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一名男子步履蹒跚地行走在黑州州都远游的路途上。
肆意生长的胡须和头发虽然勉强看起来是打理过的样子,但还是凌乱蓬松;而且因为混杂着沙土,看上去有些发白。
他所拥有的,只有在身后晃来晃去的看来颇为沉重的破烂布袋,和用来代替拐杖的木棍而已。男子身上裹着的补丁摞补丁的肮脏衣服和蓑衣,还有几乎磨穿的鞋底都显示着他经历了长途的旅行。
在这之中,只有男人充满知性的温和眼光,显示出了他的与众不同。
虽然乍看上去很难分辨岁数。但仔细观察一下,就会发现他并不是老年人,而是四十五六岁的样子。
虽然男子看似对州都的繁华喧闹有些不知所措,只是沿着大街边缘行走。但他其实是在一心一意、没有丝毫犹豫地朝着目的地大步赶去。
从早到晚不断地行走,到了晚上就在能够遮风避雨的屋檐下凑合入睡,接着继续一心赶路。然后,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在黑州州府,远游城的大门前。
即使看到男子形同乞丐的样子,门卫也没有露出丝毫厌恶之色;知道他是来州城办事后,就彬彬有礼地将他带到了按顺序等候的队列中。看到男子那副用好像随时要倒下来形容也不为过的样子后,卫兵把排队的牌子交给他之后,甚至还建议他在被叫到号码之前先去哪里休息一下。
男子微微一笑,礼貌地谢绝了对方的好意。黑州的冬天来得被其他州稍早一些,在黑州之冬的寒冷天空下,他老老实实地在队伍中排着,随着人流缓缓前进。
男子转动着眼睛,就好像是想把所见到的一切全都悄悄记在心里一样。
街上兴高采烈出行的一家人,让他的表情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小鸟振翅的声音则让他轻轻竖起了耳朵。冬日的天空无限地高远透明,透彻到仿佛能够听到铃声一样——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就仿佛是在感谢自己还活着一般,男子注视着天空的眼神变得温和了起来。
人流不紧不慢地被大门吞入,然后又被吐出。
他也成为其中一员,穿过大门。当他再次出来的时候,背上的布袋已经松松垮垮地垂了下来。男子回望着远游城——仿佛是在表现谢意一样地深深地低下头。
他再次踏上了来时的路,这次的脚步稍稍放松了些。
人们看到了他的样子,纷纷拿出了水、食物、鞋子、御寒的披肩等等想要给他——甚至有人表示要为他提供过夜的地方。
他没有像来时那样急着赶路,而是彬彬有礼地低下头;在表示感谢的同时,接受了人们的好意。
他脸上一直没有断绝过笑容。
当州都城门的卫兵担心地询问他是否有去处时,他带着温和的笑容做出了肯定的回答。然后,在某个天色尚暗的拂晓,他离开了州都远游城。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群鸟一齐振翅的声音。
“沙沙沙”悦耳的霜冻之声在耳边响起。
远处传来了溪水潺潺流动的声音,准备过冬的赤裸裸的白色树梢似乎觉得寒冷似地摇摆着。
即使是万物枯萎的冬季,也有等待着春天的生命仍在呼吸。
走了几步后,他发现了一棵大树,于是走近它,弯腰坐了下来。
即使是仿佛能冻结一切的冬季寒风,也是自己还活着的证明。
无论在何处,这个世界对他都非常体贴。
“……影月”
男子抬头仰望黎明前微微发蓝的天空,好像小孩子一样绽放出了笑脸。
“我实现了约定哦……能够赶上,真是太好了。”
风吹向远方,就好像是要把他的心也一起带走一样。
“能够遇见你,和你一起度过,和你一起生活——我……”
那是只有真正爱着这个世界的人才会发出的,仿佛阳光一般温暖的轻语。
“我真的非常幸福。”
他眯起眼睛,仿佛因目睹到了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而觉得耀眼一样。
他爱怜地用视线抱住了对他而言的最后的世界。
“……我先走了,我会等着你。”
他缓缓地垂下眼帘,从膝盖上滑落的右手垂落在柔软雪白的大地上。
虽然脸上维持着过于温柔的笑容,但是他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睛了。
——再也不会。
在琥琏城的一个房间内熬夜看书的影月,在那一瞬间,突然抬头望向了窗外。
拂晓的天空中,一颗星星在天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坠落下去。
影月睁大了双眼——然后摇晃着按住胸口。
影月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心里消失了。
而他也知道那是什么。
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滑落。
影月没有擦拭那接二连三滑过双颊的泪水,只是无声地哭泣着。
“……啊,堂主大人……!”
仿佛是为了抓住快要消失的心一样,影月紧紧抓住自己的左胸。
“……堂……主大人……”
影月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呼唤着那个名字。
那嘶哑的呢喃,微弱到仿佛一落到地面就会被泥土吸收而消失不见一样。
吐血般痛彻灵魂的哭泣,让空气都染上了悲伤的颜色。
……即使这样,天还是亮了起来。
从手指缝隙里遥望到的东方,有微微发白的阳光轻轻摇曳着。
泪水无法停止。不断涌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遮住了阳光。
“……晚安……堂主大人……”
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因为抽泣而面容扭曲的影月发出了无声的叫喊……
“……”
伴随着“咚”的一声,影月的脊背重重地撞在了墙上,然后缓缓地滑落瘫在了地上。
“——晚安,堂主大人——”
影月向这位他世界上最爱的人送上了最后的话语。
“请您安息吧……”
然后影月听见了沙漏的声音。
停滞的时间毫不留情地开始下落,那是无情的生命的声音。
“咚、咚”这是手指敲击椅子扶手的声音。
“……茶春姬和普通的人类成婚了吗……”
声音停了下来。然后房间里传出了半是烦躁半是放弃的叹息声。
“真是的,英姬还真是要对一族反抗到底啊……虽然一部分也是因为我们对她的放任不管,才让事情闹到了这个地步,不过还真亏她能把有异能的孩子瞒着我们藏到现在啊。而且还是好久没有出现过的能派上用场的女孩……不过既然已经不是黄花闺女,那也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明明是听起来很年轻的声音,但却带着好似昏暗水底一般的沉重感,让人很难推断出年纪。
“……不过算了。反正也有收获——而且是两个。”
松散梳起的头发有一绺滑落出来,发出沙沙的声音。那是在银白色中融进了一抹金色,仿佛用月光编织出来一样的银发。漆黑的双眸比夜色还要黑,环绕在双眼旁的长而纤细的睫毛也是白银色的。可以用苍白来形容的手,衬托出他手中赤红的玫瑰更是如血液般鲜艳。
仿佛夜色本身一般的青年,嘿嘿地轻声浅笑了出来。
“等过了年之后,就去阔别许久的贵阳吧。”
浮现在黑暗中的雪白手指,将一枝玫瑰插进了花瓶。
那一刻拂过的衣袖的颜色,是如同拂晓时分的天空一般的淡蓝色。
而它的别名,则是缥色。
深夜中——静静地伫立在禁苑深处的安静的楼阁屋顶,宋太傅一边俯视着城下,一边独自享受着对月畅饮美酒的乐趣。在他旁边的两个斟满了酒的酒杯,静静地在屋顶上投下了落影。
突然,其中一个杯子被拿了起来。
宋太傅看也不看坐在旁边的好友,继续品味着杯中之物。
“总算回来了吗?——都结束了?”
“——结束了。”
仅仅通过一句话,宋太傅就知道他敬爱的旧友这次是真的进入了永远的长眠。
是吗?老将军只嘟哝了这么一句。
没有什么好问的。那是为了坚持自己和自己的理想而达到了顽固地步的男人。直到最后的最后,茶鸳洵依然没有改变过;就像他被赐予的“菊花”一样,不会愧对高贵、高洁、高尚的美誉。
宋太傅瞥了一眼身旁的人。
“怎么了,你的脸色看起来很疲倦啊。”
“……那是因为我被英姬指使得团团转。真是的,能够这样颐指气使地差遣我的也只有那个女人了。”
说什么既然来了就给我派上点用场,然后一脚把人踢去支撑某座快要倒塌的房子。
听到这里,宋太傅忍不住捧腹大笑。
“英姬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啊。”
“完全没有。”
“——女人果然坚强啊。”
英姬是如何深爱着茶鸳洵,又是如何被他所深爱着,宋太傅是知道的。即使在让她奉献了所有感情的男人去世后,她也将悲痛埋葬在心底,继续昂然前行。这种坚强,让他不能不感到佩服。映照在酒杯中的月亮摇荡了起来。
“是吗……结束了吗?”
那个男人到最后都没能舍弃只能算是绊脚石的一族。明明是可以完全弃之不顾的存在,但他还是不惜背负上莫须有的污名也要成为宗主,充当着逐渐沉沦下去的一族最后的一道防线。即使在深爱的儿子和媳妇遭到毒手后,他也始终没有放弃。
然后是季节的几度循环,政权的交替,他也到达了知天命的年龄。在确认原本相当不可靠的年轻君主的亲政逐渐成形,出现安定局势的萌芽后不久——茶家的宗主茶鸳洵“爆发了谋反”。
这给了朝廷充分的理由,来发动强权对茶家一族进行彻底的调查和处刑。
这是让茶家解体,挤出所有的毒,使其从根部重生的唯一一次机会。
为了新时代的到来和茶家的重生,即使作为大罪人被载入史书也在所不惜的男人。
“总是自己一个人横冲直撞的……真是的,我们又不是摆不平啊。这是个笨蛋。”
这是代代都会出现、无时无刻都满脑子只想着国家和人民的死心眼笨蛋的一族。
就算选择一个人去背负一切,运用强硬手段去解决那些问题的鸳洵,也必定会有人继承那个男人的志向。
某个目睹了那个男人的所作所为,关注着他的生存方式,并将这些全部继承下来的人。
“……仲障的末孙吗。那是鸳洵最在意的男孩子啊。过年后他会不会来朝贺呢?”
“英姬就算用踢的也会把他踢过来吧。不会让他用什么还在服丧中做借口的。因为要在这次朝贺上通过新年致辞,让朝廷首次承认他为宗主啊。”
“……他和鸳洵很像吗?”
“还差得很远呢……不过,确实很像。虽然有点和善过头了。”
宋太傅笑了出来,然后以毫无破绽的动作站起身,流畅地拔出腰间的剑。
“……这样一来,总算是能为鸳洵那家伙送行了。”
“咚”的一声,他踏出一步;然后完全未显醉态地,两脚尖滑行般地描绘出若干个圆圈,毫不迟疑地踏着复杂的步法,举重若轻地挥动着沉重的宝剑。
那是从平时那个年迈武将的身姿完全无法想象的、优美到无可挑剔的动作——那是送葬的剑舞。
面对低垂着头颅的霄太师,宋太傅一边宁静地把剑舞持续下去,一边露出了苦笑。
“霄……要不了多久,我也会先你一步离开了。”
“……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有什么好难过的?我也好,鸳洵也好,都自己活得足够、足够、足够长久了。就算我们不在了,一起度过的时光也不会就此消失啊。”
霄太师突然转过头。那个表情比千言万语都要更加鲜明地述说出他的寂寞。
……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吧。连宋太傅也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一天看到这个男人露出这种表情。
名为寂寞的感情,这个男人已经深深地知晓了。
“……累了的话就去睡吧。如果活厌了,我和鸳洵会去接你。我向你保证。”
宝剑如同影子般无声无息地挥舞着。凝视着轻轻指向咽喉的剑尖,霄太师轻声嘀咕了一句“那就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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