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这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听到树叶掠过窗户飘落的声音,绛攸不由地停下了笔。侧耳静听,可以隐约听到划破夜幕的微风吹过的声音。夏天已经过去,虫子们开始发出清脆的鸣叫声。

  忽然,他产生了某种奇妙的感觉……至今为止,自己到底有没有因为树叶和风声而停下了笔的经历呢?虫子的叫声什么的,自己以前可曾在意过?

  忽然,他听到了某个脚步声。

  那是一个慢悠悠的、充满自信的脚步声,正径直地向着吏部侍郎室走来。

  绛攸只是茫茫然地倾听着那逐渐接近门扉的脚步声。

  ……虽然脑海中的一角能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连日来的通宵工作已经让绛攸的身心疲惫不堪,他的思维已经拒绝思考任何事情了。

  在门扉被打开之前,绛攸所做的唯一事情,就只是把笔放下而已。

  在放下的瞬间,手臂也颤抖了起来。绛攸也不禁自嘲般笑了一笑——还真亏自己还能用这样的手臂来工作。

  在门扉打开的瞬间,绛攸终于察觉到刚才那种奇妙的感觉的起因了。啊啊,是这样吗?

  平时的吏部总是喧闹声不绝于耳,自己根本没空去在意风声和虫子的叫声。

  但是今天却没有任何人的声音。在这种静得不能再静的静谧中,侍郎室的门扉被打开了。

  站在外面的那位青年,是绛攸非常熟悉的人。但是,他却稍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绛攸实在是很久没有见过他的“这种姿态”了。

  “……杨修?”

  作为官吏审查官的首席蒙面官吏,杨修精通所有官位的工作。从事跟官位升贬有关的工作,如果相貌为大多数人所熟悉的话,就很容易发生受贿之类的问题。所以,吏部的审查官不得不在很短期间内就换人,但却只有杨修一个人是例外。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能马上被周围的人所淹没,这就是人家说“没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的来由了。

  “嗯,是啊,就是我。”

  杨修微微一笑,鼻梁上架着一副款式雅致的眼镜。那副眼镜,绛攸也是很少有机会看到的。他的头发被利落地剪断到脖子附近的位置。

  “……你的头发怎么搞的?”

  “前几天,被朋友硬是剪掉了啦。”

  “……头发的颜色,好像在中途变了样啊。”

  绛攸不禁觉得自己在说一些无聊的话,真的就像傻瓜一样。

  尽管是无关重要的话题,杨修还是作出了回应。

  “因为在乔装时用的染发剂脱了色,于是在中途就换成假发了。后来就弄得发梢是茶色,新长出来的头发就是黑色。这样整理起来比较方便,我也很喜欢哦。“

  杨修挠了挠顺直的头发。这种不可思议的颜色搭配,竟然与杨修出奇地搭配。

  就算秀丽现在遇到他,也多半不会发现吧。在那次审查时飘荡在他周围的平庸感觉已经荡然无存。虽然脸没有变,但是表情和氛围都完全不同。深邃的眼神,稍带讽刺笑意的薄嘴唇,无可挑剔的贵族气质,即使冷淡也蕴含着独特吸引力的声音——所有的一切都令他判若两人,浑身都散发着才气。只要看一眼现在的杨修,恐怕不会有人认不出他来吧。

  (啊啊,是这样吗……)

  绛攸俯视着摆放在纸镇旁边的吏部侍郎的大印。用惯的印章总是给他的手带来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的脸上不禁泛起了自嘲的笑意——还以为这已经是属于自己的东西。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你是来拿这个印的吧?”

  “是的,难道还会有其他事吗?”

  杨修轻松自如地耸了耸肩膀——就像往常一样。但是,系着眼镜的细链传出的声响,却不同于以前。耳边传来了雨音,还有杨修那冷淡的声音:

  “应该坐在这张椅子上的人,并不是光会宠着红黎深的保姆,而是吏部侍郎。”

  ……跟“吏部官模样的吏部官”那时候也不一样。他那光看一眼就会长久残留在记忆中的耀眼容姿,堂而皇之地踏入了吏部侍郎室——那正是杨修掀开了所有面纱之后的身姿。

  要是绛攸没有得到提拔的话,他就是理应坐上吏部侍郎位置的男人。

  这就等于在说——你已经不行了。

  所以就要由我来代替。以这种姿态来到这里,意味着他不打算再回去从事审查官的工作。

  “现在的你已经不是吏部侍郎了,只是个盖章的普通人啊——那种事就算是傻瓜也会做。不过,王也是一样啦。也不知道该说物以类聚,还是近朱者赤。不过怎么都无所谓了。”

  这句话中并不包含任何侮蔑之意。这单纯阐述着事实的话语,是对听了杨修的多次提醒也还是无动于衷的吏部侍郎发出的、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坦白之言。

  “作为红黎深的保姆,你可以算是合格吧。拼命想办法去哄他,去安抚他,为了给他擦屁股而东奔西走——就像跟屁虫一样。你还真是很努力地贴着他到处转呢。但是红黎深的保姆和善后,却并不是吏部侍郎的工作啊。”

  绛攸无法作出任何反驳,只是紧紧咬住了嘴唇——他说得一点也没错。

  自从黎深变得像岩石一样动也不动之后,绛攸就开始不知道该做什么、到底怎么做才好了。除了完成堆积如山的工作之外,他并没有别的选择。

  “……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不是吧。你只不过是不想思考这个问题而已。你应该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因为你以前都一直在做那些工作啊。为什么一旦对象变成红黎深,你就无法做到了呢?”

  绛攸的心顿时发凉了。

  因为不想听到接下来的那句话,绛攸无意识地把吏部侍郎的印章抛了出去。

  “——你是来拿这个东西的吧!随你的便。”

  两人间出现了一段沉默。绛攸紧紧握住了把印章扔出去的右手。虽然感觉到杨修的视线,但是绛攸却无法抬起头来。

  绛攸还记得第一次跟杨修见面时的情景。

  即使面对红黎深也唇枪舌剑展开激烈争论,直言不讳,绝不退让半步的年长吏部官。杨修看见绛攸之后,就把戴着的眼睛摘下,稍带讽刺意味地翘起了嘴角。

  “啊啊,终于来了个和其他废物不一样的。罢了,尽量呆长点儿吧。”

  后来,杨修把吏部的工作从头到尾给绛攸灌输了一遍,到处东奔西走的他也被强加了许多工作。不久之后,这些工作自然而然地变成了绛攸的工作;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官位竟已超过了杨修。

  本来杨修就任吏部侍郎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了,别人还半开玩笑说两人说不定会像工部的管尚书和欧阳侍郎那样成为万年吵架组。可是在就任之前却不知为什么发生了变动,结果是由过于年轻的绛攸来就任侍郎一职。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都是因为杨修本人没有提出反对的缘故。

  “嘿……希望你可以成为能充分发挥我才能的上司吧。稍微等你一下也无所谓。在在对你的评估完成之前,我会好好以敬语相称的,吏部侍郎。”

  今天,他完成了评估。

  在雨音之中,混入了“沙啷”的轻微响声。绛攸一直低着头,倾听着那摘下眼镜传出的细链声响。他并不知道杨修现在的表情。

  “……此时此刻,你就没有别的可说了吗?”

  此时此刻——这句话对绛攸那因为连日来的通宵工作而变得迟钝不堪的思维和感觉来说,简直遥远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没错,王还没有从蓝州回来,楸瑛也不在。趁着这个时候来到这里的杨修,要他交出吏部侍郎的印章。他本来应该怒喊一声“开什么玩笑!”才对;或者应该逼问杨修到底有什么企图。吏部侍郎这个职位,应该有着无法轻易转交给别人的重大职责。更重要的是,这是“紫刘辉”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力量。

  可是绛攸却如此轻易地把印章扔了出去,还大叫“随你的便”。

  这就是所有全部的回答。

  还能说什么?——从绛攸的嘴里传出来的,就只有一句身心疲惫的话语。

  “……没有什么可说的。”

  在扔出吏部侍郎的印章的同时,他也一起将陛下的信赖给扔掉了,背叛了楸瑛、秀丽——乃至作为官吏信赖着“官吏绛攸”的所有人。

  只为了和一个人交换而已。

  已经筋疲力尽了。

  即使知道自己错了,也不愿想自己错在哪里。

  尽管心底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却不想真正地去面对。

  还以为只要装作没有发现这条岔路,就可以停留在以前的地方。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做。对黎深选择了“什么都不做”这件事装作没看见,只是惰性地拖延到现在。只要等待的话,只要发生什么事的话——比如邵可大人和悠舜大人对黎深说教,或者王回来的话——就会变回以前那样。

  尽管隐约感觉到事态的变化,自己却背过了视线不去面对,把本来可以用来改变些什么的宝贵时间白白浪费。于是,他就这样被杨修舍弃了。

  经过了一段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开口的人既不是杨修,也不是绛攸。

  “已经差不多可以了吧?杨修大人。我也不是很空啊。”

  门口站着一个比绛攸更年轻的青年。虽然没有见过面,但是绛攸从年龄和言行就推测到了他的身份。

  ——监察御史陆清雅。

  别名“官员杀手”的他,看绛攸的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敬意。

  绛攸缓缓地站起身子。他已经什么都不再想了,更不想呆在杨修面前。不管怎样都好,他想立刻就离开这里。

  在擦身而过的时候,杨修简短地问道:

  “你……难道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吗?”

  杨修已经不再用敬语说话了。在仅有的一丝理性中,绛攸隐约明白到这是他的最后通牒。如果作出什么回答的话,也许就能改变一些什么。但是绛攸的思维,已经彻底拒绝了思考任何问题了。

  绛攸什么都没回答,连杨修的脸也不看,只是默默地从身旁走了过去。

  “真是不像样啊。”

  “——李绛攸大人,因为要对吏部的事情进行调查,现在暂时要将您拘押。”

  随着清雅的声音响起,吏部侍郎室的门扉被慢慢关上。在那一瞬间,绛攸回头向杨修看了一眼。但是杨修并没有回头。就好像绛攸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的,杨修就这样走进了吏部侍郎室。在那一瞬间,绛攸丧失了自己的容身之所。

  失去了在吏部的容身之所,也失去了在杨修心中的容身之所。

  ——那一天,绛攸以接受调查的名义,被投进了大牢。

  红州——在红本家里,她正在阅读着小叔送来的报告书。

  大约三十五岁左右的女性;那一头微卷的长发和蕴含在眼眸中的坚强意志,构成了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美女形象;尽管有着相当成熟老练的面容,可是却让人感觉到某种中性的氛围。

  在她的身旁,小叔正一脸复杂地等待着她的回答。

  读完报告书之后的她,只能捂着额头叹了口气。小叔马上追问道:

  “……百合嫂嫂。”

  “行啦行啦,我知道。你还年轻着呢,快弄走眉头上的皱纹吧,玖琅。”

  被唤作嫂嫂的她,毫不客气地用食指揉了揉玖琅的眉心。玖琅虽然擦了擦眉头,但并没有露出厌恶的神色。

  身为黎深的妻子、同时也是绛攸养母的她,又再读了一遍报告书。

  “……不管是蓝家也好,中央也好,都是在我为了工作东奔西走的期间一口气采取了行动呢。要是黎深出马的话,本来还可以争取一段时间的。现在可被逼进了绝路了呢……不过,也不能指望对政事漠不关心的黎深会采取什么行动啊……”

  “因为哥哥他讨厌王室啊。”

  玖琅的眉间又出现了皱纹。百合注视着一脸正经的小叔。本来应该由玖琅来担任官吏才对。如果是他当官吏的话,就一定不会为感情所左右,并明确自身的立场和职责所在,在王身边为国民尽忠职守吧。不过事到如今说这种话也没有意义。即使是百合自己,在黎深接受国试的时候虽然觉得“这家伙会不会有问题”,但最后还是没有加以拦阻。

  百合闭上了眼睛。

  现在是每个人为自己睁一眼闭一眼的所作所为负起责任的时候了。对百合自身来说,也同样如此。

  “玖琅,我暂时不做红家的工作也没问题吧?”

  “是的……哥哥和绛攸,就拜托给您了。”

  面对深深低头行礼的玖琅,百合的眼眸晃动了一下。

  比任何人都更爱着红一族,爱着两位哥哥,二话没说就把没有血缘关系的绛攸认作侄子的玖琅。百合非常清楚,他在三兄弟中是最温柔、最坚强的、最念情义的一名青年。

  百合轻轻地捏了一下玖琅的鼻子。本来最想马上飞扑过去的就是他啊。

  “……真是傻瓜。那是我的丈夫和儿子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别说什么拜托不拜托的……好了,我要马上出发前往贵阳。不然那两人就会很孤独了。”

  百合虽然想着两人一起应该没问题,于是扔下黎深和绛攸,为红家的事情到处奔走。

  在站起来的同时,百合用手捂着发出剧烈跳动声的心脏。手指也在轻轻颤抖着。

  ——也许应该一直跟他们在一起吧。百合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后悔之意。

  他们尽管两人在一起,但是也许一直都是孤独一人。

  因为他们各自都是最不擅长爱和被爱的两人啊。

  由于没有确信,就会对某个人抱有强烈的依存感。如果得不到某种证明,就觉得那是不行的。

  所以他们永远都把自己的事情放到了最后。

  (拜托了,陛下,悠舜大人。在我去之前,请别把他们俩扔掉。请不要说已经不要他们了啊。)

  被别人舍弃,被喜欢的人扔下不管——对那两人来说,那是最可怕的事情。

  刘辉深呼吸了一下,站在即将召开宰相会议的政事堂门前。旺季、璃樱、羽羽、霄太师和宋太傅应该已经在里面等着自己了。绛攸的事自不用说,更重要的是刘辉对于自己舍弃了身为王的责任这件事,必须向他们谢罪。

  门扉被打开,悠舜先走了进去。

  刘辉吸了一口气,往里面踏进了一步。

  环视周围,只见所有人都注视着刘辉。自从先王以“首先要让我看到你们的脸”为由禁止了在政事堂行跪拜出迎之礼后,刘辉走进这里的时候总是要这样子面对众人的视线。他们虽然一直都这样看着刘辉,但是刘辉的眼神却没有在看着他们。

  刘辉把视线停留在璃樱的脸上——他的双眸依旧像夜幕下的森林一样深沉静谧。

  在夜幕下的森林中,刘辉迷茫了。

  “是作为君王的想法,还是作为紫刘辉的想法呢?”

  刘辉下定决心,像那时候说出答案那样简洁地道歉了。他已经不想再逃避。

  “在孤前往蓝州的期间,很抱歉给大家添了不少负担。孤保证以后绝不会再采取此等轻率的举动。”

  宋太傅的视线稍微变得柔和,霄太师也露出了一丝笑意。璃樱和旺季也稍微抬起了眉头。

  叹了口气之后首先发言的人,正是旺季。

  “……首先,陛下能平安无事回来,是最万幸的事了。对了,陛下是打算把十三姬提拔为首席女官吧。”

  “啊,啊啊!是、是这样的。然后——”

  “只听到这里就够了。那么,您在蓝州的收获呢?蓝姓官吏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刘辉一时无言以对。

  “那个——”

  “您应该跟蓝家当主定下了什么约定了吧?”

  “——”

  “听说蓝楸瑛被蓝家断绝关系了,这是事实吗?”

  “那——”

  旺季的锐利眼神,不断从刘辉口中挖出答案。

  眉心皱起了深深皱纹的旺季,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完全是空手而归吗?您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去蓝州的?”

  “为了把楸瑛——”

  “简直荒唐透顶。被蓝家断绝关系的普通人,对朝廷来说到底有什么价值?在归还花之后自己擅自离开朝廷,又没有带回蓝姓官吏作为礼物,也无法运用蓝家的力量。您该不会是打算就这样让他复职吧?”

  璃樱也沉下了那双犹如夜幕森林般的眼瞳。

  “……这样一来,蓝家直系就从中央消失了吗……跟蓝家的联系已经彻底断绝了呢。”

  刘辉的心就像钟摆一样不停晃动。虽然自己本来不是为了让蓝家归顺而去蓝州的,但是这样说出口的话,听起来就只是借口而已。虽然自己优先选择了赶回贵阳这条路,但是转念一想,也许还是应该先跟蓝家当主好好谈一下。但是那样的话,王座就会一直空着——

  璃樱察觉到刘辉的表情,接着说道:

  “……算了,蓝家靠不住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你不用在意。但是,你最好不要以你的权力为蓝楸瑛恢复将军职位。那就变成任人唯亲了。你稍微……有点过于注重自己喜欢的人的倾向。慢慢来也无所谓,最好逐步改正吧。虽然个人好恶是没办法改变的事,但是在不喜欢那方面可能会失去更多的东西。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因为你的工作,就是尽可能掌握更多的人材。”

  刘辉根本无话可说。这样一来,都不知道自己和璃樱究竟哪个才是王。到底璃樱是怎么学会这些事情的呢?

  “各位大人都太性急了。光是陛下能平安归来,不就已经是值得庆幸的事了吗?”

  羽羽迈着小步凑近刘辉说道。刘辉差点就感动得掉下眼泪了。但是——

  “您在蓝州跟十三姬的感情有新的进展吗?您是要把她立为首席女官,而不是妃子吗?”

  “呜呜……”

  听了他那种充满期待的声音,刘辉不禁吓得倒仰。但是他却同时察觉到,只要自己在这里宣告把十三姬纳为妃子的话,就可以维持跟蓝家的关系了。

  说不定,作为王的自己应该这样做。正如在蓝州告诉秀丽的那样,自己也做好了一半的思想准备。但是刘辉还是想把赌注押在那一线希望之上。

  “再、再多给我一段……考虑的时间吧。”

  “是这样吗……那么陛下……在蓝州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

  璃樱和旺季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刘辉想起了遇到缥瑠花的事情。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在这里说出差点被她杀掉的实情。既要考虑到璃樱的血缘关系,也要考虑到羽羽跟缥家也有很深的渊源。在刘辉的记忆中,羽家应该是属于缥门一族的。

  “不……没有遇到什么大不了的事。”

  羽羽以覆盖着纯白眉毛的眼睛抬头注视着刘辉。看到刘辉并不打算说什么,他才终于轻轻低下头,以只有刘辉才能听到的音量细语道:

  “……陛下……您实在太善良了。”

  在刘辉作出反驳之前,羽羽就握住了刘辉的手。一时间,刘辉的身体顿时掠过一阵麻痹般的感觉。不过那只是很短暂的感觉,在刘辉判断为错觉的瞬间,羽羽已经放开了手。

  “那么关于陛下不在的期间接到这样的案件——”

  众人在讨论了悠舜决定委托碧歌梨铸造新货币的设计方案和其他几个案件之后,就开始商谈起拘押绛攸的事情。

  在宰相会议结束后,旺季就把葵皇毅传召到执务室来,并让其他人都回避。

  “……真是太天真了,那个王。不,王和臣子都同样那么天真。”

  旺季低声说道。在宰相会议上,王明明掌握着能反守为攻的棋子,却并没有使出来。面对羽羽的问题,只要老实地回答在九彩江发生的事,李绛攸的案件就根本不成问题了。关于在九彩江发生的事,旺季已经得到了司马迅的报告。

  如果他当场说出缥家命人暗杀王上那件事,让身为御史大夫的皇毅展开调查的话,那就是弑君之罪,李绛攸的案件根本就无法相提并论。虽然结果自然会导致渊源极深的璃樱和羽羽都会名副其实地人头落地,但是从缥瑠花的作为来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更重要的是,这对王来说是拖延时间的最好方法,甚至可能还有机会把李绛攸救出来。然而,那个王却优先考虑了感情。

  (不过,表情也总算比之前要好吧。)

  旺季感觉到,从他的表情上似乎少了几分天真小鬼的感觉。

  (……不管怎么说,缥瑠花的行为实在太危险了……)

  旺季的眉间出现了深深的皱纹。光是她的一次行动,就可能让所有的一切脱离常轨。

  不管怎样,蓝家舍弃了蓝楸瑛,跟王和朝廷划清了界线。接下来就是另一个最高名门。

  “就这样把李绛攸拖下马吧,剩下的就交给杨修好了。他应该可以干好的。”

  “是的。“

  旺季闭上了眼睛。从遥远的时间彼岸,传来了本应早已逝去的声音。

  “孤乃王。你要向孤跪拜,服从于孤。如果不喜欢这样的话,那就自己来夺取王座吧。”

  自从被称呼为霸王的男人去世之后,不知不觉间已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皇毅,你应该知道,为什么让你坐上御史大夫的位置吧?”

  “是的。”

  “那就好。你就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情吧。好了,你可以退下了。”

  皇毅先是走了出去,但是马上就回来了,手中还抱着一些碟子和坛子。在惊讶地皱起了眉头的旺季面前,皇毅手脚麻利地在碟子上盛了些什么东西。那些东西旺季也曾见过——腌制过的蓝鸭蛋。这种蓝鸭蛋因为营养丰富而出名。

  “请用吧。听说最近您吃得很少。”

  “上年纪了。”

  “是这样吗?不管理由是什么,在您享用之前我都会在这里的。”

  皇毅顿时增强了威压感。旺季不禁绷紧了那张充满苦涩神色的面容。皇毅是说到做到的人,不管是三天还是四天,在自己吃下之前,他肯定会整天拿着腌制的鸭蛋贴在自己身后。

  光是想想,旺季就觉得很烦人了——那也太愚蠢了吧。所以,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向筷子。久违的蓝鸭蛋,吃起来有一种令人怀念的味道。

  “……这个,都是那个小姑娘从蓝州带回来的吗?”

  “嗯,孙陵王大人告诉我,您应该会吃这个的。”

  “真是蠢材。那家伙的话你只管当耳边风好了,他只会说些多余的事。”

  旺季的表情变得更加苦涩了。但是他并没有停手,而是缓缓地吃了一碟。

  只要离开这个房间,皇毅就要变成御史大夫了。

  “……请您慢慢吃吧。要是哽在喉咙里一下子归了天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

  皇毅总是经常会多说些多余的话。旺季不禁一时僵住——不要面无表情地说这种话啊。

  “……你跟霄太师那些人说吧。别在这里说,弄得连鸭蛋都难吃起来了。”

  “为什么?霄太师早日归天反而正合我意,我可不打算做这种亲切的事情呢。”

  皇毅有点闷闷不乐,看来他是真的认为那是关心人的话。果然是脑筋有点错位啊——旺季稍微笑了笑,然后又回想起缥瑠花的事情。那个不择手段、不会漏看任何破绽的女人。

  缥瑠花采取了行动这件事,让旺季感到非常在意。缥瑠花只会按照自己的意向来行动,但是她并不是傻瓜。虽然九彩江是缥家的实力范围,不过这里是贵阳。而且现在就算妨碍旺季,她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那个女人就算想搞鬼也搞不出什么——

  (……不,说起来,在以前——)

  “……皇毅,李绛攸应该没事吧?”

  “没事……是什么意思?我只是把他关了进去,并没有施加拷问之类的刑罚啊。”

  “我知道。不过,因为缥家开始了行动,所以有点在意……虽然你并不知道,不过我想起来了,那家人以前在这种时候都会采取某种手段的……虽然我想应该还不会……”

  “是暗杀吗?”

  “虽然这的确是最快捷的方法,但是如果想要把碍事的官吏彻底赶进绝路的话,对缥家来说还有一个比杀人更简单的方法。”

  旺季把筷子放在已经空了的碟子上,简洁地说出了那个方法。

  “破坏精神,或者让对方陷入类似的状态中……他们可能会这样做。”

  皇毅恢复了御史大夫的表情,思索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那浅色的双眸浮现出了笑意。

  “如果是那样的话,对我们来说反而更方便了。不管怎样,我先把这件事转告给清雅吧。”

  “羽羽……你觉得在九彩江那里,姑母大人真的没有对王做什么事吗?”

  背着羽羽回到仙洞省后,璃樱一开口就问出了这句话。

  虽然璃樱看到王和秀丽平安归来而松了一口气,但同时也产生了某种奇怪的不安感。那个擅长权谋术数的姑母,竟然这么轻易地把他们放了回来——这才是他最担心的。九彩江是仙洞省的管辖地域。本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应该会从蓝州府传来报告的,但是现在还没有到达璃樱手上。因为王是由神速的蓝家水军护送回来的,所以情报反而更慢。

  “……不过,这里毕竟是贵阳啊……就算是姑母大人,也应该不能做什么大事吧。”

  璃樱仿佛说给自己听似地嘀咕着。对于抱有这种期望的自己,璃樱也觉得很奇怪,这种感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自己明明只不过是缥家的一枚棋子而已啊。

  就在这时候,羽羽恍然大悟似地抬起了脸。同时,纯白色的胡子也晃动了起来。

  璃樱产生了某种不祥的预感。

  “……羽羽,是不是想到了什么头绪?”

  “说起来……现在李侍郎大人正被关在大牢里呢……”

  听了这出乎意料的名字,璃樱的黑眼睛马上瞪得圆圆。李侍郎?为什么会提到李侍郎的名字?

  “……那又怎么了?他并不是因为不当理由而被拘押的吧?”

  过往的可怕记忆掠过了羽羽的脑海。把它告诉璃樱,是一件很无情、很痛苦的事情。但是璃樱将来却是必须担起缥家一族的人。

  虽然并不知道“那个”是不是瑠花亲手策划的事情。但是如果羽羽的预料没错的话,在事前加以提防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于是,羽羽沉重地开口讲述了起来。

  感觉就好像听见瑠花呵呵阴笑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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