間使得瑟希莉的酒意全醒了。

  為了和平、為了保護人類,原本應是最優先的事項,說穿了全都是大義名號,國家和有力人士眼裡只看得到利益。沒想到,理應肩負大陸安定的大陸法委員會居然也牽涉其中。

  ——真是太愚蠢了。

  瑟希莉這時已經不是憤怒,而是覺得悲傷了。

  「所以,如果說路克出席那樣的活動,」莉紗剝完所有胡桃,並將之分成四等分之後說道:「三年前的事情一定會被拿出來怪罪的,根本一點也不好玩。」

  想必是吧,瑟希莉點點頭。就連集合了國家首腦們的三國一市會議都是那種結果了,那麼出席舞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可想而知。

  ——這也就代表我得去參加那樣的活動啊……

  就在氣氛陰沉下來的當口,只見亞里亞「咚」地一聲,將喝光的杯子往桌上一敲。

  「別擔心!我會保護瑟希莉的!」

  我不會讓害蟲接近你!再來一杯!亞里亞說著說著便舉高了杯子。

  她的活力總是拯救了自己,瑟希莉露出微笑。

  「就靠你了唷。」

  「看我的吧!」

  雖然瑟希莉露出了微笑,但情緒依舊低迷。

  ——說穿了,我仍舊是無力的。

  煎熬的情緒總是一直伴隨著自己。

  總會存有「自己一定什麼也做不到」的悲觀心態。

  明明在三國一市會議上說了那麼滿的大話,結果卻落得差點被現實壓垮的下場。完全不知道人外與死刑犯的相關內情,但是為了市民們卻又不得不遵從。畢竟牽扯到利益輸送的『舞會』會場就在這個獨立交易市裡,想必這座都市也沾上了什麼相關運作吧?

  身為一介騎士的自己根本什麼也改變不了,光有氣魄是沒用的。

  ——我到底要怎樣才能夠抬頭挺胸?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甩掉這份無力感?瑟希莉在桌子底下悄悄握緊了拳頭。

  「你該不會習慣性地把政治問題,當作個人問題看待吧?」

  瑟希莉抬起頭。

  對面的路克先用麥酒潤喉之後,半睜著眼說道:

  「稍微妥協一下如何?你太美化自己的工作了。」

  她感覺到原本已經降溫的熱度又一口氣往腦門上衝。

  但是內心卻出奇地冷靜。

  「……你說什麼?」

  或許是因為喝不慣的酒精作祟。

  也或許是微醺的狀態讓她喪失了冷靜。

  能夠很明顯確定的,就是她對『妥協』一詞抱持的強烈反感。

  「你這是在侮辱我、侮辱自衛騎士團嗎?」

  「為什麼會解讀成這樣?你想太多了,我只是要你放輕鬆一點罷了。」

  路克或許也喝醉了。

  他完全不退縮,斬釘截鐵地刺中瑟希莉煩惱的本質。

  「你能做到的事情,並不如你自己想像中那麼多。」

  瑟希莉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這種事——!」

  「才沒有」這句話她說不出口,話語卡在喉頭出不來。

  「瑟、瑟希莉?」

  「路克……」

  亞里亞和莉紗在一旁不知所措,瑟希莉和路克的右眼瞪著彼此。

  「我確實很無力,這點我承認。但是,我不覺得可以拿無力為由,就什麼也不做地在一旁納涼。」

  「這種想法很好,但是我想說的是要硬撐也要有個限度。你這樣遲早有一天會崩潰。」

  「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就該以這種氣魄面對啊!」

  「這樣太頑固了。」

  「我的個性就是如此。」

  「真不可愛。」

  瞬間她的腦子裡頭一片空白,之後接著回道:

  「我可不想被一個總是受到過去女友牽制的男人這樣說嘴!」

  說完的下一秒,瑟希莉看到路克的右眼捲過一陣冷風,不禁全身僵硬。

  他將背部靠在椅背上,以恍如能面面具般冰冷的表情看著瑟希莉。

  被那股毫無感情的視線射穿,熱度和酒醉瞬間褪去。

  「啊,不……」瑟希莉忍不住低下頭,「不對,剛剛那是……」

  「哪裡不對了?」

  ……心臟似乎被捏住的感覺。

  壓低的聲音敲打著鼓膜……

  「心愛的女人一輩子有一個就夠了,一直把她放在心裡有哪裡不對了?」

  ……刺穿了自己。

  「局外人的你別隨隨便便拿出來說嘴。」

  『不過——是個強敵。』

  『你要銘記在心。』

  「瑟希莉!?」

  她完全不管一旁的狀況便跑了出去。

  就算撞到某人的肩膀也毫不在乎,有如逃跑般向外飛奔,連亞里亞追過來的聲音都甩開了。奔出酒市集之後的地區就沒有玉鋼照明,夜晚的寂靜與黑暗正等著瑟希莉,而她也確實一股勁兒地持續狂奔。

  黑夜之中的少女心無旁騖。

  她只是想要逃到某個地方。

  「哈……呼……哈……」

  當她跑累了後停下腳步,卻因為心跳太過劇烈而整個人縮了起來。這裡是哪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不過在哪裡都無妨。瑟希莉粗暴地擦去與滴下的汗水不同的某種液體,待呼吸穩定下來之後,那道聲音和右眼的眼神就像算準時間一樣閃過腦海。

  ————你能做到的事情,並不如你自己想像中那麼多。

  自己很確實地感到悔恨。

  ————真不可愛。

  比起憤怒羞恥的心情更強烈。

  ————局外人的你別隨隨便便拿出來說嘴。

  太丟臉了,真想消失算了。

  4

  今早醒來的狀況真是糟透了。

  瑟希莉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總之,今天一早她在自己房間的床上醒來時,就看到亞里亞在枕邊伸手撫著自己的額頭。那手掌有點冰冷,她似乎從昨夜起就一直這麼做。

  瑟希莉頭痛欲裂,喉嚨乾渴得幾乎發疼,一抬起身子視野就開始左右搖晃。這是一種跟昨晚體驗到的酩酊大醉完全不同的酒醉感,湧上來的嘔吐感讓她暫時動彈不得。

  「這就是所謂的宿醉了。」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

  亞里亞沒有提及昨晚的事情,只是建議瑟希莉請假,但是瑟希莉從今天開始就得肩負起護衛齊格飛的任務,可不能因為個人的私事——而且偏偏正好是「因為宿醉了」的理由請假。她鞭策沉重的身體準備準備,等到出門沐浴到朝陽時,才赫然想起今天沒有進行晨練,讓她的心情更是鬱悶。

  很不巧的,一到了區公所,她就馬上和雷吉那多碰個正著。

  雖然他是同事,但畢竟是長了瑟希莉好幾歲的前輩,瑟希莉只能畢恭畢敬地對在走廊轉角遇到的他打招呼。

  只見雷吉那多動動鼻子之後,蹙起眉頭。

  「竟然能這樣渾身散發著酒氣來上班,你還真是大牌啊。」

  「咦?」

  瑟希莉慌張地聞聞自己的手臂和肩膀,但是她的嗅覺已經麻痺了,聞不太出來。回頭看看亞里亞,她只是一臉無奈地說:

  「所謂宿醉就是酒精還殘留在體內造成的,瑟希莉不知道也是難免的。」

  所以就是說我渾身都散發著酒臭到處亂晃嗎?瑟希莉登時臉紅。

  雷吉那多從鼻子哼了一聲:

  「我們這邊可是賣力地在搜索死刑犯,你負責的工作竟然是護衛。」

  「……」

  「看來那是個就算喝醉了也可以勝任的工作,真輕鬆啊。」

  他單方面丟下這句話之後便揚長而去。

  瑟希莉連反駁的餘地都沒有。

  「你不用太介意。」亞里亞忿忿不平地說道:「騎士團裡面也有人宿醉的隔天還是來上班吧?連漢尼巴爾大叔都這樣。大叔他宿醉的時候,可是酒臭混雜著體味呢,超誇張的。」

  「嗯……」

  話雖如此,但也不能要別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身體搞到影響業務進行的話,那完全是自我管理太過鬆懈了。

  來到市長室前面時,亞里亞不知怎地退開了。

  「不好意思……裡面有我不想見的人,所以我先暫時待在劍鞘裡面吧。」

  瑟希莉驚訝地問:「是齊格飛嗎?」但亞里亞搖搖頭回答:

  「是那把黑魔劍。在夏洛特來的時候我們之間發生了一些事情,所以我現在不想見到她,要等我更有自信的時候才可以見面……我還需要一點時間。」

  亞里亞接著說了聲「對不起」。

  「不過,如果你覺得身體不舒服或碰到討厭的事情的話,就立刻呼喚我,我一定會幫你的。」

  「啊,好。」

  亞里亞似乎不希望別人追究下去,所以瑟希莉也沒有多問。而且比起這個——

  「亞里亞……關於昨晚的事情……」

  「你們是半斤八兩,你和路克都說得太重了。」

  瑟希莉「嗚嗚」地低吟。

  亞里亞緩了緩頰,用指尖梳過瑟希莉的劉海。

  「我是站在你這邊的,你只要做你想做的事情就好。」

  她以手指順過頭髮,而瑟希莉也只是任憑她那麼做。雖然很癢,但卻是令人舒暢的觸感。梳過一輪之後,亞里亞說了一聲「好」,點頭補充道:

  「我看你這個人似乎不講明就不會懂,不過你長得很可愛喔!」

  趁瑟希莉說不出話的期間,亞里亞詠唱了咒文並化成魔劍。一陣風捲過之後留下了一把細劍。瑟希莉凝視著這把散發出黯淡光輝的劍,露出了苦笑,因為自己完全被看破了。亞里亞還是老樣子,讓人搞不清楚她到底是大人還是小孩,難以捉摸——也無可替代地……

  是個很棒的夥伴。

  將細劍收進劍鞘裡頭之後,瑟希莉拍拍自己的雙頰振作精神。雖然頭仍然很痛,身體各處也還僵硬著,連站著都相當吃力,但她還是有該做的事情。要確實完成護衛齊格飛的工作,並且鄭重地向路克道歉。

  有如吞下決心一般點點頭,她敲了敲市長室的大門,並且在裡頭傳出回應時開門。

  「早安!」

  我不會認輸。

  差點就要投降了。

  「真、真的要去嗎……?」

  「別囉囉嗦嗦的,快帶路。你渾身都是酒臭味。」

  「氣、氣味應該沒有關聯吧……」

  獨立交易市的酷熱已經到達了頂點。明明太陽才剛露臉沒多久,熱氣就已經漸漸冒上來,讓額頭和腋下都溼答答地冒著汗水。市民們撥開足以融化意識的悶熱大氣,將小孩送去上學之後準備開店。

  此時,這三人目前正走在三號街的『物品』商店街上。

  瑟希莉被齊格飛和他的愛劍艾華多妮帶出來,正前往他所指定目的地的途中。老實說她一點也不想去。雖然她已經下定決心要做好該做的事,但這也需要一點心理準備……

  法藍西絲卡從今早開始,就與騎士團合力進行死刑犯的搜索。如果可以,瑟希莉也很想加入搜索的行列。

  ——去你的。

  她憤恨地看向背後。齊格飛和艾華多妮還是老樣子穿得一身黑,但是兩個人卻都沒有流下半滴汗水,艾華多妮甚至還一派輕鬆地默默跟在後頭。瑟希莉明明就因為溼氣過重,整個劉海都已經貼在額頭上了。

  看到瑟希莉的市民們一一向她打招呼。店家為了採光,而將面向馬路的鐵窗整個敞開,並且從裡頭探出身子,快活地對瑟希莉吆喝。原本垂著肩膀的瑟希莉在這時候,也會露出笑容打招呼。

  齊格飛在背後喃喃說道:

  「真是無聊透頂的城市。」

  「這就是和平的表徵,是你想要破壞的和平。」

  「欲加之罪,何患無詞——」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裝死了?我也厭倦了這樣的問答。」

  齊格飛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但瑟希莉並不畏懼。她之所以可以保持強硬的態度,或許是因為這股熱氣和宿醉造成的麻痺感使然吧!

  「你就是過去所有事件的幕後黑手吧?」

  話語被市民生活的聲音給掩埋而消失了。

  停下腳步的齊格飛似乎在思忖著什麼般,直直地盯著瑟希莉看。

  「……對,是我。」

  終於承認了!瑟希莉不禁逼上前去:

  「你的目的果然是魔劍吧?你想把魔劍、把亞里亞怎麼樣?你到底在盤算些什麼?」

  「的確是我——」齊格飛聳聳肩,「但你還是沒有證據。」

  此時湧上來的是憤怒嗎?宿醉嗎?抑或兩者皆是?過去從未體驗過的頭痛讓瑟希莉皺起了眉頭。雖然情緒亢奮,但她還是壓抑了語氣逼問:

  「別鬧了,你做的事情要是一個弄不好,可是會挑起戰爭的!」

  惡魔契約、擁有皇帝血統的刺客、身為帝國要人之一還暗中牽線,這一切都是那種何時惹到別的國家而引爆戰爭,也不足為奇的案件。

  不過,齊格飛卻乾脆地否定了:

  「放心吧,不會挑起戰爭的,至少機率不大。」

  「別說傻話了!要是均衡一偏,就會像四十四年前那場大戰一樣——」

  「所以才不會引發。」

  這句奇怪的回答打斷瑟希莉的話。

  三人雖然停下了腳步,但齊格飛卻像沒事般再度邁開腳步,艾華多妮也靜悄悄地跟上。這個女性彷彿他的影子般——瑟希莉也只是在轉瞬之間於心中浮現這種感想,隨即慌慌張張地追了上去。

  「等等,話還沒說完。」

  「你冷靜點,邊走邊談吧。」齊格飛的背影如此回應。「反正你又不能改變什麼,焦急只會吃虧。」

  「……嘖。」

  他說話真的很討厭。正當瑟希莉氣沖沖地想頂嘴時——

  ————你能做到的事情,並不如你自己想像中那麼多。

  她的聲音卻整個哽住了。

  「大陸國家都害怕戰爭——」

  齊格飛開始述說。

  瑟希莉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他身旁,如果負責帶路的人沒跟上可是很糗的。

  「女人,你對代理契約戰爭了解多少?」

  「多少是怎麼算?」

  一切事情的契機都在大陸史上最兇惡的人外『霍爾凡尼爾』身上。

  被人類以聖劍封印,那野獸因此吐出『詛咒』作為報復。

  『詛咒』會在人類的心臟上面刻下死亡咒文,成為惡魔契約的根基。這是為了建構人與人彼此互相殘殺的機制。四十四年前,大陸國家就落入了霍爾凡尼爾的算計,引發一場名為『代理契約戰爭』的大戰,使得大陸全土充斥著惡魔——

  就在瑟希莉條列式地掐指道出這些知識時,齊格飛只是「哼」地冷冷竊笑了一聲。

  「說了這麼多,你還不明白嗎?」

  「咦?」

  「每個國家的大頭都是膽小鬼,都畏懼著第二次大戰降臨。」

  畏懼?瑟希莉到現在還搞不懂,狐疑地歪了歪頭。

  齊格飛的臉部抽動了一下。

  「……你腦筋真的很差。」

  「真、真沒禮貌!」

  「他們以徵兵為名,強迫民眾進行外科手術。」

  齊格飛的臉逼進眼前,瑟希莉反射性地退開。

  「什、什麼啦——?」

  「為了寫下刻在每個人心臟上的死亡咒文,便施打不完全麻醉,每天都在進行切開活人胸腔的手術。被開胸的人當然會被送上戰場,以藥物使其發狂之後,強迫進行惡魔契約。」

  他的雙眼瞪大到眼珠子幾乎要跳出來,直直地看著瑟希莉,口中吐出的話語有如呢喃般撫過耳垂。

  「有形無形的惡魔打破了國界的藩籬,讓領土分佈徹底陷入混沌。」

  瑟希莉的身體就像被定住般動彈不得,頭痛欲裂。

  她眼前的這張臉——太不祥了。

  「惡魔在城市吃人,人類屠殺惡魔;惡魔與惡魔互相殘殺,當然人類之間也一樣。在知識沒有普及到的下層民眾之間,惡魔契約被誤解為神的詛咒——人類自然地變化成人外——人人因此懷疑、燒死鄰居,王都也陷入了極度的混亂。因為那裡有設施,有進行惡魔契約的實驗設施。在研究初期,總是落到惡魔失控陷入阿鼻地獄的下場。連握有國家權力的人們,都只能待在薄薄一層防護的安全範圍之內。不管走到哪裡,都是戰場的最前線。暴動數也數不清,沒有人知道誰、以及何時會變成惡魔,或者被變成惡魔。不只這樣,到了大戰末期,連惡魔來自哪個國家都已經曖昧不明瞭,戰爭的勝敗取決於殘存的人類數量,整片大陸甚至陷入差點崩解的黑暗時期。」

  瞳孔收縮成小點。

  他究竟是覺得哪裡有趣呢?嘴角竟然揚起了笑容。

  「這只是短短四十四年前發生的事情,還記憶猶新。誰會希望引發那樣的戰爭——?」

  瑟希莉忽地回神過來,一把推開齊格飛。他並沒有特意抵抗,只是順勢往後退。

  她發現自己被氣勢壓倒了,咬緊牙根接著說:

  「就算你想恫嚇我也沒用,你所說的不過是極端的例子罷了。確實,應該不會再次引發代理契約戰爭那種規模的戰事了吧。就是因為那場戰役,大陸法才會禁止惡魔契約。但是,不用惡魔契約,純粹人與人之間的戰爭還是有可能發生——」

  瑟希莉一邊說,一邊腦子裡覺得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這個狀況跟那個很像。以前跟路克走在路上,由他告知自己真相的時候——

  「既然被禁止了,那麼為什麼惡魔契約的事件還會發生呢?」

  被告知了真相(旁點:被告知了真相)?

  瑟希莉忽然覺得一陣寒冰刺骨,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齊格飛還在笑。

  「沒錯。我、帝國,知道惡魔契約的存在。」

  「……!所以我說那是該被大陸法所制裁的對象!」

  「你懂抑止力這個詞是什麼意思嗎?」

  「抑、止?」

  「彼此擁有同等的力量並互相牽制——如果要讓你這個腦袋不靈光的雌性也聽懂,就是這麼回事。」

  透過同等力量進行牽制。

  齊格飛、帝國能夠行使名為惡魔契約的『力量』。

  如果要擁有與之抗衡的力量,並抑止對方……

  「軍國……」瑟希莉愕然地說道:「還有同盟列國也……?」

  「包括名為大陸委員會的組織在內。」

  全部的有力組織都保有惡魔契約這種抑止力——

  不管是頭痛、宿醉還是什麼猛烈的熱浪,全都忘得一乾二淨,瑟希莉只理解到了一件事,那就是——

  「大陸法這玩意兒,只是做做樣子給知道歷史的一般市民看而已啦。惡魔契約的知識綿延不斷地傳承下來,只要一開戰,惡魔契約就會確實地被當作戰力利用。因為如果不這樣,就只能等著被其他人幹掉。」

  換句話說,這座大陸早已腐敗了(旁點:這座大陸早已腐敗了)。

  「懂了嗎?惡魔契約並不會消弭,因為沒了它,國家就會毀滅。因此,所有的國家都默認將之視為抑止力,並加以保存。所以如果沒鬧出什麼大事,就不會有人制裁我,因為制裁了我,就等於要挑起戰爭。」

  瑟希莉除了呆立當場之外,什麼也做不到。

  自己所相信的事物、認為是常識的所有一切皆宣告瓦解。

  這個男人害得許多市民犧牲,但是大陸上卻沒有一個公正、公開的存在能夠制裁這個男人,只能放任不管。自己明明知道這件事,卻什麼也做不到。

  面對大陸的腐敗,自己這個個體實在太渺小、太無力了。

  「不過,話說回來,也不能保證一定不會掀起戰爭就是了。」

  這句爽快地加上的補充讓瑟希莉瞪大眼睛。

  「你說、什麼?」

  「大陸現在正處於非常危急的平衡狀態下。說不定有個什麼萬一,戰爭就開打了,這種事情也不是不可能發生,而且是會用上惡魔契約的戰爭。」

  瑟希莉想起團長漢尼巴爾·昆薩成天反覆掛在嘴邊的話。

  大陸維持在均衡狀態之下。

  「沒有人知道事情會變成怎樣。惡魔契約這種抑止力確實存在,雖然存在,卻沒有任何人能保證它不會被使用。每一個國家都很有可能先下手為強。」

  「既然這樣,我還是想知道,你為什麼要……!」

  「我已經講得很清楚吧——就算開戰了,我也無所謂(旁點:就算開戰了,我也無所謂)。」

  或許把這個男人殺了會比較好。

  有生以來,瑟希莉第一次出現這種想法。她認為「只能殺了對方」這種說法,只不過是加害者傲慢的藉口罷了。世界上絕對沒有人是死了比較好,她一直這麼認為。

  齊格飛露出邪惡的笑容說:

  「除了我以外的一切都毀了吧。」

  明明覺得不可能有該死的人類存在。

  ——但這個男人,還是殺掉比較好。

  這種沒道理可言的想法揮之不去。

  「真是浪費了不少時間。」似乎是把瑟希莉的沉默當成終止交談的意味了吧,齊格飛一個轉身,「喂,女人,別站著發呆,快點帶路。」

  他粗暴地命令道:

  「快點帶我去鍛造師那裡。」

  5

  「啊——瑟希莉小姐!?是瑟希莉小姐啊!?請、請請請請請等一下!請在那裡稍微等一下!我立刻帶路克過來!我會立刻、馬上要他道歉!會要他跪下賠罪!」

  在院子裡晾衣服的莉紗一看到瑟希莉的臉,就快嘴地丟下這番話,然後一邊「路克、路克!」粗魯地連續喊著老闆的名字,一邊往工坊的鍛造場衝過去。從她那麼緊張的態度看來,似乎是相當擔心瑟希莉的狀況。

  「好啦,路克,快點過來,快點來跟瑟希莉小姐賠罪!」

  沒過多久,莉紗就從鍛造場拖著滿身煤灰的青年出來。路克用著一臉不甘願的表情被莉紗拉著走。

  瑟希莉不禁緊張了起來。

  『真不可愛。』

  別去想它。那是彼此惡言相向的挑釁話語,根本沒有什麼深遠的意義。

  ——我根本沒必要覺得受傷。

  路克的右眼看向這邊,當瑟希莉想開口說話的時候,他的眼神就稍稍地挪開了。只是挪開了一點點而已。不過光是這樣,便足以讓瑟希莉說不出話來了。

  錯開的視線,停在越過瑟希莉肩膀可以看見的人物身上。

  「啊?為什麼你會……?」

  「唷,好久不見,上次會議過後就沒見面了。」

  齊格飛用一副裝熟的模樣舉起手,但路克只是覺得奇怪地眯細右眼,莉紗也是瞪大了眼睛小聲說道:

  「連艾華多妮小姐也……?」

  很奇妙的,艾華多妮對莉紗輕輕地點頭示意。

  「瑟希莉·坎貝爾,這是怎麼回事?」

  「我、我只是……受他所託,帶他前來這裡而已。」

  瑟希莉畏畏縮縮地辯解。總覺得路克的聲音非常冰冷,難道是自己想太多了嗎?

  就在一行人注目之下,齊格飛毫不客氣地睥睨了周遭一帶。雖然七號街有著全都市最大的佔地,但幾乎所有的面積都是農田,所以建築物相對很少,通風良好。他享受著比市區內涼爽幾分的強風,舒暢地眯細眼睛,並抬頭看了看灰幕森林,與其上方被分割成藍與灰雙色的天空。

  「這裡就是初代哈斯曼建造的都市嗎?」

  他感慨萬千地喃喃說道,話中的情緒讓在場所有人都倍感意外的同時——

  他踩著輕快的腳步向前……

  來到莉紗面前。

  「……咦?」

  他看著莉紗驚嚇地後退的模樣,揚起嘴唇做出了一個噁心的笑容。

  「你就是鍛造師豢養的惡魔嗎?」

  「請、請問……?」

  齊格飛將視線移到路克身上。雖然路克的右眼正因為『豢養』這個詞而散發著怒氣,但黑衣男人卻絲毫不介意——隨意地開口說道:

  「這個惡魔,是混了霍爾凡尼爾的血還是肉(旁點:霍爾凡尼爾的血還是肉)?哪一種?」

  瞬間,瑟希莉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風聲穿過腳邊。

  「別不吭聲。這小鬼的身體是由『靈體』、你『女友的肉』——以及『霍爾凡尼爾的血』所構成的,沒錯吧?」

  她也跟著看向路克。

  路克………臉色蒼白。

  「路、克?」

  莉紗顫抖著聲音問道:

  「這、是真的……嗎?」

  雖然路克像是顫抖一般晃著肩膀,但是他並沒有回答,只是用右眼緊盯著齊格飛不放,並在其中漸漸加入了激昂的情緒。

  加入明確的敵意。

  「你為什麼知道?」

  「這很簡單。那隻人外是我的寵物,但是在我監督不周的情況下逃逸了。」

  「那有什麼關聯?」

  「你該不會覺得它真的是偶然拜訪了這座都市,又偶然與那個小鬼接觸了吧?」

  「……」

  「它追尋著霍爾凡尼爾的氣味,迷途進了這座都市,然後追蹤離自己最近的泉源過去。那泉源就是你的惡魔。」

  瑟希莉茫然地聽著路克與齊格飛的對話。

  腦筋完全無法運轉。

  「要不要聽聽看我的推測啊?鍛造師,聽說你的處女作被霍爾凡尼爾折斷了,但實際上是不是有使其受到一點皮肉傷呢?」

  三年前——

  在布萊爾火山深處,少年路克與少女莉莎因為迷路而來到封印霍爾凡尼爾的洞穴。莉莎手握青梅竹馬的刀,與霍爾凡尼爾一戰。在死鬥之後,甚至為了保護路克,以自己的肉身為代價進行了惡魔契約。

  依照路克所說,那把刀輕而易舉地就折斷了。

  但實際上儘管輕微,仍然砍傷了霍爾凡尼爾——

  「就在那時,你的刀上沾了霍爾凡尼爾的血。而在莉莎·奧克伍德進行惡魔契約的時候,一併吸收了那些血漬。」

  儘管是推測,但這些內容卻帶有格外的現實意味。齊格飛繼續往下說道:

  「這麼一想,就代表你的惡魔體內也吸收了你的刀。本身是詛咒的靈體、女人的肉、人外的血、一把爛刀……啊,這麼說來還混進了你的左眼對吧?真了不起,這可是雜種中的極致吶。」

  「路克!這是真的嗎!?」

  莉紗發出有如慘叫般的聲音。

  「在、在我的身體裡——」

  莉紗的話語被打斷。

  因為路克將她的身體抱在懷裡。

  「這一切都無關。」

  他緊緊抱住少女的身體,嗚咽般地發出聲音:

  「你就是你。」

  「不要瞞我好嗎!」

  「根本就沒有差別!」

  路克這聲怒吼不僅對莉紗有效,連瑟希莉都縮起了身子。

  「不管你是什麼!都不會有所差別!」

  但瑟希莉覺得這想要說服人的吼叫,聽起來卻像哭泣。

  沒錯,不會有差別。不管莉紗的身體是由什麼構成的,都不會影響自己與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可能因為這樣就有差別。但這樣的事實還是——太過殘酷了。

  莉紗停止了抵抗,只是緊緊抓住路克的胸膛。瑟希莉聽見了微微啜泣的聲音。

  她直到此時終於找回了思考能力,有如這時候才像想到似地激動起來,憤恨地往齊格飛身上瞪了過去。但沒想到那男人竟是看著相擁的師徒,忿忿地勾起了嘴角。

  路克知道莉紗的真面目,而瑟希莉也依稀察覺他到目前為止,連對當事人都絕口不提的理由。如果真相要大白的話,那就只有——

  「喂,讓我解剖那個惡魔吧,這樣或許能知道與霍爾凡尼爾有關的事情喔。」

  ——這類分子出現時。

  瑟希莉的左手,已經握住掛在左腰上的細劍型魔劍劍柄了。

  但,到此為止。察覺到意想不到的抵抗,她低頭一看,只見一隻白皙的手沉甸甸地壓在握著劍柄的手上頭。這稀薄的存在感——來自艾華多妮。突然從一旁出現的她默默地封鎖了瑟希莉的動作。

  「放開——」

  「齊格飛,如果你打算將此事公諸於世——」

  聽到這低沉的聲音,瑟希莉一驚,看了過去。

  路克抱著莉紗,抬起了頭。

  他的右眼火紅地充血。

  「————我會立刻殺了你。」

  瑟希莉不禁渾身一毛。

  『或許殺了他會比較好。』

  與之前自己所抱持的殺意完全無法比較的怒氣,眼裡帶著濃厚的負面情緒,路克直直地看著黑衣男子。瑟希莉光是在一旁看,就感受到足以使呼吸困難的沉重壓力,不禁心生退縮。

  莉紗體內混著霍爾凡尼爾的血。如果此一事實傳遍大陸各個國家,他們一定都會想要莉紗吧,畢竟與霍爾凡尼爾相關的情報非常貴重。因此,她可能會被送進研究機關,全身上下被調查殆盡,就算因此會踐踏她本人的意志也一樣。

  所以即便要殺掉這個男人,路克也得封住他的嘴。

  與這股殺氣呈現對照一般,齊格飛只是輕輕聳了聳肩。

  「我不會說,就算說了也對我沒好處,你自己想想就知道了吧。」

  儘管大陸似乎步入了安定期,但國家之間的腳步卻完全不一致。光是該將莉紗交給哪個國家、哪處的研究機關這點,就足以讓議論陷入混沌了吧——一點也不難想像。

  因此這對齊格飛並沒有利益。如果他沒辦法確保自己能獲得莉紗,就沒有意義了。

  「我今天只是想稍稍確認一下罷了。」

  「那就給我滾。」路克低聲回答。「立刻滾出這裡,然後不要再讓我看到你。我絕對不會把莉紗交給你。」

  齊格飛用鼻子一哼、腳跟一轉,毫不留戀地離去。艾華多妮也在對莉紗輕輕點頭示意之後,跟在他背後而去。

  「你也走吧。」

  「那、個……」

  「快點,現在就走。」

  沒有話可以告訴相擁的兩人。瑟希莉在心中抱有遺憾的情況下,追上邁步離去的齊格飛他們。

  齊格飛性急地穿過農田旁的田埂。艾華多妮為了配合他,自然也加快了腳步。她的步伐踩得格外急促。

  追上兩人的瑟希莉心中滿是悔恨。這時候沒辦法陪在那兩人身邊、也沒辦法緊緊抱住莉紗的事情,讓她懊悔又心痛不已——自己真是沒出息。然後對走在前方的黑色背影們又滿是怒氣。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齊格飛頭也不回地回問:

  「什麼呀?」

  「那種行為除了惡劣以外別無形容了!」

  路克或許想繼續隱瞞下去。

  將這項秘密帶進墳墓。不讓他人知道,只是自己吞著。

  但是這個男人卻把他的覺悟整個毀了,而且是以那樣的形式!

  「為什麼——」

  齊格飛停下腳步,無言地轉過頭來。那個得以窺見的側臉——很奇妙地,竟然面無表情。那總是掛在臉上的邪惡奸笑已深深埋沒,缺乏名為感情的感情。

  瑟希莉順著齊格飛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他正注視著田埂旁的一幢小倉庫。那是一幢土牆建成的破房子,並沒有什麼特別值得注目的價值才是。

  「……你別太相信那個男人比較好。」

  「啥?」

  這句出人意表的話讓瑟希莉瞪大眼睛。相信?

  齊格飛凝視著倉庫,娓娓道來:

  「那傢伙強迫惡魔助手犧牲。」

  「等等,你在說什麼?」

  「惡魔的能力——『魔劍精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也就是惡魔本身的肉。」

  「肉?啥啊?」

  「小鬼的肉呢,這個嘛,假設具有與漿糊相同的功用好了。你知道漿糊是什麼吧?是一種接著劑,是為了讓精製出來的魔劍能保有形體的漿糊,而肉就是漿糊。」

  「你到底在說什麼!?」

  「所以每進行一次魔劍精製,就會消耗、會削減那個小鬼的肉。」

  「削減——?」

  「如果再這樣繼續使用能力下去,那個惡魔遲早會消滅。」

  瑟希莉明顯地陷入動搖。

  這是個完全令人意想不到的真相。代價?肉?消耗?削減?

  莉紗會——消滅?

  「別相信他比較好。」

  齊格飛緩緩回過頭,臉上一片平淡,沒有任何感情。

  「你看到他們美麗的師徒愛了吧?不對,那是演給你看的。有所犧牲,強迫消耗,讓惡魔醉心於自己、服侍自己,然後自己就可以什麼也不失去地單方面榨取。你應該知道那個男人為何能以鍛造師的身份,被各個國家敬重吧?就是因為魔劍精製。就是因為有那個能力——因為犧牲莉紗這個親近的存在,那傢伙才建立了現在的地位。」

  瑟希莉發現了。

  ——這個男人想要顛覆。

  她不懂這一切的情形,齊格飛所說的話她一句也無法理解。甚至連到底哪些是真相,哪些是空穴來風,她都沒有辦法明確地分辨……但是她覺得自己似乎能理解對方的意圖。

  自己的意志差點就被這個男人顛覆了。

  從剛剛開始,齊格飛就意外地多話。包括大陸的現況、莉紗的真面目,甚至是路克的秘密——隱藏在這般多話行為背後的,是『否定』的情緒。他想從根本動搖瑟希莉所相信的環境、事物、人等各種要素,並將之瓦解。

  以顛覆價值觀的作法,全盤否定瑟希莉·坎貝爾這個人。

  這就是齊格飛的意圖。

  「……我懂你想說什麼了,我終於把握到你今天所說的一切了。」

  「喔?」

  「所以——」

  就是因為察覺了,瑟希莉才能夠振作起來。

  回想起自己該站的位置,該怎麼做。

  其實這很單純。如果他想一味地否定,自己就更要強烈地肯定。因為不只是他會否定。

  『瑟希莉·坎貝爾,你少得意忘形了。要是沒有魔劍,你根本什麼也做不到。』

  『你能做到的事情,並不如你自己想像中那麼多。』

  自己還被同事和路克否定了,每個人都在說「你不一樣」、「你很無力」這類否定的話。但是,儘管如此……

  ——儘管如此,我還是要加以肯定。

  「我相信路克·恩斯華滋。」

  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事物。

  以無可動搖的眼神面對齊格飛。

  「不管你再怎麼發揮三寸不爛之舌的功力也沒有用,我會相信自己親眼所見、親手所及的事物。」

  「真的?即使你過去所相信的一切都是虛構的,也一樣?」

  「笑話。至少路克是一個值得我信賴的人,這我能斷定。」

  「喔喔?是嗎?是這樣啊?唉啊啊啊啊,這還真是遺憾哪。」

  齊格飛扭動脖子發出「喀啦」聲響,接著抓了抓後腦勺。

  「真遺憾。」

  抓抓抓。

  「啊啊,真是遺憾——讓人作惡。」

  愈抓愈起勁。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所以你們才——的啊。」

  「……?」

  「我啊,想把你們——」

  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抓。

  抓抓、喀喀——那已經是用指甲切削皮膚和肉的聲音了。

  這詭異的氣氛,使得瑟希莉不禁向後退。

  「什、什麼……?」

  「所以我想把你們徹底搞亂啊——」

  眼前的男人身影突然晃動。

  有如殘像一般模糊,隨後瑟希莉就被扯倒在地了。

  「我想毀掉你們——」

  瑟希莉根本不知道自己被怎麼了。才覺得衣領被揪住,整個人就已經被按趴在地。乾燥的沙塵附著在眼球上,她反射性地閉上雙眼。在還沒感覺到眼睛進沙的疼痛之前,揪住衣領的手就已經拖著自己的身體,輕而易舉地丟進一個微暗的空間裡面。

  整個人被丟出去的瑟希莉急急忙忙挺起身子,以溼潤的單眼看看周遭。微暗、狹小、空蕩蕩的空間。鐵窗緊閉,全身沾滿了麥杆……這裡是那幢田埂旁的倉庫嗎?

  回頭看向門口,一道背光的影子站在那兒。那是一個黑漆抹烏的邪惡身影。

  「你最好對自己是女人的事情要有點自覺。」

  生理性的厭惡感促使瑟希莉想拔出腰際的劍,但在那之前她的臉就遭到毆打,肩膀也狠狠地撞上倉庫牆壁。

  「搞清楚自己有多脆弱、多愚蠢、多弱小。」

  瑟希莉的右手腕被齊格飛踩在泥土地板上,他的另一隻腳則踢了瑟希莉的額頭。瑟希莉只覺眼前冒出火花。

  「我很討厭滿嘴什麼愛啦、信賴的,煩死了。看到你們就想吐,別過分美化這個世界、美化你自己。」

  額頭遭到毆打、毆打、再毆打。在靴子鞋跟的撞擊、踢踹、翻攪之下,瑟希莉的額頭裂開、噴出鮮血。雖然瑟希莉一個勁兒地想用左手揮開踢下來的腳,但還是沒辦法,所有抵抗接連輕易地遭到瓦解,她正無力地承受令人吃驚的蹂躪。

  齊格飛的腳將她的手與額頭一起踩下,手腕發出的嘰嘎聲終於迫使瑟希莉忍不住發出哀叫。

  亞里亞仍然被收在劍鞘裡。如果沒有出鞘,她就沒有辦法憑自己的意識變化成人的姿態。所以瑟希莉想以反方向的左手拔劍——

  「————女人,沒有魔劍你就什麼也做不到嗎?」

  她猶豫了。

  她的左手被踢開,劍帶被扯碎,細劍連同劍鞘整個被扔了出去。齊格飛的五指甚至破壞了胸甲的扣環、扯掉腰巾、撕開上衣,就這樣一一取下瑟希莉的鎧甲。

  「神並不存在、光明也開始腐敗,愛是一種幻想、是差別待遇,人會背叛、你會死,灰燼與殘餘香氣遲早會迴歸於無,然後喪失一切。啊啊,這很空虛嗎?很悲傷嗎?很美妙嗎?」

  齊格飛朗朗地、像吟詩作對般歡喜地吟唱。對著抵抗的瑟希莉甩巴掌,毆打她裸露出來的乳房,踹她的腹部,利用各種暴力行為迫使她閉嘴。漸漸地,瑟希莉連對抗的體力都被削弱了。

  她根本沒有餘力覺得痛,因為被剝光成半裸的羞恥與恐怖完全佔據了她的思考。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接下來可能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我。」

  一邊捱揍,瑟希莉的腦子裡一邊浮現了路克的臉,並大叫著「救我」。就像與人外對決時一樣、就像與惡魔戰鬥時一樣、就像與多莉斯等人對抗時一樣——帥氣地趕來。如同瑟希莉每次需要他救助時,他都會出手幫助那般。

  現在,救救我。

  「不會來的。」男人笑了。「沒人會來救你。」

  沒人來救我。

  他不會來,他的臂彎現在正抱著一名少女。

  我——

  「以一個鄉下姑娘來說,你的身體挺可口的嘛。」

  齊格飛的手摸遍了瑟希莉裸露在外的肌膚,並以腳跟踩住她的大腿。

  他的五隻手指陷進乳房之中,接著用力一掐,使其形狀扭曲。

  「但是——我沒興趣,很遺憾的,我的身體沒辦法做那檔子事,所以我沒興趣。不過,這下你就明白了吧?」

  他收回他放肆的手和踢人的腳,在瑟希莉耳邊以邪惡的聲音囁嚅道:

  「我討厭你。」

  男子的氣息離開,腳步聲逐漸遠去。這乾脆的態度讓人聯想到玩膩了玩具的幼兒——當然,是指自虐的層面上。

  瑟希莉緩緩抬起頭,用右手護住胸膛。儘管被自己咳出的血嗆到,她還是趴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伸出手,將掉在倉庫角落的劍拔出鞘。不靈光的手讓刀身暴露在外的瞬間,細劍便粉碎化為一陣風,製造出小規模的銀色漩渦,而亞里亞就從那之中像彈跳一樣飛奔出來。

  她已經哭得稀哩嘩啦,緊緊抱住瑟希莉的身體,不斷低聲說道: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亞里亞的擁抱帶來了難以想像的安心感——瑟希莉突然推開她的身體,當場嘔吐了起來。她將胃裡所有東西都吐了出來,劇烈地嘔著。亞里亞則是根本不介意嘔吐物弄髒自己,只是緊緊抱著瑟希莉的頭,撫著她的背。

  就像要擠出膿水一般,瑟希莉以空虛的表情吐露怨憤的聲音:

  「來個人、殺了、那個男人。」

  6

  這件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瑟希莉如此一說,亞里亞整張臉都扭曲了。

  任何人?任何人。

  無論如何?無論如何。

  為什麼?……

  理由沒辦法順利化為言語。只是不想被知道,任何人都一樣,尤其是他。

  她覺得一被知道,就全都完了。

  雖然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麼會完了。

  瑟希莉只是隨便包紮過傷口後,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她甚至放棄了工作,這是她第一次曠職。

  第一天,思考完全被憎恨填滿。殺、殺,只想著要殺了他,令瑟希莉覺得自己都快瘋了。但是她很清楚,若不這樣任由殺意填滿自己的腦袋,就會想起被齊格飛幹過的那些好事,內心真的會崩壞;所以要詛咒,吐出「去死吧」這種話。母親露西則因為擔心而來探視了好幾次。

  到了第三天,憎恨變成了永無止盡的無力感。無計可施,輕易地被蹂躪的記憶。到目前為止培養出來的劍術鍛鍊和戰鬥意志,就像扭斷小孩子的手一樣輕而易舉地屈服了一事,使她受到很大的打擊。而最神奇的是,比起悔恨,「只是徹底地無力」這層感受奪走了她全身的氣力。因為連續曠職,漢尼巴爾和帕蒂都來探望她,但是瑟希莉卻拜託亞里亞請他們兩人回去。

  第四天,一整天泡在無力感之中的結果,就是放棄思考、放棄去感受,像個人偶一樣只管睡。因為終日思考關於無力感的事情,到最後領悟了自己無所作為。雖然菲歐對瑟希莉連理由都不說,只是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面的行為終於忍無可忍,衝進房間裡強硬地逼問,但瑟希莉卻堅持不肯回答。亞里亞也是,雖然很想說些什麼,但是她絕對不會打破約定。

  第六天,到目前為止她做了好幾次惡夢。被某種東西襲擊的夢,從高處持續下墜的夢。因為太不好睡,而在床上翻來覆去;只有亞里亞陪在自己身邊一起睡的時候,情緒才能穩定下來。飲食方面,胃不肯接受任何食物,只要一吞嚥就會立刻反嘔出來。就算想出門,身體也會產生抗拒反應。

  當然,瑟希莉並不打算永遠這樣。總有一天會站起來,再度握劍完成自己的任務。她還沒有腐敗到那種程度。

  但是——現在她希望任何人都不要干預。在這段記憶淡去之前,在找回過往的氣魄之前,希望大家能再多給自己一點時間。她很清楚內心如此不平的理由。過去不管受到怎樣的揶揄,都不曾強烈意識過如對方所言、自己身為『女性』的事實。這件事以那樣的形式被表現出來,她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大打擊。所以她需要時間,還需要一點時間平復,才能再站起來——

  不過她的氣概卻完全沒有湧現。

  只是躺在床上,無力且散漫地度過。

  對時間早就沒了意識。

  過去那種無敵的感受到底是什麼?

  在不斷浪費掉的日子之中,某一天亞里亞說了:

  「我剛剛聽騎士團的人說,市內有惡魔暴動。」

  從麥杆色的針織床罩探出頭,瑟希莉茫然地仰望站在枕邊的亞里亞。

  「惡魔……?」

  「似乎是找到那個死刑犯了。騎士團雖然追到了他,但那個人卻行使了惡魔契約,現在正在交戰。」

  「……是嗎?」

  亞里亞臉部痛苦地一扭,以幾乎馬上就會哭出來的表情問道:

  「這樣下去好嗎?」

  「……不好。」

  「那就快起來,站起來啊!」

  如果現在出去作戰,會死吧!

  但瑟希莉好歹還保有能夠判斷這麼做很令人羞恥的思考能力,也知道不能再這樣睡下去,所以她下了床;但是兩腳卻無力地搖晃,亞里亞很快過來撐住了她。

  「你能自己換衣服嗎?」

  在亞里亞的協助之下,她換上新的制服,似乎是把備用的制服拿了出來。

  亞里亞想幫忙掛上劍鞘,但瑟希莉下意識地扭動身子。

  「忍耐一下,這把劍鞘可以保護你。照路克所說,這把鞘是用厚朴木製作的,可以把靈體的效果——」

  瑟希莉茫然地讓有如說教般的說明左耳進、右耳出,她瞥了直挺挺的胭脂色劍鞘一眼。「如果沒有這個……」的想法仍在她腦中揮之不去。就是因為亞里亞收在這把劍鞘裡面,所以自己才——想到這裡,瑟希莉覺得自己真是沒出息。都到這一步了還想轉嫁責任?她根本就笑不出來。

  扶著亞里亞的肩膀走出房間。平常總是會來看看狀況的菲歐,不知為何居然不見蹤影。

  來到家門外,立刻就有一股想要退縮的衝動。劇烈的心跳緊緊揪著胸口,呼吸因而紊亂。瑟縮在玄關的這段時間,亞里亞一直撫著瑟希莉的背,並且幫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但是亞里亞絕對不會說出「我們回去吧」這種話,只是靜靜地等著。待瑟希莉穩定下來之後,又扶著亞里亞的肩膀再度往前邁步。

  因為瑟希莉房間的窗簾緊緊拉上,所以她並不知道現在差不多是正午時分了。久違沐浴到的陽光是那麼炙熱且無比耀眼。街上似乎已經下達避難通告了,只見市民們都朝向跟兩人相反的方向奔去。人潮帶來的熱氣和喧囂使瑟希莉暈頭轉向,甚至頭痛了起來。熊熊燃燒般的日照滲進了才剛開始癒合的傷口裡。好想回去。這些連鎖思考讓瑟希莉不禁懷疑起來,原來自己是這麼悲觀的人嗎?她想不起過去的自己究竟是個怎樣的人啊?

  瑟希莉光是拖著雙腳向前進就氣喘如牛。

  「快到了。」

  「好。」

  這樣的自己就算趕到了現場,也不能派上什麼用場。不可能作戰,很明顯的只會拖累別人。既然會變成那樣,還不如現在打道回府乖乖躺著,應該比較有幫助吧?連獨自換衣服都沒辦法,只能勉強走路,傷勢還沒痊癒……不可能正面迎戰惡魔的,就算有亞里亞在——

  一陣地動讓瑟希莉搖搖晃晃。驚覺地抬頭一看,就看到遠處從建築物與建築物之間冒出了白煙。因為在一旁可以看見時鐘塔的陰影,所以應該在二號街附近吧?時鐘塔現在似乎正負起告知緊急狀況的任務,被劇烈地敲響著。

  豎起耳朵,還可以聽到怒罵聲與爆炸聲混在鐘聲裡頭。

  『人類畢竟是敵不過人外或惡魔的吧!』

  這是過去對自己提出過的疑問。瑟希莉想到這裡,臉色鐵青。

  到了這裡才想到這一點。事實上,現在自衛騎士團不就正在與惡魔對抗嗎?在市集事件上看到的火焰惡魔力量可是壓倒性的強悍,自己是因為擁有魔劍才得以消滅對方。那麼沒有魔劍的自衛騎士團能對抗到什麼程度呢?傷患有多少?死亡人數呢?市民們呢——?

  焦急推動瑟希莉加快腳步,她放開原本扶著的亞里亞的肩膀,儘管腳步仍不穩定,還是以自己的雙腳向前邁進。令人不忍卒睹的歪歪扭扭腳步讓瑟希莉滿臉通紅,但是一旁的亞里亞卻沒有出手幫助,也沒有開口說話,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面。

  「哈……哈啊……」

  瑟希莉扶著民房的牆壁向前進。下半身因為許久沒運動的關係而顫抖,她只有握拳捶打大腿,命令自己振作。雖然毆打的力道比起以往簡直孱弱無比,但還是有些作用。可行的。

  「哈啊……哈。」

  戰場已迫在眉睫,怒吼聲混在物體破碎的聲音裡頭交錯往來。粉塵的氣味刺激著鼻腔,戰場緊張的氣氛讓肌膚整個緊繃起來。瑟希莉一邊很懷念這些感受,一邊緊抓著轉角的外牆,就像要拉起身子一樣整個人闖進另一頭。

  拓展在她眼前的是——

  很湊巧地,戰場就在開設『酒市集』的『時鐘塔廣場』上。

  夏季限定配備的桌子和椅子全都化為粉末,石板地面像火山口一樣穿了好幾個洞,視野不佳應該是源自於瀰漫於空氣中的塵土造成的吧。只有身為二號街標誌的時鐘塔仍平安無事地聳立著這點,可以算是奇蹟了。

  惡魔有兩個(旁點:兩個),類型一樣都是模仿人形的巨大土塊。身高大概有兩層樓建築那麼高,地動的來源似乎就是他們。他們正踱著大樹般粗壯的腳,以岩石般堅硬的拳頭捶破地面。巨大的身體上承接著無數箭矢,但他們似乎毫不在意,仍以嚇人的重量感輕鬆地掃開自衛騎士團員們。

  土巨人們以彼此夾著對方的形式保護著一個男人。那個男人左手手肘以下已經消失,右腳則是從股關節以下全沒了。看來他應該就是生出惡魔的死刑犯,雖然還有意識,不過兩眼已經呈現空虛渾濁的狀態。

  相對的,在最前線對抗兩個惡魔的只有兩個人。這兩人分別牽制住一個巨人,而令人驚訝的是,這兩個人也都與惡魔戰了個平分秋色。

  其中一人是三號街自衛騎士團團長,漢尼巴爾·昆薩,是自衛騎士團數一數二高大的人物。但儘管他再怎麼高大,也無法與巨人比擬。

  不過,漢尼巴爾的強悍臂力,拿來彌補彼此之間的身高差異還是綽綽有餘。

  「哼——!!」

  他手中握著的不是平時攜帶的巨劍,而是名為錘矛的打擊型武器。這是一種從錘頭到握柄都以金屬製造的堅固武器,漢尼巴爾正配合巨人那不尋常的毆打出招。巨人雖然幾度揮下足以一拳打爛一個人類的猛擊,但漢尼巴爾卻每每用錘矛彈開攻擊。雙方不停地反覆著揮下、彈開的動作。

  只要看錯一次時機,就會當場被打扁,但是漢尼巴爾一點也不畏縮。他接連看出最有效果的打點和衝突點,因應拳頭來勢,配合上錘矛的打擊。雖然錘矛在每次衝擊之中都會些微扭曲,但巨人的拳頭也因此而粉碎,漸漸被切削毀滅。

  「呼哈!哈——!」

  這明明就不是笑得出來的狀態,但是漢尼巴爾卻高聲大笑著。他穩固下盤對抗足以粉碎石板地的衝擊,甚至還一點點地往前踏步。

  「哈哈、呼哈哈哈哈!!」

  大笑聲迸出,蠻力的招式凌駕了巨人惡魔。這光景簡直可以說是極度異常——

  與另一個巨人交鋒的,是一位全身穿著鎧甲的戰士。

  上推式的面罩現在放下來了,所以看不到面容。那位戰士全身都穿著鎧甲,以快到無法想像的動作,接二連三閃過巨人的拳頭;並以敏捷的腳步穿過巨人的手臂,很快就逼進了它的腳邊。

  戰士手上的武器是一把大大的長戰斧,將離心力加諸於戰斧上揮舞著,砍過巨人極粗的腿,在一招砍中之後便立刻拉開距離。這是打帶跑戰術。仔細一看,就可以發現巨人的腿上有著無數割傷,它巨大的身體正搖搖晃晃著,缺乏安定性。

  與漢尼巴爾相異的戰法。那是帝國戰士團的他——不,她,法藍西絲卡,正以獨自的方式穿梭其中。

  面對巨人們,打頭陣的就是漢尼巴爾和法藍西絲卡。

  還有其他人以異於兩人的方式參加戰鬥。

  「史丹利!援護不夠力啊!」漢尼巴爾大叫。「這是你擅長的領域吧!」

  「知道啦!」

  一個邁入中老年的男人粗魯地回應。他是史丹利·歌德伯格。儘管矮小的身體與騎士團的鎧甲看起來有些不搭,但他可是堂堂率領二號街自衛騎士團的團長。

  「這裡是二號街,是我們該守護的街道。為了這一天,老子可是砸了大錢到玉鋼店買進大量玉鋼,怎麼能讓外來的騎士團超前!」

  在後方待命的他,面向巨人,威武地舉起右手,那手腕上掛著由鎖煉串起的玉鋼串。身邊的部下們也仿效團長,一齊舉出了慣用手。這些人的手上同樣提著玉鋼串。

  「開始詠唱——放!」

  一陣咒文唱和。這在祈禱契約的咒文中是最特級的,由複數契約者輪番吟唱便得以完成。

  看不見的力場產生,強大的壓力「轟」地從正上方壓垮兩個巨人。泥土構成的惡魔們接連跪下,但持續的壓迫仍壓得他們嘎吱作響。

  「喂,史丹利!你差點就把我給拖下水了呢!?」

  「是你就承受得住吧!」

  「開什麼玩笑!」

  「雖然有一半是開玩笑——不過馬上就要失效了。昆薩,下一招就得一決勝負!」

  「用不著你提醒!」

  漢尼巴爾威猛地揮動錘矛,另一方面的法藍西絲卡也無言地架起了戰斧。

  戰況即將迎向結局。

  瑟希莉一直呆呆站在原地。

  『人類畢竟是敵不過人外或惡魔的吧!』

  這可不是敵不敵得過的問題,而是將之逼退了。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自衛騎士團完美地擊退了兩個惡魔。

  沒有藉助魔劍的力量,只靠自己的手。

  對抗惡魔的陣式。前線進行特攻——這一次是由漢尼巴爾和法藍西絲卡負責,後方由攜有玉鋼的二號街騎士們支援;然後在戰場之外,則有非戰鬥人員的公務員們負責治療受傷的團員。

  參加治療班的其中一人發現瑟希莉便奔了過來,是帕蒂·鮑德溫。她來到附近之後,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

  「哎呀呀,真令人懷念呢。」

  「帕蒂,告訴我。」瑟希莉按住顫抖的手臂問道:「市民的被害狀況如何?」

  「?沒有呀!」

  不住顫抖。

  帕蒂開心地一笑。

  「我們很早就讓市民避難去了,所以沒有人受傷。在組好陣式之前雖然有騎士團的人受傷,但沒有性命危險。我說過吧?有安排因應對策的動作。沒想到馬上就派上用場了呢!」

  瑟希莉「啊啊」地嘆了口氣。

  ——不只是我而已啊!

  之前事件的受害對象波及市民。對這件事情感到遺憾的不只是自己,每個團員都抱著自責的情緒,所以才要學習。失敗為成功之母,做事就是要盡全力。

  『不會再讓死者出現了。要守住每個人,絕無例外。』

  這就是獨力交易市公務員自衛騎士團。

  這個充滿榮譽的組織,絕對不是無力的。

  然後……

  ——然後我算什麼?怎麼樣呢?

  「還有一個要過來了!」

  在廣場上的所有人都往警告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原本的兩個巨人遲早會被消滅,然而夾在他們之間的死刑犯身體卻開始開出了無數黑洞。

  洞就像氣泡擾亂水面一樣接二連三穿過男人,每一次都讓他的身體抽搐。他的嘴正喃喃地持續說著什麼——或許是死亡咒文。被逼急了的死刑犯已經不顧生命,徹底執行了惡魔契約。

  「別靠過來!」

  漢尼巴爾立刻警告周圍的人。

  「過來會受到牽連。只要惡魔契約一開始進行就無法出手了!為了替將來做準備(旁點:為了替將來做準備),所有人給我記清楚這點!」

  死刑犯全身都被洞給吞噬,侵蝕甚至蔓延到巨人惡魔身上。巨人的身軀有如煮爛的菜一樣開始崩解,碎片則被洞吸了進去。

  當黑洞吸盡一切,契約便開始執行。

  「————!」

  黑色的洞在破裂的同時放射出數百條帶子。這些帶子如同鞭子強韌地打在石板地上、在天空畫出弧線,並且掃開了自衛騎士團的包圍網。在這突然的襲擊之下,漢尼巴爾、法藍西絲卡,還有團員們都被掃倒在房舍門口。

  在遠處的帕蒂和瑟希莉,得以清楚地觀察這所有事項的經過。

  「這傢伙是……」

  第三個惡魔是種醜陋至極的生物——一團觸手。

  觸手團塊那淡紅色而光亮滑溜的表面帶著溼氣,噁心地蠢動著。就像把蚯蚓這種環節動物綁成無數束一樣,是種筆墨難以形容的異形集合體。

  粗細大約有人類手臂左右的觸手,開始縱橫無盡地蹂躪起四面八方。有些人被纏住身體,有些人被觸手的猛衝拉倒。觸手在廣場中亂竄,使自衛騎士團的統合陷入混亂。

  「你杵在那裡發什麼呆!」

  怒斥聲突然從旁邊傳過來。

  一個男人抱著滿是血跡的左手,瞪向這裡。

  「雷吉那多、前輩……」

  「你的專長是什麼!?」

  雷吉那多·戴拉蒙推開想為他檢視傷勢的帕蒂,往瑟希莉逼近。

  「不就是魔劍嗎!」

  一陣怒罵——不對。

  是鼓舞。

  「去給我完成身為騎士的使命啊,瑟希莉·坎貝爾!!」

  ——想起來了。

  自己是個怎樣的人。

  獨立交易市公務員自衛騎士團,充滿榮耀的組織中的一份子。

  就是瑟希莉·坎貝爾(旁點:就是瑟希莉·坎貝爾)。

  現在再問一次,自己真的很無能嗎?瑟希莉·坎貝爾是連一個人也救不到,只被打倒一次就屈膝臣服了的軟弱『女人』嗎?

  ——現正在此導出解答。

  瑟希莉回頭看了看背後。

  戰友一直在那兒。

  一直一直相信著、等待著自己。

  「沒有你,我什麼也做不到。」

  「不對、唷,是有我在,瑟希莉就能保護更多人。只是這樣而已。」

  「……嗯。」

  「走吧,我們是無敵的。」

  「啊啊,沒錯。你說得沒錯!」

  兩個人就這樣奔了出去。

  身體在某個男人施行暴力之下受辱,矜持也被玷汙。

  最可恨的是,自己竟然對這麼沒道理的事情屈服。

  跪在地上,露出醜態。

  ——她絕對不再屈服。

  現在鎖煉已經斬斷了,原本覺得無比沉重的身體彷彿羽毛般輕盈。充實的生氣填補了衰退的體力,整個人猶如重生般明確地看清世界。

  她在此發誓,今後絕對不再屈服於自己的無力之下。

  ——我、我們做得到任何事!

  「解開沉眠,尋求真實,風凝吾手——以殺神。」

  瑟希莉手握具現的細劍向前衝。

  該打倒的是觸手獸的本體,也就是那堆蠢動觸手集合的根部。

  瑟希莉奔跑著朝那個點進行突刺。

  「閃耀吧——」

  銀光閃爍,以怒濤之勢放出的風刃,切擊擋在前進方位上的觸手們。之所以沒能切開,是因為那些淡紅色的表皮意外地堅硬,因此風束輕易地被彈開了。但觸手獸仍有如訴說痛苦般渾身顫抖,並一副想要報復的樣子以觸手撲向瑟希莉。

  攻勢幾乎從各個方位、如小石子般灑下,理應無法閃躲。

  但是,惡魔的對手可不止瑟希莉。

  「喝啊!」

  猛然從旁追上的漢尼巴爾使勁揮動已經被折彎的錘矛。強勁的打擊掃過觸手們的根部,一舉將其揮開。他瞥了瑟希莉一眼,露齒而笑。

  「眼神不錯。瑟希莉,雖然我不知道你發生了什麼事,可是我很擔心你啊!」

  「我會老實地接受放棄護衛任務的處分。」

  「打倒那傢伙之後,讓我來幫你擔這個責任吧!」

  雖然由別人承擔責任並非瑟希莉的本意,但他們必須打倒那傢伙這點絕對毋庸置疑。瑟希莉追過漢尼巴爾,逼近惡魔。

  觸手甩動身體鞭打過來,靠著粉碎石板地面掀起破壞的煙塵阻撓瑟希莉的前進。

  但是,沒錯,它的敵人可不只瑟希莉一個。

  廣場四處充滿著祈禱咒文的唱和。儘管陣形有點分散,但騎士團的各個成員還是利用祈禱契約的強大壓力逼退了觸手群。

  另一方面,失去玉鋼的團員們則拔劍砍向觸手。雖然每一劍都被彈開了,但只要有團員被打倒,馬上就有其他的團員遞補上來。帕蒂正在為退下的團員們治療傷勢;此外,儘管受傷了,雷吉那多仍勇敢地揮劍驅敵。

  組織與強大惡魔的鬥爭平分秋色。由於襲擊而來的觸手數量分散,瑟希莉面前因此打開了一條路。那是條細小但確實存在、通往本體的路。瑟希莉就像是插隊般將身體給塞了進去。

  她穿過觸手形成的圈子,往前奔馳。不久之後,就在視野中央捕捉到了觸手獸的本體——一個有如落葉堆積般的黑色團塊,那應該就是惡魔的核心了。那裡正邪惡地脈動著,不斷噴出新的觸手束。夥伴們開出的這條細小道路上,沒有任何空間可以閃躲。

  「嗚!」

  額頭被打到、側腹被擊中、腳踝被捆住,臉頰上的皮膚被劃開的痛楚使得她的動作遲鈍下來。之前沒有意識到自己衰退的體力也沉重地壓迫著背部。儘管她一心想要往前,但奔跑的速度卻遭到削減。

  不管是刺出細劍或者放出魔劍的風,都落得被觸手堅硬的表皮彈開的下場。只要一齣現漏洞,最接近惡魔本體的瑟希莉就成為最好的靶子,觸手從各個方位灑了下來。

  ——到此為止了嗎?

  怎麼可能?別鬧了,自己才剛站起來而已!

  不是在這種地方停滯不前的時候啊!

  咬緊牙關——瞬間。

  打頭陣的觸手擦過瑟希莉的腰際,將掛在那兒的劍鞘環扣破壞之後彈飛它。劍鞘在空中飛舞,瑟希莉反射性地抓住劍鞘,觸手的前端十分厭惡似地閃躲著瑟希莉。亞里亞的聲音在腦中一閃:

  『忍耐一下,這把劍鞘可以保護你。照路克所說,這把鞘是用厚朴木製作的,可以把靈體的效果——』

  『——遮蔽掉(旁點:遮蔽掉)。』

  構成惡魔的要素之一就是靈體!

  頂出去的劍鞘不需要碰到觸手,它們就會有如迷失方向般迴避瑟希莉。暫時逃過一劫的她並沒有乘勝追擊,而是後退。

  ——想啊!

  一味地向前衝,只會讓劍被彈開。要貫穿那層表皮,必須有更強勁的力量。該怎麼辦?該怎麼打敗這個惡魔?快想。截至今天都怠惰地放棄思考,那麼現在就該絞盡腦汁地想出一個辦法,瑟希莉·坎貝爾!

  然後——就在似乎被什麼吸引般仰望的時候。

  「亞里亞!」瑟希莉呼喚了戰友的名字,「把我的聲音傳給騎士團員們!」

  風出現了。

  那不是為了破壞而生的風。風吹過廣場,讓瑟希莉的聲音可以順利在此迴響。她的聲音乘著風,響徹廣場一帶。

  「擁有玉鋼的團員們!請對惡魔放火!我會收拾它!」

  騎士團判斷迅速,幾十條火柱從各處一起「轟」地升了起來。看到夥伴們立刻回應自己,瑟希莉不禁露出了微笑,高高地舉起了細劍。

  「煽風、怒吼、捲起火焰吧!」

  新生的風和廣場之上颳起的風重疊。風改變了氣流,為幾十條火柱增長勢力,使火勢更為強大。膨脹的火焰與火柱連結,化為火焰漩渦,吞沒了觸手獸。

  細劍因為這過度使用的方式而發出哀鳴。亞里亞,再忍耐一下——

  瑟希莉當然不認為這樣就可以消滅對方。實際上,觸手獸雖然因為熱氣而扭動身子,但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會因此而死去,不過瑟希莉鎖定的目標不在這裡。觸手獸惡魔在熊熊燃燒的烈焰之中,已經完全失去了瑟希莉的身影。

  她丟開劍鞘,腳跟一轉,目標在觸手群相反的方位。

  能抵擋這麼劇烈的破壞,屹立不搖的建築物只有——

  時鐘塔。

  ——快啊!

  她踢開入口的門板,飛也似地衝上螺旋階梯。因怠惰而鬆懈的肉體早已經超過極限,一不小心,就可能因為無力而跪下。但是她強迫全身的肌肉,壓下這天真的行為:這點程度算什麼!快點,跑啊!幸好鐘塔裡的門都沒有上鎖。瑟希莉奔過不停打轉的螺旋樓梯,在樓梯突然中斷的地方登上梯子。儘管腳步一路打滑,但她還是很快地抵達時鐘塔的最頂點。

  那裡是——

  「————」

  被強風一吹,搖搖晃晃的瑟希莉伸手扶著柱子。她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時鐘塔頂不但能鳥瞰廣場,甚至可以望遍獨立交易市全境。站在這麼高的地方,瑟希莉不禁一陣暈眩。她搖搖頭甩掉暈眩感,探出因緊張而繃緊的身體,俯瞰下方。

  遠方有個驅動大量觸手的惡魔團塊,從這個高度看下去,那根本就是一株噁心的植物。

  接著,瑟希莉回頭一望。

  是巨大的鐵鐘(旁點:巨大的鐵鐘)。

  為了讓二號街的居民們知道時間,所以這座鐘的大小不輸給方才的土巨人。這是座以堅固繩子懸吊、呈現碗狀、下緣寬闊的大鐘。雖然推測不出重量,但存在感十足。

  這樣就夠了,十全十美!

  「好了,亞里亞,用這招收尾吧!!」

  收到。拂過耳朵的回應也許不是幻聽吧。

  「去——」

  架起、刺出的細劍尖端釋放出本日最強勁的暴風。風勢兇惡地往劍尖所指的方向露出利牙。

  風衝撞大鐘。

  難以形容的巨響震盪鼓膜。瑟希莉全身麻痺,只能咬住嘴唇,強行忍下光是這樣就幾乎使人昏厥的莫大沖擊。

  懸吊大鐘的繩索被風切斷,從側面席捲的衝擊波將大鐘彈飛到時鐘塔的最頂端。大鐘在空中畫出一道緩緩的拋物線,然後從瑟希莉的視野裡消失。

  落下的位置不用多說——就在那個惡魔的正上方。

  觸手群儘管察覺到鐘的存在,卻對那擁有沉重質量的自由落體束手無策。大鐘一邊彈開觸手,一邊直接往惡魔的本體——黑色團塊上墜落。

  一聲巨響再次撼動世界。瑟希莉從時鐘塔頂探出身子往下看,惡魔那能彈開各種刀刃的堅硬黑色表皮就像蛋殼般碎開,裡頭軟綿綿的東西——應該是肉之類的吧——完全暴露了出來。滾落在抽搐著的惡魔旁邊的大鐘,外型上不見絲毫扭曲。

  ——好了,瑟希莉·坎貝爾。你做好覺悟了嗎?

  儘管不願,但確實做好了。瑟希莉帶著自暴自棄的心情笑了。

  明明才剛發過誓,絕對不再幹這種事的呢!

  「本性如此,也沒辦法啦。我啊——」

  風撫過臉頰,戰友也以一副想說「這改不掉了吧」的模樣笑了。

  「我就是腦子不靈光啦!」

  瑟希莉大叫,並如字面所示地縱身飛躍。

  根本不需事先指示戰友,她就自動以爆發的勁風,將位處於空中的身體發射出去。

  箭、炮彈、流星,要自行比喻的話怎樣都好。

  身上圍繞著可見的風,從遙遠的塔頂往大地飛射。

  化成一道銀光的瑟希莉猛速墜落。

  不到一瞬間。

  銀色流星刺進惡魔的本體。

  「————————————!!」

  細劍深深沒入惡魔體內,直至劍鍔的羽狀雕飾處。

  短暫靜默。

  崩解唐突地開始,並連鎖性地加速進行。淡紅色的觸手有如被剝掉皮膜般整片黑化,產生裂痕。破裂的碎片陸續化成粉末,瞬間風化而去。

  死亡的腐敗消滅了觸手獸。

  勝負已分。

  自衛騎士團團員們發出勝利的歡呼。

  看起來沒什麼大礙的法藍西絲卡摘下頭盔,呼了一口氣。

  雷吉那多繃著臉,揮開要幫自己治療傷勢的帕蒂。

  然後——

  「瑟希莉!你太亂來了!」

  「不知不覺就……」

  從時鐘塔高速落下的瑟希莉,很湊巧地被她鎖定的觸手獸柔軟的身體給接個正著,但也沒有因此而相安無事。一如預料,她甚至沒辦法站起來,只能拿亞里亞的大腿當枕頭躺臥著。雖然有一半原因是因為墜落的恐懼而癱軟了,但這件事打死她都不會說出口。

  亞里亞的劍鞘掉在一旁。之前瑟希莉沒想太多就將它給扔了,但劍鞘奇蹟似地毫髮無傷。

  「…………原本就是以祈禱契約為編制,為迎接霍爾凡尼爾之戰做準備啊!」

  瑟希莉仰望站在一旁的漢尼巴爾的臉龐。

  「大陸的均衡如今已如履薄冰,現在將要再度崩潰。」

  瑟希莉回了一聲「是」。聽過齊格飛說的話之後,就可以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國不安分的動作、人外或惡魔案件頻傳、齊格飛個人的計劃……

  「所以我們只能持續守護下去,你願意協助我這個老頭子嗎?」

  「當然,因為我也是充滿榮耀的自衛騎士團一員啊。」

  瑟希莉移動視線,看到亞里亞正凝視著布萊爾火山的方向。

  「亞里亞。」

  「怎麼了?」她低頭問道。

  「我肚子餓了。」

  「嘻嘻嘻,我也是!」

  亞里亞露出滿面笑容。

  瑟希莉也露出了睽違數日的笑容。

  7

  服裝店送來了舞會用的禮服。

  因為之前發生了那些事,瑟希莉壓根兒忘了交代菲歐訂做禮服,幸好亞里亞很聰明,記得要告訴她。

  「我雖然很不想去,但瑟希莉無論如何都得去,對吧?」

  瑟希莉打從心底覺得這位夥伴真的很能幹。

  但是母親露西卻在看到衣服時就昏倒了。這似乎也是菲歐因為腦子閃過(旁點:為腦子閃過)「應該很有趣」的念頭(旁點:的念頭)替瑟希莉訂製的,但看在平常總是抱怨女兒素行不良的母親眼裡,真的會昏倒。

  瑟希莉看著那件鬧出問題的衣服——微微地笑了。

  「應該是正好、吧!」

  那是一股到現在還甩不掉的感覺。

  『路克不會來。』

  當瑟希莉陷入危機時,他沒有出現,不曾來救人。當然從今以後也一直會是這樣。

  應該說,有所期待本身就很奇怪,因為自己不該是「被救」,而是「救人」的人才對!隸屬於獨立交易市公務員、三號街自衛騎士團的瑟希莉·坎貝爾,不該向他人求助。

  無論何時何地,拯救自己的都必須是自己。

  如果會因這點而造成障礙,那麼就只能捨棄當『女人』了。

  「…………」

  緊緊抱著衣服,瑟希莉悄悄地下定決心。

  兩條大道以十字形貫穿了三號街中心,那棟建築物就座落於從十字路口徒步幾分鐘的距離上。區公所管理的劇場,是可以廣泛地借給市民或外地劇團使用的公共設施。

  太陽下山後的夜晚,劇場的玉鋼燈火閃耀光芒。但是與那光輝亮麗的外表相反,劇場周圍卻有許多自衛隊騎士緊張兮兮地警備著。

  今晚召開的是由大陸委員會主辦的『舞會』。

  以協調步調為名目,邀集大陸各國的軍人、貴族或有力商人。為了保護他們,自然投入了大量人力。儘管騎士團因為先前的事件疲憊不堪,還是勉強執行警備工作。

  其中,雷吉那多·戴拉蒙負責看守正面大門的工作。雖然還配屬了好幾位同事,但每個人身上都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包紮痕跡。

  「……好痛。」

  溫暖的夜風觸動臉頰的傷口,雷吉那多不禁皺起眉頭。他的鎧甲底下也纏滿了繃帶,傷勢比其他團員嚴重許多。雖然事件結束之後,非戰鬥成員帕蒂·鮑德溫囉唆地要為他療傷,但他卻頑固地加以拒絕。看樣子現世報來了。

  但是,以他的性格來說,還是得忍耐。

  ——他討厭女人。

  明明沒什麼力氣,卻好強到某種境界。老是被她們蠻橫的態度逼得閉嘴,心裡非常不爽。同時,她們又非常脆弱,經常會為一點小事而心生動搖。或許就是因為這種難以理解的軟弱吧!雷吉那多總是無法認同女人是跟自己一樣的人類,所以——

  玉鋼的光芒照不到黑暗的夜晚空間。往那個方向注視過去,一道人影忽然蹦了出來,雷吉那多嚇得瞪大雙眼。

  「瑟希莉!?」

  她應該沒被安排在今天的警備工作裡啊,那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不,比起這個……

  「你那身打扮是開什麼玩笑……」

  「就像雷吉那多在這裡完成守衛的工作一樣,我也是來完成我份內工作的。」

  來到大門前的瑟希莉毫無迷惘地回答。

  「份內工作?」

  「是的……啊,對了,我錯過了向你道謝的機會。謝謝你那時候推了我一把,真的非常感謝你。」

  瑟希莉似乎是指與惡魔那一戰時喝叱了她的那件事。被低頭道謝的雷吉那多就像吃了黃連一樣,苦著一張臉。

  「快去,不是還有分內工作等著你完成嗎?」

  瑟希莉說了句「那我失陪了」,穿過雷吉那多身邊。就在她的手握上門把時,雷吉那多終於忍不住問了:

  「……分內工作是指什麼?」

  回過頭來的瑟希莉臉上浮現微笑。

  「雪恥戰。」

  接著她滑進大門,門扉很乾脆地關上了。

  ——怎麼看都不覺得是同一個人。

  他就說了——只要乖乖被保護不就結了。

  雷吉那多盯著門看,喃喃說道:「所以我才討厭女人啊!」

  她穿越正面大門,快步走過大廳,往裡頭的會場前進。搖搖手製止待命在門邊的侍從,以自己的手推開門扉,喧鬧且清涼的空氣迎面而來。

  會場裝飾得華麗無比,天花板上有內含玉鋼的精製玻璃照明,與外頭溼熱的空氣相比,裡頭顯得乾燥許多。之所以吹拂著涼風,是因為牆壁四處鑲嵌的玉鋼帶來的效果。自助式的餐桌上擺滿了綜合帝國、軍國、同盟列國的各式料理;另外,為了隨後即將開始的舞會,樂隊已經在會場一角進行準備了。

  瑟希莉尋找著目標對象。場內有穿著禮服的貴族與其夫人、典禮用鎧甲的騎士、筆挺軍服的軍人、以寶石裝飾自己的肥胖商人、服侍高貴客人的僕役——人數比想像中的還要少,果然,知道霍爾凡尼爾的僅限於極小部分的重要人士吧。或許是因為具體的照會已經結束了,所以場內的氣氛顯得較為和緩。

  她立刻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就算是在這樣的場合,那個人還是完全不打扮,依然穿著一身黑衣。

  ——不,就因為是這樣的場合吧!

  這就表示他是帝國的重要人士。如果這場『舞會』是為了霍爾凡尼爾之戰而準備的吸金大會,確實就需要這樣的宣揚手法。不過,這跟瑟希莉無關就是了。

  瑟希莉俐落地移動,發現她到場的好幾個人都睜大了眼睛。

  黑衣男子身邊站著一位貴婦——也就是艾華多妮,但是沒有看到法藍西絲卡的身影。她是否也在外頭進行警衛工作?

  男人察覺到瑟希莉,瞪大了眼睛。

  「啊啊?」

  心臟狂跳,當時的恐懼還沒有完全忘記。

  想必一輩子都忘不了。

  不過,如果沒能跨過這道障礙,就無法往前進。

  「我沒想到你會來,而且你那身打扮是怎麼回事?」

  齊格飛會感到意外也是理所當然。

  「拋棄當個女人了嗎?」

  瑟希莉身穿男裝。

  那是男用的禮服。因為她不是賓客,所以款式設計得較含蓄。她將頭髮束在腦後,腰際掛著化為魔劍、收在劍鞘內的亞里亞。剛才有好幾個人瞠目結舌,八成是因為發現這是一套男裝吧!

  「如果穿著禮服,會妨礙工作。」

  「你說工作?」

  「是的。護衛你的工作,記得講好是到『舞會』為止。」

  齊格飛挑了挑眉,然後陰沉地咯咯笑道:

  「原來如此,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蹺掉護衛我的工作,本來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看來你是個比我想像中還要有骨氣的女人,有種被你反將一軍的感覺。」他邊笑邊抖著肩膀,「對了,殺掉死刑犯那件事真是辛苦你了,沒想到他竟然會用上惡魔契約呢。太意外了,意外。」

  他裝蒜的態度叫人火大,但瑟希莉忍了下來。

  「我有件事情要對你說。」

  「啊?」

  「你之前說過吧!惡魔契約會形成抑止力,每一個國家都擁有這個力量。」

  大陸諸國正以名為惡魔契約的抑止力互相牽制。

  「你根本就不懂,有一個組織不存在那樣的力量。」

  那是在列強之外的勢力——

  瑟希莉以強韌的眼神射穿眼前的男人。

  「就是這獨立交易市。」

  齊格飛眯細了眼睛。

  「惡魔契約是一種知識。『使用與否』——這道界線可是很模糊的。」

  「不用。」瑟希莉立刻回答,「管他是惡魔還是人外、管他是什麼樣的對手,我們都不會使用那種骯髒的力量。會以自己的手、自己的腳、自己的身體守護市民。」

  看到瑟希莉如此奮起,齊格飛臉上表情盡失。

  「守護這初代哈斯曼留下來的城市,是嗎?」

  「沒錯。」

  兩人默默地互瞪了一會兒。

  瑟希莉完全沒有別開目光。

  「你知道初代哈斯曼自己曾提出強化封印的作法嗎?結果那方法以失敗告終,連隨行的人也會——這些你都知道嗎?」

  「不知道。」

  「那麼我勸你還是多研究一下這座都市的歷史。初代為何建立了這獨立交易市、他是怎樣人、原本是他左右手的坎貝爾家究竟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否則我和你根本沒什麼好說的。」

  齊格飛探出臉來。他睜大雙眼,以凸出的眼球探索瑟希莉的眼眸深處,有如透過視線將他體內那不祥的情感完全流洩過來。

  但是——

  「不然這座都市會被我毀了。」

  「你休想。」

  實際上,瑟希莉曾問過團長和母親,坎貝爾家扮演的角色為何。

  『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現在先——』

  但是她沒有得到答案。雖然那時候她相當不滿,不過那已是枝微末節的小事。

  瑟希莉不會再被迷惑了。

  「你知道些什麼、或是我不知道些什麼,這種事情都不重要。我該做的事情早就決定好了,就是平安無事地封印霍爾凡尼爾,切斷他與我重要朋友們之間的因緣,挫敗你的陰謀,然後持續守護我所愛的都市。這一切我都會做到。」

  「真是痴人說夢,光靠一張嘴是沒有用的。」

  「會的,我會讓它實踐。」

  她已經厭倦了老是嚷嚷著無力無力的自己,決心不再那麼做。

  或許她無法實現所有的理想,或許她會落得說大話的下場。

  『你能做的事情,並不如你自己想像中那麼多。』

  不過,這無法構成不說話、不表達主張、不採取行動的理由,所以她要做。

  她會訴說理想,併為了實現自己所描繪的一切願景而努力。

  「我會讓一切實現。」

  她已經如此決定了。

  瑟希莉脫下戴在右手上的手套。

  「我在此向你提出決鬥。」

  「啥?你不是來擔任護衛的嗎?」

  「齊格飛,接受我的邀請吧,我必須超越你才行。」

  不可能不害怕,不可能不顫抖。

  就算現在,還是有可能因為做惡夢而每晚呻吟。

  不過,這男人今後肯定都會擋著自己,所以瑟希莉必須克服——儘管未遂,自己卻依然被玷汙了的事實。

  早早以決鬥的形式劃下休止符。

  眼前的男人不快地蹙起眉頭,隨後又揚起嘴唇。

  「既然是決鬥,總要有什麼賭注吧?」

  「要是我贏了,你今後絕對不準對莉紗出手。如果我輸了的話,我會聽從你的一切要求,但必須在我的能力範圍內。」

  「……喔?原來如此。那我贏的了話,你就要當我的奴隸。」

  「啥?」

  伸出去的手腕被抓住,瑟希莉全身汗毛直豎,手套也掉落下去。

  ——啊!

  漫長的暴行、被剝下的鎧甲、在肌膚上游移的手指。可恨的記憶正一一在腦海中閃現。

  「不……」

  就算想甩掉他的手也無法使力,四肢被根植的記憶束縛著。才剛提出決鬥,就搞成這樣子。明明覺得很沒出息,但顫抖來自於身體深處,眼眶也不爭氣地溼潤了。

  齊格飛的眼角下流地垂著。

  「我就想要你這樣的女人臣服。」

  「放、放開我。」

  「別這麼兇嘛,不是要決鬥嗎?」

  「不要……!」

  「放開你的手(旁點:放開你的手)。」

  突然——

  從旁邊伸過來的拳頭打掉了齊格飛的手。

  一道人影介入眼前。

  像是要庇護一般,像是要守住一般。

  瑟希莉難以置信地看著那背影。

  「路……」

  『他不會來。』

  「路克……?」

  不,他來了。

  8

  雖然身上穿的不是看慣了的作業服,而是禮服,但那背影毫無疑問地是路克·恩斯華滋。他介入瑟希莉與齊格飛兩人之間,以寬闊的背部對著瑟希莉。

  ——他、來了?

  路克趕來了。

  瑟希莉不禁眼眶一溼。真的是他嗎?太沒有真實感了。不過許久沒見過的背影、微微刺激著鼻腔的煤炭香氣,以及掛在腰上的刀,正在抹去了瑟希莉的疑慮。

  他確實就在自己眼前,而且……

  『放開你的手。』

  瑟希莉緊緊握住抱著胸口的手。

  不過——他為何會在這裡?

  齊格飛似乎也抱持同樣的疑問。

  「哎呀呀,這不是鍛造師大人嗎?沒想到連您都來到了——」

  「跟我決鬥(旁點:跟我決鬥)。」

  路克打斷齊格飛的話,唐突地說道:

  「現在、在這裡,和我比劍。」

  齊格飛挑起一邊的眉毛。

  瑟希莉也很驚訝,為什麼他要那麼說?

  「路克!那是我應該……」

  「你不要講話。」

  連看都沒看一眼,路克斬釘截鐵地這麼說。瑟希莉只好閉嘴。

  「……你在打什麼算盤?」

  齊格飛當然有所警戒,但路克根本不管對方說啥,只管任性地按照自己的步調說下去:

  「之前,你曾經對我講過你的推測吧?正好,這回換你來聽聽我的推測了。唉,沒必要這麼緊張啦,只是單純的推估罷了。我要講的——跟最近造成話題的死刑犯還有人外有關。」

  「……」

  「就照順序來說吧!首先是人外。它背上揹著的危險劍山,都是以第一鼓風爐工坊出品的一級玉鋼為素材的武器;我鍛造的刀也使用了相同的素材。你懂嗎?這就代表那些劍山是跟聖劍使用了同樣的素材。對了,聽說帝國並沒有傳承到聖劍的鍛造法是吧?」

  聽到路克列舉的內容,瑟希莉赫然發現,那代表——

  「帝國該不會想要獨力打造與聖劍相等、甚至能夠超越聖劍的武器吧?而且,還把那種劍移植到人外身上——那就算是一種簡單的自律兵器了。如果有個幾十只那種玩意兒成群結隊殺過來,城鎮一定會遭到毀滅。」

  齊格飛沒有回答。

  只是以帶著明確敵意的眼神看著路克。

  「還沒完。同盟列國也跟開發人外兵器一事有所瓜葛。」

  「這……」

  瑟希莉倒抽了一口氣。不只是帝國,連同盟列國也……?

  「會做出此種推測的理由有二。第一,是之前那個人外的生態圈,位在同盟列國的某個地區之內。」

  瑟希莉也在報告之中,以『附註』的形式將同樣的內容寫了進去。

  「第二個理由,同盟列國也同樣不知道如何鍛造聖劍。」

  「夠了。鍛造師,夠了。」齊格飛一副投降般的模樣舉起雙手,「你的妄想故事確實非常有趣,但是過度的妄想只會讓聽眾覺得無趣。」

  「我還沒說完。據說逃跑的死刑犯似乎行使了惡魔契約啊?為什麼一個死刑犯會知道死亡咒文呢?」

  「我哪知道啊。或許他逃跑之後,在某個地方接受了開胸手術吧!也可能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這理由很爛。原本預定施加在死刑犯身上的刑罰方式為何?」

  「斬首。」

  「齊格飛,說實話吧。死刑犯是打算用在對人外兵器的戰鬥實驗上,所以才進行了惡魔契約。你們想試試看人外兵器是否能對『假想霍爾凡尼爾』的惡魔派上用場,對吧?」

  「愚蠢至極,瘋言瘋語也要有個限度——」

  他們提及的內容,每一件都足以影響到大陸的勢力版圖,這當然很令瑟希莉吃驚——但不知不覺中變成局外人的她,卻依稀感覺到了……

  ——難道,路克在生氣?

  隱藏在聲音之中的強烈怒氣。

  是為了報復齊格飛掀了莉紗的底嗎?還是……?

  「妄想結束了嗎?真是無聊的故事。好啊,你就儘管把那些瘋話說出去。儘管去告訴軍國和大陸委員會啊,反正——」

  「你還不懂嗎?」

  還是有別的事情讓路克如此生氣?

  「我在挑釁啊!」

  雙方之間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

  路克到現在還沒有回頭,所以瑟希莉不知道他現在帶著怎麼樣的表情。

  「別囉囉嗦嗦,跟我打就是了。我就是看你全身上下統統不爽。」

  「…………知道啦,我接受。」

  齊格飛不耐煩地丟下這句話。

  「不過,我有條件。如果我贏了,就讓我解剖你的助手。」

  「說什麼傻——」

  「無妨啊!」

  從側邊蹦出來的回答,讓瑟希莉驚訝得跳了開來。

  「路克絕~~對不會輸的啦!!」

  原本以為那裡站著一個身穿漂亮禮服的少女,一看才發現是熟人。

  「如果路克輸了,我的身體隨你高興要怎樣都可以。因為那種事情是絕對絕對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莉、莉紗?」

  莉紗挺著肩。不知為何,她看起來非常憤怒。

  「當事人自己那麼說耶?」

  「……沒辦法。」路克疲累地嘆氣,「不過我也有條件。要是我贏了,你就絕對不能再對瑟希莉·坎貝爾動手。」

  他剛剛、說什麼——?

  「還真執著啊。好,就這麼說定了。」

  就在瑟希莉還搞不清楚狀況的時候,兩個人已經確定要決鬥了。

  進行決鬥。把對此感到迷惑的賓客們拋在一邊不管,會場中央很快就騰出一個空間。桌子等傢俱及賓客們都被請到牆邊。這突如其來的狀況讓每個人臉上都浮現困惑的表情。

  瑟希莉也一樣。

  「路克,為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往障礙物被移開了的舞臺走去。他的態度感覺好像正在生氣,準備的時候也完全沒有看瑟希莉一眼。

  莉紗雙手抱胸站在瑟希莉身邊,哼著鼻子說:「路克!要是輸了明天就不給你飯吃啊!哼哼!」覺得再這樣下去沒完沒了的瑟希莉只好問她: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你們……是為了之前的事嗎?」

  齊格飛說過,由多種構成物形成的『雜種』惡魔——那就是莉紗。路克是為了報復他揭露了真相而這麼做嗎?

  「那並非我們的真正目的,這次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我們聽說了。」

  莉紗露出有點責怪、又帶點體恤的複雜表情說道:

  「我們從亞里亞小姐那兒聽說了一切。」

  瑟希莉先是啞口無言,接著慌張地低頭望向腰際的細劍。當然,化為劍型的她現在不會有反應。

  明明最不想被路克知道——想必亞里亞是篤定自己會捱罵仍決心這麼做的吧。夥伴很清楚,對瑟希莉來說,路克是她最不希望知道這件事情的對象,但也是她現在最想見到的人物。

  「所以我們非常憤怒。」

  莉紗哼哼地呼著鼻息。

  「尤其是路克,更是前所未見的火大。」

  瑟希莉視線一轉,在會場中央——

  路克和齊格飛之間拉開了點距離,彼此對峙。

  「艾華多妮。」

  「是。」

  艾華多妮將自己的手,放在主人伸出來的手上之後,開始吟唱:

  「解開沉眠,身覆黑暗,與汝終焉——以殺神。」

  瞬間,貴婦的造型崩解。

  禮服從下襬邊緣開始變形,化成黑暗、化成火焰,扭動著往上吞沒她的肢體。黑暗舔過體表,連同齊格飛的手將艾華多妮全身給吸了進去。

  一條黑色的柱子成形,隨後彈開四散。

  出現的是——焰型魔劍『艾華多妮』。

  那是把雙鋒長劍,劍身呈現波浪的奇妙形狀,表面則有如服裝般纏繞著黑色的火焰。雖然夏洛特是以雙手使用這把劍,但齊格飛卻輕輕鬆鬆地以單手舉起了它。

  看到魔劍,人們騷動了起來。

  「讓你久等了。你準備好了嗎?」

  「嗯。」

  「那麼——帝國戰士團團長,齊格飛。」

  齊格飛報上名號,揮動魔劍。

  路克也回應他,拔刀出鞘。

  「鍛造師,路克·恩斯華滋。」

  身體擺出將左半身往前挺出的動作,刀子打橫架在側邊。因為刀尖直指後方,從前方的對手看來,武器有一半會被路克的身子擋住而看不見。這是名為隱劍的架勢。

  「……不是『聖劍鍛造師』嗎?」

  「我功夫還不到家。」

  「嘿,真是謙虛。那,決定勝負的方法呢?」

  「打到死為止。」

  「很好。」

  很乾脆就決定了的內容,讓在牆邊觀看的瑟希莉「咦?」地慌起來,但——

  「你這個不舉,我會殺了你。」

  「死小鬼,儘管吠吧!」

  雙方同時砍了出去。

  焰型劍從上段位置往下揮,砍出的直線斬擊噴出火焰,火焰膨脹高升之後化為一條柱子,擋住了視線。與夏洛特使用它時完全無法比擬的龐大質量黑色衝擊波貫穿空中。

  閃過的刀光,則從距離那道衝擊波一刀之寬的下方切過。

  路克的刀突破黑壁,與齊格飛的焰型劍交錯,產生了震撼鼓膜的金屬交鳴聲。就在刀的前端卡進焰型劍波形劍刃的溝槽時,魔劍那毫無秩序地噴發出來的火焰漩渦,把路克的前發和袖口給燒焦了。

  路克突然抽刀,身子打橫。這突如其來的退後,讓齊格飛勢頭不減的魔劍直直往下砍。滑進他側邊的路克則朝著齊格飛臉部遞出一刀——

  「真是無聊。」

  原本應是絕妙的一招兇刀,卻只砍過了空氣。

  在不滿四秒半的時間之內,齊格飛已經後退,退出了攻擊範圍之外。

  路克儘管一臉不滿,還是拉出了距離。

  「你希望來場按照形式走的遊戲嗎?」

  「怎麼可能?」路克扭動全身,「我會殺了你。」

  在幾乎已是半跳躍的幾步猛衝過後,路克轉眼之間突然殺到齊格飛懷裡。

  齊格飛臉上游刃有餘的表情消失了。

  路克的刀不知何時已經收在鞘內,他的右半身在前、沉腰,左手扶著刀鞘口,右手按住刀柄。從這種架勢能揮出的劍招一目瞭然。

  「居合——!」

  神速的拔刀,連眼睛也追不上。

  紅花綻放。

  鞘口噴出火花時,刀已經劃出了半月的弧形(旁點:刀已經劃出了半月的弧形)。

  齊格飛的胸口被斜斜地切開——但傷口很淺。

  路克沒有停止追擊。他伸出左手握住齊格飛的右手腕一拉,將右手上的刀身一轉,以刀柄擊打齊格飛的太陽穴、額頭、臉部。就在鼻子被打中流血的時候,齊格飛笑了。

  「呼呵!」

  焰型劍爆出一團黑氣,以同心圓狀升起的火焰繞著齊格飛,將近距離內的路克整個人彈開。路克反射性護住頭部的雙手袖子都已燒成焦炭,皮膚也被燙傷。

  他退到勉強不會被火焰燒到的距離之外,再度將刀收進刀鞘內——下一瞬間立刻拔刀出鞘,使出第二次的居合斬。

  除禍的刀輕易地斬斷黑色火焰——

  並在那一頭與從上段揮下的焰型劍撞個正著。

  橙色火花與黑色火粉混合飛散。

  雙方的武器好似發出慘叫般互相擠壓。

  「死吧——」

  「——殺!」

  彼此吐出怨恨,兩者的劍又再度分開。

  路克從下、中、上段各個方位砍入。

  齊格飛則像鏡影一般一一接下。

  衝突、衝突、衝突。刀與魔劍幾度咬合、彈開,猶如彼此吸引般再次交錯,連續響起的金屬聲彷彿正以鐵錘不斷敲打刀劍般。交擊的頻率與速度達到頂點,每次交錯所迸出的火花,甚至已經帶著煙硝了。

  突然——

  刀劍沒有交擊,而是互相錯過,淺淺砍過彼此的肌膚。

  那是交錯的結束,也是流血的開始。

  劍鋒暫時停止了交擊。

  刀切開齊格飛的側腹,魔劍則挖開路克的肩膀。

  刀割開齊格飛的大腿,魔劍削下路克頸子的一塊皮膚。

  刀擦過齊格飛的左手臂,魔劍砍中並灼傷了路克的胸口。

  刀以反十字奔過齊格飛的胸部,魔劍燒灼著路克的耳朵。

  刀、魔劍。

  路克右眼充血,齊格飛舔舐滑過臉頰的血漬。

  「「————去死————」」

  死鬥已經陷入膠著的狀態。沾滿血糊,刃部在無數次衝擊之下已損毀,刀已變得不像刀,只不過是一種鈍器。被鈍刀持續敲打的魔劍波形刃也被削減、粉碎、彈開、抹平,讓它之所以成為魔劍的黑色火焰喪失了火力,終於變成一把沉重的普通劍。一發現這點,兩個人也都徹底拋棄了身為劍士應有的風範和技術。彼此就像套好招一樣揪住對方的衣領,在極近距離之下用自己的武器毆打對方。用刀柄、刀鍔、刀背、不再鋒利的刀刃、刀身中段、拳頭、手肘、頭,攻擊眼睛、鼻子、額頭、臉頰、下巴、胸口、肩膀、側腹、喉嚨、腹部、大腿——毆打、毆打,不斷毆打。

  齊格飛吐出一口帶血的痰,沾在地板上的血痰裡還帶著好幾顆斷掉的牙齒。

  路克在遭到毆打的衝擊之下甩了甩頭,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了出來,似乎是某種球狀物體。在他撿起那東西時,在場的賓客驚呼出聲。那是他的眼球,不,是他左邊的義眼。

  「我會把你剩下的眼球也挖出來。」

  「那我會榨乾你的血。」

  一如字面意義所示的以血洗血,在對方回濺的血上又沾滿了濺回的血,然後從飛濺的血底下又噴出新的血。儘管這樣雙方還是不肯罷手,只專注於毀壞對方——

  「我膩了。」

  「我有同感。」

  兩者突然拉開距離。

  路克雖然打算再度將刀收進鞘中,但已經歪扭的刀子無法收進刀鞘,他只好扔掉刀鞘,將刀架在側腹。齊格飛雖然舉起焰型劍想要它迸出黑色火焰,但已疲勞的魔劍不再擁有力量,他只好放棄,擺出平庸的大上段架勢。

  兩人的臉都已經腫到不忍卒睹的程度。

  「做個了斷吧!」

  「以殺了你的形式。」

  兩人同時踢向地面。

  模樣難看的刀劃出一道歪七扭八的橫線,劍刃扭曲的魔劍使出歪斜的破面斬。

  就在彼此畫出的軌道即將碰撞之時——

  「到此為止————————!!」

  從一旁飛出的粗壯手臂揍在路克臉上,將他打飛。同時,身穿鎧甲的女性架住了齊格飛的身體,阻擋他前進。

  「齊格飛大人,請原諒我的無禮!」

  「法藍西絲卡、啊。」

  齊格飛低頭看看抱著自己下半身的部下,很乾脆地收劍。

  另一邊,打飛路克的是漢尼巴爾。他揪著路克的衣襟猛力上下搖晃著他。路克的身體就像人偶一樣無力地垂著。

  「你這傢伙在搞什麼鬼!」

  「等等、住手,我的頭……」

  「是啊,你的頭腐爛了!好好睜大眼睛看看周遭!」

  雖然不是因為漢尼巴爾這麼講才照做,不過齊格飛還是推開法藍西絲卡的身體,環視了周遭。

  周圍滿是蒼白的臉孔,所有的賓客都茫然地佇立著。這也難怪,因為他們的『決鬥』是如此地充滿煞氣,連知名的軍人或騎士都不禁戰慄。在看不慣血腥場面的貴族或商人之中,甚至有人已經腿軟,正在接受自衛騎士團的看護。

  瑟希莉也滿臉血色盡失。

  「……」

  齊格飛看了一眼還被搖晃著的路克,接著低頭看向已經裂開的魔劍,深深嘆了口氣。將受傷的艾華多妮交給法藍西絲卡後,他優雅地對客人低頭致歉,身體仍搖搖晃晃的。

  「傷了您們的眼了。」

  就這樣,死鬥以平手的形式落幕。

  9

  「路克在戰鬥的時候不都採取不交劍主義嗎?就像之前與盜賊作戰的時候,你因為不想刀刃受損,所以都會避免彼此交劍的狀況吧!」

  「如果是能做到的對手,我就會那麼做。」

  「喔?……好,弄好了。」

  「只是包紮個傷口,卻花了相當久的時間呢。」

  「我還因為這點程度就夠了而感到驚訝呢!」

  瑟希莉面對滿身繃帶的路克,嘆了口氣。

  兩人留在舞會會場。雖然不久之前還吵吵鬧鬧的,但重要人士均已退席,滿身創傷的齊格飛也在法藍西絲卡的攙扶之下離去。調度品、料理、樂隊的樂器等物品也都撤走了,玉鋼的照明暗了下來。

  空曠的劇場。

  坐在窗邊地板上的兩人,僅靠著月光看清對方的身影。

  「她們呢?」

  「去廚房了,似乎想把剩下的東西打包帶走。」

  瑟希莉回答之後才發現,莉紗與亞里亞一定是刻意給自己和路克留點空間。

  不過,路克的模樣還真是悽慘。據說是從哈斯曼市長那兒借來的禮服,兩支袖子已經燒成焦炭,到處都因為被砍到而裂開。底下的肌膚包覆著繃帶,臉則腫到可謂之醜陋、令人難以直視。義眼似乎不知掉到哪兒去了,只能暫時用繃帶塞住左眼眼窩的空洞。

  「真是的,幹嘛這麼勉強……」

  瑟希莉輕輕撫摸路克的臉頰。或許是因為觸及傷口吧,路克面色一沉,但他沒有揮開瑟希莉的手。

  「抱歉,我沒能殺掉他。」

  「別說這種傻話了,我一點也不希望你變成殺人兇手。」

  「……那就這樣吧。倒是你的心情有沒有舒暢一點?」

  「嗯,關於這點嘛……」

  這種事情在你趕來的那一瞬間就已經不重要了。

  「舒暢多了。路克,謝謝你。」

  瑟希莉苦笑,然後問出自己一直很介意的事:

  「莉紗在那之後還好嗎?」

  「至少我沒有任何改變。」路克閉上眼睛,「接下來就看那傢伙要怎麼承受了。不過她表面上還是很有精神啦!」

  「是嗎……那個,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事情?」

  路克一副搞你不過的模樣說道:

  「你為什麼這麼喜歡把事情攬在自己身上?」

  「不行嗎?因為我有很多想守護的東西啊。難道,想要守住那一切的想法,是這麼的不應該嗎?」

  瑟希莉很清楚這種想法只是傲慢。想太多、太頑固、腦筋不靈光,這一切她都不否認。不過,想要守住一切、保護一切的念頭,卻是怎樣也捨棄不了。

  「不,無妨,這沒關係,就算眾人都不接受這樣的想法,我還是會照我想做的去做,依我所相信的道路前進。不過,不過、啊……」

  就算被看輕也好,就算所有人都不肯定自己也罷。

  可是、可是——

  『你能做的事情,並不如你自己想像中那麼多。』

  可是——瑟希莉垂下眼簾。

  「至少希望你能夠……認同我。」

  說出口需要勇氣——但瑟希莉無論如何都想傳達給他。

  不知月光是否能掩蓋臉頰發紅的模樣呢?

  他現在露出了什麼樣的表情?

  「……你曾經答應過我,『什麼都願意做』對吧?」

  「咦?」

  路克扶著牆壁站起身子。因為他搖搖晃晃的模樣看起來實在很危險,瑟希莉趕忙站起來撐住他。

  瑟希莉從正面窺視他的臉,發現路克竟以柔和的眼神看了過來。

  「真的什麼都願意做嗎?」

  「如、如果是我能做到的事。」

  「那麼……」

  路克伸出手。

  「陪我跳舞。」

  「————咦!?」

  瑟希莉大驚,但從路克認真的表情中可以看出,他並沒有開玩笑。這讓瑟希莉連耳根子都紅了。

  「為、為什麼?啊、不,我、我不是不願意,但是那個、我的穿著不適合跳舞;而且又沒有照明,暗暗的很危險;加上沒有音樂無法抓準節拍;甚至我根本沒有學過跳舞。不不不不,更重要的是你渾身是傷——而、而且……」

  儘管聽到路克「喂」的無奈聲音,瑟希莉還是剋制不了自己。

  「而且我被齊格飛玷汙了。」

  「我會讓你忘記。」

  「……加、加上!我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那之後我真的反省過,真的很對不起!我實在很差勁。非常任性,老是給你找麻煩。你說的沒錯,我——」

  「夠了,閉嘴。」

  「我!」

  瑟希莉抬起下巴,以溼潤的眼睛看著路克。

  「……我一點也、不可愛嗎……?」

  路克睜大眼睛,鼻頭微微紅了起來。

  他雖然想說些什麼,但是又閉上了嘴,立刻甩掉猶豫之情。

  「我不想多說。」

  聲音直接侵入腦部。

  「這是命令,跳舞(旁點:這是命令,跳舞)。」

  是。

  瑟希莉以蚊子叫般的聲音回答。真的快羞死人了。

  忽然驚覺後,她解開後腦勺束起的頭髮。

  雖然還有點亂翹,不過形式上總要做做樣子。

  啊啊……

  她果然還是無法捨棄當個『女人』啊!

  輕輕地,真的是輕輕地握起路克的手。

  被那隻手以出乎意料的溫柔拉了過去。

  超乎想像的近距離接觸令人無法抬頭。

  但是從胸口傳來的心跳卻是無比舒暢。

  在寂靜的月光之下,彼此調整好腳步。

  重疊的影子,正緩緩地,開始搖擺——

  然後,很快就被踩到腳尖的路克發出怪聲。

  「真不是在開玩笑……!」

  「唉唷,因為、因為我根本就沒有跳過舞嘛!」

  看著瑟希莉淚眼汪汪地道歉,路克抱著肚子大笑起來。

  epilogue

  就在路克的傷勢差不多快痊癒的時候——

  老面孔的四個人抱著再次挑戰的心情,拜訪了二號街的『酒市集』。

  因為與惡魔的戰鬥而破壞殆盡的廣場已經修復,在都市公務員的努力與市民協助之下,裂開的石板重新鋪設了新的自然石與人造石,不足的客座等則是靠舊物回收再利用的方式進行修補。從天而降的時鐘塔大鐘,則在耗費了驚人的勞力之下回歸原本的位置。連續發生的兇案讓市民開始習慣了這些作業,重建工作比想像中更順暢。

  『酒市集』取回了一如往常的活力。

  四人各自以手中的飲料乾杯。

  「我好像稍微懂了酒的味道……」

  「真的嗎?太好了,這樣就可以跟菲歐三個人一起晚間小酌了!」

  「只要醉了就愛發脾氣的毛病別發作就好。」

  「——等,路克!?你又把菸灰彈進玻璃杯裡了?啊啊、真是的,太浪費了啦,就算你裝得一臉沒事的樣子也是喝醉了!我請店員換一杯!唉唷——!」

  「啊,我去點新的酒來。」

  瑟希莉看著莉紗和亞里亞的背影離去,嗤嗤地笑了。

  「真是愛管閒事的老婆呢。她看起來很有精神,我放心了。」

  路克一邊抽著手卷煙,一邊聳了聳肩。

  莉紗從店員手中接過新的玻璃杯後,亞里亞從背後抱住了她。

  「呀嗚!?亞、亞里亞小姐?怎麼了嗎?」

  「就算你對路克或瑟希莉說不出口,還是要告訴我唷。」

  聽到在耳邊呢喃的話語,莉紗僵住了。

  「我們是一樣的。就像莉紗擁有複雜的起源一樣,我也有著相當程度的過去。我們同樣是惡魔啊!」

  「亞里亞、小姐……」

  「如果覺得難過就跟我說,讓我們共同分享。」

  太突然了,莉紗根本忍不住自己的淚水。

  「我可以抬頭挺胸吧……?說我是路克的助手。」

  亞里亞以指尖輕輕拭去她的淚水。

  「當然。你不是說過要強出頭嗎?」

  「……是。」

  「一起度過難關吧,讓我們一起在這個現實世界強出頭。」

  亞里亞說道,但心中仍懷抱一股芥蒂。

  如果莉紗體內流著霍爾凡尼爾的血。

  那麼自己這把受詛咒的和刃,有朝一日會不會連她柔軟的肌膚也切開呢?(旁點:那麼自己這把受詛咒的和刃,有朝一日會不會連她柔軟的肌膚也切開呢)

  ——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我要反抗我的命運。亞里亞緊緊抱住了臂彎中的溫暖身子。

  在等待莉紗兩人的這段期間,瑟希莉只管望著坐在斜角方向吞雲吐霧的路克。

  從舞會那一夜以來,兩人之間的關係並沒有什麼變化。瑟希莉仍是為了拜託路克鍛刀而頻繁地往『莉莎』跑;路克也是老樣子,總是不耐煩地與瑟希莉應對。目前並沒有什麼劇烈的變化。

  不過,心情上輕鬆了許多倒是真的。

  原本覺得兩人之間相隔遙遠,現在則拉近到前所未有的距離之內,但兩人的態度卻沒有什麼改變。對話時帶著少許緊張感,不過也不覺得怎麼辛苦。要打比方的話,就好像正要挑戰某場大賭盤一樣。

  他是怎麼想的呢?為什麼那時候要跳舞?有點想知道、又有點不想知道,現在瑟希莉就處於這種不上不下飄飄然的心境。讓人感受到絲絲煩躁的距離感。

  還想沉浸在這溫熱的氣氛中。

  「齊格飛似乎在舞會隔天就失去了蹤影。」

  路克「喔」地回應。

  「怎麼?你沒興趣啊!」

  「遲早有一天會再見到那傢伙吧!」路克露出打從心底厭惡的表情:「光想就煩。」

  「唉,也是……啊啊,對了,我聽那傢伙說過。」

  「啊?」

  「魔劍精製必須強迫莉紗付出代價一類的。」

  路克忿忿地咬牙罵道:「那個王八蛋。」

  瑟希莉以略帶責備的口吻問道:

  「為什麼你至今都隱瞞著?難道說有什麼不方便說的嗎?」

  「就是這個,就是你老愛往奇怪的方向亂想,我才沒說。」

  「亂想?」

  「那能力確實會以莉紗的血肉為代價,莉紗的血肉消耗量會決定魔劍精製的強度。但那是可以調整的。」

  「調整……」

  「我會把代價壓到最低,所以那種刀才會很脆弱。」

  就像齊格飛所說的,透過魔劍精製方式製作的刀,在構成時需要莉紗的血肉。她的血肉扮演著連接素材與靈體的角色。每精製一次魔劍,莉紗就會消耗自己的身體。

  但是,這代價也不會永無止盡地奪走她的身體。路克會調整到維持劍最基本必須的形狀,以及能夠承受幾度交劍的程度,來控制莉紗的消耗。

  「莉紗削減的血肉真的極少,就算再製造個上百把,她的外觀也不會有任何變化;只要有靈體,她就可以半永遠地活下去,而且這件事情她本人也知道。」

  「那麼說路克單方面強迫莉紗犧牲這件事,是在說謊囉?」

  「漫天大謊。」

  「是雙方都理解了對方的意思才進行的事情吧?」

  「這還用說。」

  聽到這裡就放心了,果然齊格飛這個男人一點都不可信。

  ——我只要朝著我所相信的目標前進便可。

  已經做好十二分覺悟了,不會再動搖。

  當瑟希莉暗自點頭的時候,路克問了:

  「那傢伙只說了這些嗎?」

  「嗯?是啊,還有其他的事嗎?」

  「不,只是覺得你如果被灌輸了什麼奇怪的思想就不好了。」

  路克視線轉往空中,吸了一口煙。

  「……?」

  瑟希莉覺得怪怪的,為防萬一又問了一次:

  「真的不需要擔心吧?」

  他點點頭應允。

  『我們已經是同一條船上的人了,不是曾經發誓過嗎?』

  『我們要同生共死。』(旁點:我們要同生共死)

  「啊,路克,菸灰又掉了。」

  「……啊啊,抱歉。」

  「真拿你沒辦法。」

  路克茫然地看著瑟希莉把掉在桌上的菸灰撥進菸灰缸裡。

  他揉揉右眼(旁點:右眼),像要確認一般眨了眨眼——然後輕輕地笑了。

  苦笑著。

  後記

  大家午安。

  我是三浦。

  本書『聖劍鍛造師 #3﹒Fool』就是在徹底覺悟之後,呈現出來的系列第三集。前一集的戰鬥描寫偏少,所以本集中受到了這點的反作用影響,增加了許多戰鬥場面。

  ……呃,嗯。

  那一幕我真的寫到快吐血了。

  路克、莉紗、亞里亞,還有瑟希莉。

  如果他們的覺悟,能讓讀者們稍微感受到某種撼動內心的事物,那就太好了。

  關於本書所用到的詞語,在這裡做一些補充。

  就像回鞘這個詞所表現的意思一樣,一般將劍收回鞘裡的行為會以「回鞘」表示。不過,本系列並不用「回鞘」,而是統一使用「收刀」的說法。

  原則上,與刀有關的部分,我都依循了基本的準則,並沒有特別拘泥的地方,而且還會在實際的專用語上隨意地加入自創詞,其實在安排設定的時候是相當自由的。舉例來說,路克在進行『魔劍精製』時,最後作結所說的「收柄」這個詞,實際上是不存在的。

  除了刀以外,我還用了「現實主義」這個詞在第8話的話名上,這本來是用在會計學上的名詞。不過,文中卻包含了別種作者想要表達的意義在內。

  像這類各式各樣的改變其實不勝枚舉,所以我想應該有不少人讀到一半,就會發現「嗯?這好像哪裡怪怪的?」了。實際上,那是因為我所進行的變更,所以就會產生某種可能性,希望各位能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啊,不,如果發現很明顯的錯誤,還請各位不要客氣,儘管指出來吧。我會發出世界末日來臨的奇怪尖叫賠罪的,我太笨啦!

  對,坦白說我是個笨蛋,因此文獻資料對我來說不可或缺,也常常到處去取材。不過,手邊如果有實品在就更好了。

  就是這樣,其實最近考慮購入模造刀或西洋劍(硬要扯上關係)。

  以前去東京的時候,雖然有找到販賣這種武器類商品的店家(附註:並不是那種很危險的店喔),作品中提到的武器在那家店都有販賣呢。除了一定有的日本刀之外,西洋花式劍柄的細劍或寬刃劍、焰型劍,還有今後將會登場的這種劍和那種劍……真的什麼都有。我開始認真地煩惱是不是要買了,現在還在煩惱著。

  只是,從現實層面來考量,家裡實在沒有地方擺啊!

  我房間的四面牆都被書架填滿了,就算放在別的房間當裝飾,也可以立即預想到,未來一定會被每個月來老家玩個好幾回的三歲外甥給踢倒那個栩栩如生的畫面。

  加上又不能讓父母看到自己的兒子在狹長的房間裡揮舞著細劍,口中喊著「閃耀吧!」或「貫穿吧!」之類的畫面,他們會痛哭流涕的。而我老姊(姑且稱之為N子吧)要是看到了,一定會立刻把弟弟交給警察的。臭N子!

  就是這樣,我很煩惱。

  到底該怎麼辦…………呃,是、是這樣嗎?

  果然還是該買嗎?說的也是,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是很重要的參考資料啊!

  既然讀者都這麼說了,那我就只有買了啊,哈哈!

  (幾個月後,若是在北海道札幌市T區,出現了因為違反槍炮彈藥刀械管制條例而被逮捕的男人,那個人八成就是我。)

  在此向不變的戰友屢那老師和兒玉老師致上最大謝意。既然事情都到這一步了,就請兩位陪我到死吧。沒錯,就是到地獄的盡頭。

  謝謝西野かつみ老師,在我撰寫本書的時候提供我非常棒的點子,您不經意的一句話幫了我很大的忙。謝謝同在北海道戰場,總是陪我聊到用盡體力,並提升我的幹勁的比嘉智康老師。環姊的胸部滑鼠墊就照您說的價錢沒問題。

  與本書有關的所有人,謝謝各位。剛出道的時候,我確實相當認真地想過,在書本的封面和封底上別隻刊登我的名字,而是連各位的名字一起刊登上去。真的、真的,我只能說非常謝謝各位這種話。謝謝、謝謝、非常感謝!

  最後補充。我相信無法實現約定、無法維持初衷的事情絕對跟山一樣多。只靠嘴巴說說就認為實現的漏洞百出的現實主義去吃屎吧!儘管如此、儘管如此,我還是為了想要多實現一件事情,而打算挺著肩張開手向前進。雖然我是個不成熟、能力不足的阿呆,但今後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故事將往覺悟的下一個階段前進。

  我想差不多該讓他們踏出都市之外了(……大概吧)。

  那麼,如果還有機會,我們下集再見。

  平成二十年九月 三浦勇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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