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骑士

第1话 骑士

独立交易市哈斯曼,是由商店街为单位构成的。

都市主体一开始是由七个商店街所组成,各个商店街的土地都规划了住宅区、市场以及区公所。当时,许多人们纷纷聚集在开拓者,亦即初代哈斯曼氏的羽翼之下。直到都市规模扩展至一个自治组织难以管理时,才像现在这样进行了都市分区。

都市邻近沿岸地带的火山区中间隔着一片森林,而最接近通称‘哈斯曼森林’的,就是七号商店街。这里是一片虚有‘街’名的土地——因为此处几乎都是由农地构成,作为支援都市发展之用,雇人经营的大面积农业用地。

就在穿越这片农地进入森林地带,远离七号街中心的‘哈斯曼森林’边角处……

“在这种地方……居然有锻造工坊啊!”

……瑟希莉很意外地低吟着。

陪着莉纱将客人订制的——他们工坊制造的调理用刀具——送过去以后,在她的带领下,

瑟希莉来到了七号街的偏僻地带。莉纱以助手身份工作的锻造工坊‘莉莎’似乎就位于此处。

瑟希莉眼前是一整片白茫茫的森林,这片森林没有正式的名称,只是在当初都市设计时为了方便而称作‘哈斯曼森林’。横跨视野的粗旷原始林,以及仿佛缠住树根般茂密生长的草丛,这一切完全掩埋在厚重的白灰之下。

瑟希莉的视线从森林移向天际,天空的颜色一分为二,澄澈苍碧而令人目眩神迷的苍穹一过了森林这条界线,就染上灰白,也就是火山灰。座落在森林另一侧的火山所喷出的火山灰覆盖了整片森林及其上空,是故这片森林也有个别称叫做‘灰幕森林’。然而森林的树木却没有因此枯萎,反而一直存在着,火山灰也从未越过森林侵入七号街的农地范围,因此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现在这些机制都被研究清楚了,不过对居住在三号街的瑟希莉而言,依然是个陌生的场景。

就在森林的最上方,那条灰烬天幕的地平线远方,可以微微看见火山地带的山棱线。将视线拉回,有间屋子就盖在最靠近森林的地方。

那是间形式古老的木板屋。表面因为历经风雨而发黑,好几根从森林沿着地面生长的藤蔓攀爬到墙壁上,弥漫着稍稍不慎就可能被误认为废屋的气氛。尤其地点又是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若非事前知晓,实在难以想像这间屋子竟然会有人居住。

然而这里的确是两人的目的地。

“来来来,请进请进。”莉纱意气昂扬地拉着瑟希莉的手喊道:“路克,我带客人来了。”

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莉纱就已经打开玄关的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瑟希莉忸忸怩怩地从入口处窥探着。

……嗯?

好暗。这是她第一眼的印象。难道是因为背靠着灰幕森林的缘故吗?虽然现在日正当中,屋子里却十分昏暗,看不清楚内部的轮廓,所以——

“客人?我今天没有那个心情。”

忽然从视野外发出的声音,让瑟希莉差点惊叫出声。

慌慌张张地转头一看,她才看到回答的青年。

敞开的百叶窗旁边,坐在椅子上的他似乎正在阅读些什么,手上拿着写有文章的纸片,腰间并未挂着先前的那柄剑。

“路克,我帮你介绍一下。这位是骑士小姐瑟希莉·坎贝尔。坎贝尔小姐,这是我们的老板路克。我去泡茶,你们慢慢聊喔!”

咦?在瑟希莉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之前,莉纱已经一口气介绍完毕,并跑进房间里面了。被丢下来的瑟希莉只能默默地和青年——路克对望,两人间一阵沉默和尴尬。

瑟希莉刻意大声咳了一下之后,她伸出手来说道:

“我是独立交易市公务员、三号街自卫骑士团成员,名叫瑟希莉·坎贝尔。方才受你援助,在此道谢。”

“……我叫路克·恩斯华滋。”

路克仅此瞥了她伸出来的手一眼,没有打算从座位上站起来。

“唔?”

瑟希莉轻轻摇动伸出来的手,然而——

“我不习惯这种死板的打招呼方式,抱歉。”

“……”

瑟希莉想了一下,缓缓走向路克。

“喂!?什、什么……?”

她硬是拉住路克吃惊而后缩的右手,用力挥了几下。

“请多指教。”

才刚说完,对方就把手抽开了,但瑟希莉并不怎么在意。

“人际关系是从打招呼开始的,这是我父亲的教诲,不可怠慢。”

看来刚刚的行动似乎在他的理解范围之外,因为他的眼神像是看见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瑟希莉耸耸肩,原来是个没礼貌的男人,这么紧张真是亏大了。

“你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瑟希莉环视整个房间。

空间并不是很宽敞,也没特别摆放什么东西,只有一些简单的消耗品。以一个工匠的家而言,真是干净清爽——想到这里,呆呆打量房间的瑟希莉终于找到了那个。

“你真的是客人吗?不会只是想继续刚刚的话题而已吧?”

“那件事已经不重要了,听说这里是锻造工坊,我想要订制东西。”

嗯,是吗?路克低语中混杂着些许叹息。他将手边的纸片放到桌上,重新面向瑟希莉。个性冷漠的他说起话来却比预料中流利许多,一口气就将全部详细说明了一次。

“你想订制什么?我想你应该从莉纱那边听说了,我们这儿从镰刀、板斧、锄头、剪刀等各种生活用具,甚至到农具、烛台都有受理。金属制品大致上都可以做,不过首饰类就麻烦别来了,我们只限定订做实用品而已。可是,身为骑士的你为什么会到我们这种锻造工坊——”

“我想要订做一把和那把相同的剑。”

路克的眼神一变,不过并没有逃过瑟希莉的视线。

那把瑟希莉所指的,是在墙上用金属钩固定的剑。

是一把有着微微曲线的单刃剑。没有护手,直接露出剑柄,剑身散发着黑色光泽,剑刃闪耀着银色的光芒。

散发出不可思议的存在感,在阴暗的房间里依然华丽。特别吸引瑟希莉的是剑刃表面那波浪般的美丽纹饰,在她的记忆中从未见过带着此种纹理的剑。没有护手、毫无装饰,却不知为何特别吸引住她。

只消一眼便注意到了,虽然当时眼睛只捕捉到残影,但这确实是和方才在街上看见的路克的剑是同一类型的。路克使出的斩击和眼前这柄剑的轮廓在瑟希莉的心中重叠,斩断钢铁的印象于脑海中再生。就是这柄剑。

“能不能锻造一把和这把同样的好剑给我?”

路克的脸色非常为难,似乎在打量什么似地看向瑟希莉这边,最后终于开口说道:“不好意思——”

“这么说来,坎贝尔小姐的剑断了吧!”

大概是听见了两人的对话,莉纱一边拿着盘子说道,一边从房间里面走出来。说了声请用后,便把放在托盘上的茶递给瑟希莉。

“叫我瑟希莉就可以了……这是?”

“这是用森林里采集的树叶煎煮的茶,‘灵体’丰富,喝了会很温暖喔!”

“森林是指灰幕森林吗?原来也能采集到适合当饮料的叶子啊——谢谢。”

茶中有一种不怎么习惯的浓郁口感,但是很不可思议地令人觉得安心,味道很重而且很美味。“呼”地吐出一口气,见到莉纱甜甜地笑看自己,瑟希莉也回以微笑。和她的主人不同,身为助手的莉纱令人感觉十分善良懂事。

“话说到一半,呃……刚刚说到哪里了?”

“剑折断了。”

“对,就是这个,剑折断了。”瑟希莉点点头继续说道:“我得马上准备一把替代的剑才行,希望能委托你们这间锻造工坊,如果有试用品的话,麻烦务必让我看看。”

“不好意思,麻烦请你回去吧。”

“……什么?”

路克喊了莉纱一声后,转头看向少女,他的声音里感觉得出一股特别的情绪。莉纱缩着膀蜷起身子。

像是在逼问一般,路克用平静有力的语气说道:

“你为什么没有对那个女人说明?”

“……对不起。”

“我在问你理由。”

“……我觉得,路克应该跟更多人接触会比较好。”

路克右眼圆瞪,愤怒扭曲了脸庞,接着立刻恢复原状,马上转过头去,莉纱则是在一旁不停说着“很抱歉”。

被扔在一旁的瑟希莉搞不清楚状况,满脸疑惑。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要骂她?”

“抱歉,我们一开始没有事先说明。”路克叹息一声后说道:“工坊没有办法接受你的订单,我们这儿不受理剑的锻造。”

瑟希莉瞪大双眼。

“那装饰在那里的剑又是什么?应该不只是装饰品而已吧?”

“那是父亲的遗物。在我父亲那一代时,本店就已经不再铸剑了。”

“可是你在街上携带的那柄剑是自己锻造的吧?我从莉纱那里听说了。”

被路克再次一瞪后,莉纱低下头并慢慢后退。

瑟希莉并没有理会,踏步向前。

“你的技术不是很厉害吗?为什么这么厉害的技术却默默无名?为什么不肯接受剑的铸造委托呢?”

“……总之,我们这里不受理剑的锻造,去找其它店家吧!再说,既然你身为骑士,一两把替代用的剑应该有吧!”

的确,只要回到家里,替用的剑数量是不少……可是——

“路克,你应该为自己的剑比都内任何剑都优秀感而到自负才是,我也这么觉得。既然我看见了、知道了,那么其它的剑就再也无法满足我。能不能请你排除万难,接受我的委托?”

“我只为自己铸‘刀’。”

路克果断的语调让瑟希莉倒抽一口气,同时心里也注意到‘刀’这个不曾听过的词汇。从一连串的对话判断,那应该是剑的一种吧?

不知何时,路克的身躯已经挪到窗边——右眼望向灰幕森林的方向。

“我在很久以前就这么决定了,所以不好意思……请你回去吧!”

有种落寞的气氛萦绕着,感觉有道高墙挡在追究理由的“为什么”前面,瑟希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或许是感觉到自己也有连带责任,连莉纱都抱歉地垂下了头。

现场陷入了一片沉默。

瑟希莉呆站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诚如刚才对他所说,瑟希莉的心早已被他的剑给夺走了。如果现在要去选择其它剑的话,那根本就不合自己的本意。只有那把剑最好,不是那把剑是不行!这下该怎么办呢?

最后,瑟希莉终于下定决心。

——诚实以对吧!

向这个男人说出心中最真诚的话语。

既然自己不知道他不受理铸剑的理由,也不明白他的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样的过去,如此一来,就只能诚心去请求了。虽然不喜欢把自己的内在摊在人家面前,可是不这么做的话,她那顽固的个性也不肯让她就此打退堂鼓的。

“其实——”

路克和莉纱同时转头看向她。

“别看我外表看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其实我是差不多在一个月之前才成为骑士的。”

在“这个人在说什么啊?”的氛围之下,对面的两人却没有打断瑟希莉的话。瑟希莉带着感激的心情继续说道:

“我的父亲是自卫骑士团的团员,他在两个月前病逝了。葬礼结束之后,我也继承父业,加入了骑士团。虽然这样会让我们坎贝尔家失去金钱收入,但是身为现任当主的我,必须成为骑士。”

体弱多病的母亲也一直躺在床上,在之前就已经雇用一个佣人来帮忙照顾了。瑟希莉连沉溺过去、或是感伤父亲逝世的时间都没有。

“你们听说过坎贝尔家吗?”

“……没有。”

“坎贝尔家之前是贵族,就在代理契约战争的黑暗时代……我的祖父坎贝尔是奠定独立交易市基础的哈斯曼之战友兼左右手。祖父与哈斯曼一样,因为担心大陆的经济恶化,所以舍弃贵族的身份,致力于都市的独立与发展,是个享有名誉的人物。此后,我们坎贝尔家的人也就代代以自卫骑士团成员的身份,守护这座都市。”

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很少就是了。瑟希莉苦笑着说道:

“当然,我也认为能够加入自卫骑士团是一项荣耀。虽然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不安,却没有对此后悔……只是,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父亲辞世、加入自卫骑士团,以及今天所发生的这一切。

“那名闹事的流浪汉,就是我出生以来第一次实战的对手。”

紧紧闭上双眼,当时流浪者的形象在眼睛里复苏。大哭并流着口水,双眼满布了血丝——他是真心想要毁灭自己的人。

“结果我却双脚发抖,什么都办不到。”

超乎想像。

自己的不成熟远远超乎想像。

“所以——我想要一个依靠。”

轮流看了看莉纱和路克后,瑟希莉将手上的茶喝完,把茶杯递回莉纱手上。一声“失礼了”,便从腰间拔出自己那柄从中折断的剑。

“这是我们坎贝尔家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剑。原本的品质就不是很好了,再加上长时间的使用,早就应该寿终正寝了。即使如此,对我而言这依然是把重要的剑,是祖父和父亲的遗物……所以我想用这把剑迎战——原本是这么打算的,然而……”

这把剑却在今天折断了。

“我想要一把不会折断的剑。”

瑟希莉笔直地望向坐回椅子上的路克,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以平静的眼神回视。左眼十分冷淡,右眼则是稳稳地盯着自己。

瑟希莉没有退缩,她说道:

“今天我明确地了解了。我还很弱,尤其是在心灵上……我不是想依靠剑的好坏来弥补自己的不成熟,只是想要一个支撑自己的存在,想要能够守护自己的荣耀,守护这座都市——如同我身体的另一半……能够成为伙伴的一把剑。”

不屈的心,不折的剑——

将自己的精神和武器重叠,是属于上个时代的旧想法。在这个以铸模锻造法大量生产剑已经是理所当然的大陆上,会在一把剑里寻找意义的,别说是一般人了,就连骑士团里面也都没有,然而就在今天——

在训练中,坎贝尔家的剑劈出了裂痕。拿去给都内的锻造工坊检视,却被宣告素材已经到达极限。再加上与流浪汉的第一次实战,这一切使得瑟希莉心慑、剑断。

然后,她遇见了路克,以及路克的剑。

此时,瑟希莉找到了剑里的意义。

“我想要请你为我打造一把那样的剑。”

给我一把为了我存在、只属于我的剑。

给我一颗不屈的心。

说到这里,瑟希莉终于喘了一口气,脸上微微泛红。虽然觉得似乎说得太多了点,但这绝非什么可耻的内容,而是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话。

“那个,我还是要打断你一下。”沉默的莉纱吞吞吐吐地说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不会断的剑喔……!”

即使被瑟希莉的视线看得有些退缩,不过她仍继续说道:

“不论多么坚固,总有一天还是会断掉;持续使用的话,素材也会因为金属疲劳而达到极限;砍伤人或动物的刀刃会因血渍而生锈;根据战斗方式,对砍也会不符你的期待……路克锻造的刀的确锋利度不会输给那些剑,可是只要从旁边敲击刀身的话,就会硬生生的——”

“莉纱。”

听到路克叫她的声音,莉纱停止了叙述。

“这个女人想要说的不是那些,你应该明白的。”

莉纱吃惊地望向路克,仿佛看见了什么奇异的事物般双眼眨个不停。“什么啦?”路克不爽地对她回了这么一句后,重新望向瑟希莉。

“你想说的就这些?”

“不,以上只是我任性地说出想说的话而已。”

瑟希莉摇摇头,把手轻放于自己丰满的胸部上。

“所以我希望你能够好好地看着我。”

“啊?”

“咦?”

路克和莉纱不禁回问了一声,怪异的反应让瑟希莉反覆咀嚼自己刚说出的话语,顿时满脸通红。那是句一不小心表达不好,就会被误以为是爱的告白的台词。

“不、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

“瑟希莉小姐好大胆喔!”

“都说不是了嘛!这种冷漠的男人我才没放在眼底呢!”

“……真是过分啊。”

“明、明天,我们三号街自卫骑士团要到外地远征!”

瑟希莉满脸通红,快速地讲了起来。

“目的是讨伐在独立交易市与帝国国境之间袭击旅客的盗贼。三号街骑士团会雇用佣兵去搜索盗贼的潜伏地点,可以的话就会进行逮捕。当然,我也是远征队的其中一员——一”

呼、呼,瑟希莉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所以?”

“……路克·恩斯华滋,我想雇用你担任佣兵。”

“啊?”

“能否请你以这个身份好好地观察我?”

原来是这个意思——终于明白了,路克低声说道。只有莉纱“咦?咦?”地一脸疑惑。

“我恳求你参加这次远征,观察我是否值得让你使用那千锤百炼的铸剑技巧。路克,你的剑术也能派上用场,所以我会支付你等值的佣兵报酬……如何?”

她并不明白路克不肯受理铸剑的理由。不过,此时此刻,即使不明白也无所谓了,瑟希莉想要的,只是仅此一次也好的机会。

瑟希莉想让他鉴定,证明自己是个值得他放下拒绝铸剑的理由、为自己铸造一把好剑的人物。

路克交抱手臂想了一会儿,最终接受了瑟希莉的请求。

“真、真的吗?”

可能是这件事情太过稀罕,所以比起瑟希莉,莉纱的反应更为激烈。望着吃惊不已的助手,路克第一次在瑟希莉的眼前笑了起来,说道:

“因为这听起来,不是很有趣吗?”

2

独立交易市的市民习惯将沿岸的火山带称之为‘内地’。不知从何时起,为了对火山带兴起的矿业和‘灵体’的恩惠表示感激之意,而产生了这样的习惯,也因此衍生出对大陆的那一侧以‘外地’来称呼的说法。

走出都市的第三正门,即会面向一望无际、未经开发的辽阔大地。这片土地若是以骑程估算,起码要走十五天左右的距离,才能抵达帝国的边关。

众人昂首阔步,走在横跨大地、直达帝国边关的平坦公路上。在这足足有两辆马车宽度的道路上,他们以自卫骑士团的团员为先锋,佣兵们紧跟其后的形式行军。野外露营用的行李则由马匹在后方拉着。

时间尚早,白色的天光逐渐转青,一行人在布满云朵的天空之下走着。

“不过……”

逛过一圈后,瑟希莉轻声感叹道。虽然请求他们来的自己没资格这么说,但是——

“真是醒目啊……”

骑士团只有五个人,佣兵的人数则整整多出了一倍。这些从帝国或军国流浪而来的强壮佣兵——有着秃头的男子或肌肉粗壮到几乎会误以为是树干的人,每一个看起来都是累积了无数经验与训练的人物——混在这些人之中,路克和莉纱的身影格外显眼。

“呼……”

路克一脸困倦地伸了个懒腰,他穿着先前的工作服和长靴,左手提着一只黑色手提袋,左肩则披着一件连身长外套。外套腰间的皮带上垂挂着装了工具的袋子,左侧插着当时的那柄剑。

“路克,你振作一点啦,其它佣兵都在看你耶!”

他“没关系”的这个回答让莉纱噘着嘴回了一声“真是的”。她的身上也穿着同样的工作服,腰间挂着手锤与工具袋。

不管怎么看,这两个人都不像什么兵,因此招来了其它成员异样的视线。

“喂,盗贼集团的规模大概有多大?对方的人数跟我们差不多吗?”

来到瑟希莉身边的路克随性地问道,这时她才想起还没有对他详细说明过。

“据生还者说,应该是二十人不到,也有可能更多。来往帝国与独立交易市之间的商团经常被盯上。也就是说,他们是藉着抢劫经过这条公路的商团维生。这次的远征就是以巡逻公路沿线,并搜索盗贼的根据地为目的。”

话虽如此,不过范围实在太大了,恐怕得分好几次来进行,今天的行军是第一次的调查。

都市经常为了这种讨伐任务或治安的需求而出动自卫骑士团,却也不能因此而怠忽市内的警备,所以才会像这样雇请佣兵来补充人数。

“而且对手不是普通的盗贼,听说还饲养了人外。”

“饲养人外……?”路克皱起眉头。“这种事情办得到吗?”

‘人外’指的是非人类,泛指会对人类造成危害的野兽。不过,‘人外’的种类分歧,从一般的野狗、触手兽甚至是食人植物,意义包含广泛。其中,有人类的形体却拥有非人类器官——翼人与半兽人也纳入其中。

据说,人类与人外是不可能进行沟通的,能够饲养人外的究竟是——

瑟希莉摇摇头说道:“我也不清楚。”

“得先接触看看才知道。因为无法肯定被袭击的人是不是因为过度惊吓而产生幻觉。听说他们身上有许多野兽造成的伤痕,因此可信度还颇高,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嗯,路克轻轻应了一声。

“这种情报不是应该在委托之前就说明清楚吗?”

“唔……对不起。”

“没关系!反正路克很强,对手是谁都没有关系喔!”

路克说着“你给我闭嘴”,同时在莉纱头上轻轻一敲。莉纱则回了声“是的”之后,以双手掩住自己的嘴。这两个人不管身在何处,都会散发出这种暖烘烘的人情味,不过瑟希莉却只感觉到周围传来的强烈视线。

“那是替代用的剑吗?”

路克说道,他忽然注意到瑟希莉腰间的剑。她的腰上挂着一柄和坎贝尔家的剑同款式的长剑。

“这是从家里的仓库找出来的,由于没有保养过,所以不是什么很好的替代品,不过没办法,能马上取得的也只有这种了。”

“那么,这把是?”

路克指向挂在她腰际内侧那把坎贝尔家的剑。

虽说是剑,不过折断的剑身已经去除,只剩下剑柄。细细的锁链缠绕在剑带上,瑟希莉边抚摸着边笑道:

“代替护身符用的。”

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不过其实瑟希莉心里十分紧张。面对接下来可能遭遇到的盗贼们,自己能够好好表现吗?能够不要像面对那名流浪汉那时一样,无所畏惧地对抗吗?从昨天晚上开始,不安的情绪就一直缭绕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即使如此,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上阵了,得让路克认同自己才行。代表她心灵支柱的这把剑也随时带在身上,瑟希莉向这柄历经坎贝尔家历史的剑许下了小小的愿望:父亲,请守护我——她祈祷般地握住剑柄。感觉到路克在一旁默默看着,瑟希莉一惊,两颊绯红。

“像、像个小孩子一样是吗?要说就随便你说吧!”

“我不会说这种话。毕竟,我是以锻造工坊为职业的人。”路克耸耸肩,继续说道:“所以我并不讨厌珍视剑的人。”

“路克!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会让我很困扰的……”

“你到底是想到哪里去了啊!”

无谓的联想让瑟希莉脱口而出奇怪的话。“对了……”为了掩饰尴尬,瑟希莉的视线往下飘,正好看见莉纱的头正在眼前晃动着。

莉纱说自己是路克的助手——实际上又是什么关系呢?家人?妹妹?可是又长得不太像,她是亲戚吗……?

“莉纱,你今年几岁啊?”

“年纪吗?大概三岁吧!”

“咦?”

不理会当场僵住的瑟希莉,“啊,是小鸟——”莉纱喊了一声,往鸟群众集的平原方向跑去。

“小鸟——小鸟——”

……被她开了个玩笑吗?

莉纱边走边眺望远处,从皮带上挂着的小袋子里取出了些东西来。不知道是储备粮食还是什么的,她把它分成小小的碎片之后开始喂食鸟儿。接着,小鸟们仿佛像看见了好欺负的对象,从四面八方蜂涌而来,莉纱在鸟群的包围之下被推倒在地,呀——一声惨叫在平静的草原上回荡。

到底在干什么啊……路克在瑟希莉的身边如此叹道。

“为什么要把莉纱带来?这可是危险的远征耶!”

“她能派上用场的。”

真的假的?莉纱现在正被鸟喙啄着头。

“你跟莉纱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只是个包吃包住的助手,如此而已。”

“……我可不这么想。莫非路克·恩斯华滋,你有那种兴趣!?”

“看来我得和你好好谈谈了。”

瑟希莉正有此意。

“你们不是家人吧?”

“嗯。”路克点点头,接着像是有点难以启齿地补充道:“……她是捡来的。”

“捡来的?在哪里捡的?”

“与你无关。”

“……呃,这也没错,不、等一下,趁这机会我得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发出宣言之后,瑟希莉的食指比到了路克的鼻尖上。

“什、什么啦?”

“你说她是包吃包住的助手吧,那你给了她应得的报酬吗?”

路克双眼连眨好几下,看起来是真的没有听懂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怎么看,莉纱也是个年轻女孩,可是身上穿的总是那种一点也不可爱的工作服。你有给她余裕去注意自己的外表吗?不论是时间或是金钱方面。”

“……你究竟在说什么啊?”

路克似乎非常困惑,但瑟希莉可是亲眼目睹了。就在昨天,看见那少女在市内望着街上行人叹气的那道身影。

“至少稍微关心她一点吧,明白吗?”

“为什么我非得被你这么教训不可?”

“明?白?了?吗!?”

关于这一点,身为同性的自己实在难以忍受。不容置疑的语气让路克露出不悦的表情,并低应了一句:“我会考虑看看。”虽然言不由衷,但瑟希莉依然满足地点了点头,然而——

坎贝尔团员!随着这声呼喊转头,其它团员正不约而同地望向这边。

“你话太多,太缺乏警觉性了。”

“啊……抱歉,不好意思。”

自己并不是不紧张,不过这么做而被人这样认为也是没办法,瑟希莉板起了脸孔。一旁的路克坏坏地露出嘲弄的笑容,瑟希莉严厉地向他一瞪。

“瑟希莉小姐——”

莉纱挥着手呼唤自己,刚被警告后实在不太想离开队列,但是莉纱连连的呼唤还是让她跑了过去。

莉纱的面前停了几只小鸟,这些鸟的驻足排列令人感到一股异样的平衡,瑟希莉停下了脚步。

“莉纱……?”

“瑟希莉小姐,这次的远征决定目的地了吗?”

“咦?啊、嗯。总之,先前往商团的被害现场,预定在那附近进行搜索。虽然不见得能找到盗贼的根据地,但是应该能找到一些线索吧!”

“可是我好像已经知道盗贼的隐藏地点了喔!”

“咦?”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瑟希莉瞪大了眼睛。

莉纱蹲在地上,指向大地的另一侧——缓斜坡的深处。

“虽然必须离开公路,可是以大人徒步的脚程,往前大约一刻钟的距离,就会看见一片森林,只要越过斜坡就明白了。森林里面好像有很多人居住,我觉得应该就是那些盗贼吧!”

“你觉得……你怎么会知道?”

“是这些孩子们告诉我的。”

莉纱指的这些孩子们——恐怕就是群聚在此的鸟群了吧!瑟希莉往下俯瞰,鸟儿们歪着头露出人类无法理解的纯真模样。

——鸟儿们告诉她的……?

不知何时出现在背后的路克,用小指挖着耳朵说道:

“莉纱能够和动物对话,很方便吧?”

“不、不是方不方便的问题吧!?”

她第一次有这种知道愈多反而愈摸不透对方的经验。

总之,现在先让行军队伍停下来,进行讨论。

由于莉纱的情报缺乏可信度,团员们也只是半信半疑。不过本来就是漫无目的地搜索,况且依照地点来说,那里也有可能是盗贼的根据地,这个理由让他们改变了搜索的方向,一起离开公路,走向那片无名森林。

团员之一拿起腰间挂着的石头。那是一块大小可以握人手掌的圆盘状石头,中心钻了一个洞,可穿过绳子以便携带。

莉纱觉得很有趣,对瑟希莉问道:

“那是玉钢吧?他要拿来做什么的啊?”

“靠祈祷契约来测定方位。”

统称为契约信仰的简易仪式有两种,一种是现在被大陆法列为禁忌咒术的‘恶魔契约’——以及目前在大陆上使用最广泛的‘祈祷契约’。

‘祈祷契约’即是让空气中的‘灵体’和砂铁加工物‘玉钢’起反应,以制造出各种奇迹的法术。点燃火焰、产生气流、澄清水质,以及削切大地——这些被称为奇迹的现象运用在人类生活的各个角落。而残留在古文献上的超物理现象被证明是由祈祷契约所引起的,同时也被运用在现代的工业技术上。

契约的触媒‘玉钢’是以冶炼法去除杂质的精钢,价值以纯度为基准。

‘灵体’指的是空气中含有的不可见粒子,独立交易市最显著的特性即在于土地性质。此地是大陆上灵体浓度数一数二的地区,以连接沿岸的火山带周边最为浓密,出产的玉钢反应性高,非常适合用于祈祷契约。

灵体、玉钢,以及祈祷契约,这些便是目前大陆的生活基础。

团员取出的是辨别方位用的低纯度玉钢。提起用绳子挂着的圆盘,男子开始低声咏唱咒语——祈祷文。随着绳子的扭动,圆盘开始慢慢地回转,众人一面确认着角度,一面往前迈进。

3

遭遇总是那么突然却又直接。

是侦查、把风、还是出来闲晃——一无所知的一行人越过斜坡,由平原的边界进入森林没几分钟后,就遇见了三名男子。

对这三名男子而言,这场遭遇或许也是不幸的。他们肩并肩说着淫秽的笑话,并露出恶心的邪笑——正在解决内急。

出其不意的相遇,令双方人马瞬间僵在当场。

先采取行动的是那三个男人,连大腿间的秽物都没有收进去,就这么转身往森林里奔去……说来也真肮脏,他们是一边撒着尿一边逃跑的。

瑟希莉——满脸通红——低声恨恨地说了一句话。虽然是完全不讲道理的愤怒,却是因为她看见了不想看的东西,使得悔恨从灵魂根源处引爆的结果。

“……我要斩了他们那话儿。”

男性成员顿时一同夹紧双腿。

阳光洒落在枝叶间,一阵笛声——仿佛要划破天际似地高亢响起,猜想应该是盗贼所为,周围的树丛倏地沙沙作响。在这连兽径都没有的原始森林里,草木随着笛声的呼叫而起舞。

“该死。”

团员呼叫周围警戒,男子佣兵们背靠背,各自举起自己的武器。同时依然夹紧了双腿。

莉纱也躲到路克背后,一样夹紧双腿的路克露出超级不耐烦的表情交抱着手臂——完全没有要战斗的意思。不过瑟希莉原本就没有将他视为战力,只是让他来评鉴自己而已,她如此想着,并拔出了剑。

“用你的右眼好好地看着吧!”

视线角落,路克唔地一声扬起半边眉毛,似乎是暂且置之不理。瑟希莉重复深呼吸,慢慢将狂跳的心调整平稳。

——没问题的。

办得到,自己一定办得到的。她双手轻轻抚上腰际内侧的剑柄,在心中无数次像咒文般低吟着,父亲的遗物会带给自己力量,自己一定办得到。

破风而来的声音粉碎了飘落在空中的枯叶,命中一名佣兵的大腿。铿的一声,那名佣兵半跪下来,刺在他大腿上的——是一支箭。

“快趴下!”

其中一名团员高举玉钢,快速念出向灵体祈求护持的祈祷文,接着立刻从玉钢全面地吹起一股猛烈的飓风。一齐趴倒的众人闭着眼睛熬过之后,猛烈的飓风已将花草吹飞粉碎,树木亦折断倾斜。

一名男子从头顶的树上掉落下来,在骑士团员的命令之下,佣兵们立刻压制住他。

“其它的同伴在——”

逼问的声音被震天的兽吼打断,贯穿天际的吼声刺激着远征队的鼓膜,使他们全身刺刺痒痒,有种麻痹似的振动。他们发出闷哼并捂住耳朵,数道黑影趁着这个机会从周遭的树丛中飞奔而出。

那是三只野兽。

枝叶间洒落的阳光映照出它们的模样,接近爬行的前倾姿势像人类般双足站立。“呼~呼~”感觉很痛苦地重复着粗重的呼吸。它们全身覆盖着黑色的体毛,前方突出的嘴里露出长度可怕的犬齿,还有粗壮的手臂、挡住整个视野的巨大身躯。怒睁的三对白眼里满是疯狂,那是宛如人直立而起的野狼。

拥有接近人类的器官,却非人类。

‘人外’。

三只人外同时展开行动。

人头一般大的拳头粗暴地挥在附近佣兵的脸上,佣兵的后脑勺直击地面昏了过去。野兽的一击就让人类无力招架,伸出五指抓住僵在一旁的佣兵脑袋,随着惨叫声由下往上击出的一剑却被野兽的皮肤弹开。毫不在意的野兽就这么单手将佣兵的身体举起来挥舞,它用难以想像的动作展开着躯体伸长并拉大,挥动着武器企图拯救伙伴的佣兵们也被人外们打倒。

战况变成一面倒的蹂躏,在军国或帝国间的知名佣兵,以及拥有独立交易市三号街荣耀的自卫骑士团团员们,在三匹野兽的面前一一被打倒,没有反抗的余力。

飞溅的血渍喷在呆立于原地的瑟希莉脸上。

瑟希莉茫然低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的脑袋完全没有跟上情况,从野兽出现到惨遭蹂躏,一切来得太过突然。瑟希莉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甚而觉得眼前的光景有种非现实的感觉,她只能默默地看着。

她甚至不曾想过放手一战。

“啊……”

一只人外转头望向瑟希莉。

不知为何,野生的面孔在瑟希莉的脑海里和昨天的流浪汉重叠。

她全身的汗毛倒竖。

本能的恐惧支配了瑟希莉的身体。

“啊~”

当她注意到的时候,身体已经自己动了。左脚完全与意识无关地踏出,肉体将训练中培养出来的基本剑式和动作奇迹地重现。她的左半身踏前,从左边横扫出剑,剑身划破空气,斩向野兽的头部侧面。

千钧一发之际,被闪过了。

野兽的身体深深地蹲了下去,剑刃就这么从头上扫过。那深蹲的姿势仿佛拉紧的弓弦般聚集力量——然后再解放。瑟希莉虽然挥剑做出第二击来抵挡,却因腹部更早受到冲击而失去意识。回过神来后,自己已经压断草丛倒落在地,全身满是灰尘和泥土。

“呼……”

瑟希莉爬在地面上轻咳着,终于认清眼前的状况。

我方几乎全军覆没的状态。

我方一行人竟然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被打倒了。自己一开始没有行动,并非因为脑袋的反应跟不上,只是单纯因为恐惧而踏不出脚步,就只是这样。

瑟希莉抬起头来,眼前是野兽即将挥下拳头的身影,有如大铁锤般的巨拳就在她头上。

——等等。

这样不是太过分了吗?第一战就这么惨烈,我什么都还没做、什么都还没办到、什么人都还没守护到——就要结束了吗?

瑟希莉甚至觉得很没天理,但一切已经太迟了。野兽的拳头直落而下,倒在地上的瑟希莉就这么用双手护住脑袋、闭上了双眼。

……?

令人讶异的一瞬间,什么也没发生。

倏地,一个圆圆的东西掉落在瑟希莉身边,反她射性地睁开眼睛一看,喉咙哽咽地发出了声音。

那是——野兽的头颅。

迟来的喷血声响起,头顶散落大量的液体——是野兽的血吧——淋了瑟希莉一身。

就在她畏畏缩缩抬起头的同时,人外失去头颅的脖子切面正冒出赤黑色的血液,倒了下去。失去性命倒下的肉体,在地上咚地撞出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

双眼圆瞪的瑟希莉在全身淋满液体的状态下想着,自己被人外打倒,对方即将补上最后的一击——那么为何那匹野兽的头会落下?

答案就站在她的身边。

“站起来,瑟希莉·坎贝尔,难道你这女人就只会出一张嘴吗?”

仿佛看见了幻影。

路克·恩斯华滋就站在那儿。

他的剑举在身体正面,是中段架势。右半身向前踏出,右手深深握在剑柄上,左手浅浅地靠着把手的尾端。

那柄剑——反映出阳光的剑身,依然给瑟希莉带来新奇的感受。有着平缓曲线的单面刀,还有刀刃上波浪般的纹饰,它和大陆上的剑截然不同,整体充满异国风采的存在感。

剑上滴着的应该是野兽的体液。

“路克……”

——是他救了自己一命吗?

而且不是第一次,已经是第二次了。

“现身啰!”

之前还躲藏起来的男人们,不知何时已经包围在瑟希莉等人的身边。每个人都满脸胡须,容貌鬼祟,乍看之下大约有二十来人。盗贼们手上各自举着手斧或短剑之类的武器,默默地形成包围网。

看来他们是打算以人外粉碎骑兵团的阵势,接着再由自己将敌方一网打尽吧!局势完全在对方的掌控之中。然而他们似乎也注意到气氛的改变,因而走了出来。

“没事了,瑟希莉小姐。”

在腹部着地、依然僵在当场的瑟希莉旁边,莉纱伸出了手。

“莉纱,这是……”

“已经没事了。”莉纱露出不合时宜的天真笑容:“因为路克似乎有那个意思了。”

路克的剑和地面保持水平,拳头轻敲剑柄,震落附着在剑身上的体液。

“莉纱。”

“来,给你。”

仿佛配合好同步呼吸的气息,被叫到名字的瞬间,莉纱已经将一块布料递到路克的左手上,他接过来之后擦拭着残留在剑身上的体液。

“喂,你们……”

随手将脏污的布丢开——莉纱马上捡起来并抗议:“不可以乱丢东西!”——而路克则盯着盗贼们整整看了一轮。

“绝对不要逃喔!”

此时盗贼们微微地骚动起来。

野兽的咆哮倏然猛暴地响起。

其中一只人外将握紧的拳头完全张开,五指上弹出了细长的尖爪,宛如使鞭一般挥动着手臂,将带有倒钩的爪子挥向路克的脸上。

路克右眼瞪视着野兽,盯紧其一举一动,手握着剑的下半段,身体也向右倾。野兽左肩倾斜,以致于有如要削去路克整只左手臂的钩爪挥了个空。

野兽挥出的利爪未能撕裂目标,路克就这么绕过它手臂的正下方,重踏右脚,同时扭腰使力,将剑刃由下方挥舞而来,向上挥出一个纵斩——野兽的臂膀就这么被斩飞了。

哭号声表现出强烈的痛楚,它眼中含着大滴的泪珠,挥动另一只手臂。路克轻轻往后一跃闪过,落地的瞬间并没有多看野兽一眼便再次前跃。野兽完全没料想到路克跳跃的同时会一刀横斩而下,刀子从野兽的左耳进右耳出,动作流畅,宛如真的只是穿过去似地。

和第一只相同,第二只野兽也因为头颅遭到摧毁而丧命,倒下之后还痛苦地挣扎了一会儿。

路克没有因此停下,他的右足踏向前,深陷地面而扬起一阵尘埃。就此一步,横刀再次挥斩,在他身前的人外胸口迸出一道血痕。由于切口尚浅,野兽狂吼着挥出带有钩爪的手臂。刹那间,路克回剑往上逆斩。顿时野兽的四根手指朝天飞去。在它痛苦的咆哮声中,路克的剑高举过顶,从天际直劈而下,野兽立即一分为二。从天灵盖到双腿间,令人难以置信地,剑身轻易滑过——纵切面进出体液的同时,野兽已然毙命。

“……好厉害。”

瑟希莉不禁轻呼。

能够斩断野兽强韧肌肉的剑,锋利度果真十分可怕,但最吸引瑟希莉目光的却是路克的动作。从步法、剑式到肢体的运用——没有一点能和瑟希莉脑海里所知的任何剑术产生联结。

当然也有例外,但是大陆的剑术基本上是以左身向前、右手持剑为雏形,也就是以左手持盾为前提的。然而路克的架势和动作却完全相反——他向前踏步时必定先出右脚,也就是右半身向前,再加上滑步移动——脚在地面上滑动的诡异步法,以剑式带动全身的动作十分轻盈,完全不像是大陆基本剑术里有的记载。

——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从路克的战技来判断,他绝不只是一名小小的锻造工,即使说他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也不为过。

总而言之,此时人外已经全数遭到歼灭,当第二只被杀的时候,盗贼们早已开始撤退,路克随后追了上去。

只见他滑步移身,右、左脚前踏的同时,行云流水地连挥两剑。第一剑削过左侧男子的胸膛,第二剑砍裂右侧男子的小腿,而第三剑——被其它盗贼挡了下来,回头一看,一开始遇到的那名盗贼向路克挥出短剑。路克的脑袋往旁边一侧,短剑从头侧挥过,剑柄在男子的怀里用力一撞。路克对准身子不禁前倾的男子的太阳穴,给其一记肘击打飞了他——此时,旁边一名男人挥舞手斧砍向路克的脖子,路克反射性地一蹲,扫过黑发的凶器就这么划过路克的头顶。

大腿之间被剑柄痛殴一记的男子口吐白沫昏了过去,踢开对方之后,路克一口气站了起来,盗贼们的气势完全被他的进退自如给压制住了。

——嗯?

路克的剑技漂亮无比,然而看见路克脸色的瑟希莉却觉得意外。

路克脸上的汗水淋漓。仔细一看,他的呼吸粗重,肩膀不停地上下起伏,一付疲累不堪的样子。完全感觉不出几秒钟之前他还是个潇洒施展剑技的人物。

“嘿。”

沉重的呼吸下路克依然露出自信的笑容,再次挥刀斩向盗贼们。僵在原地的盗贼们连忙匆匆地散开,围住他准备展开袭击,其中也有人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看着他进行一对多的战斗,瑟希莉却感到奇怪地轻喃道:

“为什么——”

有那么高强的实力,为何没有游刃有余的感觉?

“剑会断、刀会钝,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是路克的‘刀’也无法避免。”

瑟希莉转头望向身旁的莉纱,她的视线则一直追着路克的动作。

“在战场失去武器就意味着死亡,所以路克不能接剑。更别说是剑锋抵着剑锋了,经常都是在电光石火间闪过攻击。这意味着什么——我想瑟希莉小姐是明白的。”

一如莉纱所言,路克的鼻尖总是差盗贼们的兵器一点点地惊险闪过,头发和衣服虽然被割裂了,却未曾伤到底下的肌肤,也就是说这种生死一瞬间的攻防,让他极度地紧张。

死亡的界线一再迎向路克,然而他一次又一次地超越。了解眼前战局的真正意义,瑟希莉咽下一口口水。

“从昨天开始我就有个疑问……‘刀’是什么?”

她明白那是剑的一种,但是从未看过这种类型的剑。

“‘刀’是指在古老时代的大陆上,使用冶炼法锻造出的剑。”

“是古代的技术吗?”

“是的,在我了解的范围内,传承这项技术的工匠极少。瑟希莉小姐,你应该知道现今锻造的基本方法吧?”

瑟希莉回想起先前造访都内锻造工坊时的事情。

“铸模……”

“没错,是藉由铸模法进行大量生产。”

将熔化的铁浆倒进铸模里面,一次铸造大量的剑——铸模锻造法。

那是大陆在历经代理契约战争这场巨大战役后,因应需求而诞生的生产方式。

“和铸模法不同,只要一柄剑我们就得花上大量时间专心锻造,是一种称为‘折返锻炼’的特殊锻造法。但是在这需要大量生产的时代,却因为不合时宜而荒废了……那个,虽然我说得好像很懂的样子,但其实我只是直接把听来的内容转述而已啦!”

莉纱害羞地笑着,继续说道:

“由于铸模法盛行,我们的作法因而被舍弃,最后,连这项技术也被遗忘了。不过,也因为如此,‘刀’才拥有其它剑无法比拟的坚硬,锋利无比。”

折返锻炼——究竟是什么样的技术呢?总之,‘刀’的锋利是在这项锻造法之下产生的。

——或许那种战斗方式也是。

右半身趋向前的架势。以右脚迈进,利用滑步移动身体,先发制人的攻击方式,这一切或许都是‘刀’这种武器蕴含的特性所致。

接着,莉纱露出有点不符状况的开朗笑容回望着自己。

“感觉就这样交给路克,应该可以轻松获胜喔!”

她轻声对自己这么说道。

“——这样子好吗?”

瞬间,瑟希莉的血液沸腾。

‘希望你能好好看着我。’

脑海里浮现自己昨天说过的话。

‘能否请你观察我?’

羞耻心让瑟希莉的血液逆流而上,自己夸下海口把路克拉来——现在这样的丑态又算什么?不仅没有值得他看上一眼的地方,甚至惨兮兮地扑倒在地上,自己应该守护的市民反而在守护着自己。

瑟希莉用手抚着腰际的剑柄——父亲的遗物,锁链发出金属的摩擦声。

——现在的我不能挺胸自称骑士。

我没有那个资格。

‘——这样子好吗?’

“……不好。”

怎么可能会好?

喀喀。瑟希莉暗暗咬牙,自己心中涌出的这份情感是什么?是愤怒,对自己的怒火。

——不能原谅。

我不能原谅这样的自己。

怒火转为亢奋,亢奋转变为足以击溃恐惧的活力。充盈的力量让瑟希莉紧握剑柄的手掌生痛,单膝跪地的她往地面一踹,飞跃加入路克和盗贼们混战的圈子里。

注意到瑟希莉举动的其中一名盗贼挥剑砍了过来。视野角落捕捉到敌人凶刀的轨迹,瑟希莉心想,自己并不具备路克那种在电光石火间闪避的技术和经验,所以不可轻易尝试,就做自己该做的事。瑟希利用剑脊弹开盗贼的剑刃,回手往对方的侧腹斩去。

劈开人肉的触感从剑身传到手臂。

鲜明的触感——杀人的触感带给瑟希莉一丝怯意,但她高吼一声,将这触感锁进内心深处。现在,只要思考如何破敌就行了。

察觉到有人闯入了攻击圈,袭击路克的几名盗贼转过头来,数道视线恶狠狠地盯着瑟希莉。瑟希莉告诉自己不能害怕,她和正面迎来的盗贼以剑搏斗,剑锋滑到对方的剑柄将敌人扫到一边。同时,长靴的前端踹中盗贼的膝盖后侧,再趁敌人姿势前倾时用力撞开对方,男子就这么与对面的伙伴连带摔倒在地。

“呜——”

千钧一发之际,瑟希莉用剑柄挡住侧边劈砍而下的手斧,冲击让她手腕麻痹,脸色凝重。

对手是比自己体格大上许多的巨汉,双眼充血地不断将手斧用力往前压。感觉到自己双手颤抖的可悲和丢脸,瑟希莉紧紧咬住已经出血的下唇。

愤怒、愤怒、愤怒。

不足的力量就用斗志填补。

“喔!”

瑟希莉岔开双脚,硬是扭转下沉的腰杆,鼻息变得粗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握着手斧的男人吓得眼珠子差点跳了出来,比他小了整整一圈的女孩子竟然面露凶光地与他拼斗力气,而且——男人还正被压制回去。

“怎么可能——”

瑟希莉终于成功地挥出这一剑,力量被牵引到一旁的男人踉跄了几步。此时,瑟希莉的剑已经从他的肩膀砍了进去,鲜血在空中飞溅。

“下一个!”

她立即感受到背后的气息,挥剑而来的轮廓与瑟希莉的身影重叠,只听见啧的一声,剑在她回头之前已直落而下——

——那家伙却在砍中她的背之前先受到一记斩击,颜面朝下倒地。

“路克……”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啊,瑟希莉·坎贝尔。”路克刀身一震,挥去上头的血渍,继续说道:“我看女孩子该有的教养你都忘光啰!”

“少说废话,事情还没结束。”

瑟希莉重新握好剑,理顺呼吸,虽然全身汗水涔涔,但紧张远远大过疲倦。只要适应了这种紧张感,习惯之后便能顺利战斗,更能做出像训练一样,不,能做出更佳的动作。盯着远远围住自己和路克的盗贼们,瑟希莉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道。

“喂,男人婆。”

“很烦耶,什么事啦?”

“那边有个头上绑着头巾的男人吧?脸上有伤痕的那家伙。”

“……对。”

“那家伙是这群人的头目,从刚刚就在指挥,不会有错,打倒他。”

“被你命令不太高兴耶,不过也好——你们还在做什么!!”

她突然发出的高昂声音,让路克也吓得耸了耸肩。

瑟希莉大声斥责道:

“你们打算在那边看到什么时候?”望向受伤后仍半跪着的团员和佣兵们,继续高喊:“站起来完成自己的工作与正义!”

所有人都双眼圆瞪、不知所措——最先恢复正常的果然是独立交易市骑士团的团员们。他们的表情瞬间一凝,仿佛在为至今没有采取行动的自己感到可耻,咂舌一声后便迅速散开,朝着盗贼群起冲锋。稍后,伤势较轻的佣兵也尾随跟上,其中一名男性团员还大叫着:

“有盗贼逃了!一个也不能放过!”

结束来得很快。

瑟希莉和路克作为先锋,扰乱盗贼的连续动作,迟来参战的团员和佣兵们接着迎头痛击,没有丧命的盗贼们一个个都被抓了起来。

最后一个是跌坐在地上的盗贼首领,正被瑟希莉用剑尖指着。她虽然完全喘不过气来,但心情却异样地兴奋。

“投降吧!”

脖子被剑刃抵着的头目脸上的表情有如吃到苦虫一般。

“我们有很多事情要问你。盗贼的组成份子及人数,还有至今的掠夺物——”

“还有这些孩子的事情。”

紧接在瑟希莉之后说话的人是莉纱,她蹲在人外野兽的尸体前抚摸着它们的皮毛。

“你们对这些孩子下了药对吧!”

“用药……?”

“应该不只一次,而是定时地用药。藉由药物破坏这些孩子们的理性,使它们能如你们所愿地被操纵,是不是?不然……”

莉纱哀伤地垂下了眼睫毛。

“不然它们不会发出那么悲伤的叫声……”

瑟希莉俯瞰头目,他则别开了脸。

“……一般的盗贼团竟能饲养人外,真令人难以置信,背后一定有什么阴谋吧?”

终于被问到了问题核心,身为头目的男子脸色苍白,终于——

“——。——,——。”

他说了几句话。

听是听见了,瑟希莉却无法理解,就像异国的语言般无法理解——而且还有种刺耳的感觉。然而一旁的莉纱却似乎听懂了,她吃惊不已地喃喃吟道:

“为什么会把席坤——”

“席坤……?”

“快离开那家伙身边啊,瑟希莉·坎贝尔!会被卷进去的!”

说时迟那时快,两只手臂已经伸过来抱住瑟希莉并将她拉开,瑟希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路克抱在怀里。

“你、你做什么!”

她满脸通红地抗议,却马上因为眼前的状况说不出话来。

头目的肉体产生了变化。

“仔细看着吧!瑟希莉·坎贝尔。”

路克在她耳边低语:

“那就是‘恶魔契约’。”

4

男人的肩膀上像是被咬碎了般穿出一个洞。

那是个正圆形的空洞。

肩膀、胸膛、手指、侧腹、左眼,还有额头,都不规则地冒出大小不一的空洞,每次都会发出“嘶、嘶”那种气体喷出的声音。男人还来不及喊痛便已翻出白眼,邋遢地流下口水并失去了意识,然而空洞依然毫不留情地吞噬着男人。

渐渐地,男人的身体变得浑身是洞。

瑟希莉眼睁睁看着这场侵蚀发生。

“‘恶……恶魔契约’?就是这个?”

“你应该知道代理契约战争吧?”

代理契约战争。

那是四十四年前,使大陆所有国家纷扰不断的一场战争。瑟希莉也知道,独立交易市的诞生便是源于脱离那场战争寻求独立的结果。当时哈斯曼氏为了收容难民而开拓的地方,就是现在的独立交易市。

祖父似乎也经历了那场战争,瑟希莉曾经听父亲说过那是场仿佛人间炼狱般的战争。

代理契约战争被人们称为炼狱的原因只有一个。

就是现在已经被大陆法列为禁忌咒术的——

“恶魔契约……”

契约信仰分为两大类,即‘祈祷契约’和‘恶魔契约’。

瑟希莉轻声说着,路克接着回应:

“和以玉钢为触媒的祈祷契约不同,恶魔契约以人类的血肉为触媒。恶魔契约让空气中的灵体吞食肉体,使得到血肉的灵体恶魔化。使役这恶魔并将其放在战场上,就是代理契约战争的由来。”

奉献出的血肉当然无法复原,因为制造恶魔需要牺牲。

然而,当时疯狂执着于眼前胜利的国家们看好恶魔的战力,战争末期时,不只正规的士兵,连被征召服役的一般国民都被迫签下契约。战争地带遭到连所属国都不明的恶魔们骚扰,位处国境的市街被破坏殆尽。由于“是恶魔参与战争而非人类”的性质,使那场战争被称为‘代理契约战争’。

战后的大陆将这种契约列为禁忌咒术。各国在重建自己国家时煞费苦心,加上原本只有在边境才会使用的祈祷契约被当成恶魔契约的替代品而使用广泛,差点将大陆逼到毁灭境地的恶魔契约才就此消灭——表面看来是如此。

“恶魔契约需要一个发射装置般的咒文,那是被称为‘死亡咒文’的死亡之语……啊,该死。”路克不爽地说道:“实际上,契约只要奉献一部分的肉体,但那家伙似乎自暴自弃地放弃了一切,可恶。”

“可、可是恶魔契约应该已经被大陆法禁止了啊!”

“看起来是被禁止了,但事实上就在你眼前发生了,看清楚吧!”

瑟希莉唔的一声正要反驳,却在回头看向路克时倒吸了一口气。

路克紧盯着头目的变化,右眼里卷起一股黑色混浊的情感漩涡,是憎恶?愤怒?她不清楚。总之,他右眼里混杂的情绪无法以言语形容。

——说起来……

为什么路克会对恶魔契约如此熟悉呢?

“来了!”

看着看着,空洞已经将头目的肉体侵蚀殆尽。

然后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爆炸。

澎湃的白光遮蔽视野,惨叫与骚动声被爆炸掩盖过去,侵袭全身的风意外冰冷地抚过肌肤。

瑟希莉光是要护住头部就已十分吃力了,爆炸那瞬间正常的思考回路也被炸飞,情急之下,她紧紧抓住手边的东西,而那个‘手边的东西’也意外地用力地抱住她——

后来剩下爆炸的余波——

“呜——”

——就和发生时一样突然,就这么瞬间消失了。

“啊……”

瑟希莉缓缓睁开眼睛,额头几乎整个靠在‘手边的东西’——路克的胸膛上。她反射性地抽身飞退,对自己的失礼举动感到后悔,不过他的右眼却看也没有看这边,一眼都没有。

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瑟希莉顿时屏住呼吸。应该是头目所在的地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洞,附近的花草树木已灰飞烟灭,被炸出来的坑洞大小几乎可以形成一个平缓的小坡,坑洞中央徐徐冒着白烟。

“呜!莉纱,你没事吧?”

“没、没事。”

莉纱趴在地面上举起手回答,看来是抓住生长在脚边的小草撑过了冲击,正转动滴溜溜的眼珠子站起来。其它团员和佣兵也都呻吟着起身,望着四周欲一探究竟。

看起来大家都没事了,松了一口气——吐出的气息却惊人地白皙。

身体抖了一下,好冷。天际高挂的太阳光芒四射,吐出的气息却是白的,肌肤也感受到寒冷。仔细一看,森林也像蒙上一层雾一般渐渐化作杳无生息的银白世界。

感到寒冷的不只瑟希莉一人,团员和佣兵也注意到异常的变化,开始困惑地交头接耳。

“瑟希莉·坎贝尔,快避难吧!”

“什么意思?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别管了,快点照着做!”路克看着坑洞的中央大叫:“糟了!大家尽速逃离这里!”

不过一切已经太迟了。

坑洞中央的白烟被突然出现的强风吹散,瑟希莉眯着眼睛望向扶摇直上的雾气漩涡,清晰地目击了从坑洞里出现的‘怪物’。

“……这、这是什么?”

四肢爬在地上的野兽——不知是否该称之为野兽,因为从它身上感觉不到可以称为野兽的生命温暖和心脏鼓动。

为什么?因为这是冰。

以野兽为形的寒冰。

仿佛由数百根冰柱组合而成的模型角度尖锐,圆锥状的四肢扎进地面撑起身体,地面犹如被四肢侵蚀似地爆现一片冰膜。随着“呼——呼——”的呼吸声响起,缓缓的寒风吹过。

雾气似乎是环绕着冰兽而生的,那股直摧心魄的寒气也是以冰兽为源头所发出的,那是寒冰的——恶魔。

在战栗同时,瑟希莉亦僵在当场,前所未见的生物没有露出过像是表情的表情,只是释放寒气而已,那股气势便震慑住了她。感觉似乎即将发生什么,正要发生什么,未知的恐惧笼罩了手足无措的自己。

“你还在那边发什么呆啊,还不快逃,你们也是!”

路克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瑟希莉的注意力被紧紧吸在冰之恶魔上。

哔唏、哔曦曦,恶魔的身体轻轻扭动——才刚这么想,一阵爆裂声响起,恶魔的背上连续长出无数的冰柱。

那些冰柱一起飞射而出。

“瑟希莉!”

等到瑟希莉恢复知觉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受到宛如全身遭殴打过一般的强烈冲击,意识与痛觉一口气全消失了。回神时,她已经倒在地面上,花了点时间才理解到自己晕眩了一会儿。

“啊……?”

到底——

发生什么事了?

疼痛中伴随着微弱的麻痹,湿湿的感觉令人感到不舒服。检查一下后,全身都被自己的鲜血浸湿了。虽然没有什么大伤口,却有许多细细的割裂伤,手上和脸颊分布着细粒般的伤口,骑士团的制服绽裂开来,肌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冻人的寒气。

——是那个冰柱造成的吗?

与其说是冰柱,或许比较接近冰箭。从恶魔背上飞射而出的冰箭打在她全身上下,不只瑟希莉如此,远征队的成员和盗贼们都被卷了进去,痛苦地挣扎着。

趴在地面上凝望雾气的另一侧,隐约可以看见冰之恶魔的轮廓。对方一样发出那非自然的呼吸声,感觉其身影似乎在上下晃动着。

“过来了……”

踏碎冻结水洼的声音传来,恶魔正缓缓接近中。圆锥状的四肢依序拔起,再刺进地面,重复相同的动作向前迈进。随着距离缩短,气温也持续下降,突刺进地面的可怕声音不断响起。

瑟希莉望着雾气的彼端,恶魔的轮廓上似乎有着两道光辉。

那很奇特的是如宝石般美丽的光辉——同时也有着完全感觉不到生命气息的不自然感。

“眼睛……”

那是恶魔的右眼与左眼。

不应存在于世间的双眸看向这边,确实捕捉到我方的存在。

瑟希莉牙关打颤,但绝非由于寒冷。说来丢脸至极,原因是因为她很害怕。

——该死!

即使如此,瑟希莉还是想站起来,站起来并拿好剑。威胁迫在眉睫,自己不能就这么安躺在地——然而这种想法终究只是虚张声势,瑟希莉的膝盖根本使不上力,才刚站起来又倒了下去,双膝丢脸地发抖着。看来因为失血的关系,自己的伤势远比想像中还要严重。

她企图挣扎着将剑往前一刺,但随即怒目咬牙,原来刚刚恶魔的攻击似乎已将剑身从剑柄处击碎了。冰兽恶魔逐步逼近,焦虑盈满瑟希莉的心。她不断用拳头敲打着自己的膝盖,试图以疼痛消除膝盖的颤抖。

然而,冷风吻上双颊,强烈的存在感近在咫尺,不用看也知道恶魔即将走到这边了。瑟希莉光是如此想像就差点被可怕的压迫感给击溃,她不禁闭上双眼——

清脆响亮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瑟希莉抬起头睁开双眸,心里已经有了个底。

遮蔽视野的漩涡一分为二,雾气的神秘面纱遭到纵向斩开的空隙之间,有两道阴影重叠。

毋庸置疑,一个是冰兽恶魔,另一个就是……

——第三次了。

“路克!”

5

雾气被纵向斩开的空间之中,冰兽恶魔和路克在近距离内对峙。恶魔屏息静止,路克则动也不动地维持着挥刀下斩的姿势。

要理解路克挥刀斩向恶魔并不困难,但是自己仍不清楚这次斩击造成了什么样的结果。

那把‘刀’斩断恶魔了吗?

破风切下的声音响起,出现在张望着是什么声音的瑟希莉眼前,是一根细长的物体掉落,刺进地面。惊慌退后一看,原来是柄齐头折断的刀刃,瑟希莉吃了一惊,望向那一人一兽。

路克挥下的刀身已经从中漂亮地断折,仔细一看,冰兽的双眼间,也就是眉宇的位置,出现一道缺口。

——只能斩出一道缺口吗?

连钢铁都能斩断的‘刀’,却没能斩过冰兽的身体,刀刃应声而断。

瑟希莉满心失望。难道没办法了吗?人类敌不过那只恶魔吗?

如果在过去大陆上曾被称为世界末日的代理契约战争当时,群起争战的都是像这样的恶魔,那么末日的意义似乎也能有所领会了。就在瑟希莉为不符场合的体验感点头时——

“没办法了,就用很久没用过的那一招吧!”

路克说完便轻快地飞身后退,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地丢掉断刀,神情看起来并不焦躁。随着他那普通到了极点的语气下,瑟希莉跟着望过去。

路克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莉纱!”

“是!”

至今都不知藏到哪儿去,有颗小小的脑袋从瑟希莉的身后探出来,原来是莉纱。她的工作服也一样处处被割裂至几乎解体,但是本人却是精神奕奕的。

路克跑过去抓住莉纱的脖子,轻松地用单手抬起她,还瞥了趴在地上一脸茫然的瑟希莉一眼,忽然笑道:

“报酬要加倍啰!”

那异常开心的天真笑容,让瑟希莉不由得看傻了眼。

“路——”

“莉纱,把这家伙引到那边去。”

“嗯!”

被路克提在手上的莉纱有些高兴地回答,开始吟诵瑟希莉听都没听过的语言。其实用‘语言’去解释也不太对劲,那声音仿佛是将野兽的低鸣和高吼区分成单音一般,由某些不太明白的声音排列组成。

然而冰兽却对莉纱的声音起了反应,头部转向离开了瑟希莉身边、跑向森林深处的两人。

它把身体放低,接着像在头上施加压力一般将背脊下压、摩擦,渐渐地,整个腹部都贴住地面,然后一口气——释放力量。它抖落冰块,往前方的空中跳出,画出抛物线的四肢前端着陆时贯穿地面,将位于路上的树木全数踩烂,且不断重复着大动作的跳跃、着地,紧追在路克两人之后。

“……”

瑟希莉不知道为什么被孤零零地遗落了下来。

——到底路克有什么好计策呢?

充满自信的笑容浮现在他脸上,那是看不出丝毫失败,也可能从未想过会被打败的表情。

‘报酬要加倍啰!’

瑟希莉也注意到,自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他的那个表情。

感觉到那个男人还会回来。虽然不可能毫发无伤,但一定能解决问题。不知为何,这个想法在心中格外具有说服力。

总之,自己活下来了。想到这里,瑟希莉安然吐出一口气——

‘——这样子好吗?’

“……不好。”

摇摇头站了起来。

全身沾满血渍,制服破破烂烂,蓬头垢面外看来还有些邋遢,她就这么望向森林的深处。

“不对。”

双脚擅自迈步向前,目标是路克和冰兽消失的森林深处。

“不可以。”

她分开树丛,用已经折断碎裂的剑扫开阻挡去路的枝叶,踏烂散落在地上的树枝。

“不能这样。”

她的关节到处发出声音,血不停地流着,光是移动脚步就令人感到疯狂地剧痛,步伐也踉跄地犹如梦游病患一般。

但是瑟希莉确实地向前迈进。

‘——这样子好吗?’

“一点也不好。”

而且自己也无法原谅自己——她的步伐渐渐加速,如果只是在这里默默等待的话,她也一定会讨厌自己、无法原谅自己的。

骑士不能将一切交给市民,这是放弃职务的行为,是玷污坎贝尔家名誉的行为……再加上——

‘希望你能好好看着我。’

瑟希莉·坎贝尔这个人还没有得到他的认可。

穿越森林里一处较为宽敞的空间后,眼前是一片小小的原野。由于有些突然,让瑟希莉的脚微微踏歪,身子无力地晃着。抬头往上看,出现一副意外的光景。

球状的火焰飘浮在空中。

那是足以将一个人吞没的巨大火球,黑色的火光散发一股神奇的吸引力。画出黑色球形的火焰之所以会判断为火球,是因为其火花在风力吹拂下如火堆般轻轻摇晃着,然而那么巨大的火球却很神奇地感觉不到热气。

光是恶魔的存在就足以慑人心魄了,这次又是什么呢?太过离奇的现象让瑟希莉失去了言语。

“——唔,你……怎么会?”

待在火球旁边的路克惊讶地看了过来,在他身旁的莉纱则是背向自己,抬头望着火球。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如他所言,路克的表情同时露出疑惑,又像是看见恶作剧的孩子般混杂着谴责。

他手上握的刀没有刀身,只有刀柄……没有刀身?为什么会拿着这种东西?不对,更重要的是那火球——该不会是路克做出来的吧?是依靠祈祷契约吗?

脑海闪过各种疑问,瑟希莉的耳垂却忽然感觉到冰凉的寒气,转头过去,冰兽就在那儿,面对黑色火球和路克两人而露出了背脊。背上像刚刚一样冒出了无数冰柱,恶魔抖了几下,很容易就可看出冰柱随时会射出。

一瞬间——瑟希莉背脊发凉、心脏猛跳、膝盖失去力气。过度丢脸的表现让她想哭,犹如反映出她悲观的心情般,全身的伤也产生剧痛——即使如此,双脚还是自顾自地移动,而且十分积极地向前奔跑,来到了路克的身边。

瑟希莉背对路克、面朝冰兽,在两者之间停了下来,连续做几个浅呼吸以镇静心跳。

“喂,你在做什么啊?快退开”

不过太迟了,瑟希莉看着振动的恶魔,恶魔也看着瑟希莉。

“你只要在旁边默默看着就行了”

可以的话自己的确想这么做。

但很可惜,这是无法受理的要求。

“难道,你是叫我咬着手指滚到一边看着吗?”

“啊?”

“你是叫我什么也不做交抱手臂待在安全区看着吗?”

“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独立交易市的公务员,三号街自卫骑士团的成员。”

瑟希莉的手抚上腰际内侧,那儿有她用锁链吊着的剑柄。

“同时也是荣耀的坎贝尔家的现任当主。”

她右手握住剑柄,拉开锁链。

——父亲啊,请赐给我力量。

“我的工作是守护都市。”

现在的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少,也缺乏讨伐摧毁那恶魔的力量,那么——

“守护市民。”

至少要成为他的盾牌,瑟希莉的手脚呈大字型张开。

冰兽背部冒出来的冰柱大大地震动一次,接着一齐射出。

被弹向天际的冰柱升到顶点,终究还是往这边落了下来。在瑟希莉闭上眼睛的瞬间,冲击就已来临。刚刚只有一种被殴打的感觉,现在,第二次,专注的神经明确地感觉到一根一根的冰柱从正面倾泄而下,打在自己身上的冲击。冰砾打到额上,割破眼皮、撞击脸颊、削击肩胛骨、弹中手腕、撞上胸部,并刺进侧腹和大腿内。她的意识几乎丧失,脑袋后仰几乎就要跌倒在地。瑟希莉咬住下唇,让后仰的背尽量往前倾,如此一来,就能张开双脚并睁开眼睛。撞到身上散落的冰柱碎裂成冰块撒向地面,同时夹带着一些炽热的液体,瑟希莉“啊”了一声,原来是身体在出血。剧痛、寒气和贫血混在一起,使瑟希莉的知觉渐渐麻痹,唯有右手握住剑柄的触感依旧存在。冰雨不停落下,瑟希莉·坎贝尔的生命仍未结束。

接着,她听见路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水挫。小割。选别。积重。锻炼。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折返——芯铁成形。皮铁成形。造边。素延。造锋。火造。粗研。覆土。淬火。烧入。锻造研。初研——备水砥,改正砥,中名仓砥,细名仓砥,内昙地砥。修饰研磨——刀艳地砥,拭刀,取刀,打磨,刀帽研磨。”

祈祷……不对,未曾听过的单字排列着,虽然很像祈祷契约用的咒文,却完全不同。瑟希莉知道的不多,只是察觉——他似乎在制造些什么,于是更贯彻了自己身为肉盾的使命。

“——收柄。”

几乎在路克说完这句话的同一时间,冰雨停止了。冲击的消失和倏地造访的寂静让瑟希莉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她连检查自己身体的余力都没有,全身的疼痛和麻痹带给自己终于撑过去了的真实感。张开的双手重重垂下,却觉得右手格外地轻盈。往下一看,才发现右手应该握着的剑柄已经碎裂得几乎消失,但瑟希莉却未感到失落。

即使剑碎了,瑟希莉的心并没有碎。

这样就行了。

——谢谢您,父亲大人。

她失去力气跌坐了下来,此时有人从肩膀后面抱住自己。

“路克……”

“瑟希莉·坎贝尔。”

他望着前方。

盯着冰之恶魔。

“在你的协助之下,终于完成了。”

他的左手抱住瑟希莉的肩膀,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刀。朦胧意识中,瑟希莉没有余裕惊讶,但那确实是把奇妙的刀。

‘刀’本身已经是个陌生的东西,但那把刀更为奇特。

变成赤红的刀身。

看起来好像在发热,即使在旁边看着,肌肤都能感觉到其热气。不仅如此,它还散发出蒸气,整个刀身徐徐地冒着白雾。

究竟是如何隐藏携带这样一把刀呢?他原本携带的刀已经折断了,刚刚握在手上的刀柄也没有刀身。

“这次就包在我身上!”

无论如何,这些只是些小事,瑟希莉无力地回以微笑。

“去吧!”

电光石火之间,路克宛如从锁链中解放的野兽般猛然冲刺。少年滑过地面,急奔向前,转眼间已经抵达冰兽的眼前。刀上的蒸气拉出细长的尾巴,画着弧线,刀尖在地上拖行、上升。蒸气粉碎寒冷的雾气,刀刃就这么劈在失去寒气屏障而全身赤裸的恶魔身上。

爆发性地迸出了无可比拟的大量蒸气。

构成恶魔躯体的冰块从刀刃碰到的前端开始溶解,火花般飞溅而出的粒子烫到了路克的肌肤。剑式一刻也没有停滞,与其说是斩切,不如说是溶化再切开似地,刀身在恶魔的身体里奔驰,从冰兽的右前脚上方开始穿过肢体、头部、左肩,终于飞出了体外。然而路克没有停下来,顺着离心力回转身体,当剑的轨道拉到头上,双方再度正面对峙之时,路克顺着刀光直舞而下,从冰兽眉心成功侵入的刀锋最终从冰兽的胸膛脱离。

当沉默造访后,崩毁接着来临。

贯穿冰兽的两道刀伤周边冒出道道裂纹,渐渐密布至全身。当路克转身向后的同时,冰兽也化成粉末碎去。

恶魔消失了。

“……呼。”

轻轻吐出一口气后,路克放松肩膀的力道。

全身虚脱的瑟希莉忽然觉得怪怪的,她往下一看,莉纱正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支撑住她的身体。用力抱住她的莉纱,额头整个靠在她的背上,瑟希莉轻抚缠绕在自己腹上的小手。呜嘻一声,腰后传来似乎感到很痒的声音,瑟希莉露出苦笑。

突然间,仿佛物体破裂般“哔”的一声,瑟希莉抬头一看。

“啊……”

宛如步上了恶魔的后尘般,路克的刀也龟裂了,而且竟是连整个刀柄都碎裂,没多久就风化飘散在雾气之中。面对一脸茫然的瑟希莉,路克耸耸肩,仿佛表示这也是没办法似地,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真是的,”他揉着肩膀回到这边:“今天真是过度劳动啊——”

望向这边的路克忽然从鼻孔喷出了鲜血,慌慌张张地后退,捂住脸部的手指缝隙间流出鲜红的血液。

“路、路克!?你没事吧?该不会是被恶魔做了什么?”

“我、我没事啦,你快把那个处理一下,别靠过来!”

那个?感到疑惑的同时瑟希莉往下一瞥。

可能是因为刚刚满身是血才没有注意到吧?历经两次冰柱雨攻击的她早已满身疮痍,骑士团的制服也已经破破烂烂的,皮和布组合而成的护甲几乎完全剥落了……简单地说——

就是瑟希莉丰满的胸部一览无遗。

“——!!”

瑟希莉的惨叫声响起。

不对,那是路克的惨叫。

6

“藉着药物驱使不可能与人类沟通的人外,甚至还使用了大陆法所禁止的恶魔契约……这群盗贼的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什么。”

“……”

“回到都市后得立刻向团长报告才行,也得好好盘问那些被捕的党羽。”

“……”

“得早点做出对策……啊,呃,嗯,咳咳。”

瑟希莉刻意咳了好几声,满脸通红,胸口包着从路克那边‘借来’的外套。

“总、总之这次辛苦你了,路克·恩斯华滋,非常感谢你。”

路克并没有回答,样子看起来不怎么高兴。

晴空万里。

恶魔消失之后雾气也像溶化了般消失无踪,原野在阳光普照的天气下仿佛换了一副面孔,急遽的温度变化令人晕眩。

瑟希莉一直偷偷地瞧着路克,不知为何他的脸上四处肿了起来,就像惨遭大汉施暴一般,瑟希莉的头愈垂愈低。

“那个,抱歉……我不自觉就陷入混乱了……”

“你一陷入混乱就会把别人压在身下殴打吗?”

“呜、啊……对不起……”

“好了啦、好了啦,瑟希莉小姐不是已经道歉了吗?”

莉纱从旁插话充当和事佬。原野在残留的雾气下一片潮湿,运气不好而跌倒的她全身沾满了泥巴。

“可是光看到女性的胸部就狂喷鼻血……路克你很纯情耶!”

“闭嘴,小心我把你丢在这里。”

“不过,真、真是好大呢……”

路克默默地按住鼻子,瑟希莉则是满脸通红地押住莉纱。

“我很羡慕喔!”

“别再说这个了——莉纱,我也得向你道谢,谢谢你。”

莉纱害羞地嘿嘿笑了几声,脸上的笑容倏地蒙上一层阴影。

“可是你父亲留下的那把剑……坏掉了。”

瑟希莉眯起眼睛露出微笑,点头说了句没关系。

“最后在很棒的地方派上了用场,所以我并不后悔。”

最后的最后,在瑟希莉面对恶魔的时候,给予了支持。

父亲的遗物——坎贝尔家的剑骄傲地完成了它的任务。

自己应该向父亲和这柄剑献上祭吊与感恩吧!

“对了,路克·恩斯华滋。”

“……什么事?”

“昨天那件事,你考虑得如何?”

能否请你鉴定我——

路克的右眼看向瑟希莉,左眼则是动也不动。

因为,那是只义眼。

看来,他并非普通的锻造工匠。应已不再传承的锻造技术、有关恶魔契约的知识、能和恶魔对战的剑术、黑色的火球、会发出蒸气的‘刀’,以及独眼……他似乎隐藏了许多过去。

但是瑟希莉没有追问,因为那样太不近人情了。

她想要的只有一个。

瑟希莉双手置于胸前,颔首致意。

“能否为我锻造一柄剑呢?”

瑟希莉·坎贝尔是个刚成为骑士的新人。

年纪轻轻只有十六岁,经验浅薄。在这次的远征里缺点很多,除了付诸情感的行动之外,如果没有市民的协助,甚至连好好战斗都无法办到。

这样的自己是否值得你付出呢?

漫长的沉默中,瑟希莉低着头,动也不动。

她吞咽口水继续等待。

然后听见了一声叹息。

“……好吧。”

瑟希莉猛然抬头。

“我向你承诺!”

她绽开犹如花朵般,十六岁的灿烂笑容。

“我会用你的剑守护这座都市。所以路克·恩斯华滋,请你为我锻造一把最好的剑!”

吓了一大跳的路克睁大眼睛,慌慌张张地转过身去。

“嗯?怎么了?”

“……没事,只是以前有个家伙和你说过一样的话,感觉上很像——”

说到这里,路克摇了摇头。

“算了,忘记这件事吧,还有……”

他重新整理心态,手臂环抱于胸前。

“钱。”

“……咦?”

瑟希莉顿时如坠冰窖。

“咦什么啊?你该不会觉得我是因为善意才这么做的吧?你还真是个乐观的女人哪!首先,是这次远征的报酬,做了这么多事,我应该可以期待足够的金钱报酬吧?”

“这、这是当然……不过得先和团长还有市长讨论过。”

“好,再来是刀价。我用的素材是玉钢而不是一般钢铁,而且还是第一砂铁精炼工坊的高纯度玉钢,所以我的刀和那些剑截然不同,所需的费用——”

路克开始屈指计算。

“那个……路克?”

“除了刀身的铸造费之外,还有研磨、刀鞘和刀柄也要收费。以前还有研磨师和鞘师这种专门人才,现在只能由我兼任。由于技术没有锻造这么好,所以就算你便宜一点吧!综合上述费用,再加上刀价——”

瑟希莉汗流浃背。

“请、请等一下。那个,虽然我是个公务员,但是薪水不高,而且几乎都用在家里了,也就是说,其实存款并不多。”

“啊?谁管你呀!”

“可、可以分期付款吗?”

“别说傻话了,我们这里的规矩是一次付清的。”

“啊,那事后再付……?”

“开什么玩笑,当然是事先付帐啊!”

“你这个守财奴!”

……看来要为瑟希莉·坎贝尔锻剑,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