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金狸猫、银狸猫

  第二章 金狸猫、银狸猫

  秀丽和庆张一声不吭,脚步虚浮地走在前往姮娥楼的路上。

  当来到名叫西施桥的那条桥附近的时候,秀丽的脑子才开始动起来,以确认的口吻轻声问道:

  “喂,我说庆张,刚才的……你也听见了吧……那不是做梦吧……”作为那不是做梦也不是狸猫变出来的证明,手里的的确确是拿着书函和卷轴。

  可是庆张却依然一副愣愣的样子,没有回答。秀丽为了整理自己的脑袋,继续说道:

  “到底为什么那个人手里拿着金狸猫呢……”

  “我哪知道!”

  “喂喂,你干吗突然那么生气嘛!”

  “你、你、你别管!”

  正好在那时候,贵阳名胜之一的松涛河开始放水了。流过西施桥下的松涛河,因其会定时通过水门令水位发生升降而闻名。刚才为止一直在河边晒太阳的老人和狗,随着“哎哟哟”的呻吟声站起身子走上岸。从上流方向传来了轰隆声,水壁一下子就压了过来。

  就在那时候,有人仿佛大吃一惊地从对面向着秀丽和庆张的方向大叫道:“呜噢!?喂,小哥,你怎么在桥底发呆!快走啊!危险——”

  秀丽和庆张同时在脑里打了个问号。

  随着“咚隆”的一声,水壁冲过了桥,然后——

  “咦?嗯?……呜哇—!?”

  正好从秀丽和庆张呆站着的桥底下,传来了一个年轻男子的悲鸣声。

  “哇呀……”

  男子的悲鸣声随着水的急流,仿佛回音般不断远去。

  “喂!那小哥被冲走了啊!”

  “啥——是哪里的傻瓜啊!?真不像话!”

  “快救他!会死的!”

  “在下流截住他!”

  秀丽和庆张都不禁惊呆了……似乎是有人愣在桥下被冲走了。

  到底是哪里的傻瓜啊。

  两人心里这么想。

  从听到的声音来判断,似乎那个被冲走的人在中途被渔夫张开的网截住而得救了。两人相视了一会儿,然后一脸疲累地走了起来。

  “……我们赶快到胡蝶小姐那儿去吧……”

  “说、说的也是……那个人也好像得救了,可是到底为什么被冲走了呢……”秀丽心想,不知为什么,今天老是发生这些莫名其妙的事。

  在往刘辉那里去的路上,楸瑛突然停下了脚步。被擦得闪闪发亮的装饰窗玻璃,清晰地映照出楸瑛的身姿。他注视着映照在玻璃里的自己的佩剑。在剑柄上雕刻着的图案,是刘辉赐给他的“花菖蒲”花纹——那是向帝王发誓绝对忠诚的人才能拥有的证明。

  ……一点点、一点点地,他的心有一股慢慢沉淀下来的思念。

  自己也许是——就在这时,感觉到有锐利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楸瑛转过身来——然后呆住了。

  静兰正从走廊的另一边,以类似估价般的冰冷视线注视着楸瑛。

  “楸瑛!”

  从另一个方向听到的富有弹性的声音,马上溶化了这结了冰似的一刻,楸瑛也马上回过神来。

  “陛下……和绛攸。”

  “别把我当附属品一样叫好不好。”

  一脸怫然的绛攸大步大步走近,刘辉则以头上开满了花似的开朗步伐走了过来。在经常被羽大人追来追去的最近这段时间里,这实在是很罕见的事。

  楸瑛意识到这一点,挤出了与平常无异的笑容。

  “怎么了,好像心情不错呀,陛下。”

  “唔,因为悠舜大人已经许可了;从下午开始,我可以避开‘羽大人’。不,是可以到城下去找幽谷先生!所以我们走吧,现在就走!”

  看到他那副高兴的样子,楸瑛的脸上浮现出了并非是装出来的真正笑容。

  “明白了,臣就陪伴左右吧。”

  就在这时,刘辉发现了从走廊对面走过来的哥哥,挥手道:

  “静兰,你也要来哦!”

  “是,臣也跟陛下同行吧。”

  静兰也以一如既往的笑容点头答应。

  刚才楸瑛看到的表情就好像幻觉般消失了。

  “幽谷先生在下街吗?”

  一边在城下走着,楸瑛一边向站在身旁的绛攸问道。

  “我逼问珀明的时候,他向我坦白了。如果他在贵阳的话,就应该在下街。”

  “是吗?他倒是这么轻易就坦白了呢。关于碧幽谷的事,碧家实在是把情报封锁得滴水不漏啊。就连工作的委托,也首先要通过中介来取得联络。”

  “……看来是这样。难道我对他威胁得有点过分了么。”绛攸稍微反省了一下。人家明明是才进来两年的新人,自己的确做得太过分了。

  说起下街,楸瑛马上就想起了胡蝶。

  “不管怎么说,去姮娥楼找胡蝶的话,也许能了解到什么情报。要是真能让那个碧幽谷为我们‘做事’的话,毫无疑问会在历史上留名的,陛下……陛下?”

  到处东张西望的国王,跟刚才完全不一样,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怎么了,陛下?这里毕竟是街上,‘羽大人’是不会追来的啦。”

  “啊,嗯,虽然是这样……要是现在不想点办法的话,不用多久就真的会被抓住的……”刘辉丧气地垂下了肩膀。

  “……听说楸瑛你的父亲也迎娶了许多妻子呢。”

  楸瑛故意“咳唔”地咳嗽了一声,避开了绛故和静兰冰冷的视线。

  “虽、虽然是这样……不过父亲他有点特别……或者该说是博爱主义吧……”

  “红家的话,邵可大人、黎深大人和玖琅大人都是一个妻子啊,难道蓝家是没有节操的家系吗?”

  楸瑛有点不高兴了。

  “别一竹竿打翻一船人,我哥哥就只有一个妻子啊。”

  “那是值得自豪的事吗?正常人就应该这样!”

  静兰也深深点了点头。

  “对一般庶民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虽然也有人说是因为没有钱的关系……”

  刘辉马上环视了一下街道。视线所及之处,全部都是只有一个妻子的人。说起来,来到下街之后,也没有听说过有娶了许多个妻子的人。

  “静兰,那个……如果、如果你是国王的话……”

  看到哥哥向自己投以责备的视线,刘辉不由地慌了起来。

  “只是说如果!那样的话,你会不会迎娶许多个妻子呢?”

  “……这个嘛,只有到了那个时候才会知道吧。”

  无论是自己的母亲还是刘辉的母亲,或者是其他的妃嫔们,静兰都记得一清二楚。

  ……说真的,要是没有跟秀丽和蔷薇夫人相遇的话,真不知道现在会对女性采取什么样的态度,至少也不会无条件地对她们怀有敬意吧。

  父王的“宠爱”只是持续到孩子出生为止,所以六个王子的母亲都各不相同。在静兰看来,父王只不过是为了让妃嫔们产下男孩而给予她们宠爱。就像要证明这一点似的,父王到最后也没有选出后妃。正因为如此,每个妃嫔都会感到不安。能够依靠的明明就只有父王的爱,但直到最后也不知道父王的心究竟落户何处。

  作为一个国王,为了留下子孙而迎娶多个妃嫔仅仅是一个义务,爱什么的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是以前的静兰,就可以这样子看破一切,而现在也能理解这一点。但是,跟秀丽、邵可和夫人她们一起度过了温暖时光的静兰,已经不会再认为“爱什么的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因为迎娶了大量妃嫔,最后也没有什么好结果的例子,已经要多少有多少了啊。”

  “……唔……”

  刘辉静静地垂下了肩膀。不管怎么想,自己的母亲也不能说是幸福,而且自己的童年时代也过得不怎么快乐。虽然没有打算把这一切都归罪于父亲和母亲……但是母亲发狂的原因,还有父王的宠爱日渐淡薄的话语,至今还回响在自己的耳边。

  刘辉之所以如此慎重,也都是因为过去的记忆依然深印在脑海中的缘故。

  “……而且,就连红尚书都只有一个夫人,为什么孤就要被欺负……”

  刘辉突然仿佛醒悟过来似地停住了脚步。

  “……陛下?”

  “……对了,只要那样的话……”

  他在嘴边嘀嘀咕咕地说了几句——过了一会儿,又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嘿、嘿嘿嘿,好,可恶的羽大人,这回就让你吃点苦头……!”

  “欢迎你哦,秀丽。我一直在等你来呢。”

  来到了姮娥楼的秀丽,受到了贵阳第一妓女的满面笑容和拥抱的欢迎。

  “你回来啦。”

  面对仅仅是跟自己说出这句话的胡蝶,秀丽仿佛松了口气般抱住了她。

  “……是的。”

  “哎呀,三太也一起来了吗……嘿嘿,原来如此呀。”不知为何,胡蝶露出了别有深意的笑容看着庆张。

  “话说回来,你们俩怎么都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啊?”

  秀丽和庆张互相看了看对方的“无精打采的表情”……果然如此。

  “……嗯,不知怎么地,来这里之前遇到了一些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

  “不,那个已经不要紧了,虽然今晚可能会做狸猫的梦。说起来,胡蝶姐姐,你的信里写着有个想让我见的人吧……”

  “嗯,怎么说呢,该说是想让你见,还是该说对方想见你……唔……”

  胡蝶罕见地以吞吐的口吻嘀咕了一会儿,又面带困惑地看了看庆张。

  “……或者应该让三太的事先解决掉更好呢。既然连三太也一起来了,就是说找我有事吧?”

  “啊,是的。庆张的叔叔买了一幅画,想让你鉴定一下。”

  胡蝶的眼神忽然变得严峻起来。

  “……拿出来看看。”

  胡蝶仔细端详了一下庆张拿出来的那幅画,然后有点焦急似地吐了一口气。

  “……这是赝品。”

  听到她开口第一句就这么说,庆张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虽然做得非常好,但的确是赝品。你的叔叔一定是被骗了。”

  虽然这幅画只不过是为了来见秀丽的借口,但毕竟是花了真金白银来买的东西。叔叔叫他来问清楚实际上的价值如何这件事也是真的,可是在讨论价值之前——

  “赝品!?”

  “很可惜……”

  胡蝶稍微侧了一下脑袋,眼睛里闪出了精光。

  “你的叔叔是花了多少钱买来的?”

  “……好像是……三十两黄金……”

  秀丽一听不由地呆住了——黄金三十两!?

  “这个卷轴就值三十两黄金!?”

  “不,如果是真迹的话,的确是值那个价钱……如果是真迹的话……”

  胡蝶拿起那个卷轴,再次仔细地端详起来。

  “做得的确很好,这样的话应该可以骗到大多数的人吧。就连画商也不一定能分辨出来……”

  胡蝶忧郁地垂下了长长的睫毛,然后好像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

  “……其实是这样的,秀丽。在这一两个月来,不知为什么,出现了很多这样的赝品啊。”

  “咦!?”

  “这些事要是被上面知道可能会有麻烦,其实在下街也有几个以做赝品为生的人啊。不过,无论找哪一个问,都说不是他们做的。”

  受到贵阳首领众的邀请,胡蝶最近花了一整天来鉴定画卷。其中大半部分都是赝品,而且制作还好得难以置信。而下街的赝品师应该都没有胆量向首领众兜售赝品。

  “……有人通过赝品获得了大量金钱,而且去向不明,也没有在后街流通——也就是说,流入了另外的地方。既然是我们无法把握的范围,那么在幕后操纵的恐怕是……”

  “……贵族?”

  “而且还是相当有钱的人。因为要做出制作精美的赝品,也就必须有相当高级的材料。而且这个赝品师的技术也相当厉害。放着有这种技术的家伙不管的话,就会发生大问题的。毕竟他们连有相当程度辨别能力的首领众也骗过了啊。”胡蝶稍微蹙紧了柳眉,叹了一口气。

  “如果对方是贵族的话,我们就没有办法出手了,资金回收也只能放弃……不过,总让人感觉不是那么简单。不管怎么说,这种事也干得有点巧妙过头了。”

  “……咦?”

  “这些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所以被骗的人基本上都是有一定财力的有钱人或者贵族,普通的平民百姓很少会受到牵连,所以我们贵阳联合也不会那么拼命去追查。但是,毕竟那是价值连城的东西,有钱的家伙会毫不犹豫地抛出大量的金钱……”

  “这笔相当程度的资金肯定是流到某个地方去了,可是现在却风平浪静……所以我总感觉有人在搞什么阴谋。而且要是有人把这笔钱存着不用的话,到底那家伙是打算用来干什么呢……”秀丽看着庆张带来的那幅画。

  “……三太,这幅画可以借我一用吗?”

  “啊?嗯,当然可以……难道你是想……”

  “调查是我的事啦。对你的叔叔来说,钱总是能要回来的好吧?”

  就在这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大力推开了,有人大步大步地闯了进来。

  “胡蝶!我就在想干吗这么久,原来你一个人独占了啊。太狡猾了!”

  听到这个陌生的声音,秀丽“咦”的一声抬起头来。

  那位女子的美貌,让庆张也不由地说了一句“噢哇,美女”。

  年纪大约二十多岁,一头波浪形的长发被高高束起,嵌在鹅蛋形脸上的眼睛和鼻子给人一种好胜的感觉。秀丽虽然曾经在各个妓楼打过工,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女性,而且感觉上也不太像妓女。

  “快点给我介绍一下呀。”

  “啊……你还是来了吗……好啦好啦。”

  胡蝶以半苦笑半无奈的复杂表情笑道:

  “嗯,想让你见的人其实就是她啦……她是我的老相识。”

  “咦?”

  “你就是红秀丽吗?”

  还没等胡蝶介绍完,神秘的美女就走了过来,用发光的双眼从头到脚打量着秀丽——然后笑了起来。

  “哎呀呀!实在是太可爱了!果然跟我想象中的一样!”

  秀丽不禁当场呆住了,但神秘的美女没管那么多,马上就用她那丰满的胸部紧紧地抱住了秀丽。在旁看着的庆张不由地嘀咕了一句“好羡慕”,胡蝶则无奈地按着自己的额头。

  “歌梨……你适可而止吧。真是的,你隔了一个月才从上面下来……到底是在哪里听到秀丽的传闻呀……”

  “咦!?上面!?”

  秀丽和庆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开店前的中午时分,“上面”就只有连夜游玩的“客人”才对。可她竟然是姮娥楼的客人。

  胡蝶罕见地露出了不知说什么才好的表情。

  “……歌梨她每隔几年就会来一次,把姮娥楼当作客栈来住上一段时间,是个奇怪的女人啦……这样子长期占据着人家的房间,真是让人头疼……”

  “你说什么来着,胡蝶?”

  “不,我什么都没说。”

  就在这时候,歌梨的视线落在了庆张带来的那幅“赝品画”之上。

  沉默了一会儿后,她突然大惊失色地叫道:

  “……怎、怎么会这样!”

  “嗯?你怎么了啊,歌梨。”

  “我躲在房里太久了!胡蝶,我要出去一会儿,回头我一定会付给你住宿费的。你可要给我留着那个房间哦!”

  说完,还没等胡蝶回答,歌梨就一溜烟地从房间里奔了出去。

  秀丽和庆张都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胡蝶姐姐,刚才那个女人……到、到底怎么了呢?”

  “……不,就连我也有莫名其妙的时候。不过歌梨的鉴别能力就连我也只能甘拜下风,在那方面可是个有名人呢……也不知道那幅赝品画有什么让她那么惊讶。”

  胡蝶侧起了脑袋。是这幅赝品画有问题,还是说——

  “……虽然认识歌梨很久了,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慌张成那样,嗯?”

  发现手下的人走了进来,胡蝶抬起了头。

  “发生了了什么事?”

  “那个……听说刚才松涛河放水的时候,有个被冲走了的傻瓜……”

  正好身在现场的秀丽和庆张不由地面面相觑。

  “我们的人正好在那里参加了救助工作,据说那家伙手里拿着秀丽小姐家的地图……大姐,刚才您不是听说秀丽小姐要来而高兴得不得了吗?有个手下记住了您说的话,就干脆把那个人抬到姮娥楼来了啊。”

  “咦!?被冲走的人,难、难道是我们家的客人!?”

  秀丽不由地大吃一惊。自己不但没有去救人,连理都没理就走了。

  可是那个手下却依然皱着眉头,凑近秀丽说道:

  “……秀丽小姐……您对手里拿着个金狸猫的家伙有没有印象?如果您跟红老师都因为被那人缠着脱不了身的话,我们就干脆把他扔回河里去算了。因为现在那个人也还没有醒过来,您就尽管吩咐吧。”

  秀丽根本说不出话来,庆张也吞了一下口水……金狸猫……

  “……嗯……印象……也不能算是没有……那个,请你还是把他救起来吧……”秀丽勉强说出了这句话。

  谜团又多了一个。

  为什么他会在桥堰上被冲走了呢。秀丽在鸽子乱飞的脑袋里朦朦胧胧地想着这些事。

  那个一脸呆气地晕了过去的男人,果然不出所料,就是在秀丽刚要出门的时候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的那个男人。虽然晕了过去,但还是紧紧抱着那个金狸猫。

  “……他是来向秀丽你求婚的?”胡蝶发出了又想笑又有点无奈的声音。

  “嗯,要是我没有听错,没有认错人的话……他的确是那么说的……”

  秀丽不由地想起了刘辉和茶朔洵。在人生里的第三个求婚者,似乎跟以前的大不一样。

  “嗯,那么说,也没必要那么温柔地等他醒过来啦,这样就足够了。”胡蝶别有深意地看了庆张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用手指在男人的额头上弹了一下。

  “……呜……我就算转世也不想当鱼啊……那突出来的鱼眼太可怕啦……”

  他先是以不知身处何地的神情环视了一下四周,等确认到秀丽的脸之后,就“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你为什么不来嘛。我本来已经完成了任务,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啊。”

  “……什么?”

  “我不是把信交给你了吗?在门前,连同那幅画一起……”

  说起来自己一直拿在手上……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她慌忙把信拿出来读。

  “……???”

  越来越莫名其妙了。虽然上面的确有写着西施桥,但根本理解不了文章里想说些什么,好像还引用了许多古典之类的文字。

  男人坐起身子来,还是一副怠惰的表情

  “嗯,虽然顺序的确是弄反了,不过这样也应该没问题吧。情书、礼物、约会,然后求婚,这不就完了吗?”

  秀丽又愣住了。

  “……什么?……你说的情书,是这个?”

  “什么嘛,你不是很聪明的吗?你应该明白吧!?那不是一封很优雅别致的情书吗?”

  秀丽刚想要再读一次那封信,但却被庆张和胡蝶一把抢了过去。过了一会儿,读完信的胡蝶嘭嘭地敲着桌子,笑得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哈,啊哈、哈哈哈哈!简直是杰作……!这东西恐怕连蓝大人也学不了,实在太新鲜了。啊哈哈哈哈,我好久没有这样子笑过了……!”

  庆张则反而认真地读起那封“情书”来。

  “……可是胡蝶小姐,这里面写的东西太复杂了,好难懂啊。”

  “你真笨啊,庆张,快去多学点知识吧。那难懂的部分,全都是从那些古典作品里引用过来的。嗯,简单来说的话,就是……‘春天来了。已经到了青蛙四处乱跳的季节,我们因为两家的命运被迫分离了多个春秋,为什么你会是你呢?在西施桥上,你就是我的太阳。我会一直等你向着正南方走来的那一刻。有人说生命短暂,要抓紧时间去恋爱,我则是为了爱而存在’……不行啦。我又忍不住笑……”

  信里的内容实在是乱七八糟,胡蝶按捺不住再次涌起来的笑意,笑得全身都发起抖来了。正因为她知道这些文章的出处,更让她笑得停不下来。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的文豪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文章会被这样“引用”到“情书”上吧。

  秀丽把视线转向那个男人。被胡蝶这样翻译出来,她更感到无奈了。

  “……你凭什么说这是情书?!青蛙四处乱跳什么的就是情书!?”

  “你别说‘凭什么’嘛!青蛙是例文上写着的啊,我还以为是季节用语。人家第一次写,你就宽容点好不好!可恶,所以我就最讨厌聪明的女人。”

  “根本就不是那个问题吧!”

  这时,秀丽也马上回过神来了……难道那个小心翼翼捧着的金狸猫是……

  “……咦,那、那么,那个,就是你的礼物……?”

  那青年一听,撅起了嘴巴。

  “不是啦。这个狸猫是我的东西,礼物就是那个卷轴。这个是我出门时被露天商人劝着买下来的。”

  “……啊,是、是吗……”

  秀丽稍微松了口气。如今犯了缺钱病的邵可邸随时随地都有接受任何礼物的准备……但要是收下了那个金狸猫的话,总感觉有点问题。

  “那商人说‘只要拿着这个,就会受女孩子欢迎哟’什么的,所以我就一口气买下了。”

  “…………咦…………”

  有人说过,只要有虔诚的信仰心,就没有难倒人的事。如果他真的信奉这个金狸猫的话,说不定愿望也真的能实现。这时候,大概是开始有点飘飘然了吧,他得意地撩起了耳边的头发,出现在那里的是——

  “还有,这个是能让女孩迷上的耳环,还有这个手镯是增加五倍男人气概的仙人手镯,另外这个戒指能提升男人的眼力,可以把颜色和鲜艳度提高十三倍。听到十三倍这么具体的数字,你们不觉得很可信吗?”戴在他耳朵、手腕和手指上的装饰品,全都附着银色的狸猫。

  《掉进湖底的是金狸猫还是银狸猫》好像有这么一个寓言故事……虽然也觉得那故事说的好像不是狸猫,不过现在的秀丽正拼命忍住不发作,已经无暇多想了。虽然不想承认,但金银狸猫都似乎都是真品。

  “然后,这个就是秘密武器——就连姮娥楼的胡蝶也能一下子攻陷的、不可思议的项链!”

  看到他煞有其事地从胸口里掏出来的以白金狸猫为吊坠的项链,秀丽感觉到绑着自己忍耐心的绳子已经断裂了。顺便一提,胡蝶早就已经笑得趴在桌子上了。

  “你啊……虽然我不知道你是哪儿的呆子少爷……”

  秀丽笑得浑身都打颤。被骗也是没办法的事,油嘴滑舌的商人毕竟也很多,但是……

  “你至少该发现自己已经被骗,花钱买了没用的东西吧!”

  “什么!?”

  可是他不但没有沮丧,甚至还自信十足地挺起胸膛。

  “我并没有受骗!”

  “傻瓜!这样的金狸猫和银狸猫怎么可能攻陷胡蝶姐姐嘛!要是那种东西有用的话,现在这座姮娥楼早就堆满狸猫了吧!而且你向那些用‘这是什么什么哟~’的怪异口吻说话的商人买东西本来就是个错误!还有,你为什么会在桥堰那里被冲走了啊!?”

  “因为我在情书里写了约会的事。要说桥的话,自然是桥堰了啊!为什么你会在桥上啊。”

  胡蝶马上就领悟了其中的含意,不由地强忍着笑,把头扭过一边。

  那是一个有名的故事,说的是一对在桥堰上约会的情侣的事。年轻人在约定的地点等待,但女孩却一直都没有来。后来下雨了,年轻人也依然在那里等,最后因为水涨到了桥堰而溺水死了。

  “就算是这样,你也没必要故意在放水的时刻到桥堰上等,然后真的被水冲走嘛!你干吗为了这莫名其妙的事把性命都赔进去了啊?!”

  “我本来没想过会被冲走的啊!谁知道那水流会像怒涛一样冲过来嘛!”那个男人盘起双腿,用手支着脸颊。

  “……可恶。那之后我明明就能完成任务回家去了啊。”

  秀丽慢慢地数了五下。等到现在,这个男人还没有说最关键的事。

  “那么,你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什么人啊?”

  他一听马上瞪大了眼睛。

  “……啊,难道我没有写名字吗?我叫榛苏芳。”

  “你真的没弄错人,的确是来向我求婚的吗?”

  “是啊。因为老爹叫我来一次爽快的求婚。听说如果能把你骗到结婚的话,就可以从某个有权的贵族那里得到金钱和爵位的赏赐呢。”

  本来还想从他嘴里套出点情报,没想到他竟然光明正大地全都说了出来,秀丽不由地捂住了额头。

  虽然从不认识的贵族子弟突然向自己求婚这件事,自己也推测到两三分了——

  “……那么,也就是说要我在被禁止进城的这段期间里结婚,然后辞官不干了?”

  “嗯,听说就是那么回事。”

  到了这个时候,秀丽与其说是生气,倒不如说是无奈到极点。

  “……你不觉得自己太老实了点吗?”

  “想让你退官的人多得很,根本没必要隐瞒吧?”

  秀丽不由地心想,好像重点不是这个问题。或者应该说,那个什么“有权的贵族”根本就弄错了人选。

  一直在旁默默看着的庆张突然站了起来。

  “……我还有工作,先回去了。”

  “咦?等、等等啊,庆张?”

  正好这个时候,来找胡蝶的刘辉一行人已经到达了姮娥楼。

  虽然时间还是开店前,不过因为那个看门的仆人认识楸瑛,为他们开了门。

  就在这时候,在附近抬头看着姮娥楼的一个男人慌忙向他们询问道:“那个,很抱歉在开店前来这里,请问这里……是姮娥楼吧?”

  看来是客人。从旅行装束来看,似乎也不是贵阳的人。

  向他们说话的男人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左右,一副温和忠厚的表情。可是,他好像正被什么人追赶似的,慌慌张张地四处张望。

  “我想请问一下,这里又没有一位叫做歌梨的女性呢?”

  似乎他是看到门卫给他们开了门,就误会了他们是跟姮娥楼有关的人。在绛攸订正误会之前,楸瑛就微笑着回答道;

  “不,很可惜,这里并没有叫那个名字的女性。”

  看到楸瑛以一副自信十足的样子回答了问题,绛攸和静兰都用冰冷的视线看着他。刘辉为了避开他们的瞪视,就缩起身体挪开了视线。

  “是、是吗……谢谢你……”

  那个男人好像很失望似地垂下了肩膀,道了谢,就踩着无力的步伐走开了。

  绛攸以冰柱般的视线盯着楸瑛。

  “……你啊,还回答得那么堂而皇之。要是真的有叫歌梨的女人在,你打算怎么办?”

  “没有啦。姮娥楼根本就没有那个名字的妓女嘛。”

  要是珠翠听了的话,大概会冷淡地给予“像孑孓一样差劲的男人”这个评价吧……刘辉偷偷在心里想道。

  如此,当他们跨进门之后,就听到了从二楼传来的秀丽说话的声音。

  “等一下,三太!你突然怎么了啦?”

  秀丽追着突然从房里跑了出去的庆张,总算在通往一楼的楼梯前抓住了他的衣袖。庆张转过身来说道:

  “……我说你啊……”

  “咦?”

  “……我不想听你把自己的结婚说成那样子。说得好像什么交易似的,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秀丽倒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你一点儿也没变……不过,那句话对身为官吏的你来说是‘真心话’,这也是事实。如果你不是官吏,就一定不会说出那样的话——只会像普通人一样喜欢上某个人,像普通人一样跟那个人结婚,像普通人一样过着幸福的生活……”

  “三太……”

  “你在茶州所做的事,我其实全都知道。”

  庆张没有看着秀丽的眼睛,而是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

  “我那里可是全商联的酒批发商,所以我们也响应号召确保了大量用作消毒的酒送了过去。我当时也有帮过忙,所以我知道事情的经过。”

  庆张把秀丽抓住自己衣袖的手轻轻地甩开。

  “……你真的一点也不介意?”

  “……咦?”

  “就算你这么努力去干,结果得到了什么?什么东西都被没收了,连城里也不能进,还被这样子关在家里面。你拼了命做到这个地步,结果只换来了禁止入城。这不是等于被朝廷否定了你的一切吗?不管你多么努力,上面那些家伙也总是不满意;就连你的存在本身,对他们来说也是眼中钉,没错吧?”

  “可是,那是我……”

  “难道有名贵族做了跟你一样的事,也会受到同样的处分?你真的这么想?郑悠舜应该是你的副官吧,他现在可风光了。那个影月也只不过是降职而已,还有那浪燕青?好像是不作处罚、官居原位。什么都被剥夺了的人,就只有你一个吧?”

  “你刚才虽然对那个男人说什么至少该发现自己被骗,那可是我想要跟你说的话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成了背黑锅的牺牲品了啊?为了压住那些一直放着茶州不管的家伙七嘴八舌的批判,作为妥协点,把你贬成冗官,加以禁止进城的处分。要是把站在最显眼位置的你立下的功劳一笔勾销的话,那自然是没人会抱怨了。”

  “你难道不觉得不甘心吗?从一开始你就被国王和那些高官们利用。明明是新人,却被派往最糟糕的地方当负责人,这不就等于要你摔个头破血流吗?等你们拼了命做出各种努力,总算安顿下来的时候,就给你禁止入城的处分,把你的功劳一笔勾销,然后把处分都堆在你的头上,作为弃卒扔掉。”

  秀丽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的确是毫无虚假成分的事实。

  “我知道你一直在看着上面,努力往上爬。跟游手好闲的我不一样,你无论何时都在考虑着问题,四处奔走。你真的很厉害,不过,我……我觉得啊。”

  庆张抬起头来,正视着秀丽。

  “我觉得你这样下去的话,是不可能获得作为一个女人的幸福的。周围的人,就算是你自己也是,对于结婚的问题,已经无法抛开政治谋略来考虑了吧?你已经没有打算像普通人那样结婚了吧?不,你一定是认为没有这个可能,不是吗?”

  秀丽没有回答。

  “你老是那样子看着上面……一直努力到现在,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可是,以后你也打算一个人干下去吗?永远——就凭自己一个人干下去?……难道就不能留在‘这里’吗?”

  “咦……?”

  “在‘这里’,承认你、喜欢你的人都大有人在,难道就不可以留在这里吗?在这里的话,你想多幸福就可以有多幸福吧?明明这样,你还打算作为官吏努力下去吗?就为了把你官位夺去的那些家伙?”

  庆张看着秀丽的表情,紧咬着嘴唇。

  “……抱歉。我本来没有打算跟你说这些话。实际上,我是为了跟你说别的话而来的……不过,我不会收回这些话……我回去了,刚才说有工作要做并不是骗你的。我冷静一下再来找你吧。再见。”

  看着头也不回就走了下去的庆张,秀丽也没有挽留他。过了一会儿,她听到胡蝶走近自己的脚步声。

  “……听了刚才那番话,恐怕你也被打动了吧,秀丽?”

  秀丽以半哭半笑的表情回头看着胡蝶。

  “……真的。”

  “三太那家伙呀,自从知道你当了官吏之后,真的很努力啊。”胡蝶把视线投在庆张刚才走了出去的门扉上。

  “他在加入青巾党那时候,的确是个游手好闲的大少爷,不过现在不同了。在王老爷那里勤勤恳恳地干活,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他一定是看到你那么努力,为了不输给你,觉得自己也必须干些什么吧。”

  “三太他……”

  “你这一年来所做的事,他都知道得很清楚吧?他一直非常担心,尽可能地收集情报,一定也想了许多问题吧。他是家里的三少爷,虽然不能继承家业,但还是有许多人家想让他当养老女婿,现在来找他谈的人络绎不绝。可是他不管对方是多么好的女孩,都全部拒绝了啊,还说自己已经有了心上人。”

  “……”

  “现在的秀丽,应该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吧?”胡蝶注视着比一年前又漂亮了许多的少女说道。

  “……三太已经成了一个好男人了啊。现在的他,恐怕就算是我也不能攻陷吧。”胡蝶用指尖轻弹了一下秀丽的鼻子,微笑道。

  “这回我什么都不会说。反正你在这个处分期间里,也有很多事要想的吧。你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正确答案了。”

  秀丽不由地苦笑道:

  “胡蝶姐姐,你也太相信我了……不过我的确有要考虑的事。以前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想……才弄成糟糕的结果……”

  “秀丽。”胡蝶轻轻地用食指和拇指把秀丽的下巴抬了起来。

  “我来告诉你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吧。女人虽然会为了喜欢的男人而不惜磨练自己,但男人却是为了自己而磨练自己。他们不会为了女人而成为一个好男人。所以大多数的男人都不会挑选比自己强的女人,而是挑那些对现在的自己感到满足的、可爱的女人。呵呵,世界上的男人经常会对那些好女人一直单身感到奇怪;其实理由很简单,就是因为男人不会去作出相应的努力啊……不过真正的好男人呀,是会为了女人而磨练自己,努力让自己配得上对方的,就像三太那样……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了吧?如果有的男人连这种努力都不愿意付出的话,就马上忘掉他好了。”

  由于胡蝶以一种暧昧的说法来说话,秀丽才能勉强以苦笑作为回答。

  “胡蝶姐姐你一直单身,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胡蝶娇艳地笑了笑,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想得到对方的心,想得到对方的爱,想得到安心,想得到温柔,想得到刺激……男人是一种爱撒娇的生物,经常会把女人当成母亲。就算付出多少眼睛看不见的东西,他们都会以为是理所当然的。愿意牺牲自己向女人付出的男人,是很少见的。不过,女人其实也一样啦。”

  听到楼上秀丽的声音后大吃一惊,反射性地躲在楼梯下面的刘辉等人,极其偶然地听到了她们俩的对话。

  在庆张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而径直走出了姮娥楼之后,他们依然保持着沉默——庆张所说的话,的确完全是事实。

  “……刚才这番话可真够狠的……”

  听到楸瑛的轻声低语,绛攸也低下了头。

  那的确是必须采取的措施——对朝廷来说。

  “……到上面来吧。”这句话,绛攸理所当然般地说了许多次。

  可是对秀丽来说,也有一个对她说“别太努力了啊”,然后向她伸出手来的世界,那可是绛攸他们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话。

  即使努力得过了头,也还是不足够。刘辉他们不可能去帮她,甚至还把支持着秀丽的影月和燕青都调离了她的身边。

  为了让秀丽作为官吏得到人们的认可,就必须以个人独自努力。

  在做出十倍努力也只能得到一倍评价的世界里,她却必须以一百倍为目标。

  那就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如果这样放开来想的话,的确也很轻松。

  “从一开始你就被国王和那些高官们利用。”

  听了这句话,秀丽也没有反驳,她自己其实也很清楚这个事实。

  从今以后,只要有机会的话,刘辉和绛攸也会再次利用她。这一点,秀丽也一定很清楚。

  “……这是小姐的选择。”

  只有静兰一个人以平静的表情说出了这句话。

  听到并非别人、正是出自静兰之口的这句话,绛攸张大了眼睛。

  “陛下明明知道一切,也没有后悔;要是绛攸大人和楸瑛大人露出这副表情的话,不是太丢脸了吗?”

  绛攸和楸瑛马上看了一眼刘辉。虽然他低着头咬着嘴唇,但他的眼神却没有像绛攸那样发生动摇。

  “还有,请你们也不要太小看小姐了哦。”

  “……怎么了呢,静兰?你好像变得比平时积极了啊。”

  听到楸瑛故意用轻松的口吻这么说,静兰以深不可测的笑容回答道:

  “……嗯,我曾经考虑过许多事,也因此……”

  刘辉有点不自在地窥视了身旁的哥哥一眼……这种感觉他曾经体验过。

  (……就好像当年的清苑王兄又回来了一样……)

  充满自信,笔直地看往前方的,令他感到自豪的兄长——

  “……怎么办呢,陛下。我们马上去吗?可以见到秀丽小姐哦?”

  听了楸瑛的话,刘辉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

  ——到樱花盛开的时候。

  “……等秀丽离开之后,我们再去见胡蝶吧。啊,不过静兰你就跟着秀丽好了。”

  “明白了。”

  静兰微笑着点了点头。

  胡蝶和秀丽回到苏芳的房间后,却发现他竟然在玩天平。

  “……苏芳先生,你在干什么呢?”

  “没有啦。刚才对面的门口打开,走出来一个大叔,还跟我说‘哎呀,是生面孔呀。既然来到这个房间,就一定是被胡蝶信赖的人了吧,那就正好啦。上次我卖了画换回的钱一直放在怀里忘了拿出来,请你帮忙掂量一下有多少钱,然后记在账簿上吧’。我明明穿得这么光鲜啊,难道他把我看成是店里的伙计了吗……”

  “……你竟然把这姮娥楼的大老爷称作大叔,也真够厉害的。”

  “那、那个……为什么你数钱还特意把钱放在天平上呀……”

  胡蝶不禁苦笑,秀丽垂下了肩膀。为了数几十个钱币,为什么要用天平?看到他这副模样,刚才因为庆张的那番话而低沉的情绪,仿佛也被一下子吹飞了似的。

  “因为他叫我‘掂量一下’嘛。”

  看来他对那句话的理解并不是“数一数”,而是“量一量”。而且钱虽然可以数,但他不是放上硅码,而是两边都放上钱币。到底想干什么呢?现在的大少爷真是连数钱的方法也——

  秀丽不经意地看着那有点怪异感的天平。总觉得有点奇怪——

  秀丽走近那轻轻摇晃着的天平,仔细观察起来。

  然后,在察觉到那种怪异感来源的瞬间——不由地心底一寒,脊背也同时颤抖了起来。

  “……怎么了啦,秀丽?你的脸色好难看哦!”

  秀丽苍白着脸,向苏芳问道:

  “苏芳先生……大老爷他说过……这是卖了画换回来的钱,没错吧?”

  “是啊……嗯?你的脸色真的很难看啊。”

  “……秀丽?”

  秀丽缓缓地把脸转向胡蝶。

  “胡蝶姐姐……那个天平,你不觉得有点古怪吗……?”

  苏芳眨巴着眼睛看着那个天平。

  胡蝶则走近天平仔细观察起来。天平是一直以来都用着的东西,也没有听说出了什么故障。两个秤盘上都放着数枚钱币,

  双方都是同样的金币——

  “……怎、怎么回事……”

  天平保持着平衡,可是两边秤盘上的货币数量却不一样。同样是金做的货币,如果两边都放上数量相等的枚数,就应该会保持平衡。可是,如果必须往其中一方多放一些金币才能保持平衡的话——也就是其中一方的货币有质量问题,比一般的金币轻。那就是说——

  “是伪币吗……!”

  胡蝶的眼睛燃起了怒火。

  “竟然对我们姮娥楼使出这种伎俩……”

  秀丽拼命地在脑袋中整理着这些事情。赝品、画商、伪币——

  “胡蝶姐姐,大老爷买的那幅画,难道是……”

  “不,大老爷说他买的画是无名新人画的,所以应该不是赝品。只不过他卖掉的应该是真迹……我知道秀丽你想说什么,我也觉得他们是一伙的可能性很高。他们以赝品来骗过我们的眼光,赚钱的地方实际上是伪币吗……通过赝品和伪币来一举两得,真是够阴险的。”

  胡蝶把天平上的货币拿了起来,发现伪币上用来判断真伪的图纹雕工做得特别好。

  “……跟赝品画一样,做得非常精细……在最容易出现伪币的花街,都会雇有相当程度的鉴定家。没想到竟然把他们的眼睛都骗过了……这种仿真程度,要是秀丽你没发现的话,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发现了。”

  秀丽站了起来,看着丝毫没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在那里摇着天平玩的苏芳。

  “……苏芳先生。”

  “什么?”

  “你应该是官吏吧?”

  “好像是有那么点官位啦。”

  “没有像我现在这样受着处分吧?”

  “我根本没做过会受到处分的事嘛。”

  “那么我们一起工作吧,去工作!快,现在就去!”

  仿佛呆住了似的,苏芳抬起头来看着秀丽。

  “……你还真是喜欢工作啊,可是我可不干。你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只是被叫来求婚而已,现在我任务已经完成——”

  “我说啊,大少爷……这件事也不是跟你毫无关系的。”

  胡蝶正注视着一幅画。那并不是庆张的带来的那幅画,是苏芳一开始连同书函一起交给秀丽、到现在还没有打开来看过的那个“卷轴”。

  “你送给秀丽的这个‘礼物’,也是赝品呢。”

  “咦?”

  苏芳瞪大了眼睛,但马上又好像理解了似地抬起了头。

  “……我只是随便从放在家里的那堆卷轴里拿了一个出来……如果是我家的老爸的话,这的确是很有可能的事——他太容易受骗了嘛。”

  这个血统毫无疑问都继承到了儿子的身上。秀丽和胡蝶看着他身上的狸猫军团,都同时这么想道。

  “那就更不能在这里发呆了!你的父亲大人是受害者啊?”

  “嗯,可是老爸他根本没发现自己受骗了……”

  看到苏芳这么没干劲,胡蝶伸出手指抓住他的胸口,把他扯了过来。

  然后,她脸上露出了陷落成功率百分百的笑容,在他的耳边沉声说道:“要是你不一起去的话……我就让你看看这个世界的地狱好了。”

  “……请让小人也跟您一起去吧……”

  “不愧是胡蝶姐姐!现在这招就叫做色诱吧!”秀丽拍手称快,但苏芳却反驳道:“你说错了吧!这应该叫做威胁才对!”

  “哎呀,我还以为你只是个傻瓜,没想到还挺理性的嘛。秀丽,我鉴定过的赝品全部都交给了罗干保管。我会发信过去的,你待会儿去看一看吧。”

  胡蝶瞥了一眼门口,微笑道:“跟静兰一起去哦。”

  “哎呀哎呀……是蓝大人吗?”

  秀丽她们刚离开没多久,刘辉他们就从另一个门走了进来。胡蝶双眼闪耀出严峻的光芒,向着楸瑛弹出一枚伪币。

  楸瑛吓了一跳。

  “……看你的脸色,是知道了吗?”

  “你是明知道也没说出来啊。”

  “……胡蝶。”

  “不,没关系啦。你就算跟我说朝廷在想些什么也没用。我们又不是为朝廷服务,所以我们也不会彻底信赖你们,不会什么都跟你们说。大家各不相欠啦。”

  “……很抱歉。”

  “不过呢,察觉到这一点的是秀丽,所以她现在已经跑出去了哦。”

  听了这句话,刘辉等人不由地瞪大了眼睛。

  “是秀丽!?”

  “对啊,她说要出去调查……不过,果然还是有人监视着她呀。看来是很担心她处分期间里又干出些什么事呢。为了不让秀丽立功而拖她的后腿,这种做法也太糟糕了……不过……”胡蝶苦笑了起来。

  “……她也真是的,处分期间还会自己找工作来做呢……”

  胡蝶看到刘辉等人没有打算马上动身,不由地抬起眉头。

  “哎呀,真少见哦。你们不去吗?”

  “有静兰在,应该不会有问题的。比起那个,孤还有另一件事想问你。”

  “想问我?”

  “听说碧幽谷就在下街,你知不知道有关的消息?”

  胡蝶听到了碧幽谷的名字,不由地睁大了眼睛,然后又蹙起眉头想了一会儿。

  “……这个嘛,虽然我不知道幽谷的事,不过我认识一个有可能掌握这些情报的人。”

  “真的吗!?”

  “有个名叫歌梨的女人长期逗留在我们这里,她的话也许会知道点什么吧。”

  “……咦,歌、歌梨?”

  听了这个曾经听说过的名字,楸瑛不由地捂住了嘴巴。他想起刚才自己满怀自信地把那个男人打发走了……糟糕,看来这回是自己骗了人家,做了坏事了。

  刘辉侧着脑袋想了想。

  “……为什么女性会在妓楼里住宿?”

  胡蝶一时说不出话来。世上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因为她是个有点怪的人……不过她鉴别的眼力可是比我厉害得多哦。如果要问谁知道幽谷的事的话,我想也只有她了。既然有那种程度的鉴别眼力,就应该到处鉴定过许多水平极高的名画才对。所以她很有可能知道幽谷的情报。”

  “那么,那位女性现在到哪里去了?”

  “这个啊,在刚才没多久前,她一溜烟地就奔了出去啦。虽然她说过会回来……可是过去也有过说回来却到头来不见踪影的前例。比起在这里等她,还是主动去找她更好吧。哦,对了对了!”胡蝶接着补充道:“她对男人有点严厉,你们要小心哦。”

  在国王到了城下去之后,悠舜独自一人在埋头工作。途中,他发现需要参考点资料,于是自己挪动轮椅,来到了书架旁。正当他抬头看着排在书架上的书皮,刚找到自己想要的资料时,却有人从自己身后把那本书拿了下来。

  “哎呀……是黎深吗?”

  黎深保持着一副不满的表情,把书递给了悠舜。

  “谢谢你。你是来帮我忙的吗?”

  “别说傻话了,我只是在休息时间来这里玩一下而已。”

  “……黎深,现在的我已经是你的上司,你到底知不知道呢……”

  悠舜叹了口气,把轮椅转了个方向,黎深则紧紧地俯视着他。

  保持着这个状态,黎深嗖地把扇子伸出来,轻轻地把悠舜的下巴抬起。

  “……你太宠着那个鼻涕小子了。”低沉的声音里包含着不悦的焦急色彩。

  “被你宠的人,只有你的夫人和我就够了。”

  悠舜侧着脑袋,露出了微笑。

  “我才不要呢,我可不会去宠一个连信都没有写给我的朋友。”

  黎深深沉的眼神依旧没有改变。他一旦认真起来,就不会对任何戏言作出反应。

  “你根本没必要把一切都背上身,为他当挡箭牌……快从宰相的位置下来吧,会死的。”

  “这个嘛……不过,我有想要的东西哦。”

  “想要的东西?你吗?是什么?那种东西,你要多少我都会给你。”

  “不,那是只有拼上性命才能得到的东西。”

  说完,悠舜用手拨开了抵着自己下巴的扇子,黎深则越发焦急起来了。

  “我看着你为了那个鼻涕小子下跪就不爽啊。要是我现在要你从我和那个鼻涕小子中间挑一个的话,你绝对会选那个鼻涕小子吧。”

  “嗯,你真了解我啊。”

  “所以我就不爽!你现在就辞了宰相的职务吧!那样的小子别管他就好了,你就挑我吧!”

  悠舜不由地感觉自己好像在搞什么不道德的男女关系一样。要是凛听到的话,真不知道她会怎么想。他抬头看着像小孩子一样大动肝火的黎深……内心已经决定了一件事。

  “不,黎深,请你选择我吧。”

  黎深惊讶地抿起了嘴唇;过了一会儿,又把脸扭向一边。”

  “……你就算是当上了尚书令,我也不会有所改变。国家什么的我根本不管,也很讨厌王族。”

  “我没说过希望你改变,所以,就交给你的意愿去决定吧。”

  面对毫不让步的悠舜,黎深不禁紧紧咬着嘴唇。对,茶家什么的,根本就不能把这个男人怎么样——他毕竟是连我红黎深的话也听不进去的男人啊。看到黎深罕见地陷入了思想挣扎之中,悠舜不经意地改变了话题。

  “不过,暂时应该不会有事的,而且凛也给了我护身用的秘密武器。”

  “……秘密武器?”

  “对,虽然她说只是试制品。好像只要在这根拐杖的柄部分扭一扭……”

  悠舜按照妻子所说的那样把柄扭了一下,马上响起了“嘭”的一声破裂声。不知为什么飞出了一束人造塑料花……隐藏在拐杖里面的原来是花束。

  两人看着盛开在拐杖末端的花束,沉默了一会儿。

  “……哎呀?”

  “…………什么‘哎呀’嘛!你该不会是想去当个不受欢迎的艺人吧。”

  正当黎深注视着拐杖的时候,从人造塑料花的里面飞出来的小珠子正确无比地命中了黎深的眉心。在珠子裂开的瞬间,竟然从里面飞出了胡椒粉。黎深的眼睛和鼻子都受到了胡椒的攻击。

  “好痛……哈啾!哈啾!哈啊啾!”

  把忍不住眼泪汪汪地打起喷嚏来的黎深置之不理,悠舜一脸佩服地注视着自己的拐杖。

  “……原来还应用了以时间差来配合心理战的战术吗?竟然连黎深也被算计到了,不愧是我的夫人啊。”

  “你、你这家伙!还、还有没有从夫人那里、拿了别的什么奇怪的东西来!”

  面对这个捂着额头边打喷嚏边大叫的、比自己年轻的朋友,悠舜不禁笑了起来。

  “在你恢复‘冰之长官’的威严之前,你可以在这个房间里帮我的忙哦?”

  悠舜的工作是尚书省的统括,同时也包括吏部的裁决。从结果上来说,绛攸的工作量也算是减少了,也可以让他过得轻松点吧。不过这一点还是不说出来的好。

  “不工作的人,我就会马上请他离开这里的哦。”

  “……那、那好吧。”

  黎深也明白,比起像现在这样一副丢脸样——双眼通红、泪流不止,而且还留着鼻涕——在走廊上走来走去,在这里工作自然是要好上一百倍。

  万一被绛攸或者凤珠看到了的话,真的不知道自己会干出些什么来。

  让红黎深老老实实地干活的佳话,后来竟然震撼了朝廷,一下子就大大提高了郑悠舜的声望——不过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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