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校][雪乃纱衣][彩云国物语][第10卷][绿风如刃][简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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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云国物语——绿风如刃
著:雪乃纱衣

别名『水都』的蓝州境内,有着气势恢宏的城郭。
因为四周护城河和水渠纵横密布,从高空望去宛如浮在水面的城郭一般。故而比起家名(蓝州城)来,称其为『湖海城』的人反倒更多些。这座城迷倒了众多前来游览的诗人,据说称颂其绝世美景的诗篇达到千篇以上。而一到战时,这座城郭往往又会变成比王城还要稳固的要塞。
在这座水上要塞的某个楼阁内,有三个三十多岁享受着习习凉风的男子。三人正做着的事情完全不一样:一个睡得正酣,一个独自下着围棋,最后一个一言不发地看着手中的书简。
『……然后呢?最小的那孩子在信上怎么说?』
『说什么这个冬季感觉世界像是天翻地覆变了样子……』
在桌边读信的青年这样回答独自下着围棋的男子的提问。于是睡着的那人停住了酣睡时发出的鼻息,眼睛睁也不睁就像猫一样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毕竟寻找了十八年啊。见那两个人没事,小幺也会觉得高兴吧?』
『但是龙莲被利用了居然还能毫不在意,对长老们来说,这件事本身就很成问题吧。』
语调、声音、甚至抑扬顿挫都一模一样,几乎让人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有没有被长老联督促笼络那俩人啊,雪?』
『嗯,猜对了。杜影月那边还好说,问题还在于绍可大人的女儿。蓝家的命根子居然被红家的直系长女攥在手中,想想就觉得吓人哪。』
『你还是只知道考虑眼前的事。绍可大人暂且不说,若就凭红黎深那样的人,哪能对蓝家的事指手画脚呢?「蓝龙莲」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比起这来更重要的是——』睡觉的青年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或许对于龙莲来说,长久以来,活着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情吧。这才是更重要的啊。』
氛围稍稍变得温和。在桌边刷刷地写着书信的男子,不经意地喃喃道:
『……楸瑛要是偶尔也能回来一趟就好了。我和玉华一直都在等着他的啊……』
闻言两人都微微露出苦笑:就是为这,楸瑛才老不回来的呢——长兄夫妻间好的过分,无论在一起多久都跟时间停滞了一样的如胶似漆。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睡着的男子一手托腮,直起半身来:
『啊,那就让他回来吧,反正也是时候了。』
『也是啊,总不能一直放在王的身边吧,浪费了楸瑛,辅佐那么个国王……』
下着围棋的青年也打了个响指,回头说道:
『数楸瑛最率直最认真最可爱了,赶快让他调回来吧。反正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并不打算真正想陛下效忠,大概还为这些无聊的事而开始烦恼吧。不知道如何道别而纠缠不清也怪可怜的,还是帮他做个决断,让他好好理清思绪吧。』
把坐在桌边的兄长撂在一边,剩下两人径自说起话来。
『也是啊。那陛下那边怎么办?』
『有十三姬在就行了。就等着瞧陛下会怎么办吧。』
『对了,十三姬和秀丽还是同龄呢……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不安好心。』
下着围棋的青年微微笑着,敏捷地将手一挥,抓住了一枚从窗外飘进来的绿色叶子。
『那个王,意外的顽固而且理想主义,让人不由得想逗逗他。他比起清苑来有趣多了。这样那样的最终居然能把自己的想法坚持下来,而且也没有像我所预料的那样,留下很多芥蒂。』
『确实是啊。居然能孤军奋战了两年。即使受到不公的指责也像柳树一样默默承受平淡置之。预先也会做些最低限度的疏通,最重要的是忍耐到极限从不真正生气。这一条相当奏效,要是换作先皇或者清苑王子的话,大概就会迎头反击,结下很多仇怨了吧……』
『居然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化解了矛盾。郑悠舜也当了他的尚书令。看样子事情确实是变得好玩起来了呢……』
『陛下怎么样都无关紧要了,喂,雪,就这么办吧。反正是迟早的事。』
面对连睫毛的长度和数量都一模一样、好像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两个弟弟的说词,蓝家长兄、三胞胎宗主之一蓝雪那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苦笑。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啊。这些话直接对楸瑛说呀。』
一边温和地笑着,一边手托腮点了点头:
『不过,也确实是时候了,楸瑛也到了该结束游学回家的最好时机了。』
序 章
『臣建议将现在的冗官尽数撤职、并加以处分!』
听到门下省长官旺季这么一句,最沉得住气的刘辉都惊得说不出话来。
——倒打一耙啊。
被他抓住了刘辉和绛攸措施中的漏洞,毫不留情的迎头一击。悠舜的十条约定不过是个借口,悠舜不说的话,旺季大概也会说同样的话吧。
所以这只能说是刘辉和绛攸自己挖掘的坟墓。
旺季悠然自得的微笑,像是在嘲笑说:再怎么有才干也不行哪,两个小娃娃处理的政事,终究欠缺在经验上浅陋哪!
(不、不行,必须得说点什么才好。)
脑海中不知哪一角还知道这样对自己敲着警钟,可是剩下的却只有一片空白了。
这时,像是安抚他的心一样,一阵微风从左侧吹过来。
过了一会儿才觉察到,原来是悠舜轻轻地摇动着手中的羽扇。
『……旺季大人说的话确有一些道理。』
悠舜沉稳的声音没有一丝犹疑,刘辉不禁转头看他。他回以不变的微笑,好像在宽慰他『不要担心』一样。
『我也在考虑整顿人事的事情,不过现在朝廷人手短缺是个不容忽视的事实……而且也不能说所有的冗官都是些庸才。我以为应该设定时间进行审核,然后择优留用。不知旺季大人意下如何?』
听到悠舜的还击,刘辉提着的一颗心才慢慢放下来,手心捏着的一把汗也退去了。
『旺季大人肯定也没有打算把所有的冗官都撤掉吧?』
『当然,要把在冗官中没用的挑出来,清理出去。』
在冗官中有不少是在旺季袒护下的高官子弟,从旺季平淡的声音可以猜得到他本来就打算想办法把这些人留下来。
刘辉瞥了一眼一言不发的霄太师。
论年龄、官位、实力,能够从正面劝诫旺季的也就有霄太师了,可是他却照例一副超然局外的神情,什么也不说。
刘辉用小楷在纸片上写好字,揉成小小一团,乘旺季和悠舜说话的时候,看准机会偷偷向霄太师扔了过去。本来是想砸在他身上的,不想却被霄太师很轻松地接住了。
『不能帮忙说两句吗,死老头!睁着眼睛在那打瞌睡吗?白拿俸禄的家伙!』
读完纸条,霄太师也把一个字条揉成团向刘辉扔了过来。
『还没被逼到那个份上呢,滥说什么呢,乳臭未干的小娃娃!还不是你自己太愚蠢把事情搞成这样的!在你脑筋发育完全之前先清醒着点吧!』
满纸透着轻蔑的讽刺意味,气得刘辉直发抖。
(这、这、这个死老头!)
虽然这老头看起来想杀都杀不死,可是还是很想挖个坑把他给埋掉。看人家悠舜那么拼命地在努力……人和人真是不一样啊。
『——我明白了。』
悠舜的话让刘辉抬起了头。
『那么就通过吏部选定能让旺季大人认可的人选,让他们各显神通去。期限为一个月……一个月内拿不出像样成绩来的,就给以相应的处置。如何?』
『可以。——另外,还有一件事。』
旺季『咚』的敲了一下桌子:
『关于盐、铁、茶叶……』
旺季的第二个奏议,让刘辉陷入了沉思。……暂且不论关于冗官的处置,但就这一条奏议来说还是很有道理的嘛。
但是像是为了阻止刘辉说话一样,悠舜的羽扇向刘辉一摆。转头看去,悠舜的表情和刚才不太一样,很罕见地显得有些僵硬。
『……关于这一点,请让我有所保留。过后我必当有所提案,还请旺季大人稍等一段时日。』
委婉的口气和笑容。悠舜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接下来又处理了几个议案,刘辉却渐渐有些心神不定了。
刘辉偷偷瞥向独自坐在一边、好像要把自己埋在座椅中的仙洞省次官羽令尹。因其身材太小,刘辉只能看得到他肩膀以上的部分,和以往不同的是,今天他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沉默着。
(……不对劲,吓人哪……)
要是像往常一样,羽令尹应该会为了追问刘辉娶亲问题,而虎视眈眈两眼放光吧?但是因为刘辉也没有做好反击准备,所以也不敢故意招惹到他。
刘辉和羽令尹目光交汇之时,羽令尹似乎微微笑了一下,雪白的胡须轻轻颤动着。
(……这人,打什么主意呢……)
相当相当恐怖。
刘辉对现在正在进行的『反击』,能起到什么影响呢——
『接下来是最后一条提议,铸造比以前更难仿造的新货币。』
听到悠舜的提案,刘辉用余光瞥了一眼旺季,他的脸上一丝变化都没有。
铸造新货币的提案一致通过,这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对不住了……都怪孤太过愚蠢……』
宰相会议结束后,看着沮丧得一下子趴倒在书案上的陛下,悠舜侧过了头。
『偶尔犯犯傻也没什么,否则不是活得太累了吗。今天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身为一国之主犯糊涂不是会坏事吗?』
『不是那样的,像燕青那样的,屡屡犯傻拿着州府的欠条到处吃白饭,不,应该说是白吃白喝,跟他比起来您这就完全不成问题了。甚至可以说,您是过于努力了。』
那是因为你选的这个比较对象的原因吧,刘辉暗想。不过这个从悠舜口中很爽快地说出来的『过于努力』更让人惊讶。
『……孤……不努力不行……』
『当然了,不是让你丢下政事整天游玩,我是觉得你什么事都想要做到完美,太过紧张了。』
悠舜边说,一边露出一丝苦笑。……简直就是在说过去的自己嘛。
『陛下没有必要完美。而且那也是不可能的。正是为了弥补陛下的不足,我们臣下才会在这里,弥补之后能够圆满就足够了。说的极端一点,如果陛下能听得进百分之九十九的谏言,那么国家就能够治理得好。如果陛下在该振作的时候能好好振作,臣下就能放心了。虽说不能轻视政事,但是如果稍稍有些考虑不周的地方,官吏们就会有觉得「偶尔陛下会有些考虑不周,这些地方得靠我们来弥补了」,由此会独立思考的官吏就会渐渐增加。而陛下要是什么都想靠自己做好的话,就会渐渐听不进别人的谏言了。』
悠舜的话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原先紧紧束缚着刘辉的无形绳索顿时解开、消失了。
『臣以为,一个好的王,不是一个人什么都能做的完美的神仙一样的陛下。对您的努力,作为一个臣下,我非常欢迎,但是这期间不管犯了什么过错,也没有必要一直沮丧下去,我一定会帮助您的。』
他并不是试探什么,或许是正如他所说得那样,他把留在刘辉身边看成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亦即是说,为了把他留在身边,刘辉并不用特意去做什么。
『只有一条希望您能做到——从我开始,不管谁向主上进言,都希望您能把话好好听进去。对方是官吏也好,路边玩耍的孩童也好,都要一样对待。顺耳的话听个大概就好,刺耳的话要把它当作庶民的心声听进去。我只有这么一个请求。』
刘辉点点头,抬起头看着悠舜温和的脸庞。
『……我感觉,悠舜大人只对我说顺耳的话……』
『那么,那些话也只听个大概就够了。这样您大概就不会有真正让我生气的时候了。』
『嗯,好的……』
悠舜一边微笑着,一边低头看着今天宰相会议的纪录。
『不过,实际上,主上这次的略微失策也确实是件好事。对方也一时糊涂让我钻到了空子。——以前还有些担心……不过这一下,说不定能将错就错、迎头反击。』
听到『担心』一词,刘辉不禁想起刚才在宰相会议上悠舜曾有一度露出了严肃的神情。
『……悠舜大人,关于旺季大人提出的那条有关盐、铁、茶叶的提案……』
『如果,我表示反对呢?』
『……我倒是觉得可以的,又不是说要让国家专营……』
『我知道了。既然旺季大人提出了议案,近期找个时间好好说说这件事吧。在此之前,关于我为什么要反对,有空的时候还请陛下动动脑筋考虑一下。全当作锻练脑力好了。我不会擅自作什么决定,所以请陛下尽管放心。』
相比于正确解释,悠舜的语气似乎更注重在『考虑』上,刘辉一边揣度,一边点了点头。
『本来我就考虑要整顿人事,所以这次提出整顿倒也没什么,只是,让我担心的是秀丽。』
刘辉吃了一惊,曾在茶州一同共事的悠舜理应对秀丽十分了解才是啊。
『秀丽的话。你们不是曾在茶州一同努力时已经有所了解了吗?』
悠舜对年轻陛下的话报以一丝苦笑……他并不是怀疑秀丽的能力。
可是这里已经不是所有官吏都是刚毅之士的茶州府了。这是在朝廷了啊。
悠舜将一丝忧虑埋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如今对他,和陛下一样,已经帮不了秀丽了。能做的,唯有相信她自己的能力,为她祈祷而已。
『……是啊,只能希望是这样了。』
『——啊?』
吏部尚书室里,从黎深那里听到宰相会议内容的绛攸禁不住惨叫一声。
这下坏事了!——由于受到过度打击,他的脑海里一时只能反映出这么几个字。
黎深漫不经心地摇着扇子。
『还好有悠舜在,替你跟小儿陛下把你们自己掘下的漏洞堵上了。』
『…………』
『跟你说过目光要放得长远些的吧?就是因为你只看到眼前的事情才被人家有机可趁。是不是以为在冗官期间不会有什么事?幼稚!才当了区区八年官,以那些老狐狸为对手你哪有资格掉以轻心!』
养父的一通教训说得绛攸哑口无言。
『……既,既然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
黎深横眉道:
『蠢货,我凭什么要替那个拖着鼻涕的小儿出主意?听好了,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对陛下对政事没有任何兴趣,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可能会利用他,但是绝不会帮他。过去是这样,如今也是这样。要不是为兄长和秀丽的事,今天我都要笑他活该了!』
虽然有些扭曲,红家宗主黎深的这番冷漠话语,实际上也正是红家一族姿态的写照。
冷静地观察政事和国情的动态,却又绝不深入,不该出头的时候决不出头。正是因为这样,红蓝两家才能一直保持名副其实的望族地位。
毫无疑问,只要一旦作了决定,黎深就能毫不犹豫的抛下国家和陛下,就像一年前红玖琅冷漠地停止了城中机能那样。对他们来说,最重要最值得保护的不是陛下,也不是国家,而是红家一族和归属在红家保护下的人民。政治不过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的策略和手段而已。
——突然觉得腰间佩挂的雕着菖蒲花图案的玉佩变得重了。
(那么,我呢——?)
那代表的向陛下全心尽忠的誓言啊。
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带着阴影,一点一点地开始显形,那时某种以往从未察觉到的东西。
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养子的黎深,对着扇子轻轻叹了口气。……傻瓜啊。
『你那是什么表情?又不是你的错……』
『嗯?』
黎深使劲摇着扇子:
『我不知道你是哪里出了错。但是你不过是区区一个吏部侍郎,你的任务不是辅佐陛下而是协助我工作,你甚至都不够资格出席宰相会议。你好像都忘了你是应霄太师的邀请被借用的,你不管说了些什么都不过是一般的闲话而已,而最后听取了你的闲话作了决定,那就是那鼻涕小儿的陛下自己的责任了。你说是不是?』
黎深的话让绛攸一愣。
而且,说『是』也不行,说『不是』也不行。若说是,就代表意见只是说说,什么责任都没承担。若说不是,那就等于自认为不是协助黎深的部下,而是属于陛下那一方的人。不论哪一样解释,都是绛攸不能承认的。
黎深很清楚绛攸陷入混乱的原因,但是却什么也没说。
不管他本人是否明白,黎深还没有蠢到对已经成年的养子指手画脚的地步。而且最终结果会怎样,对黎深而言,无关紧要。
只要是绛攸他自己的决定,不管他最后选择了哪条路,都没有关系。
想起悠舜,黎深皱起了眉头。
……因为这些悠舜都明白,所以才比较麻烦。
『啪』的合上扇子的声音,让绛攸抬起了头。
黎深拿着合上的扇子赶着绛攸。
『好了,别再想那些没有用的事了,赶快开始工作。知道吗?现在处于紧要关头的可是秀丽。而且向秀丽发出面临撤职危机的通告是你我的工作,这都是拜那个蠢货陛下所赐啊。』
门下省长官旺季认同的应裁减的人员名单,其中不可能没有秀丽的名字。
『最近这段时间你就在吏部工作吧,没时间在那个拖着鼻涕的陛下周围瞎打转,听到没?』
『是……』
绛攸点点头,内心某处似乎也为自己有了些整理心绪的时间而感到一阵轻松。
晚上,工作暂告一段落的葵皇毅起身打开窗想透透气,薄暮中突然飞过来一个红红的东西。
反射性地想打落那东西,飞到眼前是才认出那是个苹果。而同时,也发现了把它扔过来的家伙。
『以为是血吗,皇毅?』
从窗下扔苹果过来的晏树微笑着,看着带着一幅厌烦神色把苹果接在手里的皇毅。
『你,工作过于拼命了哦。』
『……是你太过清闲了吧?』
『这话倒叫人意外了啊,明明是你害的我工作负担大大加重了。』
『咔嚓』,听声音,像是在窗下直接啃着苹果。
『关于冗官的处置措施,传达到了。』
『是吗?那也是因为朝廷不需要没有任何用处的官员啊,趁早打发掉好了。』
『那,榛苏芳也被处置了?』
『大概是觉得把他跟他爸一样处以严刑,能起个杀鸡给猴看的效果。原来在工作上没能出过什么力,在工作生涯的最后能派上这点用场也好。』
『听说是受那个拼命三郎的红秀丽所引诱……』
『尽做些没意义的事情,那也是个派不上用场的姑娘,轻易就被眼前事物所迷惑。』
皇毅冷冷地说完,随手把一口都还没吃的苹果像装饰物一样搁在了旁边的架子上。
『不管怎样,是不是完全没用的人,这一次一试便知,拭目以待吧。』
『……可不要太苛刻了哦,人家可是个女孩子。』
『别说傻话了,是她自己挤到这种地方来的。这种没出息的借口在这里可行不通!』
风吹过树梢,传来了沙沙的声音,也传来了微微一声苦笑。
『是啊。好吧,那么你苛刻的部分,就用我的温柔去补偿好了。』
对念叨着要抽空去找秀丽聊天之类的好友叹了口气,皇毅连透气结束的招呼都不打,唰的关上了窗户。
第一章 解雇危机
『为整顿人事,不在编制的冗官中,右侧所列之人,将于一个月后免职。』
手拿书信一通狂奔而来的秀丽,发现王城内某处已是人山人海。好不容易挤进人群,看到的是跟手中书信内容一样的大榜。唯一不同的是榜上洋洋洒洒列着一长串姓名。秀丽的名字自不必说,连苏芳的名字都在。
『……看,人生还真是残酷吧。』
『狸狸!』
转身看到的是身着官服的苏芳。一穿上官服,平时吊儿郎当的举止也变得挺相称的,真是不可思议,大概是因为没有挂他那一堆狸猫吧?
『你怎么还是这一幅不慌不忙的样子?难道想就这么被撤职算了吗?』
『那还能怎样?都已经写着要撤职了,都是决定好了的事情了。』
的确,是只写了这么些,可是……
『一个月之后』。
写的不是『就地革职』,而是『一个月之后』。
秀丽在脑中迅速盘算起来。
『听好了狸狸,现在是月半,这么一个半中央的时间,为什么要特意划定一个月的期限呢?这里很重要!知道吗?!』
『完全没发现。』
『狸狸,稍微思考一下,哪怕只有一粒小米的程度,然后再回答我,好不好!』
『我讨厌动脑子嘛。话说回来,什么是小米?不是大米吗?』
『大米?……狸狸,你大概从来没有经历过忙忙碌碌到处打工的生活吧?』
『我是公子哥哎,公子哥的任务不是挣钱而是花钱啊。』
秀丽气得发抖。——这样的人不被撤职才怪。
『听着!』
秀丽凑近苏芳。
『上头真要是生了气,会是就地革职、即日革职。「小兄弟,明天起就不用过来了!哎呀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没办法上面让即日革职的嘛!」比这好一点的,「那要不你就在这待到月底吧。真不好意思,我们这里也很难办哪。就这样吧,拜托了!」然后爱莫能助地拍拍你肩膀。是吧?一般都会这样。』
『……呃——』
是这样啊,苏芳有些感服。
『可是这次的期限是一个月。本来一般顶多留你到月底的,为什么要留这么一个半长不长的缓期呢?——而且,关于理由只有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只是为了整顿人事。』
苏芳试着考虑了一下——如果不这样做,这个女人大概还要继续卖关子。
『……嗯,好像有点「以观后效」的意味。』
『对啊!』
而且还特意写明是『不在编制的冗官』——秀丽握紧了拳头。
『不管是哪个部门都可以,在一个月内我们一定要证明给他们看:我们是能派上用场的!要设法把自己推销出去,只要能让上头的人赏识,「不错,挺会办事嘛,那就来我们这个部门工作吧!」那样肯定就不会被撤职了!本来现在朝廷也没在为官员太多而烦恼,甚至可以说正是人手不足的时候——』
户部和吏部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忙得焦头烂额正是因为他们把不好好工作的官吏都撵出去了,实际上空缺的职位还很多。只是吏部很慎重,只肯选用能好好办事的官员罢了。也就是说,只要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能好好干活就有可能被收留下来——
听着秀丽过于乐观的想法,苏芳揉了揉太阳穴,这女人还是这样啊——
『……你好像,想得太美好了哎。』
秀丽愤愤地挺直胸膛,昂首看着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苏芳。苏芳这一点比较好,不像刘辉和静兰,要把头抬得很高才能看到。
『喂,在现在这种快要被革职的紧要关头,不想的乐观点好好努力那还能怎么办?你我都没有那种余暇,可以为此灰心丧气、轻言放弃吧?』
特别是苏芳,这还关系到他父亲的生死。现在他父亲还被关在大牢里。
『不,你不是还有退路嘛,你还可以嫁给三太。』
苏芳漫不经心的话语说得秀丽脑门嗡的一声。只听见苏方『算了吧,没什么不好的。』之类唠叨个没完,比谁都直率的话像石块一样不断扔过来。正因为这样秀丽才更加不能后退一步。
好像不管什么时候,自己的决心都在受到考验一样。
『没有!就算狸狸不怀好意地乱讲,我也不会放弃的!』
『……呃,我不是不怀好意了。』
这时候,在一旁听着的官吏们开始发泄不满了。
『本来这就是因你而起的?』
『就是,以前可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害得我也跟着被免官!给我造成了多大的麻烦啊!』
好像都是些『榜上有名』的冗官们。
本来就已经血压升高的秀丽终于爆发了——说什么呢?!
『……喂,你们这帮家伙,听好了……我认为,就算不为我的事,这个解雇通告也是理所当然的!』
咚!看着火冒三丈用脚狠跺地面的秀丽,这帮公子哥儿们不由得感觉到一阵胆怯。
苏芳也感到一阵心悸。这一年来经受了数次激烈斗争的考验之后,一旦真正发起火来,那气魄和凶相,仿佛要把那些高官都生吞下去——这一点大概只有秀丽自己没有意识到。
『这个工作的地方太不正常了!吊儿郎当的什么事都不做都能被养着供着,衙门又不是你父母!凭什么不工作还要给你们发俸禄?简直就是一伙蛀虫!被革职那是理所应当的事!要是在一般的职场早就被辞掉了!而且我们的俸禄来源是税金啊,人民的血汗钱啊!人民流血流汗辛辛苦苦工作缴纳上来的钱,让你们这些什么都不做的人昧下了,被添了大麻烦的不是你们,是纳税人啊!声明一点,在我看来这是一条相当合适的措施!要是我的话也会解雇你们的!不劳动者不得食,这是古往今来的常识!不正常的是朝廷才对!要是不服气的话,只有从现在起好好表现才行!』
被说得哑口无言一个个缩着脖子的冗官中突然传出了平静的赞同的声音。
『是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秀丽回头看去,是一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一边看着大榜,一边苦笑着。大概他也是冗官一员吧,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可能是这些人里面跟秀丽年龄最为接近的一个了。虽然从五官上看还有点少年的痕迹,但是与年龄不相符合的老成气质,让他显得比狸狸更像个大人。
『而且,从这里写着的名字来看,大家都是已经被舍弃了的牺牲者了。大家大概都是地方贵族,或者下层贵族,要不就是国试及第却没能通过吏部考试、还没当上什么官的一般阶层,而且在中央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靠山、门路吧?大概即使跟家里说了,也不可能改变现在的情形了。同样是冗官,中等贵族身份以上的名字就没有出现在这个榜上,这大概能说明上层已经达成协议、列出这样的名单了。』
顿时,众人一下都安静了下来。
之前还有精力抱怨的他们,这时候一个个都呆若木鸡,从他们越发苍白的脸部表情来看,这青年的话是说中他们的心思了。
『……真,真的?我原以为要是跟家里说一声还能想点办法……』
『我,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来就是父母给我买的官位……』
『本来就是听说不工作也行才来这里的!这不是骗人嘛!』
『我也是因为听说能一边玩一边拿钱才来的!这难道不就是我的工作吗?』
在一旁听着的秀丽气得头昏,几乎都要晕倒了。真想就这么晕掉,把刚才听到脑子里的对话全部当作是做梦算了。什么父母,什么边玩边过日子——
(……三太……说你?真是对不住……)
就连知道干活的柳晋也比眼前这些男人们可靠的多——而且是现在时。
——怎么可以这样!
在一旁看着秀丽的苏芳,一根根拽着自己的头发。
『……绝望了吧,红秀丽。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哪,我也是。』
『狸狸和他们还有些不一样哦。你是因为失去干劲了才游手好闲的,是吧?这也是常人的心理。那些家伙们,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过的已经是非正常人的生活了……』
苏芳扬起眉——感觉秀丽说了跟那个吓人的家臣说的一样的话。
——『作为一个人,有着蛮不错的感性哦。』
苏芳挠了挠头,不知为什么视线看得高了。……所以说跟这种直性子的人在一起会很累嘛。他喜欢无所事事,这本是个不争的事实,可——
『而且狸狸,你不是说为了你父亲也要变得积极些的吗?』
『……嗯,适当的变变吧……』
秀丽绷起了脸,却没有再多说什么。不知为什么,这个女人很了解人的心里话是什么。看起来像是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的想法,硬往人心里闯,实际上她从来都不会侵犯别人内心一步,苏芳也输给了她。
虽然比他要小很多,可是说什么也不会真正生气,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可是啊……)
苏芳叹了口气。关于父亲,生或死的可能性各占一半。判刑之前,不管苏芳是否能做什么,父亲的生死都有可能在不相关的地方被决定了。客观地考虑一下,那将画商们灭了口的幕后人物,很有可能也会对狱中的父亲做同样的事。
……各占一半,苏芳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
(……就是这么一回事啊,所以……)
太残酷了、为什么啊,此类正常的理由和感情在这里是完全行不通的,这一点,比秀丽年长在朝廷里已经呆了多年的苏芳早已了解。可是秀丽呢?就算知道这些,又能算得上是真正理解了吗?苏芳有些怀疑。
虽然永远向着最好的结果制定行动方案是件好事,可是,还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不这样做就无法振奋起来了。
『别想得太好了』,这话不是苏芳太悲观,而是现实。
(……这现实,以前有人跟这家伙说过吗?……)
稍稍考虑了一下,觉得大概是没有。
(……想想看,她当官这才是第二年……而且还有郑悠舜之类协助,被朝廷最高级别的超有能力的官员们包围着……)
如果周围都是同样不管怎么困难怎么胡来,都不说不可能,一声斩钉截铁的『开工』,就真的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的官吏,那她也就会不考虑最坏的结果就把事情做完了。虎林郡的事就是一个绝佳的例子。那样惊人的事情,平常是不可能的。
『怎么了狸狸?表情很奇怪啊。』
『……呃,没什么。』
虽说这样,那也不代表自己能做什么,苏芳重新想到。这样一个无论何时都斗志昂扬一往无前的女人,也不需要他帮什么。
现在也是,一点都没有沮丧的样子,简直就是一副很兴奋的样子。
『怎么能够就这么被撤职了呢?不行,得赶紧想办法……』
『……啊,对不起——』
有人轻轻拍了拍秀丽的肩膀,回头一看是一个三十一二岁的青年。
『刚才,你说这一个月内想方设法的话就能当上官的,对吧?』
从发音有些奇怪这一点分析,大概不是贵阳出身的人。
『啊?是啊。大概可以,或者说不设法做到的话就太不像话了。』
『那个,我……虽然国试及第……却一直也没能通过吏部的考试……字写得也不好看,说话啊、动作啊都不合格……所以才……』
秀丽很快就搞清楚了。秀丽和影月是因为受到特别对待才没有能参加吏部考试的,而一般的官吏,要想得到实职,国试及第之后都必须通过吏部考试,并从而决定分配取向。可是这个吏部考试也是道难题,就像这个人说的,容貌、书法、坐卧举止都要考察到。因此,对于贵族是一般教养级别的事情,但对于普通阶层来说却是道很高的门槛。要是不能通过吏部考试的话,就不能得到实职。不过由于能够通过国试也是一件相当大的荣誉,所以还能扬眉吐气地衣锦还乡,回去做一个适当的地方官员,大部分的应试者最后都选择了这条路。
根据这次的解雇方案,没有通过吏部考试而甘当冗官的,将在一个月后参加吏部考核,仍然不及格的话就会被遣回原籍——跟革职没什么两样。
『我……无论如何都想通过吏部考试,当上朝廷的官员……可是这样下去……』
莫非?秀丽出了一身冷汗。
『……喂,难道说,要、要我帮你忙?』
『拜托了!一个人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猛地低头向秀丽鞠了一躬。秀丽一下愣了,拜,拜托?
『喂喂,我自己也是同样在悬崖边上呢……』
『可是你是红秀丽啊!跟大男人比酒力啪啪啪放倒一大片、乘胜追击打得他们溃不成军、现在连工部和御林军都刮目相看、不时来邀你进行酒豪对决的那个传说中的红秀丽啊!』
这是什么传说啊!起初听到自己『禁闭』期间传出来的、也不知道是荣誉还是耻辱的、毫无根据的谣言——话说回来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根据——的时候,秀丽还有一些飘飘然。看来是跟工部管尚书比酒力的事情被人添油加醋了。
(……酒、酒豪对决是什么啊?)
『……莫非那个传言是真的了?……好家伙,你够厉害啊!』
『什么传言!!骗人的!一派胡言!别听他们瞎说,狸狸!』
『哦?那说你一口气干掉一大杯茅炎白酒也是假的了?』
『……呃……哪,那个……是真的……』
一下子热闹起来,男人们眼里隐约显出原先没有的敬意。
(……为,为什么男的都这样……)
七大不可思议之一——只要具有超人酒量,就能无条件的受到尊敬。
苏芳狐疑地低头看着秀丽。
『……喂,你,真的是女人吗?一般会死掉哎。』
『不要你管!』
秀丽绝望的大吼一声。十八岁的少女,居然被称为『酒豪』?真想大哭一场。
『不过,事态确是严峻到了最紧要关头了啊。』
轻轻喃喃着的是,刚才看榜的那个二十岁上下的青年。在这些人里面,他不论是举止还是言语都是最稳重的,而且每个细节都流露出沉着的气质和知性。秀丽刚才就在奇怪为什么这样的人会是冗官,而且还面临革职。
『我觉得,最危险的怕是连国试都没通过的那些贵族官吏了,尤其是年纪尚轻的各位。』
他一边看着榜示,一边摸着下巴,微微歪着脑袋。从他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看来,他大概是通过了国试的。
『要是真的就这样轻易被革职打发回了老家,就代表自己一族都被从中央放逐了……不好好努力的话,大概以后就再也不能跟中央拉上关系了,而且没了俸禄大概经济上也会很困难吧。别说是整天游手好闲过日子了,大概会被族人恨得要死,说不定还会被断绝关系逐出家门不得不流落街头……』
语气很平淡,描述的未来却相当悲惨。冷静而易懂的分析正确的渗透进了众公子哥儿的脑海,在这一刻终于认清了现实的他们脸色苍白地发出呻吟。
『真的?!我现在处于这种状况吗?』
『太惨了吧?!』
『怎怎怎么办?!这可怎么是好!』
秀丽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了,失望的耷拉着肩膀……这,反应也太慢了吧……
在这里再呆下去的话,还不知道有什么会破灭呢。秀丽按住阵痛的太阳穴,转过身去,对苏芳连『走吧』都懒得说,直接拽住他的袖子拖着就走。
(先冷静冷静,好好想想避免被解雇的办法。)
秀丽把苏芳的袖子当作拐杖拽着,踉踉跄跄地没走几步,就听后面有很多人的脚步声乱七八糟地跟过来。
秀丽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暗暗咽了口唾沫。
『………………………………喂,喂狸狸。』
『嗯?』
『我有点……不敢看后头……你看看。』
『啊,真有做了国王的感觉!一大批人跟着过来了!』
『……………………………………………………』
胆战心惊回头一看,一大帮冗官都跟在后边过来了——
楸瑛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静兰想要刺透自己一样的眼神。
关于看着『花菖蒲』的楸瑛,静兰究竟想了些什么呢。
『——……瑛、楸瑛?』
陛下的叫唤让楸瑛回过神来。
『啊对不起,怎么了?』
刘辉坐在执务书案前用手托住下巴。
『怎么了啊?最近常常一个人心不在焉的。』
『啊,没……不管这个,倒是最近羽大人没追过来呢。』
刘辉一下子脸色发白,条件反射般的四下察看。自从宰相会议以来,不知道为什么羽令尹大呼着『主上!』啪踏啪踏地追着他到处跑的情况一次都没有发生过。
『是,是呢……真是瘆人……肯定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的前兆!』
相当可疑啊。必须小心提防着,羽大人旋风!
『不管怎么说,托他的福,我也能在主上的旁边舒服几天。』
楸瑛苦笑着,环视着显得有些空荡荡的房间。
『绛攸不在,有种安静得让人抓狂的感觉。』
『嗯,这个月吏部也很忙,没办法……』
看着刘辉没精打采的样子,楸瑛忍不住问道:
『要是我离开陛下身边,您也会寂寞吗?』
刘辉一下子抬头看着楸瑛。
那样笔直射过来的真挚的视线……让楸瑛忍不住为之屏息。
『——当然!』
短短的一句话。
却在他心里激起了微澜。
当上宗主的三位兄长,得以继承『蓝龙莲』称号的弟弟,而楸瑛,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当然也会有人羡慕他的自由。
……可是楸瑛自己,多么希望有人对他说这句话啊。
『谢谢你……主上。』
发自肺腑的,楸瑛说到。
……可是。
自从任命悠舜开始,有种想法,一点一点在他心里沉淀着……
无条件给予的信任,不断送出的陛下的好意,这些都让人心情太好。
所以才什么都不考虑,直到现在的地步。
『楸瑛,吃丸子吧?』
『……嗯?』
『是丸子。因为悠舜大人的夫人觉得好吃,所以特地送来给孤的。我去泡茶,咱们来下围棋吧。』
『……啊?』
『要是你赢了我,我就给你放一点假,不过时间也不会太长哦。不过先说一句,我的技术也不是特别差哦!』
楸瑛忍不住笑了。什么『也不是特别差』——
『这是什么话,没下棋怎么就先示弱了?』
『啊,因为,以前没怎么跟人对决过,所以不太清楚嘛。』
『好吧,先说一句,我大概,挺强的哦。』
『好,这可是你说的哦。』
刘辉磨磨蹭蹭地把装丸子的包裹找出来的功夫,楸瑛已经准备好了棋盘,多出来的时间又顺手泡上了茶。一边麻利地沏茶,一边还半带苦笑地叹了口气。
『……怎么搞的,我也不知不觉地干惯了很多事情呢。』
本来亲自泡茶的次数少得可怜,可是受秀丽的影响,沏茶的小技巧学会了不少,现在连各茶叶蒸制时的最佳时间都记住了。
『孤连刺绣都快学会了。』
『……呃,那也学太多了。』
端过茶来,用竹签穿好的丸子已经摆好在小碟里了。
楸瑛不由得联想到某事,不禁自语道,串在一起的三个丸子啊。
『……按年龄的顺序,从上到下应该是我,绛攸,主上吧?』
『不对,我在正中的,从上到下应该是楸瑛,孤,绛攸才对。』
听到这话的楸瑛一下子抬起头,正好看见刘辉已经一口咬下一个丸子。
『啊,把我咬掉了!』
『接下来要杀一局围棋呢,至少也要先下个战书!』
看着边嚼边含混不清地说着话的刘辉,楸瑛不禁笑了。
『——好了,那么我们开始吧!』

走廊上,后面长长跟了一串人的秀丽抱住了头。
(什什什么,叫我给他们想办法?——)
冗官们『快给我们想想办法』之类的话不断地向站在原地的秀丽飞来。
『……………………』
看着沮丧地耷拉着肩膀的秀丽,苏芳在身后一拽她的头发。
『不用管他们啦。你又不是他们的保护者监护人对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这话的是刚才在那里看榜的,最像模像样的那个青年。走近了看,身高和苏芳差不多,不过由于比苏芳瘦,所以给人的印象比苏芳要小些。
『初次见面,我叫陆清雅,早就想着要见你一面了。』
一笑起来,相比于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感,更为引人注目的是脸上仍残留的年少的神情。那是一种彬彬有礼、讨人喜欢、让人忍不住被他吸引也要对他回以微笑的笑脸。秀丽慌忙回礼,低头时从他的袖口瞥见了他右手腕上的银质镯子,扁扁的款式,图案古朴而美丽,十分惹人注目。
『我也觉得没必要太放在心上。我刚才虽然那么说了,他们回老家之后相应的都是些有钱人,不怎么样的话一般应该不至于被赶出家门,各自还能过得下去。』
苏芳扬起眉头。
『这么说来,你好像觉得自己还能设法留下来了?』
『因为,我也不甘就这么被赶回去,准备尽量想想办法。而且,我的情况还有点特殊,我想大概能办得到。』
对苏芳和秀丽投来的好奇目光,清雅苦笑了一下。
『我的情况是这样的,我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被上司暂时降为冗官的,「这几天给我好好冷静冷静你那自以为是的头脑吧!」——就好像为写检讨书放的假一样。我的上司脾气相当暴躁,这种事情常有发生,我们本来都习惯了。事实上,等事情过去他消了气,都会重新启用的。大概我上司也没有想到会发生现在这样的情况,该说我运气不好还是时机不好呢,因为是冗官就被一块儿列到名单里了。』
秀丽这才明白过来。难怪啊,刚才就觉得他虽是冗官却没有冗官的样子。别说是冗官,就是说他是年轻官吏里面比较有出息的一个都不为过。虽然只说了几句话,就让人觉得他是一个跟容貌、姓名一样清雅理智的青年。
『我也很喜欢现在的工作,所以不管是苦苦哀求也好别的什么方法也好,也要请上司把我收回编制去。……不过,问题是……』
望着身后哇哇乱叫着的官吏们,他也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苏芳又一次拽了拽秀丽的头发。
『不用管他。那个清雅不也说了吗,他们退官回家也死不了,没有俸禄也有足够的财产够他们过日子的。』
『……虽然我也这么想,可是……』
问题是,如果那样,他们肯定就会依然带着现在的心态生活下去了。
刚才听到的谈话里,还有人说:『细细一想,要是整天玩乐也能过下去的话,干吗还要工作呢?』也有人就打算就这么简单的回去的。
——让人忍不住担心他们的将来。不光担心他们自己,秀丽甚至都开始担心他们的子孙了,孩子都是看着父母的背影成长起来的啊。
(……仔细想想,觉得跟在自己身后的这些人比那些轻易就放弃了的人要稍稍好一些。)
至少他们还愿意为了能留在朝廷里先想想办法,如果这样的话,或许还能有救。
看着秀丽脸上表情变化的苏芳在内心里叹息。
『……喂,不要告诉我,你又在打什么主意了……』
『虽然还没有开始考虑,但是……』
『但是?不是吧。你不是已经自身难保了吗?你还有闲暇管他们?先想想自己吧!现在可不是为别人考虑的时候!』
『知道,自己的事情也要想办法解决,顺便要是能解决的话就帮帮他们。我的信条是「顺手牵羊」,能多牵一头就多牵一头啊。』
『……呃,这个词是比方这个的吗?!』
苏芳嘟哝着。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自己把前面的头发往上拢了拢,通过不长的交往,他已经很清楚现在他再说什么秀丽都是听不下去了。
在一旁听着的清雅轻轻笑出声来。
『跟传说中的一样呢。要是真的打算做点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让我也出份力吧。』
听到这意料之外的申请,不光是秀丽,连苏芳也大吃一惊。这种地方也有这么个让人无可奈何的好管闲事者啊。
『我的情况比别人还好些,有点余暇顾及别人,而且……』
清雅低头看秀丽,眼眸里闪着纯净的兴趣和好奇。
『也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因为我,对你比较感兴趣。』
苏芳呻吟一声,在一旁插嘴道:
『别!你等等,别再给她煽风点火了!这个小姐,根本分不清什么是玩笑话哦!很容易当真的!你肯定会背地里让一个可怕的家人给缠上,还会拿竹笋砸你哦!肯定不会有好事的!我发誓!』
这话要是让话中所说的『家人』听到,别说是竹笋,大概连竹枪都要扔过来了。
『啊,狸狸,别这样嘛,人家难得的好意!』
『这叫「多管闲事」!你的字典里大概没这个词吧?肯定没有吧。有人白给你好处,你大概都会全盘接受吧?因为穷嘛。本来嘛,谁都是为了自己的事情应接不暇,你干吗还要管上别人的事?你是谁啊,神仙吗?或者是想当和尚?莫非有人给你算命说要是你做了好事,你那塌鼻梁就能变高,你就信以为真了?』
『塌鼻梁』?秀丽气得发抖。据说他是因为多嘴坏了事才被降职的,这回可算是明白了。
秀丽强忍住怒火,采用了故作镇定的战术。事实上、苏芳这一通过于直接的话也没有恶意,只是有些地方说到了痛处,让她没有办法大大方方的发火,有一种踮起脚尖站着却被看出来,让人拍着脑袋说『小家伙,其实你还只有这么高呢』的小孩子一般的感觉。遇到这样的苏芳,秀丽也变得很容易逞强。
『哼,没想到被露天小贩轻松骗倒的苏芳,居然还教训起我来了。谢谢你的忠告!』
苏芳也火上心头。与此同时脑海中的某个角落一个念头闪过:是啊,我怎么也说起这种不合身份的说教来了?由于本性使然,他也没有多加思考。只是话说回来,难道之前从来没有人提醒过她,她才十八岁,只有两年官龄这个显然的事实吗?难道谁都跟新进官吏说『要百折不挠,无论何时都要向着最高目标奋斗』之类的过度亢奋的话吗?不会吧?
(……至少也要告诉她,一个人能做的事是有限的吧?)
大概是因为,她周围尽是脑筋超好超有能力的家伙吧?苏芳转念想到。
『我买的那些东西,因为是货真价实的,所以没什么,不能算上当!』
『到现在你还这么说啊!』
秀丽和苏芳之间剑拔弩张,火花四射,剩下清雅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这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厌倦了,后面的冗官们一个个懒懒散散开始聊起了闲天。
不知道是体质虚弱还是怎么的,还有人正坐着。看到秀丽他们一幅玩杂耍的样子,好像以为他们的处境也不是很惨。
秀丽唰的瞪了他们一眼,决定不再自己胡思乱想了。
苏芳是正确的。但是,自己的这种熊熊燃烧的怒火也没有错啊。
——突然秀丽一声怒喝:
『给我站直点!这儿不是你们家也不是游乐园,这里是工作场所!公共场合!!能够让你们松口气的只有休息的时间!!』
回廊里响起了『当』的一声脚步声,仿佛是和秀丽那有些迁怒于人的怒气相呼应似的。坐着的闲置官吏们都像不倒翁似的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
『——我可把话说在前头,最终能不能避免罢官可就取决于你们自己了。我不是你们的爹妈,不会像他们那样对你们循循善诱开导你们,我可从来没这样想过。为了防止被革职拼命努力的得是你们自己。也许一直到现在为止你们过的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但是这次的罢官问题可没这么简单,如果不想被罢官的话,自己去争取!!』
一直在听着的苏芳放了心。虽然她还是跟以前一样爱管闲事,但是比想象的要好多了,好像自己的话她也听进去了。还一直以为依这个女人的性格来说,她肯定要一个人一个人地劝那些人,跟他们好言好语地说『总会有办法的』之类的话呢。
清雅好像也是这么以为的,很佩服似的以手支住下巴。
『你的话,她好像听进去了耶。』
秀丽开始拽那些站着倒是站着,却开始直往柱子上靠的闲置官吏们。他们的心情苏芳也可以理解。确实无论是坐还是倚柱子都比较轻松,虽然有点不太雅观。
『……唉——真是的,和这种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全力奔跑的家伙在一起还真够累的。……我真的累得差点就精力耗尽了!……』
『但是,你不是也没输于她,干得也不错嘛,苏芳。』
苏芳斜视了一眼这个年龄比自己小,笑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的年轻人,叹了口气。最近总觉得自己虽然年龄比较大,却总是保不住面子。虽然自己也不是会在意这些的人——
『……我说,就怪你说了多余的话,事情才变得这么麻烦的……』
『啊哈哈,对不起,但我可是说真的哟。心想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孩呢,比较有兴趣罢了。』
『你要是万一想要娶她的话,我劝你还是算了吧……因为她的人生真够波澜万丈的。』
和她单纯只是朋友关系的苏芳,现在的生活都已经开始变得和平静无缘了,真是庆幸那时求婚失败,光是想想当那个女人的丈夫就已经觉得恐怖了。
『怎么可能,我纯粹只是出于好奇心,因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嘛。刚来一年多就连续干了那么多惊人的事的官吏,而且还是比我小的一个女孩子,所以作为官吏比较有兴趣罢了。』
清雅一边笑一边轻轻地摇手,比起他的年龄来显得很是沉稳。但也并不是那种整天都是一本正经的人,有时候也会搞笑一下,性格还是比较多变的,他之所以看起来比较从容也许跟他的这种性格有关系吧。很显然是一个很能干的人,可就是不让人觉得讨厌。苏芳觉得他真是过于出色了,上天的分配经常是很不公平的。
『像她这种人,根据上司和所属部门的不同,有时候会比较有意思。像在茶州一样,怎么说呢,比较适合她或者说是连抽签都会中奖的那种官吏。』
简直就像是吏部的官吏那样的点评。苏芳看了看清雅,这么说来好象听说过御史台刚开始露脸的时候,吏部和御史台都会隐藏本来的所属和身份被派到各个部门。好像御史台是调查不正之风的,吏部是管人事评定的。
『……莫非他是——』
为了成为吏部的『蒙面官吏』,必须在各方面都很优秀,据说选拔标准的严格仅次于御史台的选拔。只有二十岁左右的话这也太年轻了吧,而且堂堂吏部官吏混到这些闲置官吏中来也干不了什么工作——
(……咦?)
苏芳觉得想起了一点苗头,可就是想不出来。
苏芳也想坐下去,可是由于秀丽刚才大吼了一声『别坐』,现在是既没法坐也没法倚着柱子,实在无聊只好在袖中抄起了手。
『……嗯,莫非你也想升官?』
『哎,尽量吧。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来当官的吗?』
听到好像在哪听过的这句话,苏芳一下子泄了气。简直就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微笑着的回答。……隔了好久好不容易才来工作,就遇到这个。
(头脑好的家伙们真是的!)
苏芳对自己所处的位置甚至都不确信。因为头脑不好所以经常觉得迷茫,回过身来才发现又回到了原地,越想脑子越乱一点都闹不明白。最近连想问题都觉得累,干脆停下来随处一躺。
(像这种家伙们,却从不迷茫,一直不停地往前走吧)
对苏芳来说,能够向秀丽和清雅这样从不动摇,瞄准一个目标一直往前走也不是很特别的事情。在纷繁变幻的世界中,也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行走的脚步也不稳的自己,等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一人被淘汰落在后面了——。
『明明比我年轻很多,却说要升官发达什么的,真是够厉害的!』
以既佩服又吃惊的语气说这句话的不是苏芳,而是刚才对秀丽说想要考吏部的那个男的。苏芳也有同感,苏芳觉得比起清雅和秀丽这个男的更有亲切感。
『……不过,确实是那种家伙升官发达呀……看的目标就跟我们的不一样。』
『真是羡慕那种人啊……』
『你不是也通过了国家考试吗?在我看来,你和清雅是一样的厉害。我,跟你们比起来实在笨得厉害,肯定是考不上的。国家考试,就假装是人家的事,随便地对自己说以考国家考试时的干劲,这次去考吏部考试吧。』
看着砰砰地锤着头的苏芳,那名男子瞪大了眼睛。
『确实是觉得很羡慕,跟你们比起来,我真的什么也没做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也许这样也好,因为选择这样的路的是我自己。』
自己所抓住的东西,是自己的一切。
苏芳由于假钱、假画事件变得一文不名,无家可归,这些全部都不是因为自己的缘故,而是因为父亲。现在的苏芳所拥有的只有自己,虽然自己也觉得没有剩下什么像样的东西,但是那也是一直到现在为止岁月所沉淀的苏芳。
『这样一直走过来,却还要羡慕别人,是有点不对路。』
在苏芳的稍微前面,秀丽和清雅并排走在一块。自己永远也不可能像那两个人一样吧。老是犯错,嫌累,放弃的也快,即使努力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光是眼前的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自己的人生一直是在不停地摸索。
但是即使是那样的自己,也有一个决不妥协的原则——尤其是最近才意识到,虽然不是像那两个人那样高得让人惊讶的原则。
虽然在别人看来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老爸。
一直忘不了离家出走的母亲,也没有续娶,梦想着和苏芳在一起的父亲。有点傻,小小的坏事也是觉得无所谓不觉中就做了,被人家利用之后被捕,自作自受,小声啜泣的心眼很小的父亲。即使这样的父亲,在秀丽为证明苏芳无罪而四处奔走找证据的时候,到最后都一直在说『和我儿子没关系』。抱着膝盖,流着鼻涕,就好像是在小声的喃喃自语。尽管这样还是一直到最后都这样说。
虽然不是一个出色的父亲,可苏芳也远不是出色的儿子,彼此彼此吧。
父亲被可怕的狱吏一直瞪着,可是仍然一直到最后都在说『和我儿子没关系』。
有这些也就够了,更何况是作为儿子的自己告的密。
……也许这个『不可妥协的原则』每个人都不一样。在别人看来不管是高是低,只要守护这个原则的本人在拼命守护,而且在心底认为是重要的东西,别人就用不着说三道四,多管闲事。
『为什么要那样努力呢?』
苏芳曾经这样问过秀丽。真是太多管闲事了。她当时大声说的『这是为了抬头走路所必需的』这句话,到了现在才明白。
对于秀丽来说,当一个官吏,这是心中特别特别重要的东西。
(就相对于我来说是老爸一样)
无所谓不能这样想,不能轻易放弃的东西,即使在旁人看来有天渊之别,在苏芳看来也是有相同的价值的。
将来的事比起这个,实在算不了什么。
(……但是,也需要镇定下来慢慢的好好想想吧)
即使不是那么出色的人生也没有关系,也没打算要特意寻找梦想和希望,觉得即使没有也无所谓。找到对自己来说『无法妥协的原则』这个最重要的东西,沿着能够守护这个的——也许在别人看来是极其平凡的——道路走下去,这也就够了。
比如说,假如——假如父亲没有被判死刑的话,两个人一起,随便去一个乡下,过着极其普通的生活就够了。如果为此需要干农活的话,那干也没有关系。
(……我,果然是脑袋不太灵光啊……)
事到临头才发现的事情比较多。
苏芳有一种想哭又想笑的心情,脸稍稍的有些扭曲。
即使是那样的平凡得甚至有些无聊的生活,对现在的苏芳来说,也是具有最高价值的人生。
因为即使是那样简朴的生活,苏芳也无法守护。
『……狸狸?怎么了?走啊?』
秀丽回过头来。苏芳俯视这个为自己守护这个『最后的原则』的女孩。
……仔细想想确实挺奇怪的,苏芳想到。才十七岁就在国家考试中中了探花的这个女孩,毫无疑问要比自己聪明的多。实际上,在最近的假钱和假画事件中,自己在什么都还不明白的状态中被拽着到处跑,可她却不断地找出证据来。如果说自己有什么多余的东西的话,那就是这痴长了几岁的年龄吧。
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个女孩子对自己的话都很认真地在听。
她明明根本就用不着苏芳,可是还是会停住脚步回头来拉他。
苏芳微微地叹了口气。
『别回头,你先走吧。』
『但是,人家担心你嘛。而且你不知为什么看起来有点消沉……』
……就像这样,无数次,为了认识没多久的人,这个女孩回头了吧。将来也是,就像对待苏芳一样。
『你先走……我随后就会跟着去的。』
即使是这样,秀丽还是没有先走,在苏芳的旁边开始合着苏芳的脚步走。苏芳抬头看了看天。
『……我更担心你啊。』
『咦?为什么?哪儿呀。轻易地被罢官我可一点这样的打算都没有哟!』
『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有罪恶感啊?』
想这样问,但是没有。因为已经猜中了答案的一半,继续问的话就有点坏心眼了。
而且这个女孩肯定会为了想这个答案苦恼考虑很久的。
实在没法对她说出『不要有罪恶感』的话,不特意问她也就行了吧。
苏芳伸出手指,抓住了秀丽的鼻子。
『……少管别人的事,你即使这样做的话鼻子也不会变高胸也不会变大吧?』
『狸狸!』
『走吧,跟你说过让你先走了。』
即使被这样说,秀丽一副赌气的样子撅着嘴嘟着脸仍然走在旁边。
这个女孩爱管闲事,喜欢照顾别人的地方救了苏芳。
或许,在茶州的她也是为了这,才用了那么不讲道理的办法达成目标的吧?像这样,受到这个女孩的救助而站了起来的人,一定还有很多吧?而以后一定也会有更多。现在她不就在想着要拾起跟在后面的家伙们的人生吗?
可是,苏芳没有能够回报的东西。大概,秀丽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回报。
大概秀丽会说,没有任何回报也不要紧啊。从她家那穷困样来看,这一家一定是一直带着这精神过到现在的。可是,这样是不行的啊。
(要是是神仙或者和尚那倒没什么关系……)
苏芳不禁想起从前在朝廷生活过的短暂时光。
不能回头,不能顾后面。
如果不舍弃、抖落、踢开多余的东西,就无法前行。
——会被缠住,拖下地来的。
苏芳又一次叹了口气,胡乱挠着自己的头发。
为见黎深和奇人,悠舜一个人拄着拐杖在宫城内走着。
对悠舜来说,走路的时间也是思考的时间。因为他只能慢慢走路,所以为了避免浪费这些时间养成了边走边思考的习惯。这样一来,不可思议般的到达目的地也快了。
他拄着拐杖,一边慢慢走着,一边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
突然,他被人拉住了没拄着拐杖的那只胳膊,让他往前一步没能跨出去。
抬头一看,用胳膊夹住他手腕的是黎深,而为了避免他撞到柱子上,挡在他前面的是奇人。两个人都——奇人在面具的后面也肯定——皱着眉头。
『——悠舜,以后别再一个人晃晃悠悠到处溜达了。』
『……很危险的,别老是边想事情边走路了。这个毛病,怎么还不改改。』
突然受到两个比自己年轻的友人的教训,悠舜无奈地眨着眼睛。……为什么原想过去拜访的两个人,突然一齐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呢?
『我们可不是特意来接你的,只是偶然而已。』
『哦,偶然而已啊。』
……自己还什么都没问呢,两人就这么说了。
大概是接到陛下的通知,过来接自己的吧。不过……
『呵呵,你们偶然也能走到一起了呢,看来关系比以前好了呢。』
故意装糊涂这么一说,两人同时别开了脑袋。
悠舜忍不住笑了。总结二人吵架前的表现,是打趣他俩的诀窍。
不经意看看周围,看见吏部户部两尚书凑到一起的场景,谁都立马被吓得慌慌张张像兔子一样掉头就逃。
好像斩妖除魔的法宝、或者超强力除虫剂一样哪。刚想到这里,悠舜温和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僵硬。只见对面两个男子看到黎深和奇人也仍然径直走过来,年纪大概三十过半,一个带着像冬天一样冷峻的气质,另一个则让人感觉华美舒畅。看到他们三人,这两人撇了撇嘴。
黎深和奇人也看到了他们,同时皱起了眉。
一时间,这里充满了火药味儿。
迎面走近时,皇毅用颜色浅浅的冰河一样的眼睛盯着两个尚书说道:
『——太不懂规矩了吧,不知道怎么向官位比自己高的人行礼了吗?』
他眉毛动都不动一下,冷冷的低音里自有一种问罪似的威严的力量。
『皇毅,好了,你一开口就多说话。』
终于晏树也开口了,稳重而生气勃勃的笑脸跟皇毅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官服上随意解开了几个扣子,看上去倒像是要去哪儿赴宴一样。
带着明朗的微笑,晏树看着被朝廷众人畏惧的两个尚书。
『可是呢,我和皇毅都比你们官位要高,这也是个不争的事实,不知你们可肯向我们行礼呢?应该不会省掉吧?郑尚书令不是也说过要明确君臣礼节吗?』
连悠舜都给搬出来了,黎深和奇人不由得咬住了嘴唇。默默让开道,简单地行了礼。事实上,不论岁数、官位还是经验,对方也确实都在他们两个之上。
『好的,谢了,再会。』
两人也不向实际上官位最高的悠舜行礼,径直就要走开,却被黎深叫住了。
『——慢着,怎么没有跟悠舜行礼?』
听到黎深冰冷冷的声音,皇毅没有表情的脸色象是看在悠舜的面子上一样,嘴角挂上了一丝冷笑。
『……我还没注意呢。不过那也该他自己说吧,怎么像个公主一样供着。』

皇毅也不行礼扬长而去,只有晏树对悠舜简单地行了一下礼。
『要是什么都不说的话,我本来也打算就这么走掉的哦。就像皇毅说的那样,下次还是请您自己说吧。真要人像公主一样保护着可不行哦。』
向他们挥了挥手,晏树也迈着轻松的步伐走远了。
——黎深气得将手中扇子狠狠敲向柱子,镀金也掉了,扇子也散了。
之前一直在面具后保持沉默的奇人转向黎深:
『刚才是你不对啊,因为你在悠舜前面说了,所以才会被人家那么教训!』
『什么?人家是先教训了我让我向他行礼,然后想无视悠舜就这么走开的啊!』
『你啊!忍耐这个词语……』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当事人悠舜反倒没办法插得上嘴。
悠舜看好时间,像过去一样敲起了拐杖。『咚』,轻轻的一声。
『好了,到此为止。——黎深,在朝廷任用的官吏中,国试出身的跟荫袭出身的比例各占多少?』
两人的对话中被遗忘的这一点让黎深和奇人都一惊。
资荫制是根据家族背景、祖上的功勋而非国试成绩来选择官员的制度。只要满足条件且其子孙愿意入朝为官,就可以无条件得到官职。因此这种官员基本上都是贵族出身。刚才的葵皇毅和凌晏树两个人,靠的都不是国试而是资荫制进入的仕途。
黎深嘟嘟囔囔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回答道:
『……一度曾经比不过国试派的,可是最近几年都是各占一半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受到旺季和葵皇毅的指导,入朝的资荫制官员中意外的出了不少可用之才。而凌晏树很好的保持了中立,以给旺季和皇毅殿后的身份,跟国试派进行斡旋调停,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
悠舜的脑海里浮现出旺季和皇毅的脸。晏树虽然是中立者,却也是皇毅的朋友。支持他们的矜持的不光是家庭出身,更有对自己能力的自信。特别是皇毅和晏树,不但具有足以胜任比黎深和奇人更高官职的能力和经验,而且具有即使正面冲突也不会后退的实力。
跟一般人很难超越国试时的名字显露头角一样,他们能从靠资荫制封得的官位迅速上升到能压制八彩家及其他贵族以及国试派的地步,靠的也不是一般的实力。
这以后该如何领导日渐分裂的两派,如何与之交锋,就成了悠舜的责任。
『明白了,好了,我们快走吧,二位。——好了好了。』
悠舜用温和的目光看着两个有些消沉的朋友。
『刚才谢谢你们了,被你们俩像公主一样保护着也不是件让人讨厌的事情。不管被人怎么说了,关于这一点不用放在心上。』
起先在朝廷越深入越紧张的悠舜的表情,如今已经是不管遇到什么都能象喝水一样来者不拒的微笑着面对了。
——自从那件事发生,已经十年了啊。
虽然知道已经没事了,黎深和奇人仍然忍不住要开口或者伸手做些多余的事,事与愿违牵连到悠舜的事也时有发生。该怎样做才能不着痕迹地帮助、保护悠舜,两人目前仍在摸索之中。
配合着悠舜的步调一边慢慢地走在回廊上,奇人轻轻向他请求道:
『……悠舜,找你的话你再出来。别经常出来走动了。』
『不行啊,不趁能走的时候多走走,就越发不会走了。而且走路的时候比较容易理清思绪,并且多用自己的眼睛到处看看也能有所发现。』
『……那么,拜托你,出来的时候要叫谁跟着。』
『我确实是叫专从护卫官不要跟着了,不过按照陛下的性格,大概会暗自跟在后面吧?我叫他们不要跟着是因为跟不跟也没有什么区别,凭着两条腿,也跑不到哪里去。』
黎深保持着沉默。
虽然悠舜也常常对他俩生气、责备,可是当他们——特别是黎深——给悠舜帮了倒忙的时候,他却从来没生过气。
一边跟着平稳的拐杖声走着,黎深吭哧吭哧地说道:
『……悠舜。』
『嗯?』
『……对,对不起。可能,刚才说了多余的话……可是我真的没觉得那是多余的话,可能下次遇到我还会说……或者说,我确信我肯定还会说。』
悠舜这一次同样没有生气,像以往一样笑眯眯地接受他要惹出的麻烦。
『我明白,没关系。谢谢你们这样照顾我。』
接着,摆出一幅尚书令的表情抬起了头。
『黎深、凤珠,吏部和户部就交给你们了。不管因为这次的事情引发了什么,你们都要拉好缰绳,一定不要让部里发生动摇。』
奇人点了点头,而黎深则嘟哝着:
『有你在,难道还会发生什么吗?』
『我也会努力的,可是毕竟我不是万能的啊,黎深,所以才拜托你们两位啊。』
受到『拜托』的黎深把脸转向一边,却无法说出一个『不』字。
『请把你们的力量借给我,协助我吧。』
对于自立性极强的悠舜少见的『拜托』,两人都很有些经受不起的感觉。
第二章 最近的年轻人
跟清雅打听了确切地点之后,秀丽走向暂且分配给那些闲置官吏的房间。脚刚一踏进门,房间的脏乱使得秀丽不由自主地想惊叫出来。
『什,什么呀,这个房间!』
实际上之所以没有叫出来,是因为完全打开门的瞬间,为了不吸进飞扬起来的那些让人不舒服的灰尘,条件反射地捂住了嘴而已。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亲眼看到这种连插足之地都没有的脏乱光景。
脏,实在是太脏了。一股酸酸的奇怪的味道好象要直冲眼睛。
书架好像从来没有人动过一样很是干净,与此相比地板上却散乱地堆满了酒瓶,不知有多久没洗过的酒杯,还有不知是谁踩烂的糕点的残骸,以及掉落在地板上的腐烂之前好像是什么干的食物的硬块。秀丽甚至怀疑窗户是不是一次也没有打开过。也不知是谁的替换衣服胡乱地堆放着,稍事休息用的毛毯也团成一团扔在角落里。球呀双六等消磨时间的玩具也扔得到处都是。以『想要女朋友』、『超级疑惑』为题胡乱画的头像画的废纸在废纸篓里装不满都溢出来了。与其这样说还不如说是比赛谁能把纸团扔进纸篓的比赛造成的后果。
秀丽直哆嗦,根本用不着推理。
(『……完、完全就是一个游戏室嘛!!』)
受到强烈的冲击而有点不知所措的秀丽,在这间好像是探宝游戏的房间里发现了几本掉落在地上的册子。虽然多是薄薄的书,不过肯定是书。秀丽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他们偶尔还是有回过神来自我反省想要开始学习的时候的。
一直站在左边的清雅看到秀丽随意捡起那本粉色册子吓了一跳,站在右边一直很平静地看这间屋子的苏芳也『啊』的叫了一声,但是已经太迟了。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就翻开这本书的秀丽看到里面的内容一下子僵硬了,里面画的全是敞开衣襟,遮体之布少得可怜的搔首弄姿暗送秋波的妖媚女性的半裸画。这、这莫非是传说中的——
(春、春宫图……)
就连清雅也不知该说什么,捂住嘴、转移了视线。
探头瞟了一眼的苏芳对着只有女人的册子点了一下头。
『啊——,只有这些还算好的,小姐,这只是桃色绘图本。』
『什么还算好的呀,狸狸!!桃色绘图本是什么东西!』
『桃色绘图本就是适合那种一个人在幻想并自得其乐的初级者用的。以似露非露为卖点,所以一点都不刺激吧!而且又没有作为对象的男的。』
秀丽吃惊地张大了嘴,对、对、对……象的男的是什么意思……?
『噢,这是适合高级者用的,使用道具那种的,对你来说也许有点过于刺激吧。』
苏芳从那些破烂堆中找出来的是洒满了金粉看起来怪怪的黑色的册子。苏芳在那啪啦啪啦地翻,秀丽慌忙夺过来,藏在背后。
『讨厌!狸狸你这个笨蛋!你到底要看什么!』
被夺走书的苏芳凝视着红着脸处于爆发边缘的秀丽,弹了一下她低低的鼻梁。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笨蛋笨蛋!男人这种东西!太低级了!!」吧?』
『就是这样想的。』
突然苏芳冷笑了一下。
『男人这种东西都是这样的。话说在前头,男人要是不色的话这个世界也就完了。好色是男人的本能,对男人抱有幻想是没有用的。就连你们家那个超级美男子侍从,也是装的一本正经,每天晚上肯定都在想这种事。像这种书肯定藏在了床底下或是衣箱的最底层,如果不这样的话,我就不承认他是个男的!』
秀丽脸红到耳朵根拼命地为静兰作辩护。那个静兰怎么可能——
『不、不、不管怎么说,静兰不一样!他绝对没有那种下流的书!如果他有那个闲钱的话早就用来补贴家用了!……也、也许……』
苏芳想起静兰,一阵佩服。能被信任到如此地步,看来他一定很努力做了很多事。看在他努力的份上,苏芳没有说『仔细想起来,像他那样的美男子,即使不依靠春宫图,现实生活中的女人也是随意挑选的吧』这样的话。如果把他的『大小姐』的美梦破坏到这个份上的话,肯定会被那个竹笋怪人……不,是那个侍从给强行结束生命的。
但是苏芳觉得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教给小姐一些关于男人的一般常识。
『啊,确实,你们家是挺穷的。那么他肯定是躲在书店的角落里偷偷的白看,肯定是。清雅你肯定也有吧?是吧,你肯定也有!』
被秀丽和苏芳紧盯着,清雅退后了一步。第一次遇到这种难回答的问题。
清雅假咳了几声镇定了一下。
『嗯,这个嘛、嗯、那个、……我才没有呢。』
『撒谎!即使有女孩子在面前你也别装腔作势啊。像这种事还是赶紧教给她们现实的好。正因为女人对男人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被甩的人增多所以才会导致桃色绘图本的销量提高的。』
秀丽用桃色绘图本砰地打了苏芳的后脑勺一下。
『桃色绘图本的销量怎么样都无所谓啊,狸狸!关键问题不是在那!』
『什么嘛……』
『这儿可是工作场所呀!』
秀丽用尽全力叫了一句,全场鸦雀无声。
清雅苦笑了一下,苏芳扭过脸去摸了摸鼻尖。……已经完全把这个给忘了。
秀丽怒火涌上心头,砰砰地打旁边的柱子。
『工作场所!这可是工作场所啊!竟然有人带来糕点、玩具、酒甚至连卧具都预备好了。更过分的是带来这么多下流的春宫图!给男人创造什么破舒展身心的空间嘛!你们有什么反对意见吗?』
谁也没有。清雅听到『男人的舒展身心的空间』这个奇怪的词,不由得扑哧一笑。
『——扫除了!』
秀丽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有这么多人用不了多大功夫的,不管怎么说你们都得参加扫除。不管是桃色绘图本还是其他什么少儿不宜的不健康的书都要统统处理掉。』
一瞬间,男人们都摆出一幅不情愿的样子。『啊?什么?』、『麻烦死了—』、『脏了又不会死』什么的开始不停地发牢骚。
但是一看秀丽,那些男人都闭上了嘴。
秀丽两手叉腰,只平静的命令了一句,甚至还微笑了一下。
『开始干活了哟—』
在场的男人谁也违抗不了瘦小的秀丽。
——一刻钟以后屋子焕然一新,闪闪发亮。
想逃脱扫除的男人占了多数,但是秀丽没有让任何人逃掉。她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干脆利落地分配好了工作。奇怪的是他们一边抱怨说『捡起掉的十个酒瓶这种事很轻松地就能完成』,但不管怎么说有人有行动的意思了,只要有人动起来多少会有些进展。另外收拾春宫图这个活——实在没有办法——秀丽一个人包揽了。如果让男人干的话,他们肯定是光顾着看没有丝毫进展。
(唉,唉,男人真是的!)
一直在看正在收拾的桃色绘图本的封面,脑海中浮现出了静兰、刘辉和绛攸的脸……。心里涌起阵阵疑心,莫非他们也……蓝将军肯定已经突破了春宫图的阶段了。
那是因为他们是男的,没有办法的事——也许这是理所当然的,即使心里很不情愿这么想。
(都怪狸狸这个笨蛋!)
那个狸狸正在很感动地看着闪闪发光的房间。
『咦?怎么说好呢?有一种「这真是同一个房间?」的感觉。你说的对,这么多人很快就可以干完,我还以为要干到明年呢。把那个春宫图收拾完就算结束了吗?』
『是,有人愿意拿走的就带回去。不过麻烦你们在自己的家里看,严禁带到工作场所!!』
『别生气嘛。』
『我是对你们无奈了!竟然有这么多!不是比书架上的书还要多嘛!简直难以置信!』
看到秀丽愤然地在拍打整理之后堆成小山一样的春宫图,苏芳不由得扑哧一笑。
『我说你啊,在这方面挺孩子气的,看起来挺像个普通女孩子,你也有可爱的地方啊。』
经常唠叨不休的苏芳的笑容实际上难得一见,也许是因为秀丽最近一直都在生气吧。自从在最近的假画·假钱事件被捕的最后一瞬间笑了一下之后,苏芳就再也没笑过。秀丽想起那个时候,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在旁边听他们谈话的清雅笑了笑。
『你们真象一对兄妹,认识很长时间了吧?』
『不,刚认识没多久,还称不上朋友。』
苏芳很干脆地说。秀丽心想:确实是认识没多久,但是把我们的关系提升到朋友的阶段也没有关系吧。抬头一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误会了,苏芳在征求清雅的同意。
『男人这种东西,一天之中有一半都是在想黄色问题,男人就是一种这样的生物。是吧,清雅。』
清雅装作没有听到含混了过去。
秀丽直打哆嗦。他们还是在惦记着这个事啊——!
『狸狸!不要再提桃色问题了,赶快准备泡茶!把茶杯拿过来!!』
『哦?可以休息了吗?』
『只有一小会哟!』
秀丽扫了一眼干完扫除的那些闲置官吏们,他们累成一滩泥似的躺在地板上。虽然嘴里一直在抱怨说『啊,累死了』,但结果还是干完了,秀丽觉得他们干得还算不错。
『啊,我也来帮忙吧。我比较擅长泡茶~』
说是想考吏部,出身于地方的闲置官吏——杨修微笑着来帮秀丽。
因为秀丽对他说过:『不管怎么样先要注意自己的遣词用句和礼节规范,即使没有别人在场的时候也要注意!另外要挺胸直背。』所以杨修一直很努力的做到这些,这点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谢谢啦。那么,休息半刻钟吧。』
『你呢?』
『我去收拾一下扫除用具。』
目送快速走出去的秀丽,苏芳叹了口气。
『……啊,压根根本就没有认识到男人的危险性,没想到这个女孩子身上还有这么一点。』
想起了那个帅得不行的美男子侍从,苏芳想肯定原因出在那个家伙身上。
秀丽整理好扫除用具回房间的途中,远远的看到绛攸。
『哎呀,莫非他又迷路了。』
秀丽首先这样想到。因为作为闲置官吏集中地的这块地方,和绛攸有关系的重要省厅一个也没有。想假装无意中碰到来给他带路,走过来一看,绛攸简直就像是在等秀丽一样,猛地一回头。
『……是你啊。』
『您怎么了,绛攸大人。要不要我陪您去吏部?』
『……嗯,不必了。』
很难得的绛攸说话没有平时那么干脆。绛攸沉默了片刻之后,直直地看了一眼秀丽。
『……这次的事情,错在我。对不住。』
『为什么呀?我倒是觉得这个处置很合理,让人心服口服。』
亲眼看到那些闲置官吏的本来面目,秀丽强烈的感受到这点。就那种样子,即使开除了也不过分。简直就是光拿工资不干事的饭桶。
『和一直以来一样,把该干的事情干完。绛攸大人您只不过是做了您该做的事而已。您真的没有必要介怀的。』
一年以前,一直处于众人充满恶意的目光中,时常会陷入消沉状态中,现在的秀丽已能自然应对。对于在谁都认为是悬崖边上,岌岌可危的状态中,度过了波澜动荡的一年之后的秀丽来说,这是不过是降临的难题之一。
仿佛为了证明这个似的,秀丽笑了一下。
『何况这次可能被革职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秀丽已经见长到可以把绛攸的担心看作是杞人忧天的程度。
『请不要小瞧了小姐。』
确实是这样。意识到这一点,绛攸也笑了。
『……来吏部吧,我可以给你开后门,和珀明一起来吧。他也挺生气的。他一看清除闲置官吏的名单里有你,就大叫「怎么又是这样」为你鸣不平呢。』
简直可以想象出当时的情景,秀丽在心里谢了谢珀明。
『……真是的……我一直害得他生气……什么时候血管爆裂倒下怎么办?』
『能有人为自己生气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
『是的,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秀丽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刘辉的脸来。就连绛攸大人也是这样的——
『说起来,刘辉最近是不是有点异常的消沉啊?』
只是随口的一问,可是两个人突然陷入了不自然的沉默。
『……不,我最近一直在吏部执勤,也不是很清楚。』
『啊,这样啊。那他现在肯定是觉得寂寞了。』
身边只有楸瑛在。平常总是三个人在一起,太过舒适闲得无聊就会朝楸瑛撒娇,惹绛攸生气,现在缺了一个人也难怪他无精打采了。
想起了晚上他一个人在黑暗中因为害怕而哭泣的事了。但是刘辉不会再这样哭了,因为他身边已经有两个能随时伸手给他以帮助的人了。
『虽然我和静兰不能达到那种地步……说起来我现在也是生死关头,自身难保。』
秀丽没有看到那个时候绛攸有些黯淡消沉的表情。
秀丽和绛攸分开之后回到了闲置官吏的房间,听到里面的对话突然停住了脚步。
『十八岁啊,真好——。如花年龄,正是好味道。』
『听谣传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一个女人呢,真够瘦小的——虽然生起气来是挺恐怖的。』
『但是被她踩一脚也是很舒服的吧。虽然没有胸部脚腕倒是挺细的,正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这个笨蛋,那样就糟了。太过沉迷的话,到时想抽身也来不及了。』
『仔细一看还挺可爱的嘛。一有女孩子在,不知为什么倒是涌起了一点工作的干劲了。』
简直可以想象出他们在色迷迷谈论的样子和那种猥亵的声音。
不知从何时起,苏芳突然从秀丽背后探出了头。
『你明白了吧,男人这种东西就是这样的。这里面只有混蛋,你用自己的尺度测量的话,以后吃了亏我也不会管你的哟!你要是以为男人都像你的侍从那样温柔地守护你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鼻子被紧紧地拽了一下,秀丽摁住了鼻子,翻着白眼瞪视苏芳。过了一会突然泻了气。……确实是这样的。
『……是~的……』
『好了好了,那些家伙也是些没有恶意的笨蛋而已。更何况他们不也夸你可爱了嘛?』
这个时候,听到里面说到『要是胸部能再大点就好了!』『就是有点太爱唠叨了』,秀丽一下子怒不可遏。
在房间里边吃糕点边下流地谈论着的那些闲置官吏,看到以一副冲过来要打人的架势把门踹破的秀丽,都吓得条件反射般地跳了起来。
『——休息已经结束了,开始干正经事了!』
不客气地走到一张桌子前,拿出来笔墨纸砚。
秀丽坐在椅子上,用笔杆唰地指了一下桌子前面。
『都坐在那儿。每个人轮流说一下自己的名字并回答问题。最后会问你想去哪个部门。这之后是被革职回老家,还是继续为朝廷效命就取决于你们自己了。』
『啊,输掉了。』
傍晚——刘辉一下子伏在桌子上。
险胜一局的楸瑛也不由得擦了擦额上的汗。太险了……!
『啊,太惊险了。不由地当了真,使出了全力。』
两人几乎对坐了半天,神经高度紧张地下了一盘棋。到决出胜负为止,甚至根本就没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半天。看到两人的白热化状态,悠舜也不由自主地停止了自己的工作。偶尔这样也挺好的。
『输掉了……』
刘辉拿团子撒气似的从头一口咬了下去。到决出胜负时,才突然意识到肚子饿了。
『陛下,您即使输了也请不要从最上面开始吃团子。你这是在讽刺我吧。』
楸瑛在笑只啃串团子的最上面(楸瑛团子)然后接着吃下面的刘辉。
扔掉早已变凉的茶,楸瑛一边嘴里说着哎呀哎呀一边开始泡新茶。
一边粗暴地吃着楸瑛团子一边看他倒茶的刘辉突然不怀好意的笑了出来。
令人觉得有点恐怖。
『……什么呀?』
『啊,没什么,呵呵呵。』
『到底是什么呀?』
『秘密。等时机成熟了我再告诉你。』
一边不怀好意地笑着一边吃团子,真是莫名其妙。
楸瑛也在旁边吃着团子,看着黄昏夕阳的余晖射进来,静静地享受这一刻。楸瑛绝对不讨厌这时的安静,不——是非常喜欢。
正因为如此。
『……陛下。』
『明白了,你是想要休息吧。我既然输了也没办法,只有一小会哟。』
半躺着喝茶。
这个王到底明白到什么地步?楸瑛有时会这样想。
总是这样装得若无其事让对方轻松,给对方退路。
就像对秀丽殿下那样,这次也……
王太过温柔了。楸瑛微笑着,理解了。
『遵命,请允许我只休息一会。』
……对开始变得阴暗消沉的自己的心,只给一点思索的时间。
楸瑛退出之后,一个人默默地吃团子的刘辉,突然抬起了头。
『……静兰。』
『你太过温柔了。』
刘辉低下头,摇了一下头。
『不,……只是害怕失去而已。』
『我在你身边。』
听到静兰的话,刘辉突然抬起了头。
以前的洋溢着自信的哥哥的脸。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我——还有小姐,一定。』
刘辉破涕为笑。轻轻地点了点头。
『……到晚饭的这段时间你会陪我吗?』
『会。对了,这个团子如果剩了我可以带回去吗?』
『……嗯,你想拿多少拿多少。』
哥哥的精明以这种形式表现出来,在以前的刘辉来说是做梦也想不到的。
『哇,终于结束了,哇……』
同一时刻,秀丽一下子趴倒在了桌子上。
留在房间里的还有,苏芳和清雅,以及想考吏部在别的桌子上练字的杨修这四个人。
『您辛苦了。』
端正姿势在那默默的练字的杨修抬起头,微微笑了一下。
其他的闲置官吏已经被赶了出去。
秀丽首先在清雅的协助下,把以四省六部为首的所有部门,尽可能的连最末端的分支机构都详细地列了出来。
对着这张表,每个人问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最后问一下本人想进的部门——如果没有特别想进的部门的话由秀丽和清雅商量之后决定——仅此而已。
『——明白了。那么现在立刻到这个部门,对这个部门的头不管是下跪也好还是怎么样也好,央求他们收留你。好了,下一位。』
——当然,这些贵族的少爷从小被娇生惯养养大的,他们根本没想到会被秀丽这样说,在那儿大声地嚷嚷,不停地抱怨。
但是,秀丽才不管这一套,斩钉截铁的说:『你们要是不愿意的话,就乖乖地被革职回老家吧。我不是说过职位要靠自己争取吗?我不是你们的爹妈,你们要是有什么问题来找我我会帮忙的,不过自己的问题自己解决这不是最基本的一般常识吗?』
先不要说可以窥见的那些少爷们的依赖心理,也许是因为春宫图事件和苏芳的话还留在脑海中的缘故,秀丽比平常都要冷淡和严厉地对待他们。
其中还有几个拉着秀丽的袖子说『陪我一块去吧』,秀丽惊讶得目瞪口呆,嘴都合不上了。因为有人比秀丽甚至要大上一轮。但是没有发愣的闲工夫,秀丽一个个地喝退他们,有时甚至一脚把他们踹出去。
(一、一起去,这叫什么话!)
不知是觉得他们太可悲还是太过于吃惊,秀丽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一阵头晕。又不是听完鬼故事,害怕得一个人不敢去厕所的小孩子——
这么大的人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以后可怎么活下去呀。不管怎么样利用这次机会起码让他们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这件事。
刚才送走了最后一个人。
『哦,……天已经黑了下来呀。』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要少管别人的闲事。』
在旁边抱着椅子背坐着的苏芳伸长胳膊,弹了一下秀丽的鼻子。
清雅苦笑了一下。
『这样不就行了嘛,反正浪费的也只是今天而已。』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太宠她吗?……话又说回来,清雅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一整天都陪着她——』
『哦,我吗?我的话,已经抽空去见上司了,他说会收留我的,让我别担心。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听到清雅的轻描淡写的话,秀丽和杨修都惊呆了。
秀丽不由得叫了出来。
『……真的假的?!什,什么时候?』
『真的,利用刚才的休息时间去的。然后上司就对我说「好不容易有个假期,随意支配吧」所以我才能无所顾忌地陪你们啊。』
苏芳好像由于惊讶似的靠在椅背上以手托腮。
『……手腕还挺高明的嘛,你。』
『哈哈,我经常被这样说。我只不过喜欢有效地利用空余时间罢了。』
看着浮现出一幅少年一样笑容的清雅,秀丽忽然觉得恍然大悟。
(……原来也有这种人啊)
有种亲眼看到天才型的人的感觉。
迄今为止秀丽的周围也有几个确实很有才能的人,但是明显可以看出本人的努力来。另外龙莲确实可以称得上是天才,但他太过于天才,已经不列为考虑对象了。
不管怎么说还是笨拙的人多。这群人中,像清雅这样精明的人显得很新鲜。如果有人说要把岩石移动,他肯定是那种蔑视地一扫那些要用手推的人,从一开始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使用杠杆的那种人。看着清雅若无其事的脸,秀丽意识到了他和同期的影月和珀明的不同。
(怎么说呢?——对了,也许,他是那种对眼前的事不会使出全力,如果通过判断认为只需要用五成的力,他就会把剩下的力气省下来以备后事的那种人。)
视野广阔,对工作和自己的能力以及力量分配的判断很准确。
比起他的年龄来,他之所以看起来显得比较沉着冷静,对什么事都应付自如也许就在于此吧。
『你要学会高明的省事的方法。』
离开茶州前,燕青对自己说的话也是指的这个意思吧。确实秀丽一直对任何事都是全身心投入,根本没有考虑力量分配余裕。全部都是使尽全力奔跑,最后累得倒下去。当然有的事情实在不能偷工减料,但仔细想想以前为了弥补自己的不成熟,勉强自己熬了多少次夜,为此经常挨燕青和悠舜静兰的说教。
但是,清雅却早已超越了这个阶段。
(啊……看起来和静兰一样看起来非常年轻,实际上可能比狸狸还要大。)
意识到秀丽在看自己,清雅朝秀丽微微一笑。
『怎么了?』
『嗯……请问清雅公子您贵庚啊?』
『你叫我清雅就可以了。我今年就二十岁了。比你大两岁。』
……年龄和长相挺相符的。
也就是说,和秀丽无论年龄还是经验都应该没有太大的差别。话虽如此,可是这份从容——
(他工作了有两三年吧。……一直到影月及第,绛攸大人获得世上最年轻的状元——咦?这样啊。如果不是状元有这个可能性吗。可是,不过——)
『……喂~,你在想什么呢?在玩百变脸游戏吗?』
一直在胡思乱想的秀丽听到苏芳的呼唤,才终于回过神来。
(……为什么我……非要弄明白清雅这么能干的理由呢……?)
内心深处有种有点像焦急的说不清楚的烦闷一直驱散不掉。但是不明白那个原因。比自己多前进一步两步的人明明大有人在——
秀丽苦思冥想,百思不得其解。
『真是的!两个人都还那么年轻却整天说着什么工作啊,升官发达啊,你觉得呢?杨修。人生中不是还有其他许多值得高兴的事吗?像正当最好年龄的年轻男女邂逅,心头小鹿乱撞这样的,按平常来说不应该是别的事吗?』
『苏芳!你在说什么荒唐话!他们两个好不容易遇到了那种纯粹的好的竞争对手,你却非要把他们往那方面扯,你呀!』
杨修非常夸张地开始指责苏芳,但是嘴角掩饰不住笑意。
『……哟,你还挺从容的。你是那种人吗?小姐刚才夸你今天一天字练得有进步,你就自以为了不起了!那只不过是奉承话奉承话。』
『讨厌!你在说什么呢?』
听到好敌手这个词,秀丽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清雅,清雅也看了看秀丽苦笑了一下。
『……清雅,你想升官发达吗?』
『是的。』
毫不犹豫地点头微笑,洋溢着一种静静的自信。不知为什么秀丽突然有点坐立不安。
『……啊,莫非,你是以李绛攸大人或是谁为目标?』
『啊?不是,我就是我。我觉得没有必要以谁为目标。』
在一边听着的苏芳和杨修偷偷地对视了一眼。
『……刚才,他是不是说了超酷的话?!那就是说自己是最棒的意思吗?』
『也……也许吧……不过却一点也不让人觉得讨厌,真是太厉害了……』
『不是啊!并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我们不是那个人,即使以某个人为目标也不可能走相同的人生。一旦追上了自己的目标,就有种无法再超越的感觉。即使有个目标……我,怎么说呢?我不想给自己设定界限,最高目标这样的东西。总之先靠自己的力量,能走多远走多远,因为我是这样决定的。』
苏芳把下巴放在椅子背上,嘴里嘟哝了一句『哼~~』
『……啊—啊……原来我们这儿也有一个这么出色的人呐……真是觉得自己很丢脸啊。』
自己也弄不明白自己的复杂心境的秀丽急忙制止了说话太直的苏芳的牢骚。虽然他没有讽刺的意思,可是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理解的。
『狸狸!别乱说话!话说回来,你怎么办呢?』
『你强拉着我陪了你这么半天,这会还好意思说这种话。』
秀丽无话可说。
『……是,也是啊……对不起。』
『嗯,我还要考虑一下,你先别管我。』
『哦,真的吗?你真的没有关系吗?』
『……我说你啊,对刚才那些家伙们又是骂又是踢的,吼着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怎么对我却……什么意思嘛!莫非我是他们中间最差劲的一个?』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有点意外……』
本来以为他会回答『还没想过』,所以有点出乎意料。
『秀丽你呢?有想去的部门吗?』
被清雅这么随口一问,秀丽又看了看开头贴在墙上的详细的部门列表。
——至少为了免官,拼命恳求的话还是有愿意雇用自己的地方的。实际上,刚才绛攸言外之意也是在说『来吏部吧』。
(吏部,户部,工部——另外还有礼部的鲁尚书也,如果自己努力的话……)
要是利用迄今为止和自己有关联的部门的门路,还是会有办法的。
但是——确实有一种罪恶感,或者是类似内疚的心理,有种比起其它的闲置官吏来自己耍了手段的感觉。从进入朝廷的来龙去脉来看,秀丽一直是个特例。和以往不同,这次的退官劝告并不是只针对自己的。和大家放在一起处理的这个意图虽然很明显,但是并不是只针对秀丽自己的。条件和其他的闲置官吏一样。如果这次再使用门路来躲避罢官的话,那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太过分了——
秀丽定睛细看那张表。
(一个月……)
应该和其他的闲置官吏一起在相同的条件下努力吧。
迄今为止对交给自己的任务都是拼命的完成,无论在哪个部门都应该竭尽全力。现在也许正好是一个先看准前方好好想一下未来的好机会。
『今天晚上回到家先好好地考虑一晚。而且现在无论哪个部门工作都已经结束了。』
『喂,我说,你可别期望太高哟。找一个轻松点的能随便混混的地方就得了。』
秀丽砰的一声垂下了头。……这个家伙简直就是在绝妙的时期让人泄气的专家。
『你在说什么呀狸狸!难道你就不会老老实实地给我鼓劲说一声加油吗?』
『即使不用我说,你自己也会努力的。前提是你别弄错了该努力的地方。』
突然觉得有种被狸狸说中了关键之处的感觉,但是苏芳又接着说:
『顺便说一句没有一点关联的话。是不是有手捏饭团那种东西嘛。』
『……啊?手捏饭团?』
『是,就是那种东西,不管做多少次,米老是粘在手上,一点也不会团在一块。』
对这个转换得太唐突的话题虽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不过作为做饭的专家秀丽还是做出了回答。
『啊啊……莫非是太凉了?虽说太热了也不能捏成,但太凉了也会粘在手上的。用手试一下,觉得有点微热的时候正好,手里放点水和盐就不沾而且能捏在一起了。盐放一把左右。』
『嗯,就是那个,太凉了呀。那,怎么捏成三角呢?』
『三角饭团即使对那些家庭主妇来说也是很难的。首先把它捏圆,手掌平放,握紧底边之后,用空着的那只手做一个山形,不要让它变形紧紧地捏着——然后按顺序转圈——』
秀丽用手势亲自演示三角饭团的做法,苏芳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嗯,我明白了。谢啦!』
秀丽想起来苏芳现在是一个人在家里。
『……我说,要是饭的话,你来我们家我可以做给你吃哟。』
苏芳叹了口气,用中指轻轻点了一下秀丽的额头。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随随便便地关心照顾别人,特别是对男的。这是你的坏毛病。』
『我,我也没有随随便便啊。』
『那是按照你的标准,按我的标准来看就是随随便便。虽然我不知道清雅呀杨修的标准。我不是说过了吗?别光用你自己的标准来看问题。』
今天一整天在一块,秀丽觉得很奇怪。
『……哎,狸狸,我怎么觉得你今天一整天异常地对谁都没有好感呢。牢骚也特别多。』
『……呜~哇……被你这样说就算完了。』
苏芳好像在说『这是额外赠送的』似的又一次捏住了秀丽的鼻子,挥了挥手。
秀丽摁住鼻子,开始左思右想。
之后,苏芳跟往常一样又来到了这块很多看似威武庄严的武官们徘徊的地方。刚开始时是觉得挺提心吊胆的,现在也认识了几个人。
其中一个认识的狱吏一半佩服一半无奈地看着苏芳。
『……今天又来了。』
『可以把探监的食品带进去吗?』
检查苏芳递过来的包裹的狱吏,皱起了眉头。
『……一点也没有进步不是嘛。手捏饭团……我没碰它之前它自己就要裂了。』
『闭嘴!我这次可是有高人传授了秘诀,好吃得会让人无话可说的!』
门打开了。两边是作为看守的武官跟着,中间是冷冰冰的石质建筑。不断地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奇怪的声音,黑暗好像在张开大口一样在前面等着。漆黑一片,一点微弱的灯光点点摇曳。这种情景,苏芳已经习惯了。
苏芳在连绵不绝的牢房中的一个前面停住了脚步。
『爹,是我。你还活着吗?』
于是,在牢房的深处,抱膝坐着小声啜泣的一个人,一点点地靠过来。
『这是吃的。』
爹一直引以为豪的卷胡子也无精打采地耷拉下来。
父亲榛渊西两手非常宝贝似的接过隔着窗户递过去的包袱。
因为父亲是坐着的,苏芳也隔着窗户蹲下来。看守的狱吏稍微退了几步。
父亲默默地打开包裹,与其说是手捏饭团,还不如说是竹叶包着的大米饭。
『……今天也是竹叶饭啊……』
『是手捏饭团!竹叶只不过是用来包饭团的!』
父亲用手指一点点地蘸着米粒开始慢慢地吃『手捏饭团』了。
父亲好像变小了,这样想的一瞬间,苏芳突然脱口叫出:
『爹。』
『……对不起。』
苏芳把所有的一切都坦白了。虽然说是御史台已经做好了逮捕的准备了,但是苏芳也是有那个想法才会叫红秀丽的,这是无可辩白的事实。把爹送到这儿的是苏芳。
父亲低着头一边吃饭一边吸着鼻涕。
『……不,是因为我是个笨蛋。』
『但是你是我的亲爹呀,没有法子的事。我也是个笨蛋。』
一边看着弓着腰吃饭的父亲,苏芳一边接着说。
『……盼望着我妈回来,我打心眼里也没这样想过。』
父亲把背弯得更狠了,喃喃地说了一句:
『对不住。』
母亲是没落贵族的女儿。苏芳的祖父虽然是个平民,做生意却是一把好手,精明能干,颇有积蓄。于是就像经常发生的那样,作为爵位和金钱的物物交换的证明父母亲结婚了。但是父亲虽然有财产但是一点也没有祖父的那种做生意的才能和气概。对其貌不扬的父亲产生了厌倦的母亲,又找了一个男的。带着所有的珠宝首饰私奔离家出走了。
记得小时候,他们也有感情还算好的时候。但是,人是会变的。
父亲对抛夫弃子的妻子还是恋恋不舍。最近开始想如果能像祖父那样赚很多钱,显示一下自己的优点,也许妻子会回来也说不定。
但是没有采用正当的方法,而是采取了投机取巧的手段。
(……那是因为父亲是一个傻傻的大少爷,对『轻松赚钱』这样有煽动性的话没有抵抗力吧……)
『只有这么一点没关系的』一听人家这样说立马就上当受骗吃苦头。
真正重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苏芳事到如今才开始考虑这个问题。
『……爹。』
『嗯。』

『等从这儿出来之后,咱们随便去一个乡下吧。也不会不小心起做坏事的念头,因为是很偏僻的地方。虽然很小,我跟爹都不是那种能够做坏事而不败露的那种人,绝对是只要做了就会吃亏的。所以我觉得比起贵族我和爹都更适合当平民。』
爹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父亲沉默地吃着苏芳做的很蹩脚的手捏饭团。奢华的美食,豪华的家具,这些都不需要。如果中间没有窗户隔着的话,这些就够了。
父亲开始小声地啜泣。那是为什么流的眼泪,苏芳没有问。
『苏芳……这个盐,太咸了……而且,有点碜牙……』
对着就这样还要硬撑着的父亲,苏芳笑了。
『因为变穷了,只好换便宜的盐了。从下次开始我给你做三角饭团吃。』
由于儿子非常清楚自己的喜好,渊西的鼻子更加一阵阵发酸了。前不久还整天东游西荡的儿子,现在竟然每天来探望自己,甚至还为自己做饭吃。没有抛弃这个笨蛋父亲,如果可以免死刑的话,竟然还说愿意和自己一起生活。
有这么一个儿子就够了。但是这样一想就涕泪交流。
给这么一个好儿子添麻烦了。比起被人家陷害,自己的事更会牵连到他。
以后再也不做坏事了,渊西这样想到。如果——还能活着出去的话。
看守说『时间到了』,父亲跟平常一样把吃完剩下的竹叶交给站起来的苏芳。看着一个米粒也不剩地吃得干干净净的样子,苏芳笑了。
『回头见啊,爹。』
『苏,苏芳。』
『嗯?』
『……也许,第一个来逮捕我的人是你,我觉得挺好的。嗯,以后你不要管我了,自己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吧。』
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一边吸着鼻涕,还要努力地作出一副『真正的父亲的样子』的是明白一切的声音。……勉强自己也没有关系,话语里面没有谎言。
『爹,谢谢你为了我勉强自己。』
平常难得一见的灿烂笑容一闪而逝,苏芳挥了挥手离开了牢房。
出了父亲的牢房之后,考虑了一会之后,苏芳下定了决心。
在暮色中走向一个官署。一说名字,立刻被放行。
『——你有什么事就简短地说。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想为你父亲求一条活路那是不可能的。』
像冬天一样冷冰冰的话语,连苏芳也有点害怕。这种迎面而来的仿佛要置人于死地的威慑感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苏芳努力不要害怕。
『喂,你连我最后的王牌也不要听一听吗?』
葵皇毅好像终于被挑起一点兴趣似的抬起了淡色双眸。
『哦?你说吧。是不是找到了红秀丽的弱点什么的?』
绛攸一踏进吏部尚书房就发现养父很难得地趴在桌子上看书简。
看到很少工作的黎深的这副样子,绛攸一下子就明白了。
『……从下面来了报告?』
『是啊。』
黎深唰的打开了新扇子。
『……说是希望我们给帮着查查榛苏芳这个人的履历。报告上还说如果把他到现在为止作为官吏的履历细细地查一下,发现令人感兴趣的事实的可能性比较高。』
『是榛苏芳……吗?没什么特别奇怪的事啊?』
在选定闲置官吏的时候,已经大致查了一下榛苏芳关于假币事件的事情,和他自己说的应该没有多大的出入。
话虽如此,实际上检查的『蒙面官吏』的眼光确实是无可挑剔的。因为要求有远远超出其他的吏部官吏的能力,所以是升为吏部侍郎可能性最高的官位。以绛攸的情况来说,即使他有在国家考试中获得世上最年轻的状元这个光辉历史也不可能升为『蒙面官吏』的。这是他无法灵活掌控的官位。
『明白了。我会重新认真调查一遍的。……另外关于秀丽的报告是怎么说的?』
『上面写着从第一天的表现来看,闲置官吏中还能用的只有苏芳。』
绛攸的脸色唰的变白了。
作为掌握人事的吏部官,在看人这一点上比谁的眼光都要严厉。
『上面写着红秀丽太过天真——要一直这样的话,简直没法在中央使用。但是,把她调到偏僻的乡下当个地方官,还是能稍微发挥点作用的。』
淡淡地在读报告书的黎深摆的是一副吏部尚书的脸。但是——
『施暗算的这个家伙,真得好好地教训一下。还跟以前一样狂妄。』
看了一眼眼睛突然亮了一下的上司,绛攸一下子泄了气。本来以为他终于有点吏部长官的样子了,结果……。话虽如此,即使跟这个人说不要把公事和私事混在一起,也是没有意义的事。而且……
『……他不是那种被打一顿就会屈服的软弱的人。而且他的判断也是正确的。』
『正因为他太正直了,所以心里才不爽。』
绛攸正确地体会到了恨恨地摇着扇子的黎深的言外之意。
『……那么黎深大人您也认为一直这样的话,秀丽无法接着干下去吗?』
『决定这个的不是我,而是秀丽。』
『您是说,即使秀丽无法作为官吏接着干下去也没有关系吗?』
『当然没有关系了,只要她好好地给我活着这样就够了,我不指望别的。想当官吏这个心愿是秀丽的不是我的,能不能紧紧地守护这个愿望取决于秀丽。受点挫折也没什么不好的,甚至这样秀丽也能抓紧的话,不管选择什么样的道路,秀丽就是秀丽,这点是不会变的。不过确实,秀丽成为我的副手,对我说「叔叔,这件案子您看怎么办?」一直是我做梦都在想的,哈哈。』
看着笑得色迷迷的黎深,绛攸心想糟了。黎深好不容易说了几句像样的话,结果因为最后一句全白搭了。明明秀丽就在附近,却不能见面。这样反而会让黎深更加受不了的——
但是,听了这一番话,绛攸想起了一年前黎深对自己说过的话。
『你想去就去吧。这是你的人生,别问我。』
被缩得最短的那句话中所含的意思,也许……就是现在的这番话吧。
(……被关心的比重实在相差太多……不过,算了,也无所谓……)
兄长,侄女还有其他包括在一起的各种关系网中,能在黎深的心中占有一席之地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
『但是继续把可爱的秀丽放在那群肮脏粗俗的混蛋堆中,开什么玩笑!中途万一要是遭受挫折了,还可以靠在叔叔我的肩膀上哭,我会温柔地安慰她的,一点也没有关系。』
『……是啊,希望那一天早点到来……』
绛攸不由得随随便便地说了一句,结果被黎深狂骂了一顿。
『你在说什么绛攸!别以为自己起了正式名字成人了,翅膀就硬了!』
『……对不起,是我说得太过头了。』
『不能饶恕!从现在起你就代替我把送过来的检查报告书看一遍!』
绛攸没有说『那不是尚书的工作嘛』这样白费工夫的话。和平常一样抱着大量的工作回到了侍郎室。
少年站在仙洞宫前。
用感情冷淡,比黑色还要黑的墨色双眸频频打量仙洞宫。
『咦,这儿就是那个仙洞宫吗?还真的有啊。』
少年像大人一样往上拢了拢短发,叹了口气。
『……确实,父亲对我说过要我替他去和王喝茶……』
想起了有一头像月光一样银丝的父亲,少年苦思冥想。能让那个,对人对物都没有兴趣的父亲,说出『去和他喝茶吧』这样话的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算了,什么样的都无所谓了……』
突然,少年环视了一眼好像一直连绵不断的城池。
『喂,璃璎,你等等我嘛。往你皲裂的地方给你涂点药。』
在茶州,和朱兰以及那个少女一起度过的短暂的时间,不知为什么历历在目。
有时,想起二胡的美妙音色,煮饭的袅袅炊烟……被伯母抛弃并杀掉的涟临终时的情景,睁眼醒了。然后,不知为什么想起救那个女孩时那一瞬间的空白。
不知为什么一想起在这宽广的城池中,那个少女也在某处生活着,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
仿佛为了驱散这种感情似的,把自己的心拉回了仙洞宫。
『……接着干嘛呢。要是有藏书室的话,找本书消磨时间吧。』
璃璎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似的,小声说了一句。总之先走着去找个有书的地方。
第三章 闲置官吏对策总部
亲眼看到那些闲置官吏的实际情况并遭受了冲击性宣告的那天晚上,秀丽回到自己家开始迅速地准备晚饭,尝了尝汤的味道,皱了下眉头。
『……咦?有点怪怪的,这个味道和舌头的触感……』
奇怪。秀丽立刻用主妇熟练的目光扫视厨房。高汤和器具都没有什么异常。也就是说,原因在于——。检查了一下放进汤里的调味品,秀丽立刻意识到了。
『……是盐……糟了,可能是我一直心不在焉,一不小心买了最便宜的盐吧。』
盐太粗,质量不好。今天早上正好盐用光了,回来时顺便买了盐。——可能是因为和那些闲置官吏们耗费了太多精力的缘故吧,一直有点精神恍惚。那种粗盐和最穷困的时期不得不买的盐是同样的味道,说是怀念吧确实有点怀念,勾起了寂寞苦涩的回忆。
秀丽一直很节俭,但是关于饭菜却会尽可能地使用好点的东西。当然便宜的盐看起来都差不多,但秀丽会小小的奢侈一下。如果饭菜好吃的话,这一天都会鼓足干劲打起精神来的。如果一点小小的奢侈能让父亲和静兰提起精神的话,那也值了。
『事到如今也来不及重做了——实在没有办法。』
既然买了,只好把这些盐都用光。秀丽在心中对两人道了歉。一边把汤盛到碗里一边在想,我明明以为买的是和平常一样的盐——
(……这么说起来,盐——)
突然想起来以前一直放在心上的问题,这时静兰突然进来了。
『您回来了,小姐。我来帮您吧。啊,这是我给你带来的团子。』
『你回来了,静兰。哎呀,这不是那个非常有名的团子吗?谢谢。你能帮我把盘子拿过来吗?这个,今天……盐有点……』
看着垂头丧气地在说『这是便宜的盐』的秀丽,静兰笑了。
『这点小事您别放在心上。我把盘子拿过来了哟。』
秀丽一直在看着干脆麻利地端过来盘子的静兰,脑海中突然掠过今天苏方所说的『狸狸·男人一般常识』。一直以来都没有在意的——
意识到秀丽的奇怪视线,静兰咳嗽了两声回过头来。到底是怎么了?
『……我说,小姐,什么事呀?』
『……嗯,静兰,即使被我随便看你的床底和衣箱的最底层你也无所谓吧?』
『……啊?』
静兰更不明白了,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倒也没什么……不过,你干吗想看那些地方呢?我可没存什么私房钱。』
秀丽放心了。静兰听到床底这个词脑海中浮现的好像不是春宫图而是私房钱。
『哦,这样的话就没什么了。呵呵呵,你别放在心上。』
竟然连呵呵呵都出来了。静兰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小姐,太可疑了。
『……我倒是挺放在心上的说。』
『别放在心上,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请别撒谎。你是不是怀疑我什么?到底是什么嘛?』
看着静兰,秀丽一下子出了冷汗举白旗投降。真敌不过这种表情的静兰。
『嗯,这个嘛……狸狸说静兰也是男人,在那种地方肯定会藏着桃色绘图本这样的书……所以我就有些在意……』
看着无语甚至连表情的变化都没有的静兰,秀丽慌忙摆手。
『啊,这个,真的没别的!静兰你是个男的!我虽然不明白,对于男人来说这是很普通的吧。肯定是。我即使不小心看到,也会装作没看到的。也不会偷偷地去搜的,真的,我发誓!』
『——您随便搜也无所谓的。因为我没有这种东西。』
静兰勉强装出笑容,很干脆地说。在心中用竹枪想狠狠地戳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教给小姐乱七八糟东西的苏芳。
『……狸狸……你明天准备受死吧!』
真没想到小姐有一天竟然会这样怀疑自己。
『我要是有那个闲钱的话,早就把它算在伙食费里了。』
『是,是啊。我也是这样想的。对不起。嗯……但是,你的零花钱稍微增加一点也没有关系的哟。』
『我不会买的!!』
『……但是,静兰你是知道有桃色绘图本这种东西的……』
听到小姐小声地说的这句话,静兰差点把盘子扔在了地上。糟了——
没想到有一天小姐竟然这样怀疑自己和自己回嘴。
都是狸狸的错。静兰这样断定。其他的还教了什么?狸狸。
『说起来狸狸,他还真是有点奇怪!』
『……他还说什么了?』
『不要让我随便对男人太亲切什么的。牢骚特别多。』
听到这个静兰无话可说了。无法辨驳。还不如说是举双手赞成。正因为小姐对谁都很亲切,到处捡流浪的人,所以才会跟像茶朔洵那样的人不小心也扯上了关系。
『嗯,关于这个嘛,我也同意。』
『啊?静兰你也这样想吗?为什么呀。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对人好有什么不对的呀?』
『……嗯,关于这个嘛,是啊,当然不是一件坏事了。可是凡事都要有个度啊……』
静兰对秀丽的这种单纯朴素的疑问没有抵抗力,轻易地就败下阵来。意识到自己无法像狸狸一样毫不掩饰地告诉小姐现实。如果是狸狸的话,他肯定会简单明了地开始解释说是『下半身的问题』了。
静兰决定不扔竹枪改扔竹笋了。因为忽然觉得『狸狸的基本常识讲座』好像起了一点作用似的。
桌子上摆好了菜之后,邵可也回到家就了座。
『秀丽,久违的工作觉得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干头啊?』
『我,我会自己努力的。』
秀丽一边夹家常菜,一边想起了清雅。……又开始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的烦闷……
『你怎么了秀丽?有什么心事吗?』
『……怎么说呢?嗯,对某个人有种类似羡慕或者说是嫉妒的感觉。这到底是什么呀……那个人本身是一个很好的人。但是不知为什么有种好像能追上他又好像追不上的感觉,被人先行了一步觉得有点不甘心……』
『噢~,你遇上了好的竞争对手了?』
『好的竞争对手?可是我们今天才认识,基本上一点都不了解啊。』
邵可一边喝汤,一边扑嗤笑了一声。
『就是这样的呀。对于拥有自己所没有的东西的人可以通过直觉来感觉得到。而且一般都是那种即使努力也不能到手的东西。怎么说呢?就是把两个人放在一个天平上称量,年龄越接近,越不容易死心。如果处理不好的话就不是好的竞争对手而是会成为一辈子的冤家对头。』
邵可关于前者想起了霄太师和茶太保,后者想起了自己和缥璃璎。
秀丽皱起了眉头。他很温和的,既不是天敌也不是对头。
『年龄虽然很接近……但是是这样的吗?有种「啊,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人」的感觉。』
静兰觉得不可思议。现在秀丽是闲置官吏。在那种地方,能有让秀丽这样佩服的人早被吏部挖走也不为怪的。
『是闲置官吏中的一个吗?』
『是,但是跟我们这种差点就要被革职的人不同。他好像被上司说「你先暂时在那委屈几天吧」,有种权当休假才来我们那当闲置官吏的感觉。』
邵可装的若无其事的样子,静兰扬起了一边的眉毛,那是——
邵可没有接着深问下去。
『那么,你明天怎么办呢?』
『当然是积极工作啦。今晚打算好好想想到底要在哪工作。』
邵可好像在沉思,一直默不作声,最后用跟平常一样的话进行了总结。
『加油哟!』
秀丽朝温柔微笑着的父亲点了下头。
第二天,打算积极工作而登上城楼的秀丽,随意走进了昨天刚打扫完的那间房间,立刻僵硬了。昨天就应该赶到各部门的那些闲置官吏竟然都还吊郎当的躺在那儿。一点也没有要出去工作的意思。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练字的杨修,有点不自在似的时不时瞟一眼他们。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不是说过吗?怎么可能一天就结束呢。』
苏芳突然从秀丽背后探出头来。
『……狸、狸狸……什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嘛,十有八九,肯定是在去的那个部门吃了闭门羹回来的呗』
『……啊?!这个不是很正常的吗?我不是跟他们说过了吗?是因为是我们这一方提出让人为难的问题的。先明白这个前提,拼命恳求对方给自己个工作干——』
苏芳用小指掏了掏耳朵。
『……我跟你说啊,他们要是有这种毅力和干劲的话就不会沦落到这里当闲置官吏了——』
终于意识到了秀丽存在的那些闲置官吏开始抱怨昨天的不满了。
『他们让我回来我就回来了』、『工作不适合自己』、『因为一点小事就被骂了一顿』、『他们对一丁点二的小事也太挑剔』、『老是让干杂活气死老子了』、『太忙了烦死了』、『讨厌上司』、『不想干的事就是不想干』等等。
秀丽简直要晕倒了。
在做过各种兼职的秀丽看来,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就不算回事。
(在说什么梦话呢,这些笨蛋!切!!)
那些事情是理所当然的。
新来的人被骂,工作忙,被派去干杂活,人际交往吃苦头,这些都包括在一起那才叫工作。这才是工作。工作场所可不是疗养胜地。
——还不如这样说,在这之前一次也不能因为工作艰苦而逃离回来。
秀丽按住了太阳穴,脑海中许多事情在一起回旋。
『我明白了,你们一个人一个人的过来商量吧。』
苏芳惊讶地一下子扬起了眉毛,刷地抓住了秀丽的头发。
『啊?!你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吗?』
『一下子把他们全轰出去是没有用的。——不一个个训一顿轰出去不行。』
『那你别管他们不就行了吗?』
『这,能撒手不管吗?!』
『当然可以不管了。他们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吧。』
『别这样说嘛。我最讨厌听到「和自己无关」这句话。』
苏芳好象还想说什么,半张开了嘴,结果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就又闭上了。倚在柱子上,包着胳膊俯视着秀丽。
『你不干吗?和这些人一起努力,自己也会跟着努力的,这是一举两得的。』
『哼——明白了,那我什么也不说了。你让清雅也来给你当说教的帮手吧,试着努力吧。他不是已经答应过你要帮忙吗?是吧。』
正在这时清雅走了过来,一看屋里的情况就立刻明白了,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啊,我帮忙,这也真是让人不忍心看的光景……』
『你和清雅两个人的话,怎么说都会干出点成效来的。真是太好了。』
听到『太好了』这句话,秀丽突然抬起头。
『狸狸,你去哪里?』,
『废话不是吗。我和清雅不一样,还没有人愿意雇我呢。我又没有像你这样的门路,在这儿和你继续发呆的话就得乖乖等着罢官回老家了。』
『也、也对呢……』
『干嘛摆出一副胆怯害怕的臭脸。举着竹笋扬言说「我一个人也会努力」时的气概都到哪里去啦?!你不是想当官吗?就算万一被辞官,回到家建立一个幸福的小家庭,不是还有这条路吗?那不也挺好的吗?平凡就是最大的幸福。』秀丽生了闷气。
『我会自己干的!我会好好干的,让你无话可说的。』
『对,就是这股劲头。』
苏芳拉住了秀丽的鼻子,扑的笑了一下。
『……你的这种性格,我虽然觉得太过于天真了,可是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哟。总之先努力干吧。等到觉得实在不行的时候在适合的时机放弃。「放弃也很重要」,这正是往你的字典里添上这个词的好机会。顺便说一句这是我很喜欢的一个词,强烈推荐哦。』
说完之后苏芳轻轻地挥了挥手,不知去了哪里。
与此相反,身后那些闲置官吏还在不停地发牢骚。
秀丽的血压又上升了。
『……清雅,求你了,帮一下我的忙吧。要把这些人一个不剩的赶出去。』
在旁边看着的杨修被秀丽的气势吓倒了。清雅浮现出从容镇定的笑容。从他抱着胳膊的姿势,和古朴的银制手镯可以窥见他的说不出的自信。
『那好,我们开始干了哟。偶尔这样做做还是挺新鲜的。』
出了闲置官吏房间的苏芳被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叫住了。
『——狸·狸·公·子。』
苏芳被这种一字一顿的称呼条件反射地吓了一跳。
『……竹……竹笋怪人……』
静兰动了一下太阳穴,突然死死地拉了一下苏芳的脸。
『啊?您刚才说什么呢?狸狸公子?我可没听清楚啊。』
『……我,我什么也没说。』
『话说回来,你昨天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
苏芳想了一会儿,突然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手。
『莫非有什么偷偷藏起来的见不得人的书被小姐发现了?』
『——我才没有那种书呢!』
『这样啊——这么说是一个人或是实际操作……』
『狸狸,你要是敢对小姐这样说的话,我会让你下地狱的。』
看到静兰的笑容里隐藏着可怕,苏芳一点也没有退缩。虽然觉得害怕,但还是努力挺起胸膛来。
『喂,我说你啊,是有点保护过头了你知道吗?那个女人的危机意识的薄弱怎么看都是因为你的缘故。正因为你把什么都隐藏起来了,所以她才到了今天这个份上。』
这次轮到自己也有所察觉的静兰退缩了。
『在她身边最近的你干脆找一次机会,晚上偷偷跑到她的房间去什么的,这样对她会有好处的。当然你要做好以后一辈子被她讨厌的心理准备。如果这种事情实在觉得做不出来的话,可以在容易找到的地方藏一本春宫图,或是当个内衣小偷,或是浑水摸鱼地到浴室里去,或是去偷看她换衣服什么的。』
『——当然不可能做得出来了!这不是纯粹的变态吗?』
『你太装腔作势了吧,装什么酷啊!难道你就没有为了小姐粉身碎骨的觉悟吗?』
『我从没那样觉得。干嘛我非得在这种事上粉身碎骨呢?』
『那样的话,就干脆用语言一点一点的教给她呗。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你在身边守护,都有人帮忙,人生那能老有那么美的事呢?怎么说来着,比起坏的结果,更重视好的结果是吗?那个女人,我承认她的脑子远比我灵光,可是她也不是仙人,也不是超级天才吧。比起想要尽可能完美的结果,我一直到现在都想着怎样才能避免最坏的结果。也许是这样想的吧,也许是没想过猛跑过头也会摔倒,反正就是拼命地跑。』
听完了苏芳的这一大通话,静兰目瞪口呆。静兰从一开始就没以失败为前提考虑过问题。因为有不管怎么说都可以避免失败的足够自信。因为无论是能力地位还是人脉都高人一筹,而且拥有擅长看穿人心思的能力,所以才有这个可能。
但是,这其中有秀丽绝对缺乏的东西。
静兰对苏芳有点刮目相看了。也许有他在身边对秀丽来说是件好事——
突然,苏芳的表情变得有点阴暗了。
『……喂,我知道你不会答应的,但我还是想说一下这个请求。』
『?什么呀?』
然后听完苏芳小心翼翼地说出的请求,静兰很干脆的点了点头。
『可以呀。』
这次轮到苏芳愣住了。他原本以为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可能性被拒绝。
『……真的假的?你怎么会那么轻易就答应了呢?』
『这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是我有一个交换条件。』
听完这个交换条件的苏芳直打哆嗦。
『……我说,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行的!!』
『你要是不愿意的话,你的请求我也不答应。』
看着冷淡地转过脸去的静兰,苏芳只好屈服。
就这样一天结束了,傍晚——苏芳突然又出现在了闲置官吏用的房间。秀丽和清雅正在对最后一组不停的在抱怨发牢骚的闲置官吏进行说教。
『但是不管怎么请求,都会被赶出来,实在让人生气。』
听完这个闲置官吏的牢骚,秀丽开始没完没了的斥责了。
『你才第二天就开始生气了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被赶走是理所当然的。听好了,我和你们现在都还在废纸篓里呢,被人家当成废物看待呢。你想要再被利用,不向人家低个头说「拜托您了」诚心诚意地恳求一下谁会理你啊。被人家呵斥「这么忙的时候跑到这里来干吗?后天再过来」这是理所当然的,你明白吗?
『……话是这样说啊。』
『你想要人家雇你,就必须把「我真的还可以利用」这一点有效地表现出来,要学会自我推销,这才是第一场战斗呢。总之,才第二天就放弃还太早了点。坚持至少五天一直追着人家哀求。没关系的,即使什么都没有,毅力是人人都有的。即使没有自己想创造的那一瞬间,自然而然萌发的就是毅力了。』
『……毅力啊……』
『像这种努力的男人,在女孩子看来很……咳咳,很出色,很有吸引力的。』
最后一句话还有笑容虽然不太自然,但那个青年听完之后好像心思稍微被打动了一点。
『那样的话,好象可以坚持一下。』
秀丽的脸突然一下子变得灿烂起来,但这只是一瞬间,打了一个呵欠。
『但你要是不想为了找个工作牺牲到那个份上的话……』
这时清雅很自然地替换了秀丽,还留有少年痕迹的脸沉重地板了起来,摊开了一张写着什么字的纸,露出一副给患者诊完之后对患者家属宣告『对你们虽然不忍心启齿,但是——』的医生的表情。
『但是,如果你就这样被罢官的话,你作为男人的人生也就——』
利用『作为男人的人生』这个词来引起对方的注意,展示一下干脆利落,简单明了地决定对方以后人生的纸条(实际上是胡乱写的),用好象是确实要发生的未来这样有说服力的话(这需要声音的演技)来进行诱导。对方眼看着脸色就开始发白(好象确实是挺悲惨的人生),这时清雅需要用『但是,如果你现在坚持住了能够为朝廷效力的话,也许,能够……』进行总结。但一般对方不等他说出这句话就已经奔出房间了。
秀丽已经开始对下一个人进行说教了。
在那看了一会儿的苏芳非常佩服。虽然觉得和那种『给一甜枣再给一棍』有点不一样。
『这两个人,在一起合作感觉还挺好的。』
『是啊,苏芳公子。』
好像是来拿练字用的废纸板的杨修站在旁边。
『配合的很默契是吧?虽然事先没有商量过,真是太厉害了。』
『我说,小姐最后说的那个「出色」,到底是谁的主意?』
『啊哈哈,那是清雅公子提议的。他说男人都抵抗不了女孩子的恭维。秀丽小姐有点不太习惯,所以一边害羞一边说,这样反而更像真的。结果对方作为男人果然上当了。』
苏芳体会到了男人这种生物的悲哀。那个竹笋侍从要是在的话,非气得吐血不可。
『……希望她别太豁出命来干……。效果怎么样?』
『已经把他们挨个赶出去了。不过也有就这样失踪的人。但是基本上清雅的威胁还是起到了作用的。不过也有一到休息时间就又回来的。反正人总是不断。』
『我就知道会这样。』
叹了口气,把最后一个人赶出去的秀丽终于意识到了苏芳的存在。傍晚是工作结束的时间,可以听到远处别的部门退出的声音。
『狸狸。』
『怎么样?是不是有点想放弃了?』
『狸狸你真是的,刚才不是还跟我说你也不讨厌,希望我加油吗?』
『是啊,可是我也没说喜欢啊。』
『哼……』
狸狸这个人真是过于直爽了。
『对了,我照你教我的,好不容易做出了三角饭团。特别分给你一个。』
『哎呀,真是太谢谢了。我正饿着呢……真的好大耶……』
剥开竹叶出现了一个特大的饭团。形状从远处看确实有点像三角形又有点不像的艺术作品。
『我吃了哟。』
一吃起来,发现放的盐量正好。形状虽然像个初学者做的,但是从味道上可以看出一定做过很多个。有点碜牙的粗盐和昨天晚上的便宜盐是同一感觉。
(……果然这个盐……有点……)
秀丽感觉到了昨晚的那种不舒服感,但今天一天一直都在生气,肚子比想象的要饿得厉害,所以一心一意的把饭团吃完了。
『谢谢你的饭团,挺好吃的,狸狸。』
看着和父亲一样吃得干净得连一粒米也不剩的秀丽,苏芳无语了。用手指肚抹掉了沾在秀丽腮上的米粒。
『别站着吃哟,你好歹也还算是个女孩子嘛。』
『不会吧,这种事你应该在我吃之前跟我说的。』
『还要不要接着努力一会儿?』
『啊?我是想今天一天一定要干完来着,可是工作时间已经结束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脚步声。
』如果是牢骚的话,工作结束之后不管多晚都奉陪,刚才你不是这样说过吗?』
苏芳砰地敲了一下秀丽的头。
『那你就努力接着干吧,不过我建议你假装不知道赶紧回去。』
好象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声音。
『啊,已经到晚上了呀……』
很有毅力地一直陪着那些人,听他们发牢骚,鼓励他们,因为他们生气,秀丽已经筋疲力尽地趴在桌子上。清雅和杨修刚才都已经回去了,现在只剩秀丽一个人。
(……多亏有狸狸的特大饭团……)
如果没有的话可能就不能把体力保存到这会。
那时,不知夜风从何处吹来一股熏香的气息,有人影一动,秀丽抬头一看,对面有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轻轻地坐下了。
『晚上好,小姐。』
『哦,啊,晚,晚上好。』
微笑的是素不相识的大概过了三十五岁的男性。也许和父亲的年纪差不了多少,但是没想到穿衣打扮和动作有这么大的差别。与稍微有点上吊的眉毛相对,眼角略微有些下垂,酿造出一种甜美的招人喜欢的爱娇之态。单是坐在那儿,就有一种明亮华丽热闹的气氛。随意地穿着的官服好像是量身定做一般合体,既没带冠也没佩戴玉,所以不知道是什么官阶。不过,从它可以被允许不带冠来看一定是相当高的官位。
他扑哧一笑,摆弄了一下袖子,里面出现了一个桃子。
『这个,是给你的。今天一天辛苦了,这是给你的慰问品。』
『啊,不用……那个,请恕我失礼,请问您是……?』
『晏树。你要是能为我剥桃子的话我会更高兴。虽然喜欢吃桃,可是太不方便吃了。』
啪地手一晃又拿出了一个桃子。总共两个桃子。
(桃,桃仙人?)
秀丽不由得冒出了这么个傻念头。

看到他充满期待的灿烂笑容,秀丽决定为他削桃了。反正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看到用小刀熟练地削桃子的秀丽,自称叫晏树的那个人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削得真好』
『因为桃子周围很软,中间的部分有很硬,所以有点难以剥离。很难等分也是一个难点。用力不当,又可能弄烂。』
『……你让我想起来一个人……』
切好分给他一片,他就拿指尖轻轻地拿着吃下去。没想到他还挺嘴馋的。
『哇,好吃。如果不是这么难削的话,喜欢到每时每刻都想吃的地步。』
分给他最后一片的时候,他嘴角含笑问道:『你觉得自己如果努力的话,是可以避免被免职的吗?』
『——我不是这样想的,而是决定这样做。』
看着一脸严肃的秀丽,晏树愈发想笑。
『这样啊,那,你要加油哟。』
晏树轻轻拉过秀丽的手腕,把她指尖上最后一片桃子含在嘴里。直到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轻轻地咬着的触感传来,秀丽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舔完大拇指上的桃汁之后,晏树浮现出了一丝俏皮的微笑。
『嗯,果然只有这样吃才最好吃啊。谢谢你为我削桃。那个桃子就遵照我们的约定赠送给你了。请吃吧。那么,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然后,他朝愣在那儿的秀丽挥了挥手走了。
和秀丽分开以后,晏树朝碰到的皇毅笑了笑。
『哎呀,皇毅,真少见哪。你竟然也会偷空不工作。』
『就是工作。被郑悠舜叫去刚回来。』
晏树扬了扬眉毛,咦?不过当然皇毅不会告诉他内容。
『对了,那件事是真的吗?』
『那件?啊。』
晏树苦笑了一下。
『小姐和其他的闲置官吏好像都在想要想点什么办法的样子?那是当然了。』
皇毅的冷冰冰的双眸更冷了。
『……真是越来越对她无奈了。』
『又努力又直率的可爱姑娘哟。一点都不像红黎深的侄女。因为她给我削了一个桃子。所以我也请她吃了一个。』
皇毅的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桃子啊。像桃一样让人想把她弄碎,仍得远远的女孩。』
『别这样说嘛。这不还只是第二天嘛。』
『跟你无话可说。』
皇毅转身要走。站在他旁边的晏树轻轻地把前面的蓬松头发拢了起来。
『但是真的挺好玩的。』
『什么?』
『你自己亲自去调查一番吧。我还在想等以后有空再去玩呢。』
皇毅只不过耸了耸肩。晏树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转过脸对朋友说:
『我说皇毅。』
『什么?』
『你,是一个像桃子的男人。』
『你在说什么?你才像呢,单看就长得一股桃子气。』
明白了朋友是在很认真地说之后,晏树扑哧一笑。
夜色加深,月沉昊天。
刘辉穿过黎明朦胧的薄雾走向府库,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在清早或半夜去府库,和在庭院里徘徊一样是刘辉一直以来的习惯。如果去的话,期望也许绍可会在。即使不在,也可以靠书来消磨时间,也可以在那儿等最早来的邵可。
和晨雾一起打开门的刘辉突然觉得有点异样。
(……有人,在——)
对方好像也感觉到了,突然消失了气息。……非常熟练的手法。不可能是邵可。本来消失气息这件事本身就好像在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对方没有敌意,也没有逃走。好像仅仅是在观察没有预料到会进来的刘辉。也许因为刚开始就隐藏了气息,刘辉也是直到跟前才感觉到的。
而且从感觉到的气息来看,『这个人』已经占据了刘辉的特等席。几乎从来没有人来过的最里面书架的里面。从小时候起,就是刘辉的最宝贝的藏身之所。刘辉不由得心头火起。
『是谁在那儿。那是孤最喜爱的地方——』
走到书架里面的刘辉由于看到预料以外的人不由得目瞪口呆。——孩子?
像深夜的森林一样深邃,漂亮的漆黑的双眸。缺乏表情的脸毫无一丝惊讶。
虽然是从来没见过的孩子,可是刘辉却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简直就像多年以前的刘辉一样,把书胡乱地扔在地板上堆得高高的在那读书的孩子,镇定地问说不出话来的刘辉:
『……莫非你就是,紫刘辉?』
第四章 天运分歧
半月后——苏芳和平常一样在傍晚的时候提着饭团又去探监。
于是,狱吏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你怎么又来了?中午的时候不是已经把谢礼送过来了吗?你还真是一个不辞辛苦的家伙。』
苏芳沉默了极短的时间,然后轻吸了一口气,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一个很孝顺的儿子呀?』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的。』
『喂,我说啊,这可是我抖的「包袱」,你应该笑才对。别用这么深有感触的沉重语气回答好不好?那么,可以让我进去了吗?』
苏芳和平时一样走到门口,进去的一瞬间,闭上眼睛望了望天。
秀丽一个人趴在闲置官吏房间的桌子上。四周已是一片漆黑,清雅和杨修都已经回家了。苏芳也只是在傍晚的时候露了一下脸,肯定也已经回家了。
『……这算什么事呀!……』
——结果就是到白天也没有人来,时间空下来为止竟然费了这么多天。
一想起要算日子就觉得恐怖,所以打算不去计算日子——可还是忍不住算了算,脸色不由得变得苍白。
『……不会吧……还有二十天就到期了……?!』
『啊,你果然陷入了消沉中。』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秀丽吃惊地抬起了头。
『狸狸!你还没回去啊。』
苏芳拉过身边的椅子,跟平常一样抱着椅背坐下了。知道苏芳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去哪里的秀丽低眼询问。
『令尊……还好吗?』
『恩,高兴地说你做的饭团很好吃哟。不过,我倒是希望你别老是哭丧着脸整天问这个。』
『……哦。』
苏芳以手托腮环视了房间四周之后,轻轻地抓住了秀丽的鼻子。
『真是的,你的爱管闲事还真是经得起千锤百炼。虽然对你有点无语,不过还是很佩服你哦。』
回顾这半个月,秀丽实在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和杨修一样想考吏部的其他进士也是蜂拥而至,不请自来。更糟的是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叔叔爷爷们的商谈我也得奉陪。』
秀丽突然又倒在了桌子上。
——确实是这样的。
像杨修这样的不是因为学识能力而是因为礼仪教养的问题而放弃吏部考试这样的其他出身于平民阶层的进士们也不知从哪听来的这个传言,纷纷抱着一线希望来向秀丽和清雅低头求教,开始摆起桌子学习练字和礼仪的练习什么的。
也不知传的是什么谣言,已经渐渐由『脱离冗官对策室』而被人误认为『心理咨询烦恼倾诉室』了。就连那些和升官发财已经没有关系的闲得无聊的高官们,以及纯粹是出于兴趣和好奇的官吏们也开始有空就来瞧瞧。
『说什么来着「最近女儿开始不怎么跟我说话了」,「最近的年轻人真不知道在想什么」,还有「最近被妻子冷酷地对待」,据说说这话的竟是上三位的高管。』
最近简直已经变成了不分年龄和官位,奇妙的不同辈人之间进行交流的场所。
与此同时,更出人意料的是那些高龄又有空闲的官吏实在看不下去那些笨拙的进士们,开始教给他们礼节规范,把自己年轻时候当官的经历讲给他们听,把作为闲置官吏在工作上和和处理人际关系的实际有效的秘诀都教给他们。那些好象奏了效——
『已经陆陆续续地开始有愿意用闲置官吏的地方了。』
秀丽嗖地站起了身。
『就是啊,于是就有些势利眼的人,开始来炫耀自己已经被雇佣了——』
『那么,你呢?打算怎么办?』
秀丽词穷了——翻白眼瞪着苏芳。
『……狸狸你真坏!』
『我哪坏了。只不过询问一下你的近况而已。』
『……你在说我太天真了是吗?』
『是。结果老是把自己的事推到最后,你到底打算怎么办?真是的!』
苏芳的话虽然很直,可是一点讽刺的意味也没有。好象单纯的只是对秀丽无语了。
『但是我对你确实很佩服。本来以为你一定会中途放弃。能够奉陪他们到这地步——你能经受千锤百炼,彻底地做到这个份上,确实让人无话可说。』
『……狸狸,你要想讽刺我就直说好了……。』
『不,我是真的很佩服你。』
苏芳很难得的一笑。也许是因为苏芳的笑容难得一见,所以看到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怦的一跳。最初看到的是被逮捕的时候,所以总是跟奇怪的不祥的预感联系在一块儿吧。
『反正,你自己的事,还没有放弃吧。』当然了,不是还有半个月吗?还有足够的时间去努力。』
『是啊,你和别的家伙不一样,你有门路。已经有几家来找过你了吧。』
『这倒是有——可是……』
如果说的话肯定又要惹苏芳生气了,所以秀丽倏地闭了口。不知为什么,老觉得自从免职骚动事件以来,立场发生逆转,自己老是惹苏芳生气。
『……没什么。话说回来,狸狸你怎么办,你没事吧?』
『我说你啊,有担心别人的闲工夫,还不如先担心担心自己。』
突然,苏芳注意到了竖在角落里的二胡。
『那是什么?』
『啊,中午的时候为那些进士们拉的。他们说只听过曲名,不知道内容。据说有时候会突然列入吏部考试的内容……为了以后比重逐渐提高的出身于平民阶层的考生,我觉得吏部考试也应该改善一下内容。确实礼仪规矩是比较重要,可是能做到一定的程度不就够了吗。像敬语这种东西是在工作中出错不断被人纠正才能不断掌握的。像用字的好坏更何况姿势的好坏这种东西。』
『你不会想要把这件事上奏吧。』
『……可能吧。你不觉得太可惜了吗?好不容易既有干劲又有能力,却因为一个发音而当不成官这样的。』
苏芳微微笑着看着二胡。
『……如果我让你为我拉一曲,你会为我拉吗?』
『好啊。』
『但是现在不是已经很晚了吗,这行吗?怎么回去呢?明天是休息日吧?』
『……狸狸,你问的顺序好像颠倒了啊……』
手一拿起二胡,秀丽突然泄了气。
『就因为夜路危险,所以才决定天亮了再回去。无所谓。而且正好还有要思考的事。』
『喂,我说你啊,比起夜路,你不觉得和一个男人单独呆在一起不是更危险吗?』
看着用手指着自己脸的苏芳,秀丽回想起这半个月,稍微起了点戒心。
『……你,你要是敢做什么的话我一脚把你踹飞哟。』
『哦,不错不错,你还是有点进步的!』
苏芳鼓了鼓掌。
『……怎么说呢,男人只要聚在一起就会很兴奋地谈论桃色问题……』
『男人就是这种生物也没办法,就跟女孩子们聚在一起就会讨论恋爱问题是一样的。像你们家那个美貌侍从是极少数的例外。那种男人基本上没有。』
半个月,结果是不得不每天观察『正常男人』的本来面目,秀丽好象也想了很多。苏芳想这也算有价值了。
『确实认识改变了一点……狸狸你说的也许基本上都对。』
看着不停地小声坦率的承认自己错误的秀丽,苏芳笑了笑。没想到顽固而又死爱撑面子的秀丽,竟然还有坦率的一面,这点挺有意思的。而且你说她神经粗也好,说她适应性强也好,好象已经把男人好色的一面当成无法改变的现实接受了下来。
『那么,你有想让我拉的曲子吗?啊,嘻嘻嘻,就拉「苏芳」那首怎么样?』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行,就这个吧。』
以身份悬殊的男女恋爱为题材的,相当甜美的曲子。如果说自己的名字就起源于那首曲子,苏芳就是撕破了嘴也不会承认。
秀丽摆好姿势,静静地开始拉二胡。
苏芳抱着椅子背,若有所思地闭上了眼睛。
一曲终了,苏芳轻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真好听,我也明白的,你确实有很多特殊技能——』
『……狸狸,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什么事也没有……你别老是动摇不定的。谢谢你陪我。再见。回去的时候要小心点哟。』
弹了一下秀丽的鼻子之后,苏芳轻轻地挥了挥手走出了房间。
就剩秀丽自己,她把刚开始写的部门表放在桌子上,盯着看。
『是啊,你和别的家伙不一样,你有门路。已经有几家来找过你了吧……』
苏芳说的对,除了绛攸第一天来找过之外,还有几家也来过。
跟刚开始秀丽想的一样,吏部,户部,工部,礼部这四个部门。
对过了半个月仍没有行动的秀丽,户部的景侍郎担心地来看过;礼部的鲁尚书仍是面无表情地说『有什么事你来我这儿吧。』
(……工部的管尚书还写了一封信:咱们再来比一次喝酒吧。你要是愿意的话,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从心底觉得幸福。
想起能够让他们这样挽留的一年比什么都高兴。
(……狸狸说的对,是应该从这之中选一个吧……)
——离最后期限还剩二十天。
不管别人怎么说,自己确实是在被罢官的生死存亡的关头。根本就没有选择手段的余地。苏芳所说的这句话是正确的。自己也不是在耍什么不正当手段……
但是,心里总觉得有些阴影。
又来了,被人家用这样的眼光看待也没有办法。从最开始被人家说是耍手段才当上官吏的这种责难自己也是甘心忍受。考试没用不正当手段,可是事实上也和其他考生不一样,自己是直接就参加会试的。在茶州的时候也绝不是秀丽自己一个人干的。自己确实根据情况临机应变采取了相应的措施,但是有几个足够应付所有有事的帮手这是事实。
——但是,这以后要展示的是红秀丽而不是别人。
被贬为闲置官吏也是有这个意思在的。
借助别人的帮助绝不是一件坏事。但是看到别的闲置官吏在拼命地到处求人找雇佣部门的时候,自己装得很了不起的样子对他们说教一番,结果却恬不知耻地利用别人的好意,选择一条轻松的道路来摆脱困境的话,连自己都觉得太卑鄙了。
这半个月来,看到这些一点点地开始努力的这些闲置官吏们,更加这么认为。
从头开始摸索,即使失败了被骂了,吃了无数次的闭门羹,跟秀丽和清雅发完牢骚之后,第二天还是会继续努力。
选择轻松的道路,以后还怎么能够坦然地面对他们工作呢?
『我就是说让你别努力错方向。』
脑海中突然掠过苏芳的这句话,心里一惊。
确实,如果被罢了官,那就一无所有了。沉醉于自我满足也是没有意义的。
(……是啊……现在确实不是考虑外界的评论,自己的感情之类的时候,现在最重要的不是那些。还是,在这四个部门里选一个吧……)
突然,从宫外传来典雅的笛声——是龙笛。
但并不是龙莲,绝对不是。
(……厉害,这个人,演奏得太好了……)
而且曲子就是秀丽刚才拉的『苏芳』。原本像梦一样甜美的旋律,可是这个人的音色,不要说甜美了,简直就像冰一样冷。即使是这样,吹得仍然好得让人甚至起鸡皮疙瘩。
简直像被召唤一样,秀丽不由得站了起来。
出了栏杆,有一丝暗香浮动。月夜朦胧,月光如洗倾泻在庭院里。不知从何处传来让人脊背发凉的笛声。
甚至让人产生一种不知卷进何人的梦境这样的幽深玄妙的夜晚。
突然,树梢轻摇,沙沙做响,树叶随风舞动。
秀丽按住了快要被吹散的头发,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风停了,轻轻地睁眼一看,突然庭院里出现了一个素不相识的男子。
在笛音余韵的袅袅之际,男子的嘴离开了笛子。
——简直就像把笛音直接塑成一个人形一样的男子。无论什么都冷淡而又尖锐。
抬头看秀丽的是一双锐利冷酷充满霸气的眼睛。
薄薄的嘴唇闪过一丝讽刺性的冰一样冷酷的微笑。
『……连演奏的曲子都愚蠢天真的丫头。』
喃喃自语一般,不知为什么确直达秀丽耳边。
『……你自以为是的对别人说教,自己却要选择轻松的道路吗?』
秀丽睁开了眼,被人说中了心事,心像打鼓一样砰砰直跳。为什么——想这样问道。可是半张开的嘴唇一直颤抖,说不出一个字来。
『不过,这也无所谓……你,也就这程度罢了。』
男子轻轻一笑之后,就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简直就像梦一样的一瞬间的事。
秀丽握紧栏杆,咬住了嘴唇。
晏树摆弄着手里的桃子,朝回来的皇毅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
『……你这样简直就是纯粹故意刁难人嘛。你又不是她大伯——啊。被你这样的男人欺负实在是太可怜了……』
『无聊的自言自语你给我一边说去。』
晏树站在皇毅旁边。
『但是没想到你竟然有兴致吹笛。确实,哪个二胡很令人惊讶。那样的技艺最近很少见啊。我也明白你由于一时争强好胜而拿出传家宝龙笛吹的心情。』
『选曲太差劲了。』
『我倒是挺喜欢。』
『我讨厌。』
晏树以手覆额——那又怎么样。
『……我说,与其在个人对曲子的喜好方面鸡蛋里挑骨头,你还不如坦率地承认说虽不喜欢选的曲子,可她二胡的技艺却不错。这样赞一下又不会死。』
『如果有治你爱说话的毛病的药,我即使花一万两也会买的。』
『那真是太巧了。我也打算给发明能治疗你这面无表情的药的人奉送这个桃子。』
皇毅生气不吭声,而晏树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突然晏树回过头来。
『你也真是的……故意说那样的话,她好不容易想去一个部门……这样的话她万一又打算挑战更难的关怎么办?』
『那又怎么样?』
皇毅冷冷地吊起了嘴角。
『——你真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晏树目不转睛地盯着皇毅看。
『……你这个男人,真是既冷淡又坏心眼。』
『你现在才明白?事先不就已经知道了吗?』
皇毅冷淡地说完就走了。
——时间稍微追溯到前面。
府库,主人回来之后,像平常一样沉迷于书本的璃樱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不耐烦地抬起了头。
『……是你啊,怎么又来了……』
刘辉开始兴冲冲地准备泡茶。
『说想和孤喝茶的可是你哟。』
『……我是说过,可是没打算每天晚上都喝啊……话说回来,我说的茶指的是——喂,我跟你开门见山地说啊,我现在正在读书,正读得高兴呢。你可不可以去别的地方。实在太碍事了你。求你了,让我一个人呆着吧。』
一边这样说,璃樱突然惊讶于自己所说的话。使用『求你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近简直是有点疯了。也许有点像跟那个女孩在一起时的感觉。
『你啊,一个小孩子竟然这样冷淡!你稍微陪我一会儿也没关系吧。』
璃樱无话可说了……你陪陪我……这样的话出生以来第一次被这样说。
据说好象是一个挺有才能的国王,可是这个男的却——
(……不过,确实,头脑不坏……)
稍微一说话就明白。而且武术也有两下子。确切地说,最初见面的时候有点吃惊。如果认真打的话应该和自己差不多,甚至更高。但是——明明文武双全高人一等,可是言语动作却异常的幼稚。为什么?
『你已经过了二十岁,是个大人了!』
『看,我已经准备好了美味的茶点,还有桃子。你不想吃吗?』
『别用什么茶点来引诱我,你以为我会上当吗?』
不知道他的脑子到底是好还是坏。这个国王真的没事吧。
话虽这样说,璃樱已经明白了如果不陪他喝茶的话事情是不会得到解决的。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在书里夹了一个书签站了起来。能够接着看书的捷径就是先陪他喝茶。
刘辉用已经完全熟练的手法开始泡茶。
『璃樱,今天你要听听孤的烦恼。』
『……应该说是今天也吧。』
璃樱以半放弃的心态开始把当茶点的桃子干干净净地削好。
把刘辉和自己的盘子都装满。可能是因为被照顾惯了,不论做什么事都觉得麻烦,要是不管他几天都不换衣服,一个人喋喋不休的父亲的缘故吧,这些事都已经成条件反射了。
话说回来,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璃樱不明白。自己并不是为了做这些事才来这里的。可是,看到国王的脸,就觉得必须得陪陪他。
璃樱一直盯着刘辉的脸看。
虽然没有超能力,但是为了消磨时间,其他的学问也挨个学过,基本上都掌握了。看相可能是因为血缘关系,比那些看相先生要准得多。
(……离别之相……近期,重要的人要离开,而且不是一人……)
而且,这个国王好象已经意识到这一点了。这种聪明实在是不幸的。别离的时候简直是在用软刀子杀人,只有慢慢地等待。
『……说实话,孤有喜欢的女人。』
『啊——不可能不可能,你还是赶紧死心的好。』
璃樱一边喝茶一边说了几句。刘辉嗖地扬起了脸。
『为什么要说那么残酷的话!我可什么都还没说呢。』
『但是你不是王吗?你喜欢的女人随意挑选着纳进后宫不就得了。但是你却这样说,那肯定是不能轻易结合在一起的对象。』
『不,不是的……孤也在努力中呢……你的脑袋也太好使了吧。』
刘辉用泪眼抗议。刚开始一块喝茶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叫璃璎的少年实在是个天才。首先一天读完的书的量就不简单。不管怎么发牢骚最后还是会陪自己的,也值得跟他说话值得倚赖。
(孤和他一样年纪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呢——)
好像那些日子里自己每天都去府库在邵可的身边静静地读书、还有跟宋太傅练剑。
(……。……或许和孤差不多吧……)
璃璎大口大口吃着烤制的茶点,味道果然不错。
『嗯,好吧,我可以考虑给你看看相,算算你的恋爱前景。』
刘辉捂住怦怦乱跳的胸口。……这半个月来,璃璎相术的准确性已经得到了充分的证明。
万一现在被告知『全无成功的可能性』——
(不妙!孤也许会抽泣着从此一蹶不振的——)
刘辉慌慌张张背过脸拼命摇手。
『不,不,不用了。在我还能做些什么的时候,我还想留点希望呢。』
『啊,这样啊,嗯,这样也好。』
这时,刘辉和璃璎忽地同时抬起头——隐约听到有二胡的声音传来。
璃璎把茶点从嘴边拿开侧耳倾听。这旋律……
当动人的恋曲中止时,对面坐着的男子喃喃一声:
『……秀丽……』
刘辉的自语让璃璎瞪大了眼睛。不会吧?
『……你喜欢的,是那个女人?红秀丽?』
『……………………嗯。』
璃璎眉头耸起,怎么偏偏……
『……那就比较困难了啊。不过,我不是说你一个人哦。』
『嗯?你知道什么了吗?』
璃璎皱着眉,重新把茶点放进嘴里,撩起前额落下的碎发。
茶州之旅虽然短暂,却给了璃璎充分的时间观察秀丽的面相。那实在是少见的一种类型。
『不是「喜欢」、「不喜欢」这么简单的事。以她的性格,可能会决定越喜欢的对象越不能嫁。况且她走的是入朝为官的道路。对方若是一般百姓还好,若是高官或者名门贵族的话,地位越高可能性就越低。像你这样的身份实在是致命。若是那个女人,早就该被甩掉了。』
『已经被甩掉多次了』,这样的话太伤感,刘辉没能说出口来。璃璎的话虽然有一半太过隐讳捉摸不透,可是秀丽『没有结婚的打算』这一点算是搞懂了。
『……。为,为什么?!』
璃璎若无其事地瞥了刘辉一眼。
『喂,在背后偷偷打听一个女人的秘密,这么做可太不男人了哦。我不想说。』
冠冕堂皇的说词让刘辉发自内心地感叹:
『……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幽灵啊,就是不一样呐……』
璃璎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这家伙,刚才说什么了?……没听错吧?
『……幽灵?』
『嗯,没说错吧。以前楸瑛和绛攸就说这府库里有幽灵出没。』
璃璎正啃着的饼从中间碎裂,啪地掉落在桌子上。
『……你以前从来没问过我的事情,是因为,以为我是幽灵?』
『因为你什么都知道,脑筋又好,又强悍,又值得依靠,看相还特别准啊,怎么想都不可能是这个年龄的普通小孩子。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跟我上次见的缥璃璎大人同名,连眼睛的颜色都一模一样。想来肯定是他家先祖之类吧?缥家和苍家本来就出自一脉,渊源深厚。孤想和你一块儿喝茶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刘辉的话不啻于在璃璎的脑海里『当』地撞了一下钟,璃璎只觉得脑袋摇摇晃晃。这是什么理由啊。
『你,你……谁见过又读书又吃点心的幽灵!』
『可是楸瑛和绛攸说吃馒头的哦——所以我每天晚上有上供的。』
原来喝茶的名头实际上是上供啊。就像敬奉客厅童子或者地藏佛那样。
『笨蛋!我是人哪!缥璃璎是我父亲,不像才怪!』
『父亲?!不可能吧?他看上去跟我也差不了几岁啊。几岁的孩子?』
『看脸是年轻。头发呢,是银白色的对吧?』
『嗯?啊,是啊。啊,难、难道是……』
『我也不知道具体多少岁了,那样的至少也得有八十多了。听他说只有头发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白。颜色虽然有些怪,但那可是很高贵的哦。你大概也听说过缥家偶尔会出不会变老的长命之人吧?我父亲就是那样的。』
『八、十?是那样吗?!可是看上去又年轻又帅气——』
『下次见到他给他揉揉肩膀,肯定会很高兴的。他自己说上了年纪干什么都嫌麻烦。不过我看他生下来就是个懒得动的人。』
『揉肩膀』——。缥璃璎在刘辉心目中的形象轰然瓦解。
『那,那,你也是——?』
『如你所见,我是一个会长大、会衰老、没有特殊能力的满大街都是的普通人。』
『哪、哪儿普通了?用「幽灵」才说得通嘛!怎么搞得嘛,人家就是以为你是幽灵才安心跟你倾诉并咨询恋爱的烦恼的!!』
『这关我什么事!还不都是你自己瞎想!』
『哼。不过,不知你跟着令尊来贵阳有何贵干?春日观光?还是为了来府库进行一番知识之旅?』
『……什么啊,你没听说?』
『嗯?』
『没什么,反正早晚都会知道的。没必要先在说。不过是来早了而已。』
璃璎注意到得知自己是缥家的人之后,陛下并没有露出警戒的表情,反而倒像是有些安心的样子。
『原来是现世的人呐!那就没必要为了能在你升天之前跟你多喝几次茶而着急了。』
璃璎着实服了。这么一个奇怪的陛下,难怪连父亲对他也感兴趣。璃璎像头灵巧的小兽一样猛地跳起身来,把刘辉吓了一跳。
『生气了?啊,对不起,我不该说「升天」之类的话——』
『没有生气了。作为对你时常供奉的回礼,我来替你看看星象。这也算是缥家的工作吧。』
刘辉跟着璃璎走到府库外的栏杆边。这一次夹杂在夜风和花香中,有笛声隐约传来。
对这次的曲声刘辉和璃璎也同时有所反应。那是只有内行人才懂的古朴高雅的传统技巧。
『……这笛声……施乐,是皇毅大人吧。第一次听到他吹奏龙笛呢……』
『是葵家的奏法啊。没想到能有幸亲耳聆听。咦,葵家还有血脉存留下来啊。』
『……演绎得很了不起呢。谁都想不到这是那首「苏芳」吧……不过确实像皇毅的风格。』
笛音消失时,刘辉抬头望向夜空。
『月色朦胧啊。只是稍微有一些云,是不是不能占星了?』
『没关系,反正我也没打算要看全部。』
璃璎睁大眼睛,读着能读出的星象。
『……在很多方面出现了分岔路口。最近的,是关于金钱和人事的问题。最好要引起重视。根据你的选择,日后的政情将会大不一样。』
刘辉吃了一惊。现实正如他所说得那样。
『太了不起了,璃璎!真像神仙一样!』
『……呃,这本该是仙洞省的工作吧?没在做吗?』
羽大人最近为刘辉的原因工作都敷衍了事,这一点刘辉没能说出口。
『仙洞省偶尔也会有上奏,可是措辞又暧昧,又爱装腔作势,与其说是高深,不如说是故意往让人看不懂的方向写。不像你说的,很容易就明白了。』
『不过,若是说得太过明白,选择的余地就变小了,可走的路也就变窄了。星贺星象都是会变的,这一刻是正确的事情下一刻变成错误的也说不定。反之若是说得过于灵验了,养成完全依赖占星的习惯也不好。陛下和高官们沉湎于咒术决不会有好事。故意用晦涩的语言暗示一个大概的未来趋势,这倒也没有错。这不是挺不错的官吏嘛,比之于仙洞省的权威来,更重视国家的前途。』
璃璎的解释简单明了,让刘辉也觉得很有道理。同时对羽大人也有了再认识。那样颤颤巍巍的表象背后,原来深谋远虑的为孤着想着呐。
(……仔细想想,他还是一直跟櫂榆一同奋战在工作前沿的人物呢。』
听说那两人是朋友关系……可是刘辉怎么都想象不出他们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朋友关系。怎么想都觉得是种不可思议的组合。
『……嗯?那么,为什么你会说得那么详细呢?』
璃璎望向刘辉,一双眼眸像没有月亮的黑夜,美丽得让人目眩的黑色。
『因为我受命要让你落入缥家的陷阱——如果我这么说你会怎么办?』
璃璎看也不看刘辉的表情,转身走向府库。
『刚才占星也有可能是骗你的哦!不要太过轻易相信一个人哦!你可是陛下啊!』
安静了一会,马上有脚步声跟过来。
『我明白了。璃璎是为了帮孤改正犯傻的毛病呢!真是好心呐!』
『……你还真是笨呢。好了赶快回去!』
『没关系的。』
『什么啊?真是,完全连不上嘛!』
『我立场很坚定的,所以现在缥家想要攻陷我是很难的哦。』
璃璎抬头看着追到自己身边的身材高挑的陛下。
『……呵,你也有稍微像个王的时候嘛。』
『哼哼。对了,璃璎的初恋是什么时候?还没有吗?多跟我讲讲嘛。我好当作参考。』
『……。——赶快给我回去!』
『暴怒』这个词的意思,璃璎是渐渐明白了。
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第二天的早上是公休日。在暮霭中迎接黎明到来的邵可府邸,早晨刚刚回来的红秀丽,想要在准备早饭之前好好的休息一下来着,可是翻来覆去地却怎么也睡不着。
『……你这个人,总是一副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在说教着别人,其实你只不过是选了一条让自己轻松些的道路而已。』
冷冷的话语,就像是荆棘的毒刺一样狠狠地戳在了秀丽的心上。正因为秀丽现在正处在自身都摇晃不稳的境地难以脱身,所以这样的一句话才让秀丽如此地窝心不已。
(难道说,这只不过是因为自己太过劳累,站着就睡着的时候做的一个梦而已吧……)
太过于短暂的一瞬间所发生的事情,所以这究竟是梦境还是现实,对于此秀丽也没有信心。此人对于秀丽素不相识,而秀丽单方面地对于此人做了些了解。不过,正因为如此为什么此人却能够如此精妙的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的事情呢,对此秀丽更是无从知晓。
秀丽最终还是放弃了想要睡觉的想法,从床上跳了起来。
『……算了!算了算了。一声不吭地躺在这里反而乱七八糟地想很多事情。』
想着准备早饭的事情的秀丽,换好了衣服,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往火炉里添柴,从水井里打水。打量着昨天剩下来的食材,早早地考虑着饭菜的事情。
只要动起来,不知不觉就会进入到心无旁骛的境界了。像梦游一样昏昏沉沉的脑袋也会一时间清醒过来的。
去掉汤汁中的碱水的空当,思维也逐渐地清晰,有条理起来。
秀丽搅拌着汤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的,就这么定了。』
唰地一下睁开了眼睛。如果心中做出了决定,那么剩下的就很轻松了。秀丽麻利地做着早饭。就在要放调味料的时候,呼的一下突然将目光定在了盐巴上面。
『……盐巴……这么说来,这个东西也要注意些了。』
这半个月来,因为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这个东西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但是——————
秀丽用指尖沾了些盐粒,轻轻地揉搓着。同时脑袋里浮现出了家用的账本来了。
果然还是,很奇——怪——呀。
反正今天是公休日嘛。今天就去街上转转看看。秀丽一边做着早餐的收尾工作,一边这么的想着。
秀丽来到熟悉的盐铺前,皱着眉头蹲了下来。
在因为赝品事件四处奔走的时候,和铁匠铺涨价一样,盐价也有点奇怪,虽然也对盐铺留了心来着,可是————。
(和铜价的上涨比起来,当时的盐价真的只是一点一点地涨起来了,所以就认为这只不过是一时的事情而已——)
可是现在看来显然不是那么一回事。别说是盐价回落了,反而一个劲的上涨。
因为平日里用盐的分量较少的缘故,所以和其他店相比来的机会就比较少些。可没想到的是,在自己为朝廷『减员增效政策』四处奔走的时候,盐价何时竟然涨到了这个地步。
自己对照了账本的钱财支出进行了确认。确实没有搞错买到便宜的盐巴,而是以和平时同样的价钱买进来了。
虽说价钱一样,可是品质却下降了很多。
当自己实地来到了盐铺,更是要抱头哀叹了。这种盐价和盐的品质的差别竟然是如此的——
当然盐价并不是说突然三四倍的狂飙,而是一直停留在如果老百姓紧紧裤腰带还是勉勉强强能够买得起的水平。虽然大伙对于物价上涨牢骚不断,但是唯独对于盐价还是觉得马马虎虎能够忍受的样子忍耐着。这真的是一种绝妙的涨价方式。
即使是如此,对于秀丽这种勤俭持家的省钱人来说,这种价钱也会让他们直冒冷汗,担心以后的生计问题。
当秀丽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盐铺老板娘的时候,突然就从盐缸后面探出了脑袋。
『……那个,林婶。这个盐巴……不知不觉中竟然涨到这个样子了呀……』
似乎是一直都没有注意到蹲在盐缸前面的秀丽似的,看到秀丽后,林婶一副吃惊不已的表情。
『秀丽呀。哎呀那个呀,到这种程度了吗?』
『虽说是一点一点的,不过还是涨了呀……,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两三个月吧。但是,说盐价上涨有点不对头。倒不如说是不得不提价来的正确呢。』
『?这是什么意思呢?』
林婶苦着一张脸,漫不经心地将盐巴放到了自己的手上。
『……你可能也已经注意到了,盐巴里面掺了好多的白砂呀。』
『嗯。有种沙拉沙拉的粗糙感呢……』
尝起来沙拉沙拉的粗糙东西并不是什么盐巴,而是看起来很像盐巴的掺进来的白砂,这是种在盐巴产量不足的年份,奸商为了充够数量经常使用的把戏。因王位争夺战而导致盐巴流通极为恶劣的时候,这样的一种盐巴大量上市的情景秀丽至今记忆犹新。
『即使是这样的盐巴,我们在出售之前还是精心地将掺在里面的沙子给去掉的呢,不过想要完全去掉也真的是强人所难了……,作为买卖人我们也只能说是对不起了。虽然我们一直都在努力不让盐价过于的上涨……』
林婶挥舞的东西正是漏砂的滤筐。但是比起一般的滤筐,网眼不知要细密了多少倍,可以细细的分离出来好多层的杂质。秀丽感到无比的佩服。这个滤筐看来虽然很简单,却也是非常有效的办法。
『哎——现在竟然有了这么方便的东西了呀。』
『这是了解情况的联合会马上免费分发给大家的东西,所以可是帮了大忙了。在卸货的时候如果不筛滤的话,就这样的进货,欺诈之类的投诉就会蜂拥而至了呀。』
『欺诈?……』
林婶叹了口气。
『刚才,我不是说了吗,这并不是什么物价上涨……这盐巴究竟是在那里被掺进了白砂的我也不知道了。』
抓在林婶手里,掺杂着白砂的盐巴,随着叹气的声音,静静的流回了盐缸里去了。
『听您这么一说,似乎不是什么产量不足的事情喽。盐巴还是和平常一样从产地运到了贵阳……,只不过是到了批发商手里的时候,就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了掺杂有白砂的盐巴了。从产地来的人也没有什么警告来的。所以刚开始批发商们也没有注意到这个事情。就这样何时和平时一样的价钱出售到我家的。刚想赚点小利的时候终于被我们发现了……就慌慌张张的不得不提价了呀。』
秀丽慢慢地张开了眼睛。这是——。
虽然林婶似乎还没有注意到,不过这确实是一件严重的事情。
『……还有那个,为什么盐价会一点一点的涨呢?』
『那是因为白砂的掺杂似乎也是一点一点的增加的。所以我们这边的盐价也只能是一点一点的涨。总觉得是时而掺些时而又不掺。可能是如果一下子掺杂很多进去的话,价格会一下子飚高地很多,恐怕会引起大骚乱吧。我能够想到的也只有这些而已。如果你想知道详细情形的话,还是最好问一下联合会或者全国商业联合会比较好。』
『我知道了。谢谢了。』
秀丽深深地低头表示感谢。
看着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的秀丽,林婶微微地笑了笑。
『呵呵,即使当了什么了不起的大官,秀丽还是秀丽你呀,一点都没有变。婶婶很高兴呢。欢迎你再来呀。我正想着为了减少里面的沙粒,再多雇些人手。』
这个时候,从店铺的里面突然探出了一个脑袋出来,一只手上还拿着滤筐。
『那个——,交给我的盐缸里面的沙子和盐巴都已经分清了……。哎,那个。』
看到出来的男子,秀丽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狸狸!?你在这里干什么的呀!!』
『打工!?狸狸!?』
『是呀。』
听完林婶告诉自己『谢谢了,今天的活已经干完了太好了。』苏方还是一副懒散的样子和秀丽向一旁走去。
『干什么用那么一种看到什么新生生物的样子看着我。这是失礼的,丫头!』
『可是!你这位五谷不分的大少爷狸狸,竟然打工!怎么一回事呀?』
『可是就是我也已经山穷水尽了。所以才抽空打打工喽。』
被这么爽快地一说,秀丽才想起来苏方除了家宅以外所有的财产都已经被扣押。不由得感到歉意地低下了头。不过又想起来苏芳告诉自己『不要总是一副死了人的样子』,又慌慌张张地抬起了头来。苏芳静静地看着秀丽手忙脚乱的样子,口角处露出了些许的微笑。
『我完全明白你在想什么。不过,这样的话——比较好呀。』
秀丽走着走着,突然折返回去,走向了盐铺。
『……那个,狸狸,你在盐铺里打工了多久了?』
『已经好久了呀……』
苏方有种不祥的预感,皱起了眉头。
『……那个——,最近,你不会又是想搞些什么事情来做做的吧?』
秀丽突然扭头看向这边。苏芳垂下了眼皮。
『……那个,你知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往日了?哎,你真的明白吗?你,到底是聪明还是傻呀。现在没有做这种事情的时间。没有呀?』
『……狸狸。』
『拜托你不要再横生枝节了好不好。』
『我也知道现在确实是不同往日。』
苏芳低头看向秀丽,秀丽一副非常严肃的样子说到。
『……狸狸……,真的是非常严重呀,这个事情。』
『哈?』
『那个,盐巴,可是关乎生死的生活必需品呀。如果人们不摄取盐分的话,就活不下去了呀。这可不是什么如果没有大米还可以用小麦来凑合的事情呀。』
『小麦吗——?,即使是这个东西恐怕也会让你失望了。小麦从来没有增产过呀——,这可是我第一个知道的东西呢。即使做出来的饭,也不会像大米一样的膨胀,就这样硬趴趴地给吃掉了。肚子也早就饿了吧——』
『话虽这么说,可是这可不是什么总觉得吃亏了的是呀……,现在说的是盐巴,盐巴呀!』
苏方毫无兴趣的样子掏着耳朵。
秀丽也不管这些,就像是要将自己的想法总结一样一味地说着。
『虽然盐价是一点一点的上涨,可是价格升高这件事从长远的眼光来看,是一个不得了的大问题呀。会遭到和假币一样的沉重打击的。因为这可是上从陛下下至百姓都必须购买的东西呀。狸狸,如果假设国库空虚,必须要增加税收的话,第一个会成为国家专卖的东西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呢?』
『……如果照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的话,会是盐巴?』
『答对了。然后会是铁和酒,还有——,如果将最近茶的需要考虑进去的话,茶叶可能也要算其中的一项了。无论何时都绝对会成为税收预算中的一项就是盐巴。正因为如此,所以家计中必不可少的盐巴如果也……,如果国家为了填补亏空的赤字而完全将盐巴专卖,任意加税的话,就会变成一件糟糕的事情了。因此而掀起的大动乱,自古至今已经有很多了。因此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无论多高的税率,都不得不买盐巴。这就和假币是一样的。乍一看,似乎是国家的钱财增加了,但实际上国家正处在亡国深渊的边沿。所以国家一旦涉足盐巴专卖,也就到了自身衰败的时候了。』
苏芳佩服不已地鼓起掌来。
『哎——。果然是脑筋好的人呀。讲解得真是通俗易懂呀。』
秀丽有些不好意思地嗯吭地咳嗽了一下。
『……毕竟是经常打交道的盐巴嘛,可是重要的东西。一点点的价格起伏,如果忽视的话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大事呢。而且并非是盐巴产地发生了什么异变,而是在贵阳有人掺杂白沙导致质量低下的——是谁在什么地方为非作歹呢?虽然在经济不景气的时候,曾经发生过盐贼猖獗的事件……,可是现在……』
『……时期也是最恶劣的时候……,有时在入夏的时候盐价上升……,没有人想要阻止……,究竟有没有人在阻止呢?』
『那个——,在前面你也已经说过了啦——』
懒洋洋地和秀丽一起走着的苏芳,将自己的手臂背在自己的脑后。
『这么说的话,那些专家们肯定早就注意到了。之前御史台不是早就行动了嘛?』
『如果没有注意到呢?』
苏芳微微地嘬了一下嘴。这个时候,是绝对不可以向这个女人说什么『可能没关系』之类的话的。苏芳的头脑里思索着用什么词语来代替好呢,绝对不允许任何的暧昧不清。
『……那么,你就和专家联系一下怎么样?管辖的部门,应该是户部吧?』
『有些不一样。户部只管理征税事项。国家管理盐巴专卖的时候,一般情况下都是由户部来管理的,但是现在并非是国家专卖。产量的增减,价格的变动等户部当然会把握,但是盐巴的买卖及流通就是民间的责任了呀。比如说全国商业联合会,地区的联合会什么的。在那里如果有什么不正当的举动的话,就会动摇国家的稳定。』
『……你知道得真是清楚呀。这么说的话,就和户部没关系了呀?』
秀丽闭上了嘴巴。两年前自己在户部打工的时候,休息的时候经常和景侍郎聊天,但是当时都是聊了些无聊的事情。
秀丽咳嗽了一声糊弄了过去。
『啊,那个呀。其实就是说,国家不可以提前介入的意思。而且,因为盐价是一点一点地上升的,所以也有可能很难注意到。既然已经涨到这个份上了,而且现在正是最需要盐分的盛夏,国家的势力一旦介入,缜密的进行内部调查的话,就会导致盐巴市场的异变,从而会引起大的骚动……。所以刚才我这么说是有原因的。』
秀丽停下脚步,看向苏芳。
『……狸狸。』
『怎么了?』
『能够免于罢职的方法还有一个呀。——就是建立功绩呀。』
苏芳听后挑了挑眉头。
『当然,如果不是在可以好好把握事情的时候,是无法说什么确定事情的,但是,如果这件事情是有人故意暗中操纵的话——,作为调查的结果,盐价的暴涨就会在动乱发生之前被阻止。这样的话,就可以完全回避掉免职的这件事啦。但是,如果——』
听完秀丽后面话的苏芳,沉默了好久低头看向秀丽。
过了一会,叹了口气,轻轻地弹了一下秀丽的鼻头。和平日的不同,苏芳露出了微微的苦笑。
『这样的话,不是很好——嘛。真是败给你了。』
『狸狸……』
『但是,总——觉——的,什么地方有些类似。』
对于苏芳简短的话语,秀丽也深有同感,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想着来着。总觉得这和前一段时间的赝品、假币时候的情况很相近呢……』
『肯定是同一个人在幕后操纵的。』
在刘辉的执务室,面对下着如此断决的悠舜,刘辉无话可说。
『……那个,我这种的果断的……』
『不,从刚开始就很佩服你做得很好呀。』
从户部呈上来的盐价变动以及从全国商业联合会呈上来的铜价的变动,以及作为赝品的一个卷轴,分别摆在了刘辉面前。
看到这些,刘辉吃惊得目瞪口呆。
『无论哪个,都是同一时期的……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哎,盐巴,铜,赝品。每一个,乍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很难发觉得到,不是吗?平常人不可能会把他们联系在一起考虑的。』
悠舜首先指向作为赝品流通时期标志的卷轴。
『首先是赝品开始流通。这个大体上是在三个月前左右。万里君在人们习惯之后,就急忙地制造伪币的极印,为制造伪币做准备;在此前后,开始了确保铸造用的铜的供应活动开始了。所以铜的价格就开始一点点地升高,即使是铜锅之类的,铁匠铺也开始了涨价。』
这次,悠舜又轻轻地用手指敲打着铜价的变动数值。
『最让人感兴趣的就是盐价的变动了。就在赝品开始流通的稍稍靠前的时候,一点一点地以让人无法注意的幅度上升,事到如今也已经无法下调了。』
『……也就是说,所谓的黑马也就是盐巴咯。』
『是的,利用赝品赚钱,其中还利用伪币再多赚一层。一般都是认为赝品只不过是用来隐藏伪币流通的外衣,但是在此却更上一层楼,变成了赚钱的手段。』
悠舜又敲打着盐价变动的数值。
『伪币骚动,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这个事件中是冰山一角。一旦发现就会引起很大的骚动。当然仅仅如此就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可以吸引所有人的眼球,并且会将所有的注意力吸引到这里。这里面,盐价在逐渐地上涨。虽然整体看上去上升的趋势很缓慢,而且还时不时地回归到正常的价位,是个相当不错的小伎俩。所以,很难有闲暇顾及其他……虽然会让人误认为价格的上涨只是一时,没有必要担心,但是事实上却是一点一点的上涨。这可不是简单的赚钱而已了。会更加成为掩盖制造伪币的外衣。虽然赝品和伪币都是假东西,但是谋取暴利的盐巴可是真的东西,所以也就无所谓曝光不曝光的问题了。并且不会像赝品那样留下任何笔迹可寻。而且是绝对会赚钱的商品……』
悠舜很佩服的样子用羽扇遮住自己的嘴角。
『如此精明算计的过于完美的税收,以及每个阶段都完美缜密的策略,这可是在茶州不曾见到的事情,所以总觉得让人佩服不已呀。』
『哈?这可不是什么佩服不佩服的时候!那么,对于盐价上涨我们需要马上采取什么措施呢?——』
『不,现在还不是陛下直接介入的时候,这种程度的事情如果全商联和官吏们不能采取什么方法应对的话就丢人了。陛下在这件事情上可以考虑的事情,是在别处。』
『是什么?』
悠舜依次看了看摆在桌案上的三件卷轴,最终停留在盐价的变动图上,缓缓地说了出来。
『……陛下,如果我说这次的盐价事件十有八九是一个更大的事情的浮现的话……』
刘辉花费了一些时间才明白悠舜到底在说着什么。
『……等一下。现在我好象想到了什么。正在思考,所以……』
『好的,微臣就在此等候。』

刘辉将双手放在额头,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信息在自己的脑海中回放。
『……是呀!所以是想让我们陷入云里雾里吗……』
『是的。』
『明白了。』
悠舜很高兴地微笑着。刘辉则心情糟糕得焦灼不安。
『……这是怎么一回事?……总是觉得我虽然都是按自己的意愿来作出决断,但是实际上大部分的决策似乎都是宰相你做出来的呀。』
在说此之前,刘辉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即使是这样,总觉得还是有些不安。自从即位以来,我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实际上这些事情已经频繁地在私底下发生了很多——』
『不,虽然我也只是调查了一些,但并没有您说的那么多。请您再多多信任臣子们。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有必要知道所有的事情呀。如果有什么事情的话,一定会有人注意到,会向陛下上报的。陛下的工作从此才开始。没关系,这次的事情也是一样的,就算在您身边的不是我,绛攸和蓝将军也一定会注意到的。』
听到绛攸和楸瑛的名字,刘辉微笑着垂下了眼皮。
『……恩。我也是这么想的。』
对于刘辉来说,这两个人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即使对于他们两个人并不是这样子。
『……悠舜你,对于这次的事件——』
『这就是前哨战。这次的事情,对于对手来说能否赚钱还在其次。并且也不可能会越赚越多的……无论怎么说,并非是说能够赚多少钱的问题,只是关心他们用这些钱做什么事情……』
靠着赝品伪币可以赚取的大量钱财也暗中销声匿迹了。这样的钱财并非是用来积累财富,而是为了利用钱财巧取豪赌。悠舜的脑海里马上就浮现出了几种最有可能的情况。
或许看上去毫无破绽可言的盐价事件,并非是铁板一块,应该还是有隙可乘的——悠舜这样推测到。以此为线索,顺藤摸瓜进行调查,那就是作为官府的官吏们的事情了。
悠舜感受到来自刘辉的目光,只能苦笑不已。自己可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在朝廷之上说了『悠舜十诫』呀,里面就有一条什么要向贵族寻衅找茬的。
『您现在是不是已经后悔任命我担任宰相这件事了呢?』
『你在说什么呢。即使是每天被红尚书向孤发些讨厌的牢骚,即使是呈上来的都是些不祥的书函,即使是一出门就有人向孤身上扔臭鸡蛋,孤也丝毫不后悔的。』
他真的是这样做的吗?悠舜用手扶着自己的额头。
『而且,无论怎样,悠舜你都必需坚持地做下去。』
『……好的。』
悠舜将羽扇放到了自己的胸前,低下了头答应道。
刘辉突然想到了一件自己必须马上要和悠舜商量的事情,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
『……悠舜呀……实际上,有个案件我想让你看看……』
悠舜侧着头看向踌躇不已的刘辉,听着这个『案件』。
盐巴,秀丽一想到这个事情,脑海里马上浮现出的人选就只有柴凛了。在去往柴凛府的途中,秀丽一边打量着路旁的盐铺一边走着,这时听到了一声非常熟悉的打招呼声,两个人就停下了脚步。
『哎,在那边的那两个人不会就是……秀丽和苏芳吧?』
『清雅!』
清雅盯着这两个人的身影,轻轻地笑了出来。没有穿官服而是穿着便服出门来的清雅,看上去就和平时的他不太一样。无论是留着适当的发型,还是有些皱皱变形地穿着,从任何地方看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年轻人。四周沉闷的气氛逐渐淡薄,一种跳跃的年轻人的气息越来越明显。
『真是奇遇呀。就连公休日你们都在一起,你们的关系真是不一般的好。我都有点嫉妒了呢。』
在苏芳说些什么之前,秀丽就已经慌慌张张地摇头否认了。
『不是的,我和狸狸也只是偶然碰到的,只是有些想调查的事情来着——』
『调查……吗?』
苏芳赶紧拉了拉秀丽的头发,把她拉近自己的身边。
『……哎哎哎——难道你还打算把清雅卷进去吗?刚才那可是社交辞令啊。就是什么「今天天气不错」的意思啊。你说什么调查,也只会让对方询问那是什么而已了。如果认真说话的话,会让对方困扰的。还有就是我啦,最近我可是相当地困扰啊。』
『……唔……知道了……』
虽然苏芳的声音很小,但似乎还是传到了清雅的耳朵里的样子。清雅苦笑着提出了抗议。
『苏芳!你不要随便揣测人心啊。我说的可不是什么社交辞令啊。原本我就对秀丽提出来的事情非常感兴趣呀。反正我现在也有的是时间,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听听吧。啊,但是你们如果是约会的话,我就回——去——不——打——扰——了。』
——秀丽急忙发话否定。
问完话的清雅马上就说为什么不一起去吃个饭呢。
说完就拉着双眼已成豆,发着呆的两个人,走向了贵阳首屈一指的高级饭店。
『清,清雅!哎呀——!不行不行!我绝对付不起钱的,这样的地方的话。』
『我请你们两个,所以就不要客气了。』
『哎?但,但是……那边的饭店倒还好,你当然能请得起的——』
秀丽看着苏芳,苏芳倒是一副哪里都无所谓的样子。秀丽就突然想起来刚才他的那段『麦子和大米』的论断了。对了——
(出生在好人家的公子哥狸狸,现在正为了能吃上一顿小麦饭而努力打工呢……)
呼的一下子,秀丽的眼眶就湿了起来。狸狸现在明明还是年轻气盛一动就饿的时候,却只能一个人在家吃小麦饭。
(好不容易有的一次可以吃好东西的机会,所以——在此还是不客气地接受清雅的好意就好。)
于是秀丽就深深地低下了头,向清雅道谢。
『……那个,那个,我们就接受你的好意了。』
清雅扑哧地笑了出来。多么好的一个人啊,秀丽感激不已。
苏芳又再次揪住了秀丽的头发,拉近自己说道,
『……哎,那个!我还是搞不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
『狸狸,你也赶快道谢呀。』
被秀丽踩着脚,苏芳心不甘情不愿地低下了头。
——这次饭吃得出乎意料的美味。秀丽久久回味不已。
在吃饭后甜点的时候,清雅双手交叉扔下了一个话题。
『话又说回来,刚才所说的事情是什么呀?』
『哎?啊,是的。』
正捧着甜食的秀丽这才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正以为专注于甜食,所以才把刚才那回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甜品中绝妙的咸度真是了不起。
『对于盐价这件事确实应该注意。但是,路上我也有注意得看,那个盐价却并非是升高地那么快速明显,不是吗?』
『但是清雅——』
『我知道了。不能说是我看漏了。只不过是不确定的因素太多了而已。为什么突然盐的质量下降了——是否是因为盐贼的出没搞鬼之类的,都还没有定论。还有就是在贵阳城外——如果是在运输的途中发生了什么事故的话对于身在贵阳城内的你来说能不能调查清楚这件事呢,成功率恐怕只有一半吧。实际上,我觉得在这件事情上有些让人奇怪的地方。』
清雅似乎要将自己的思路整理一样闭上了眼睛。
『如果真的是盐贼的话,以全商联为首的各个联合会早就提出讨伐要求了,而且盐商也已经提交损失申请了。应该会采取什么改变运输路线之类的对策吧。原因也会很快调查清楚的。——但是,在这件事情上,「不知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掺杂的白砂」,还有就是似乎在觊觎着什么的小幅涨价。并且——』
就像能够看到清雅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的感觉,秀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像是为了帮助整理出秀丽原本像糨糊一样梳理不出头绪来的事情,清雅给秀丽点点头提示。
转机更加快地出现了。
『……你似乎很担心的样子嘛,秀丽。』
『恩……』
『剩下的时间不到二十天了吧?』
对于清雅的苦笑,秀丽横了一眼苏芳。
『你看他呀——吃甜点的样子。』
『如果是我个人的意见……先暂时把这件事放一放,首先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免除被罢官这件事,或者说希望你这么做。似乎那些闲置官吏们已经开始采取什么行动了。高龄的官员也有些麻烦。再说你现在可以自由地行动。杨修大人最近在教养教育方面进展也很顺利,已经可以腾出时间来教授其他的进士了……虽然大家摆脱繁务缠身花了很多时间,所以心里都冷飕飕的,但是大家还是松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赶上了。』
因为清雅自己也决定回到原本的岗位上去,所以能够松一口气的是和秀丽有关的事情。
『这半个月来,看着你所做的一切,觉得越来越有意思了。我一直在想着什么时候能够和你一起工作来着就好了。我也想要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但是呢——你这样的表情似乎有些勉强呀。』
『不行不行,我也这么说来着,可是她却已经做好了决定。』
苏芳呼呼地挥舞着筷子忙着夹菜一边抽空说着。
『这位小姐一旦做了决定,八匹马都拉不回来的呀。算了,总归答应先好好的听完之后考虑一下,这样做出了让步——不过这也已经是她的极限了呀。』
突然,清雅用手托住了自己的下巴。
『说是听听意见,不会是去找郑尚书令的夫人吧?』
『啊,是的。你真的很了解我啊。』
『郑尚书令以前曾是你的副官嘛。他的夫人也因为上次的疫情而在朝廷中名声大振来着。偶尔一些工部官员或者技术人员会去找她商量的哟。据传言,她以前曾经在全商联呆过。所以如果去找她的话,或许……如果可以的话可不可以把我也带上?毕竟听过之后就会放在心上的。』
『啊,当然可以了,请吧。』
苏芳似乎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不管用了的样子,拼命地吃着这一桌的甜品,就像一个人进餐一样,边吃边叹气。
『欢迎欢迎,秀丽小姐。』来到悠舜柴凛府邸的三人——这一次苏芳罕见地没有任何牢骚地跟过来——柴凛带着爽朗的笑容迎了出来。
『不好意思,房间有点乱,你们不要介意啊。』
看着这片「有点乱」的房间的秀丽,看到一样东西,不由得吃了一惊。那个奇怪的滤筐——
『哎,难道说,这个滤筐,是凛姐姐你发明的吗!?』
『是呀,在茶州那些盐商的恶德恶行以及装糊涂已经是家常便饭的事了。只想着用写轻便的手段来赚钱,剥削老百姓的血汗钱。当然这种往盐巴里掺白砂的事情还是挺少见的,所以我又把以前搞出来的这个滤筐又拿了出来。这次,是因为我家老爷的要求做的。这可是配合着盐粒的大小进行改良的呀……』
『……好厉害呀——还有,这个房间是怎么一回事……』
苏芳面对着房间到处摆满的看不明白的试验品,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而清雅则规规矩矩地向初次见面的柴凛打着招呼。
柴凛看着秀丽微微笑了。在调查赝品事件的时候,秀丽就已经有些注意到铁铺和盐铺的事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柴凛就知道不久之后秀丽肯定会回来找自己的。
(这可是只有秀丽小姐才有的才能啊。)
即使没有什么书函资料可以调查,只须到街上走走就能发现问题的才能。从小就在为搜寻更加便宜的物品而每家店铺都要逛逛的秀丽,对于价格的变动和质量非常敏感。能够迅速正确地判断什么东西奇怪。这是平日里从来不进厨房不知柴米油盐贵的男性官吏,所不可能具有的能力。
实际上,就算不是什么赝品事件,当时苦着一张脸向悠舜报告铁铺和盐铺事件的时候,就连沉稳的悠舜也都大吃了一惊。
『你是为了盐价事件来的吧?秀丽小姐。』
『唔,恩,让你看穿了呀……啊,难道说是悠舜早就……』
柴凛如果已经早早地就了解的话,作为尚书令的悠舜应该不可能会不知道的吧。
即使秀丽不介入调查,恐怕也没有任何问题吧——
『当然知道了。虽然提醒过他,但是那不属于我家老爷的工作嘛。知道是知道了。但是其他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而且这次的事情不需要他特别的关注。特别是自古就是国家和百姓剑拔弩张争夺斗争的方面。所以如果随意介入的话会产生微妙的变化。可以说二者是水火不相容啊。商业也是如此呀。』
柴凛用手势将他们三人带到座位上,说话的空档已经很利索地准备好了茶水。苏芳和清雅看着『沏茶的全过程』,脸色不由得变得惨白。
『……那个……这个既不是什么茶壶也不是什么滤茶网……应该是什么你试验的工具吧……』
『没关系,已经消过毒了。已经习惯了,而且很方便。对于茶的味道我可是很有自信的哟。』
虽然秀丽已经习以为常了,不过清雅和苏芳还是拉了一张脸。问题并不在于此嘛。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为什么要用这些必须要消毒的东西呢……
『那么,秀丽小姐,你想问的事情是什么呢?』
虽然在来之前,秀丽就已经想好了几件事情,但是现在却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了。
『在这件事情上,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呀?或者说帮不帮得上什么忙呢?』
柴凛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如果在这里面真的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情的话,我就和这件事情没有任何瓜葛了。』
苏芳和清雅也很意外地盯着说出这些话来的秀丽。
柴凛轻轻地用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了。
『……呵呵……对于前几天的事情难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也可以这么说啦——』
秀丽看了一眼苏芳和清雅。
实际上,在赝品伪币事件上,秀丽所调查出来的大部分事情,老早就已经被御史台了解了。当秀丽在书画店取赝品为证的时候感到奇怪的事情——为什么自己当时取那份赝品的时候,买家千方百计地阻止自己的行为。稍后据说,那是为了防止证据的流出以及被害者的增多,御史台的人伪装成买家来取证的。卖给苏芳的狸猫也是如此。如此滴水不漏的方案以及暗中进行着缜密的调查取证工作。虽说当时的秀丽并不知情,但是确实等于横里插了一杠子而已。当时歌梨注意到自己儿子画的赝画后漂亮地进行周旋应该是意料之外。对于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成功地将赝品转移出去,恐怕就连御史台也只能仰天长叹,束手无策吧。
正因为如此,御史台才跟踪秀丽,在事态变得复杂之前早早地决定胜局。
结果,御史台技高一筹,成功地拿到本应只有秀丽才能拿到手的罗干首领所收藏的赝品,并凭借自己的手段成功地移了出来。但是,这也只能说是——运气好而已。
由于秀丽任性地横生节枝,而导致本来很顺利的调查变得错综复杂的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正如苏芳所说的一样,万一自己被感情呀正义感呀理想什么的所左右,为此而疲于奔命,就有可能看不清楚当时的真实情况了。就像是赝品伪币事件的时候,就是因为这么想的,所以根本没有发现苏芳第一天和第二天的些许差别。直到现在,周围的人都一直默默地弥补着自己的不成熟,所以秀丽自己才没有发现。
但是——从现在开始,秀丽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战斗了。
到目前为止,一直被别人说成瞎胡闹来着,不过反过来说正是因为自己的能力还有不成熟胡闹的成分。这作为一个对于工作有责任的人来说,绝对不是一件好事。自己也并非是每次都成功失败的时候反应也太大了些。
想做的事情,能做的事情和必须做的事情,还是不同的。
苏芳有好几次想要阻止四处奔走的秀丽,可能就是因为如此吧。
(……如果没有狸狸在身边的话,可能自己在彻底失败之前都不会注意到吧……)
苏芳还是一点都没有觉悟的样子,懒洋洋地打量着柴凛的数件发明。
秀丽吸了一口气,终于将自己已成形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首先会做可以做的,需要做的事情,我第一次将目光都注视到了想做的事情上,这样的事情凭借我一个人的力量应该可以做得到的吧,我想……』
『……秀丽小姐最为强大的武器可能是运气,人缘,还有就是正直诚实吧。』
『特别是秀丽小姐强大的运气和人缘。这可不是其他人所拥有的才能呀。』
苏芳和清雅恩恩的一个劲地点头。在这一点上,秀丽可能是彩云国第一人。
『但是,除去这些,你能够运筹帷幄的法宝,应该是你的正直诚实,我是这么想的。大多数的人关心你,想要帮助你,恐怕就是因为你的正直诚实吧。』
但是柴凛心中想着,这个正直诚实就是一把双刃剑,既然有人喜欢,就会有人厌恶——也有将敌人也拉进自己阵营的,无论做什么事情都会觉得不顺。朝廷在此方面更为明显,所以才会出现冗官。
『这么说,又回到本题了吧。』
漂亮地将两只脚盘在一起,摆出了自己当年在全商联工作表情的柴凛非常的帅。
『刚才秀丽小姐的话很诚实,我很高兴呀。什么都没有告诉我就行动的话,我这边也会有些慌张,所以我现在很放心了。』
秀丽无论何时都是以自己的经历做为经验成长起来的。
自己身在没有任何实权的冗官官位上,即使如此,秀丽也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失败也好,有阻碍也好,失望也好,有破绽也好,即使有这些还是会好好地掌握大局。
『盐价这件事,听说以全商联为首的业界内部已经开始了调查,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已经查明了情况。但是我还不清楚官府是否已经注意到了并且开始采取了行动呢。这次的事情可疑的地方有好多呀。』
秀丽想着这和刚才清雅说的话相同,清雅非常理智地眯着眼睛点了点头。
『也就是高品的盐巴并不是都遭受到了损失的意思吗?』
柴凛非常惊讶地看着和自己初次见面的青年。
『……正是如此,你了解得真清楚呀。』
『清雅,为什么呢?』
『刚才我们不是在一起吃饭的吗?』
『哎。』
『那家店,因为对于盐巴非常考究而出名的哟。几十种的盐巴从全国各地搜集过来,然后会按照各自的特性分别使用。如果平日里使用的盐巴无法搞到手的话,他们也就会停止营业的。但是,今天他仍旧像平常一样的营业,而且我还特意地点了些需要用盐的菜,味道还是和平常一样。菜谱的品种并没有减少,价格也没有上涨。厨房和店小二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秀丽听得都呆住了。自己也明明吃到了那些连甜品都巧妙地使用了盐巴的饭菜,怎么就没有发现呢。
这么说的话,清雅请秀丽他们吃饭是为了能够顺利调查那些并非一般老百姓能够用得起的高级盐巴的事情的——
(那,那个时候,单单是和秀丽他们聊天的时候,就能想到这么多——?)
但是,苏芳却是一副被别人用刀插也不会有什么反应的表情,托着自己的腮帮,嘟囔着。
『……总觉得,看着赝品假币骚动事件的你……。很像呀……』
『哎?』
『啊,没什么。那么,那个刚才秀丽不是说有什么事情能做来着的吗?对于这个大小姐的问题,你的答案——是什么呀?』
柴凛将自己的嘴靠在弯着的食指上,沉默了一会。但是还是诚实地说了出来。
『——有的。如果能够得到秀丽小姐的协助的话,可能会更快地解决此次事件。』
苏芳抢在秀丽的前面,向柴凛确认道:
『……也即是说,如果不考虑尽快解决问题这件事情的话,即使没有这位大小姐的协助也没有什么影响?』
柴凛苦笑着。这个青年,和之前围绕在秀丽周围的官员们很不一样呀。总是会向后看,想方设法地算计别人——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明白你想要说什么。我也了解秀丽小姐的状况。这并不会牵涉到这件事情的。就是这样子。如果老老实实的做的话,总是会达到目的的。所以就按照秀丽小姐自己的意思好了。』
苏芳和清雅唰地一下看向了秀丽。
秀丽只是沉默了一下,就毅然地抬起了头。
——拜访了柴凛的府邸之后,秀丽就一个人去拜访楸瑛去了。虽然还只是傍晚时分,楸瑛却十分难得的在家。秀丽原本还想着今天从刘辉身边离开后会去找个什么地方休息了呢。
(……绛攸也在吏部为工作所累,蓝将军也在家——)
今天的刘辉想必过着非常寂寞的一天吧。
对于秀丽的『拜托』,楸瑛只用了两个字就应承了下来。
『好呀。』
『哎,是真的吗?』
『这种小事算不上什么。再说了我们家的龙莲平时也多蒙你的照顾呀。』
楸瑛微笑着。这种事情算不上什么报答,与此相比,秀丽和影月为龙莲作的事情要多得多。
秀丽道着谢,总觉得今天的楸瑛哪些地方总有些不太对劲。虽然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
楸瑛稍微想了些什么,说了句『等一下』,就离开了房间。当他回来的时候,两只手里捧着很多的桃子。
『给你,秀丽小姐,给你的礼物。』
『啊,谢谢。』
但是,家里只有三个人的秀丽一家怎么也吃不完这么多的桃子的。桃子会在眨眼间烂掉的。——这么想着,秀丽注意到一件事情。这是刘辉爱吃的桃子呀。
(啊——)
秀丽忽地一下子将这么多的桃子抱在了怀里。嘻嘻笑了一下。
『谢谢了。蓝将军。我就收下了。非常抱歉今天突然造访,那么,我就告辞了。』
楸瑛好像放心了的样子,露出了迷人的笑容。
『啊,请吧。这个时候,你的家人应该已经给你准备好了你爱吃的茶水点心了哟。』
就这样,秀丽返回了自己的府邸,为了第二天自己小小的计划,早早的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的拂晓时分,在府库读书的刘辉和璃璎听到由远及进的脚步声,同时抬起了头来。
『啊,门怎么开了呀。』
听到这个声音,刘辉不由得站起身来,而璃璎迅速地隐藏到书架的后面去了。
就在同时,秀丽径直把头探向刘辉所在的书架。
『果然是你在呀。』
『秀丽……,为什么?』
『之前听父亲讲过,当你寂寞的时候早早地会来这里读书。昨天,绛攸大人和蓝将军都不在你的身边不是吗?一定很寂寞吧。』
秀丽从自己提着的食篮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肉包子,蔬菜,茶水什么的,摆在了桌子上。虽然对于在摆放书籍的府库中吃饭喝茶什么的,秀丽自己也有些心惊胆战——
『今天,可以吗?我们要不要一起吃个早饭呀?这个肉包子的馅可是很足的呀,可以当作早点的。静兰最近这些日子老是经常去些什么地方,早出晚归的,所以就让他好好的睡一下,对不起喽。』
刘辉跳了起来。为什么一直一直以来,无论何时,秀丽都能了解自己的行踪呢。
突然有一种要冲上前紧紧抱住秀丽的冲动,不过刘辉还是忍了下来。
(不可以。自己孩童时期的操守教育有些缺乏。)
刘辉想着,就走过去呼唤着『儿童』。
『璃璎!你也一起来吃早餐吧。有很多所以没有关系的。』
『哎?璃璎?』
隐藏在书架后面的璃璎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好不容易给他创造的机会,就这么地让他自己白白的浪费了。这么糊涂的陛下无论逃到何处都能找到他的。璃璎这么想着。
对于出现的璃璎,秀丽吃惊不已。难道说他就是那个璃璎。
『璃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很担心你的。因为你突然这样就消失了——难道是刘辉他把你招揽了?』
『哎?秀丽,你们已经认识了吗?』
在事情变得复杂之前,璃璎唰的一声优雅地坐在了桌子的前面。
『……饭,我们能不能边吃边说呢。冷静下来。』
话说回来,璃璎暗自想着。真是好久没有吃到这个女人做的饭了。
秀丽和刘辉就这样热热闹闹的准备起来。璃璎也在一边帮着忙——特别是看着手忙脚乱的刘辉——一边暗暗的贬低着刘辉的表现,一边心里翻来覆去地思考着『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做这种事情?』
当刘辉看到桃子高兴得叫了起来。
『啊,桃子!这可是我最爱的桃子呀。』
『是呀,因为我从蓝将军那里拿了好多,所以就带了些到这里。』
刘辉突然抬起头来。
『从楸瑛哪儿?』
『是呀。……总觉得他是要告诉我把它转交给你。是你喜欢的桃子,或许是为了向你道歉,或许是因为昨天他没有陪伴在你的身边。』
秀丽并不知道楸瑛并非是昨天一整天,而只是离开了刘辉身边一小会而已。
即使如此,刘辉还是忍不住地笑了出来。但似乎感动得马上就要哭了出来。
『唔。楸瑛真是贴心呀。那么,我们吃吧。』
三个人就这样子围坐在桌子边吃着这顿似乎有些早的早餐。这时,刘辉突然扑嗤扑哧地笑起来。
『秀丽,难道你不觉得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就好像是爸爸妈妈还有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吃饭嘛。』

秀丽和璃璎只能是沉默以对。璃璎指着刘辉正在到的茶杯说到『水要溢出来了』,把漏在桌面上的水迹给擦去了。谁是『孩子』还说不定呢。
不管怎样,这一天的刘辉,和平时不同,无比精神地走向了自己的执务室。
第六章 以蓝之名
碧珀明的焦躁随着日期的临近而与日俱增。那个样子,就连吏部的前辈官吏都佩服地称赞道『喔,珀小弟也有一副不愧为吏部官的面孔了呢』。虽然在实际上完全不算是称赞的话语,不过被极少称赞人的鬼前辈给表扬这点才是重要。
就这样日复一日的珀明不断朝着『不愧为吏部官的好面孔』迈进着。
在离冗官的处分决定日还剩三天的那一天。
——珀明终于忍不住了。
(在搞什么啊那家伙——啊啊啊!!)
在奇迹般的工作空闲下来的瞬间,珀明冲出去寻找『那家伙』去了。
那时,秀丽正和清雅一起在吏部的资料室前点头哈腰地求着情。
听到附近某处传来踢烂房门的声音、以及像是有人在飞速奔跑的声音,秀丽抬起头来向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当然什么都没有看见。其实那是珀明的事,秀丽完全没有发觉。
『……有什么事、发生了吗……?不对,拜托你了,请让我们进去。』
秀丽再一次向管理资料室的官吏请求到。清雅也跟着说。
『如果不能进去的话,能不能只把这些资料让我们看看呢——应该,是可以阅览的吧。』
但是官吏没有妥协,意志很顽固。
『不行。这里有很多极密资料的。』
原本,外人就不可能被许可进入吏部的资料室的。本来,秀丽还有绛攸这一层关系的,可听到吏部异常忙碌的消息后,本想总之先靠自己去拜托看看,如果不行再去找绛攸的。本是这么打算的。
『……呜……果然不行吗……』
果然不会那么顺利。没有办法,正准备回头去找绛攸取得许可的时候——
巨石一样的官吏看到秀丽的背后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啊!!红尚——』
秀丽回头的同时,快速飞起的扇子已经击中了官吏的眉心。虽然秀丽感到身边有一阵风掠过,不过因为没有看到那个瞬间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转过身的秀丽,真的是非常吃惊。应该是两年不见了吧——
『大叔。』
正准备这么说的时候,连忙把话咽了回去。
作为杂用人员工作,是不是被和黄尚书同期的这个人亲切地帮忙的,是名为『红秀』的『少年』。他应该不认识『红秀丽』的,糟糕了。
『啊,危险——差点就说出口了……』
可是,不知为什么男人以一种期待着什么的眼神,看着张着嘴的秀丽。和夏天的天气似的,非常非常高兴的样子。那似乎并不是因为被猛暑晒昏了头,而是他这个人本来就是如此。因为之前对自己非常亲切,所以秀丽感到了一股罪恶感——
(不行不行。装作别人装作别人。)
清雅也是一副非常奇妙的表情。像是喝了醋的,那种生硬的表情还是第一次看到。没看到黎深丢扇子的秀丽,在心中很是不解。
秀丽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向眼前的官吏行了个礼后让到了一边。
『非常抱歉打搅了。请你先过去吧。』
正在这个时候,被扇子打到的官吏含着眼泪抬起头来,看到了黎深的脸。
官吏的脸变得铁青。怎么回事啊,那个表情。是新的胁迫手法吗。真让人不舒服啊。
(……看起来好像是……失神了,是诱使我们大意的战法吗——)
虽然非常的逼真,不过红黎深是不可能会失神的。
正这么想着时,红尚书突然当场双手双膝失去支撑似的垮了下来。在旁人看来,就好像对人生绝望了的样子。
秀丽吓了一跳。突然身体发生了异变吗!?
『哎,这个人,难道说身体很虚弱的!?』
虽说是不知情,不过自己以前在盛夏经常让人家帮忙搬沉重的书本——
『那、那个,不要紧吗!?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跑过去正要扶起他的时候,对方突然一下抬起头,结果两人在极近的距离相互打了个照面。
『大叔』像是要吞下秀丽似的盯着她,不知为什么像是被感动了似的眼睛一下子变得湿润起来。
(???因为突然发烧,所以眼睛变得湿润了吗——)
秀丽真的开始担心起来。这下,『大叔』开始扭扭捏捏地游动起视线了。
『……可以的话,有事想拜托……』
『是的?如果我做得到的话——』
黎深下定了决心。继摆脱了互不相识的他人之后,最近就连对绛攸都有很大的面子(黎深谈)。自己是叔父啊。叔父。怎么可以被看扁了呢。很好。
(就利用这个机会,让她来照顾生病的我——!!)
然后在她照顾我的时候,也许就能找个机会自报家门了。
黎深的脑子里,完全没有这里是回廊的事情。
秀丽抚摸着样子有些奇怪的『大叔』的后背。
『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该不会是脑袋吧。光是温柔的照顾是没用的哟。』
听到另一个插进来的稳重的声音,秀丽抬起头,只觉得心怦地跳了一下。
有些走样的官服。明亮茶色的瞳孔。明明有些不谨慎的气氛,悠闲而沉着的举止让人感到与其说是像个孩子不如说是大人的从容。那是给了自己桃子的——
『啊,那……个,晏树……大人。』
『没错。谢谢你还记得我。』
无视红黎深,晏树对翻着白眼的管理资料室的官吏说。
『这两个人,能不能让他们进资料室呢。我许可了。』
『哎,但、但是——』
官吏瞄了黎深一眼,晏树继续说道。
『是我这边的官位比较高吧?怎么说都好,反正他也应该是这么打算的。对不对啊?』
黎深用极其冰冷的眼神瞪着晏树。
『——让他们进去。』
『啊,是、是的。』
管理员一边偷瞄着两位大官,一边开始打开资料室的门锁。
晏树,对还很担心地呆在黎深身旁的秀丽微笑道。
『去吧。有想要做的事情不是吗?不用担心,我会照顾他的。』
『啊,是、是的……那个,非常感谢。』
秀丽在站起来之前,安慰似的拍了拍黎深的手。
『那个,像是葱啊、蛋酒啊、鸡汤呀对感冒很有效的。暖和了身子之后睡觉的话,一晚就可以治好的。请你多保重身体。』
被温柔的对待了,结果黎深再次被感动了。
就这样,秀丽和一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表情的清雅走进了资料室,之后为了监视管理官也追着他们进去了。之后,晏树笑嘻嘻的看着黎深。
『需要温柔地扶你起来比较好吗?』
『——免了。你这个家伙——把应该我来说的台词——』
明明就是能够英姿飒爽的帮助遇到困难的秀丽以提高好感度的为数不多的机会的——
晏树没有回应,反而笑了起来。
『你让我看到了很稀奇的事情哟。可惜的是,就算告诉别人,也会像说皇毅会大爆笑一样没有可信性,反而会被怀疑我的脑袋呢。真可惜。』
黎深一下冷酷地眯起了眼睛。
『——你来六部有什么事。太碍眼了。快点给我出去。』
『哎呀。你的侄女明明那么可爱的说。』
『那当然了。』
『不被皇毅给击溃就好了呢。我也很中意她的。』
黎深的威压变得更重了,晏树轻轻地抬起了脚。
一边飞散着冰冷的火花,两人朝着逆方向擦肩而过。
被不知什么时候眉间变得通红的官吏监视着,秀丽和清雅快速地借到了作为这次目的的资料,取得许可后当场抄写起需要的部分。
一边和清雅一起默默的调查着,秀丽一边回想起到目前为止发生的事情。
(……和清雅一起工作,非常有效率呢……)
彼此之间不用一一互相确认什么,也不用互相指示。应该说,确认一件事的时间,都可以做完起码五件必要的事情了。因此,虽然在工作时的对话极端的少,可是因此可以保持集中使得工作速度要比普通要快。
干得顺手,也许就说的是这种情形。
抄完必要的资料后,两人向板着脸的官吏道谢后便离开了。
清雅像是叹气似的一下笑了起来。
『很快,大部分就收集齐了。应该赶得及三天后的。』
『是,呜呜……拉着你到处跑真是对不起,清雅……』
『没关系。反正回到原来的部署之前很闲的。比起对不起,应该说谢谢比较好吧。』
秀丽正要开口的时候,后方传来有人猛冲过来的声音。
『你怎么搞得啊!!怎么偏偏会在吏部呀——!!』
为了寻找秀丽而四处奔波的珀明,蛮不讲理的迁怒于人起来。自己白跑了。
秀丽眨着眼睛,看着气喘吁吁的同期精英。
『啊呀,珀明。……还是这么忙呢……』
清雅很快会过意来,打着先走了的手势,离开了那里。
珀明皱着眉头,看着未曾谋面的年轻官吏。
『……是谁呀?没有见过的人呢。』
『同样是冗官的人哟。叫做陆清雅。』
听到那个名字,珀明稍稍扬起了眉毛。
『陆清雅……啊啊,是陆家的人吗。陆家有人是冗官吗?』
『哎?不是的,似乎只是一时的……怎么了?你认识清雅吗?』
看着发呆的秀丽,珀明惊讶地抱起了胳膊。
『我说啊,你、再怎么说也是在彩八家里都可以争一二名的名门红家的人,一谈到这些家族关系真是很生疏呢。稍微学学比较好喔。虽然你也许觉得和自己没有关系,家族同士的联系知道了也没有什么损失的。应该说,意外的会很有用的。虽然我也不喜欢门阀之类的,如果记住的话,只要听到家名,就可以在某种程度上了解对方的事情了。第一次见面就知道了上下关系的话,起码可以作为在中央搞好人际关系的参考的。』
『哎……这、这样啊……』
珀明看着陆清雅离开的方向。
『陆家可是非常有传统的名门呢。不但是旧紫门四家之一,与王家也有联系的。因为以前的肃清,好像相当的衰败了……现在到底如何了呢。不过,就算被排除出了门家,家格是没有变的。作为贵族是非常高的上位贵族。那里的确听说有给继承人嵌上银之腕轮的习惯的。』
『哎!?』
秀丽想起了时不时会看到清雅的手腕上戴着古风的银之腕轮的事情。
『怎么了。难道说那个男人戴着银之腕轮吗?』
『……嗯。』
在饭店也对高级食材非常熟悉,在一起的这一个月里,也有许多迹象的。不过,在朝廷里做官的,不是有钱人和贵族的话才比较稀奇。所以没有太注意——看来他是比想象中要厉害得多的名门公子。
『哎……不过根本比不上红家的家格。大方一点。』
『但是啊……家格也好贵族也好,真让人讨厌……』
秀丽撅起了嘴,珀明叹息道。
『那是因为你,就算贫乏也好什么也好,还有着红姓才能这么说的。在我面前是无所谓,千万不要在其他贵族面前这么说。无论你的本意如何,别人听起来只会感到傲慢。彩八家之名,就是有着如此和其他家所不同的特别的意味。就算是你,也有因为有着红家之名而受到特殊待遇、把红家之名利用于政事上不是吗。那就不要说这种话。想说的话就应该舍弃掉红家之名才对。』
秀丽闭上嘴,反省着自己考虑问题的肤浅。……是那样没错。
『……对不起。我不会再说了。』
『明白了就好。……不对,我不是为了说这个才来的!!』
『哎?说起来你有什么事啊?』
想起本来的目的的珀明,大声地严厉训斥起秀丽来。
『才不是有什么事呢!!你,到底在搞什么呀!!』
『哈?怎么了?』
『我还想知道呢!!』
没错。
『你呀,知道自己正处在被退官的边缘吗!?看看你在干什么啊!以为你在照顾其他的冗官,这回又为了他们的进退问题、傍晚仍然在冗官室里进行烦恼商谈。听说你在各个部署之间来回奔波,还以为你是在找任官的门路,可我又听说你根本没有在找!?以为你在各部署和府库里寻找什么东西,你又跑到厨房去帮忙——你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一口气说完的珀明,呼呼的喘着粗气。
秀丽不由得啪啪地鼓起了掌。
『了不起。知道得真清楚呢,珀。』
『才不是了不起呢!』
『嗯,谢谢你关心我,好高兴。』
没有被气势压倒的秀丽坦率的话语,使得珀明没了气头。
同时突然发觉到自己兴奋了,他连忙咳嗽了几声。咒文当然是『铁壁的理性』。
『……什、什么呀。那,我可以认为你有在考虑什么吧。可以认为你那莫名其妙的行动里,有着能够确固地回避退官的某些东西吧。』
『……那个啊。』
看到移开目光的秀丽,珀明的太阳穴一下子冒起了青筋。
『……那……个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点头。』
『虽然我是在锐意努力中,不过说真的话。』
『你说什么!?』
『我当然是在来得及的考虑下行动的。拜托了,珀明。请让我做到最后吧。』
看着秀丽一本正经的面孔,珀明焦躁地抓起了刘海来。
『……你啊,是以比我还要高的成绩及第的。你应该明白那一点吧。』
『嗯。』
『无论怎么说,你也负有使我无法脱离官吏的责任。如果你敢恬不知耻的退官的话,我一定会每天给你寄不幸的信函的。我是有这个权力的。』
想法还真是阴暗啊,秀丽想道。
『但是,对于你经过考虑、接受了、决定了的事情,我没有对此多嘴多舌的权利。』
秀丽闭上了眼睛。
她从心里觉得自己是被上天所恩惠的。秀丽露出了笑容。
『谢谢,珀明。我会为了不收到不幸的信函而努力的。』
『当然了。』
珀明『哼』地转向了一边。
『我接受——』
向柴凛这么传达了之后,秀丽开始和柴凛以及盐的关联业者进行缜密的交涉。关于这件事,秀丽意外地有着能够做的和有用的地方。从过去就被称为和国家针锋相对的盐的关联业者,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容许官方介入的——虽然看起来嘴里都快要喷出火来了,不过还是被柴凛他们以早期解决为条件说服了。其中既有秀丽和清雅都还是孩子似的岁数的原因,也有本以为来的会是威风八面的官差的他们期待落了空的原因。总之,他们看起来一副把死马当活马医的样子。
虽说如此,对接连不断地确实收集到不是官吏就很难入手的朝廷的资料、以及使用秀丽的关系很快到手的老大们的情报的两人,盐商们感到由衷的佩服。于是,秀丽在下街确实的,得到了无法预想的广泛的必要的情报。
『唔……也许是个非常不错的组合呢。』
偶尔带情报来的柴凛,佩服地这么说道。
而且利用冗官这个闲暇的官位,两人能够充分使用一天的时间。
实际上,一起行动来看,清雅的善于掌握要领和快速思考,使得秀丽好不容易才跟上。虽然为了不输给他秀丽也很拼命了——
(啊,对了,今天傍晚必须到蓝将军的官邸去一趟。)
和珀明告别之后,秀丽想起和楸英的约定急忙回到冗官室。
『清雅,对不起,我迟到了。』
『不,没关系的。』
独自一人的清雅从资料前抬起头来。
从邻室隐约能听到杨修的声音。
因为无论如何都不断增加人数,所以就请扫出了隔壁的一间房,留给进士们使用。杨修也许是被冗官们和进士们所刺激,显得非常集中,现在以前烦恼的写不好字与发音不准的问题也都有了很大的改进。就算在休息的时候放松下来也养成了习惯,只要秀丽悄悄地一说『到考试的时间了』,就会一下子挺直脊背,像变了个人似的行为举止和发音都变得很漂亮。下一次的吏部试及第的可能性相当的高。现在已经成为也被其他进士们所拜托,好像指导似的存在。
清雅扫了一眼到现在为止调查过的书函。
『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展了呢。』
『嗯,还差一点,就可以收集齐能够上申和逮捕的证据了——』
本来商人们就在内部调查到了相当深的地方,秀丽和清雅将那些进行补充完善和选择取舍,再将使用独自的渠道得到的新情报用来更进一步的抓住狐狸尾巴就是他们的工作。
『不过,真是的……』
秀丽一边看着书函,一边碎碎念道。
通常,盐分为海盐·池盐·井盐·土盐四个种类。那些盐产地的制盐业绝大部分的组织体系和监视也都做得很好。如果有人通过不正当手段赚了大钱的话,国家也好制盐业也好都会有所发现的。只是,每时每刻都监视所有的海岸线和盐湖是不可能的。个人或者小规模的偷偷精制盐,贩卖虽然不算稀奇——
混入白砂的劣质盐为什么会增加,什么时候开始增加的,让组合和盐商全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不是别的——
『有人在说谎。』
柴凛在宅第对秀丽他们这样说过。
『就是所谓的内部不正。有故意在盐里混入白砂,欺骗被害者的业者。那是制盐业者,还是盐商,或者运输者现在还没搞清楚——』
普通的盐犯罪,都是一口气赚到大钱然后就潜逃的做法。而这是巧妙的操纵盐的价格高低,并且为了延迟组合发现的时间,慢慢地混入白砂的迂回繁杂的手法。而且特意避开了容易引起上流贵族和有钱人不满的高级盐,瞄准了平日对混入白砂的盐已有免疫力,一边牢骚抱怨一边还是会忍气吞声购买的庶民阶级。就算官府知道了也可能会选择在一段时间内静观其变正是其绝妙之处。
『虽说是迂回繁杂,其实也是最实际的赚钱方法。虽然乍一看,也许会觉得涨这么一点钱算不了什么,其实就像是把酒用水冲兑了好几遍再卖的行为。如果说是「不知道被混入了白沙」的话,就算以原价贩卖也会认为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对产生莫大的利益的。就算组合拨出对策资金,那还是可以赚到钱——』
就算有人发觉到了内部的不正,也还有对方是同业者而很难出手这一层面的问题。你也好他也好都是彼此认识交往很深的。在表面上谈着对策对策的时候,也会相互疑心暗鬼。调查尽管算是有进展,不过最近那也开始变得缓慢了。
在那时,脱离全商联而没有阻碍的柴凛秘密地和他们进行了商谈。
『不过我卷进来的话会使对方产生警戒心的。好歹我也算是原全商联的支部长呢。但是如果秀丽阁下能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假装进行非常表面的调查,再秘密地清查内部的背后关系的话就帮了大忙了。还有,有一件只有秀丽阁下才能调查的事情——』
清雅咚地用手敲了一下桌子,使得秀丽回过神来。
『的确,突然在暗地里权势大增、还清了赌博中签下的借款的、非常可疑的人是有好几个……可互相之间完全没有联系。还有人相互连面都没有见过。实在不像是同时「好,干吧。」就这样偶然间的一念而发呢。』
就算调查混入白砂的盐的制盐地,不但是多方面的点发完全没有关联性,而且盐商的输送路线也是各不相同。所属的组合也都不同。正是因为这样,组合才会也束手无策。应该有什么东西联系着他们的。既然有着如此缜密的计划的话——只能认为是有人写好了脚本。
清雅所说的『非常可疑的几个人』与此相关的可能性很高。不过,光是逮捕他们几个让人觉得无法解决这件事。
蜥蜴的断尾——
正是因为秀丽的清雅都这么认为,所以才会在已经有了头绪的现在仍在继续调查。
『这个啊,果然很有趣呢。』
清雅眺望着地图,眯起了眼睛。那里,画着好几条蛇形的混入白砂的盐的输送路线。
『的确,乍一看完全是杂乱无章……不过只有一个共通点。』
用指尖在某个地域画了一个椭圆。在那个范围里很明显的,输送路线里有接近半数都以某种形式横穿了过去。
『这里,是某一族的领地呢。』
听到出乎意料的话,秀丽一下子抬起头来。
『哎!?』
『不过,在已经废止了豪族制的今天,提起领地也很奇怪呢。一族点状分布在整个地域里,作为名士被人民所尊敬。从前的亲属关系应该也很强吧。』
秀丽想起了茶州。这么说来,在领地做什么也很容易的。
只是,清雅悄悄皱起了眉头。
『问题是,剩下的半数路线……应该也不是分家的势力范围的……』
在这一个月里明白的事情就是,他也意外地很讨厌失败。如果有未解之谜的话,他就会一个人埋头思考。看着那个样子,秀丽也总算有了年长两岁的实感了。
『……就是说,夫人的老家之类的?』
听到秀丽的无心之言,清雅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然后再看了一次地图。脑海里,眼花缭乱地弹出过去的领地的边线和交替的历代领主的家名。
一瞬,露出有些不甘心的神情。
『……。的确。那个可能性相当的高。的确,现在的家主反复地离婚和再婚过好几次——真是疏忽啊。我马上开始调查。』
『呐,清雅。那一族的人,住在贵阳吗?』
『是的。应该有家族的某人在朝廷里做官。』
秀丽和清雅对视了一下。
——收集到的碎片,在这里都对上了。
二人马上开始了行动。
『那么,刚才在吏部抄下的贵族录有用了呢。』
『有标记着领地和家名变迁的地图呢。确认一下吧。』
——傍晚时分,杨修无意间来到冗官室,又一下子退了出去。
『……怎、怎么回事啊。这不是恢复原样了吗。』
几乎没有开口,默默地调查着的秀丽和清雅猛地抬起头来。连忙手忙脚乱地藏起极密资料。
『哎。哎呀,杨修。对不起搞乱了这里。不过有点过分呢。散落的可不是像之前那样的春宫本,是列记的书籍!!』
杨修躲开散落一地的书和地图,开始用后备的茶器烧起水来。
『你们两个真是的,虽然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不过你们干得太过头了。差不多该结束了。』
清雅像是察觉了似的转向秀丽。
『是呀。秀丽小姐,你今天不是要去蓝家——』
秀丽一下跳了起来。对呀——明明中午还想起来了的,完全给忘记了。
『呀!就是啊。还、还来得及的。好险。』
热衷起来的秀丽慌忙确认太阳的位置,总算松了口气。
『蓝家,真是厉害呢。啊呀,那样的话不是就不用泡茶了吗?』
『啊,这点时间不要紧的。我准备先喘口气再去蓝家,请继续。』
泡好茶稍微闲聊了一会,杨修不解地看着清雅。
『这么说起来我一直很在意的,清雅所说的原来的部署是哪里啊?』
『啊,那个,我也想问的。已经打听过好几次了,他就是不肯说出来。』
秀丽也抓起砂糖点心探出了身子。
可是清雅始终望着别处。
『秘密。』
『所以说,为什么要保密啊?有会让人想要保密的奇怪政府机关吗?』
『……有很多不方便了啦……就当作是以后的乐趣吧。』
甜食党的杨修狼吞虎咽地吞下了好几个砂糖点心。
『那,从上司开始寻找的话也许会知道些什么呢,秀丽小姐。代替休假把人贬为冗官的上司,有些稀奇呢。』
『啊,说的对。一起努力吧,杨修。谁叫清雅老是搞秘密主义的。』
『你们两个,请不要策划什么奇怪的计划!再说,比起我来苏芳才比较让人在意呢。』
虽然很明显是在转换话题,不过同样对此在意的秀丽马上点了点头。
关于盐的事,与提议协助的清雅相反,苏芳摇头拒绝了。
『我现在正在寻找任官中。这次无论如何也没法陪你了。就算是那个危险的仆人拿着竹笋来追我也不行。我一定会逃到天涯海角的。这回我可没有空。清雅君帮忙不就好了吗?再说了,就算我再也没什么用处的。之前,我还不是只是跟在后面不是吗?』
秀丽这回实在是没法拉着苏方一起走了。
已经决定了任官的清雅还好,苏芳也和自己一样处于如履薄冰的处境里。不能把他卷入就算提出了上申书也不知道能不能任官的这件事里。
(但是,狸狸不在的话,还真让人有点胆怯呢……)
尽管对本人来说很没礼貌,不过并不是有什么要拜托他的。如果是那样的话,拜托静兰也好燕青也好刘辉这些万能性的要可靠的多。可为什么——
(因为习惯身边有人在,感到寂寞了?不行不行、这不是太不争气了吗!!)
秀丽为了告诫自己似的一下挺直了身板。在不得不一个人行动的时候,这样没骨气的心地怎么行。
『苏芳,最近变得很少来冗官室了……』
清雅的声音,使秀丽回过了神来。没错,那也是担心之一。从那个休息日以来,真的是只有偶尔——而且还是非常短的时间的——看到他的身影,最近有好几天都没有见过了。
接着,杨修稍稍低下了头。
『……那个,是从冗官的各位那里听来的……苏芳,好像没有去过任何部署的样子……当然,也许是看漏了……但是,除了到这里来的傍晚以外,也没有见他在朝廷活动的身影,不觉得很奇怪吗。』
秀丽和清雅因为听到出乎意料的事情而目瞪口呆。
『……哎?那是怎么回事……』
秀丽用嘶哑的声音问到。不过那也只是,嘴巴不由自主地说出来而已。说出来又有什么意味呢——脑袋完全没有运转。
『我有我的想法,不用管我啦。』
苏芳这样说过好几次了。有在好好地找工作,被退官了会很困惑。
那是——对啊。是他父亲的事情。狸狸他几乎每天都给父亲送去东西。怎么可能不做官——
杨修的头低得更厉害了。
『果然……那件事就是原因呢……』
清雅一脸严肃地放下了茶杯。
『那件事,是怎么回事?』
『……苏芳的父亲,在半个月前,听说已经去世了——』
茶杯一下子从秀丽的手中滑落下来,摔碎了。
——正好是半月前的夜里。
明明并不是对奏乐有很大的兴趣,只有那天夜里。
『……要是我说弹上一曲的话,你会弹吗?』
『当然了。』
苏芳闭着眼睛聆听着被选中的『苏芳』。
——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曲子。
就好像为了让某人听见似的。
秀丽显得呆然若失,也是在几乎全靠着使命感离开屋子前往蓝家之后。
清雅和杨修,两个人坐在一起喝着茶。
清雅找准时机,在几案上用手撑着脸颊。用知性的眼神直盯着杨修。
『杨修……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哎,清雅有事要问我吗?』
『嗯,问你。』
清雅的眼睛变得更加尖锐地注视着眼前呆呆的男人。
『……你,到底是「谁」?』
杨修瞪大了眼睛,弯着腰,喝光了剩下的茶水。
『你问我是「谁」……』
放下茶杯,慢慢地站起身来。那是从一出生就牢牢记住了似的,流畅而洗炼的贵族的行为举止。与之前的杨修完全不同的行动。
然后,笑了起来。就好像到现在为止的表情剥落了一般,显现出鲜明的让人感到伟岸的充满知性的自信。
『……哼……没想到会被问到这种问题,你也不像想象中那么厉害呢,陆清雅君。』
杨修用舒缓而冷彻的、完美的上流贵族的发音,轻蔑地看着眼前的青年。
秀丽虽然想马上就去苏芳的家,可是和楸瑛预定的时间已经快到了。
(不行,工作优先。)
虽然拼命只想着这些,可是实在是很难以迈出步子。抑制住昏昏沉沉的头脑喊了车子,告知了目的地以后就只是单纯随着车子摇晃着。
应该摇晃了很长时间,可是到达楸瑛的宅邸时,秀丽连自己在之前考虑了些什么都不明白。
只是呆呆的,觉得饭团、二胡、狸猫的装饰品在脑袋里咕噜咕噜地打着转。
甚至觉得有些想哭,不过她也察觉到了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只是,觉得狸狸平时总是看起来一幅非常大大咧咧的样子,可最重要的事情却埋在心底,装作若无其事样子。
而秀丽,总是没有发觉到那些。
『秀丽阁下?很稀奇呢,会使用车子——』
前来迎接的楸瑛察觉到了秀丽的神情。
默默地牵起秀丽的手把她扶下了车。
回过神来,自己正在点着陈香的室内喝着香茶。不知是什么时候,感觉脸上凉飕飕的。看来自己在完全没有记忆的时候,号啕大哭了一场。
迷迷糊糊的朝庭院一看,太阳早已下山了。
『……蓝将军……不知怎么搞得,到这里之后的记忆完全没有……我,给你添麻烦了、对吧……?』
在头脑思考之前,嘴里已经说出了莫名其妙的话。声音意外地很清楚。
『是的。』
楸瑛微微笑了笑,像是安慰小孩子似的拍了拍秀丽的肩膀。
楸瑛什么也没有问。
所以,秀丽问道。
『……我……说过了什么吗?』
『一直都在无意识地说着狸狸。』
无意识的自我真厉害呢,秀丽想道。说的没错。
『……不要紧的。』
『哎……?』
秀丽一抬起头,楸瑛就用优雅的动作,往秀丽喝干的茶杯里倒着茶。
『真正对什么绝望的时候,人只会静静地流泪。』
就仿佛见过那个光景似的,静静地静静地说着。
『秀丽阁下不要紧的。因为你哭得很有精神。能够好好地面对狸狸君的。』
然后向着身后的书柜稍稍考虑了一下,递给秀丽一扎书函。
『请,这是秀丽阁下拜托我的东西。』
秀丽这才想起来此的目的。
柴凛所说的希望能尽可能地借助秀丽的力量的最重要的理由。
以彩云国最大的盐的生产量而夸耀,因拥有以龙牙盐湖为首的众多盐湖而受益的,海与水的土地,蓝州——
在蓝家势力范围的蓝州里,只有自杀志愿者才会去进行盐的不法勾当。尽管供应国内的大半是蓝州产的盐,可这次的事件只有蓝州产的盐被确认一次都没有被混入过白砂。其他不论州和地域,都毫无顾忌地被混入过了。
盐的涨价很缓慢,也有那个的关系。只是,蓝州产的盐大多是优质的,一般很少有能有随便买下的东西——
虽说如此,那仿佛是害怕万一蓝家会介入似的、彻底的筛选。
『……对方,知道蓝家的力量,也许是有名的贵族呢。』
秀丽和清雅,就是因为那样才不想仅仅以被委托的业者的内部调查而结束。所以,才抄下了觉得会有用的吏部的贵族录。有名的贵族的话就有在贵阳的可能性,也许一族还在做着官吏也说不定。
贵族。赚到的巨大金钱。盐。
柴凛也在拜访时就已经暗示了业者的背后还有人在的可能性。而且,还提示了某个可能性。
『……如果,靠盐赚到钱的人食髓知味还想赚更多的钱呢?』
将最高价的、最高品质的盐用钱全买下来。如假包换的蓝州的盐。
『是我的话,绝对会盯住蓝州的。』
就算是可以赚钱,在蓝州进行盐的不法勾当是自杀行为,实在是太危险了。对方知道蓝家的力量的话就更不可能了。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零散地小规模地悄悄制盐,也成不了气候。优良的盐必须有高级的精制技术者们才做得出来。
根本没有干不法勾当的必要,柴凛这样说道。
最单纯的、堂堂正正的方法最能够赚钱。
混入白沙的话,反而会使价格暴跌。没有杂物的纯盐就有着和金子同等的价值。
那就是蓝州的盐。
『公开申请,获得制盐权就可以了。或者,买下制盐场。那样的话,就和可以随便再生产金钱是一样的了——』
因为无论何时,盐都不会卖不出去。
有巨大的资金,明确的身份、拥有公开的地位的某人的话,就能成为审查的对象。
搞不好已经找到了目标,也许更进一步在和制盐机关接触了也说不定。得到那个情报的话,之后将会成为决定性的证据——。
『……只是,那里是最困难的地方。对方是蓝州和蓝家。说实话,是完全没有办法。门路之类的完全没有。但如果是秀丽阁下的话——』
如果是和蓝家直系的蓝楸瑛和蓝龙莲有着深交的秀丽的话,也许可以请得动蓝家,得到那些情报也说不定。
那的确是只有秀丽能做到的事。
下定决心造访楸瑛,讲明事情之后,出乎意料地被爽快地答应了。『蓝州在这几个月里,申请新的制盐权的人,还有为了要购买制盐厂而活动的人对吧。因为到现在都没什么交往。如果能等上个半个月左右的话,还是有办法办到的。』
——之后,今天从楸瑛处传来了收到了调查书的联络。
得到书函的秀丽深深地低下了头。
『非常感谢,蓝将军……!』
『很荣幸能够帮上忙。』
从庭院里吹来一阵清风。周围已经渐渐变得昏暗起来了。
『请吃个团子吧,秀丽阁下。』
『啊,好的。谢谢。啊呀,这个是……』
和之前静兰作为礼物拿回来的东西是一样的。
『因为很好吃,所以分给他了。』
『我开动了。』
秀丽正准备遵守礼仪地从串上把三个团子分别弄下来的时候,被楸瑛阻止了。
『等一下。请尽可能地就这么从串上吃。』
『哎?啊,好、好的。』
虽然那样才是一直的吃法,所以很轻松的——看着歪着头咬着串上的团子的秀丽,楸瑛忍不住捂住了嘴。
『……说了奇怪的话,真是抱歉。』
『不。』
微笑着看着秀丽很美味地默默吃着,从楸瑛的嘴里漏出了这样的话语。
『……陛下为什么会交给我和绛攸「花菖蒲」呢。』
秀丽一下子抬起头看着楸瑛。那工整的脸上刻着微微地苦笑。
『那个时候,因为身边只有我和绛攸吧。』
『……我觉得是那样。』
看着瞪圆了眼睛的楸瑛,秀丽再一次鼓足力气重复道。
『我觉得是因为能够交给「花」的对象,只有蓝将军和绛攸。』
虽然楸瑛和秀丽说的话一样,可是意思却不同。
尽管秀丽和影月也得到了『花』,不过那还只是『花蕾』。不是正式的『花』。
只有两个,刘辉交给了『花』的人——
在众多的能吏·名将军的名字中,再没有其他人。
『怎么回事呢……』
『那个不如直接去问刘辉的话。』
秀丽苦笑起来,楸瑛也笑了。
『也是呢。』
『……那个,蓝将军的心情,难道不就是刚才关于这个团子所说的话吗?』
楸瑛微笑着闭上了眼睛。
『……也许就是那样呢。』
秀丽回去之后,楸瑛一个人在风吹灭了灯光的黑暗中,望着庭院。

感觉很漫长,但其实只有两年的岁月。
鲜明得就好像有一种十年之前就已经在他身边了一样的错觉。
比起秀丽,自己在他身边度过了她难以望其项背的时间。
明明就很害怕寂寞,却默默地在忍耐的王。
……也许,自己也好绛攸也好,在不知不觉间伤害到了他。
想要呆在他的身边。应该做得到的吧。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掩盖住心的矛盾——
『——当然了。』
真正的楸瑛,一直都在对自己连面对那句话的资格都没有的事情上视而不见。
(……蓝将军……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虽然很在意,不过对秀丽来说是束手无策的。
(剩下的,还有一个……)
秀丽抱着沉重的心情,下定决心朝苏芳的家走去。
——然后,到达门口的秀丽,呆住了。
门扉上结满了蜘蛛网。秀丽是着用指头拉掉蜘蛛网,因为那弹力而放弃了。
蜘蛛结起网来意外的迅速。只是,虽然一天所结的网能简单地破坏掉,可是花费了好几天结成的网,有了弹力不太容易破坏掉。
秀丽心里就像背上被浇了凉水似的。
(……一直……没有回来……?)
从何时开始的?为什么?
——狸狸到底在什么地方。
苏芳一下抬起头。
『……啊,抱歉。』
以不熟练的手法梳理着充满光泽的黑发的苏芳,以不留神手勾住了头发,连忙向夫人道歉。
夫人似乎也觉得不太专心的苏芳的谢罪听起来很新鲜,心情很好的原谅了他。
『呵呵……很好。原谅你了。好了,帮我插上发髻。那里的……没错,翡翠和珍珠的。』
苏芳笨拙的在近百种的珠宝首饰里,只凭借着『发髻』『翡翠』『珍珠』,寻找着夫人想要的物品。
(话说回来,这不是侍女的工作吗……)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大致明白被夫人单独叫出来的真正理由。
就连他磨磨蹭蹭的样子,夫人似乎都看得很高兴。尽管已经超过了四十岁,但青春和美貌依然保持着看起来三十后半左右的样子。
『你……刚刚才被雇佣就能够在这里住下,似乎相当中主人的意呢。』
『啊。嗯嗯。不但没有做什么事,反而还尽帮倒忙。不过,能够有钱拿还是让人很高兴的……』
『呵呵,没关系哟。既然很中意你的话,很快就会交给你事情做的。』
『……说起来,我现在还不知道工作内容呢……』
『我对主人的工作才没有兴趣,也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能够让我奢侈的生活就好了。能够一直让我随我喜欢的购买宝石、彩绢和发髻的话,我就满足了。主人呢,也想要个无论有多少爱人也不会抱怨的妻子哟。所以我们才能相处得很好。能让他奢侈地游玩的话,他才不在意那些呢。我只是和他做了一样的事而已。』
说着微微瞄了一眼还在珠宝首饰里寻找的苏芳的侧脸。
夫人一下子伸出清白而细长的手臂,用涂满红色指甲的手抓住苏芳的手。
苏芳转过身来,两人在快要接吻的距离里看着对方。
『那个……』
『哼哼,你不用害怕哟。真是个可爱的孩子。』
夫人的手像蛇一样翻弄着苏芳的衣服,很熟练地扯开了胸口。
突然,苏芳的手从珠宝首饰中摸到了一样东西,皱起了眉头。和这间屋子完全不相衬的,漆黑的凹凸不平的似曾相识的东西。夫人很不愉快地移开了视线。
『那种东西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呀。现在马上给我丢掉。』
『……啊,好的好的。乐意之致。』
千钧一发之际,苏芳逃离了夫人的魔掌。
『……呼。』
看着上交的调查书,黎深佩服地漏出很少说过的话。
因为实在是太少见了,绛攸不仅转头望去。
『黎深大人?』
『榛苏芳的调查书。你来看看。』
接住丢过来的书函,绛攸开始看了起来。
绛攸首先草草过目了一遍,果然没有写什么引人注意的东西。和选定时递交的调查书没什么大的区别。最多就是因为要求要详尽,所以经历和官位内容变得详细了。和本人所说的一样,在各个地方辗转反侧。
不过,黎深不会特地让自己看无关紧要的东西的。
绛攸开始集中注意力重读。
『……唔?』
有什么东西让人很在意。虽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读完之后会突然让人感觉到有些什么似的——
第三次读的时候,终于发觉到了。是这样啊——这个,名叫榛苏芳的人物。
『的确是个超群的傻瓜和笨蛋。既没有什么才能。也没有能够使用的人际关系。不考虑后果的口若悬河说出心里话的顺其自然者。像那边的石头一样平常的男人。不过——』
『真想要啊。』
『啊啊。的确派得上用场。……可恶,又和那个嚣张的小鬼预测的一样吗……』
一边不停地发着牢骚,黎深啪的一下合上了扇子。
『也罢,不在朝廷里的话也没办法起用。』
『榛苏芳·今日也不见踪影。查定不能。推荐处分。』
接近一个月每天都是同样内容的调查书,被认为无关紧要很快被丢在了一边。
『红秀丽·查定不能。推荐处分。』
这边也像是板上定钉似的,到处分发表之日至都没有变化的记述。
第七章 还手一刀
『清雅,有了。名字。——这里。』
看着秀丽从楸瑛那里拿到的情报的清雅,对被指出的名字点了点头。
『——决定了呢。这下子万事俱备了。开始起草上申书吧。这样的话,就赶得上期限了。而且,把这个呈交上去的话毫无疑问可以免除退官的。我可以保证。』
『嗯,总之暂时可以安心了,应该。』
秀丽尽量故作平常地笑着。
但是却没能瞒过清雅。他脸一沉,问道。
『……怎么了。是在意苏芳的事情吗?』
秀丽闻之一惊。
『他父亲的事情也好、殿上没有参与的事情也好,都还是传闻。他也对秀丽小姐说了会好好当官的,说不定正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工作着呢。』
『嗯……』
秀丽虽然点着头,但还是没法相信。清雅还不知道苏芳没有回家的事。
从一开始,苏芳对官吏就没什么执著。作为冗官留下来也是为了他父亲的减刑。如果他父亲已经去世了的话——
苏芳完全没有继续做官的理由了。
就算离开充满父亲回忆的府邸,去某处晃悠也一点都不奇怪。
就是在盐屋工作的事,如果从那个方面来考虑的话也说得通的。
而且对秀丽来说,并没有挽留他的权利和理由。
对着愁眉不展的秀丽,清雅像是为她打气似的微笑着说。
『……为了转换心情,出去走走如何?』
『哎?』
『能像这样一整天都自由支配的日子也很难得。既能散步,又可以兼做场所的确认,去看看这里的宅邸如何?』
那是,秀丽和清雅看作是盐的黑幕而调查的贵族的宅邸。
因为不想让清雅的担心白费,秀丽笑着点了点头。
——那座宅邸,与其说是大贵族的宅邸不如说呈现出中等贵族宅第的风貌。
秀丽也好清雅也好,一边一副人生地不熟的样子在宅邸四周信步而行,一边装作在旁人看来像是正在闲聊似的随便交谈着。
『试着调查了一下出入此地的织物商和宝石商,最近几个月里,夫人的衣物宝石支出好像一下子翻了好几番呢。』
『丈夫这一边,似乎也变得非常大方地在花街玩乐呢。』
相互稍微交换了一下眼色。果然。
『该怎么说呢,那一边都差不多呢,不过真奇怪啊。如果正在探寻确保蓝州的盐产地的话,必须要有莫大的资金来作保证。这样一来花得也太多了。虽然在盐的方面很慎重,可是稍微调查一下的话有在很引人注意的花钱……真是让人在意……』
对于花得太多了这句话,秀丽心中不知为何响起了警钟。
……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呢。除了盐以外,还有其他什么吗——
(盐、以外?说到除了盐以外最近活动的大量资金——)
正当要将某些东西联系起来的时候,看到走进宅邸后门的人影,秀丽突然大吃一惊。
(——哎!?刚才的是——)
清雅连忙朝着向后门跑去的秀丽追去。
在到达后门之前,途中抓住她的肩膀硬是拦住了她。
『秀丽小姐!不可以的。随便行动的话会打草惊蛇的。』
『那是狸狸哟!』
清雅愣住了。
『哎?是苏芳吗?』
『从那里的门进到里面去了——为什么,因为,现在应该是工作啊——』
『请冷静一点……。你没有看错吗?』
『唔,要、要说能断言的话……只是瞥了一眼而已——但是,狸狸有些地方稍微有点糊涂,在一看就很可疑的露天摊贩那里买了狸猫不说,还被河水冲走,他自己也说和父亲很像,会不会又傻傻地钻到圈套里了——』
清雅拉着陷入混乱的秀丽的手,离开了门口。
『冷静一下。感觉相似的人可是有很多的。也许只是相似的别人呢。无论如何,不能随便行动。到了这个地步,如果不提交上申书,在事情结束之前静观的话——』
事情结束。
那句话,让秀丽想起了之前的赝作·赝金的事件。
进入在盐里混进白砂来多赚钱的男人的宅邸的苏芳。
她打了一个冷战。苏芳到底放没放弃做官的事,一下子变得无关紧要了。
因为没有钱所以在盐屋工作。和那个一样,在某处听到了不错的招人情报,一无所知的被雇佣也是非常有可能的。
(如果——狸狸也牵涉到里面的话)
那个时候——又会像上次一样,被闯入的武吏用绳子绑起来。
——秀丽会向他下最后通牒吗。
清雅眺望着宅邸。在脑海里探索情报,理解了。
(这样啊……这里是——)
从那之后整整一天,清雅的担心意外的没有猜中,秀丽一心一意地在埋头于撰写上申书和调查书。在担心秀丽会不会因为分心而无法集中啦,想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或者会不会因为不安而变得脾气暴躁的清雅,反而因为显现出形如鬼神的惊异集中力的秀丽而大吃一惊。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秀丽并没有忘记。
『完、成了……』
几乎没有睡觉一直在工作的秀丽,在一日的中午,终于写完了。选定的日子是明天。柴凛所委托的内部的背后关系的调查书,已经交给她了。接受那个,从组合提出正式的通过秀丽向官府说明事情以及上奏捕缚的请求。再加上刚刚才写完的再次记录了背后关系的调查书,向朝廷提出。虽然因为要再一次从头开始重读确认,所以提出推迟到了明天——但还是来得及的。
接下来,就是靠那个能不能够保住官位、会不会得到好评的问题了。
(但是,在提出之前,不到那里去的话……)
放下笔之后,头昏目眩、摇摇晃晃步履蹒跚的秀丽,被清雅慌忙抱住。
『稍微睡一会比较好哟。我会叫醒你的。剩下的只需要确认了对吧?期限是到明天为止,绝对来得及的。』
在一旁的杨修,也很担心地拿来了毯子。
『就是呀。这样会死的啦,秀丽小姐。』
因为目眩而闭上眼睛的秀丽并没有察觉,在杨修和清雅之间充满了冰冷的视线的事情。她实在太劳累了。
『那么,那个,抱歉,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到了傍晚,能叫醒我吗……有个地方,想去一下……拜托你们了……』
『嗯,我明白了。傍晚是吧。』
『我就在一旁练字的——』
秀丽代替道谢摇摇晃晃地低下了头,把写好的调查书收拾在一起。
然后将其小心地放进箱子里,扣上锁扣放到了架子上。
窝着假寐用的毯子,像是昏迷似的陷入了睡梦中。
——狸狸,结果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小~姐,秀丽小姐。已经是傍晚了。』
因为杨修的声音和被摇动的感觉,秀丽拼命地睁开了像是一团烂泥般沉重的眼睑。
的确,四周笼罩着红色的光线。快要日落了。
眼睑,好像哭过似的肿胀着,感觉好重。应该说,身体也很沉重。
像是抱着石头似的慢吞吞地坐起身来,秀丽察觉到了感觉很重的物理上的理由。
『……怎么搞得……我,盖了这么多毯子在睡觉吗……?』
在毯子上面,不知为何还盖着男性的上衣。使自己睡迷糊了把谁的衣服剥下来了吗。
『啊哈哈,不是的。是在工作和学习的空档里抽空来看你的各位冗官和进士们给盖上的。』
『哎……』
『大伙,都因为被简单的抛弃了而感到消沉呢。因为只有秀丽小姐到最后都没有放弃而在照顾他们,倾听他们的苦闷烦恼,所以大家都很高兴哟。怎么说呢,都快要有形成红姬派阀的势头了呢。』
『……派阀……』
揉着就快要合上的眼睛,秀丽抬起头。
房间里,只有秀丽和杨修两人。
『哎呀,清雅人呢?』
『说是有点事情,到什么地方去了。』
『这样啊……那,我也稍微出去一下。谢谢你叫我起来。』
上申书和调查书的确认,回来之后晚上再做好了。秀丽这样想到。
有个地方,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
『天色已经晚了,请你小心一点呢。』
『谢谢你,杨修。那么,我走了。』
秀丽出门之后,杨修的表情整个变了。
用利刃般的凌厉眼神,看着秀丽随随便便搁在架子上的盒子。
拼命搜集情报,整理完成的上申书和调查书。
决定是否免除退官,最后的安全索,就放在谁都可以拿到的位置。
『……还是太天真了呢。』
杨修冷眼说道,毫无踌躇地向盒子伸出了手。
秀丽朝昨天和清雅一起去确认的那座宅邸走去。
——无论如何,都要去确认一下。
苏芳到底在不在那座宅邸里。
『小姐,好了,已经到了。但是,好像发生了什么事呢。』
因为车夫的声音,一直低着头一动不动的秀丽抬起头,发现。
——的确很吵闹。
那一瞬间,秀丽感到一阵战栗。
(难道是——)
秀丽慌忙从车上跳了下来——呆然地站在那里。
『——』
在那里看到的,是和之前同样的光景。
宅邸的四周被戒备森严的武官所包围,完全被封锁了的样子。不时有武吏出入,搬运着被扣押的物品。
与苏芳和他父亲被检举时,完全一样的光景。
只是。
『为什么会这样……!?』
秀丽发出一声悲鸣。上申述和调查书都还没有提出。就算组合单独上申,应该也还没有涉及到这座宅邸。那个证据秀丽和清雅——
『……果然来了呢。你还真是天真得让人无话可说呢。』
朝冷酷的声音主人望去,站在那里的是清雅。
『……清雅?』
一副冰一样的眼神和愚弄人似的轻蔑表情的清雅,让人不敢相信和之前的他是同一个人。他抱着胳膊,朝宅邸瞥了一眼。
『因为你说要去一个地方,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这里。抢先一步行动实在是太好了。要是再被你妨碍到的话,对我的评价也会受影响呢。』
秀丽完全不明白他话的意思。不,比起那个——
『再……?』
这时,一名武官朝清雅的方向跑来,向他行了一个上官礼。
『陆御史,证据物品的收押已经完成了。相关嫌疑人全员已被拘捕。剩下的只有夫人以及数名侍女。』
清雅轻轻点点头。
『女人就不用管了。其他人全部带走。还有赔偿的问题。值钱的东西全部都运走。反正一定会有不少密室的。连天花板上面都要彻底搜查。为了防止有人趁火打劫,戒备要严密一点。必要的话增加人手也没有关系。』
『遵命。不过说起来,之前赝金的事件也是,最近都是些大案子呢。』
『只是做些无聊的追问是没用的。期待晋升的话就不要废话赶快执行命令。』
武官慌慌张张地回去工作了。
清雅慢慢地转向秀丽。
看到秀丽的表情,翘起嘴角嘲笑似的说道。
『不要说你还没有察觉到哦?』
秀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清雅理了理刘海,不满地说道。
『真是的,这一个月里除了痛苦以外什么都没有呢。我还是这辈子头一次知道只能嘲笑是怎么一回事。你那天真的样子让我都要吐了。你啊,实在是太碍眼了。』
就算张开口,也什么都说不出来。
『之前的赝作事件,好几次都真想杀了你。就算察觉了背后的赝金事件也毫不在乎,胡蹦乱跳地尽作些引人注目的事情……你是傻瓜啊。你想在别人慎重地准备进行一网打尽的时候搞得前功尽弃吗。心急如焚就是说的那种情况吧。要不是有了阑干那里的证据的话,中途真的发出抹杀命令了呢?』
『监察……御史……』
似乎觉得现在肯定也太傻了,清雅看着秀丽。
『女人呢,一下子就会被感情和眼前的事务给迷惑了。所以才没法用。只因为向着要帮榛苏芳,就在上申书提出之前傻乎乎地跑到这里来。就算脑袋里理解了你的那个行动可能会成为对方逃逸的原因,结果还是这个样子啊。「没关系的,我会考虑之后才行动的」什么的,你想的是这种天真的事情对吧?看来你只是说说而已,完全没有理解呢。』
秀丽完全找不到反驳的语句。但是,对上申书这句话起了反应。
『是啊——为什么,上申书还没有提出——』
说出来之后便察觉到了。秀丽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清雅更加吃惊地嘲笑道。
『你啊,真是没有用呢。你以为本大人,会白白浪费掉立功的机会和击溃碍眼女人的绝好机会吗?把盒子放在谁都能拿到的位置,就睡死过去。这种真真正正的傻瓜行为实在是叫人害怕呀。那上申书和调查书,我早就已经提交上去了。处分的裁定是明天。所以才说你天真呀。你呀,已经完蛋了啦。』
看着无话可说的秀丽,因为吹拂的夕风而眯起眼睛的清雅说道。
『母鸡司晨这句话,你应该知道吧。』
秀丽对那句话稍微起了点反应。
宣告早晨来到的,不是雄鸡而是母鸡的时候,代表着不吉的前兆——那句话,在政事上还有别的意味。
『意思是女人参与政事绝对没好事。陷入感情论,只考虑到眼前的事情而行动。说着「我明白的,可是我——」之类的话。到现在为止,已经有数不胜数的愚蠢王妃向国王说过各种各样的话使得国家倾覆了。挥金如土、因为受到宠爱就有恃无恐的给亲戚高官厚禄、到最后就自作聪明的干涉起政事来——真是叫人无话可说。并不是说是女人的错。她们的思考方式本来就不适合参与政事。无论再怎么聪明,到最后的关头总是太嫩了。你不也是这样才搞成这副田地的吗?』
『——』
『榛苏芳,对你的这一点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不是吗。天真,比起别人的事情先关心自己,如果没办法了就赶快放弃——这是正论呀。真是看错他了。也罢——你也是个完全听不进人劝的,无可救药的傻瓜呢。把别人好心的劝告,一个不剩地全都浪费掉了。』
『——』
『你要是不想被退官的话,把那些愚蠢的冗官什么的,干干脆脆地抛弃掉不就好了。为了那些可有可无的废物们,把自己的事情放在一边去照顾他们。就算那样如果去拜托别人的话还是有办法可想的,可你连那个也没做。你是在想「那样很不光彩」对吧?真是无药可救啊,你呀。那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吧。使用能够使用的东西有什么不对的?连退官都不能回避的家伙,还想着什么出人头地啊。在这个世界里,将多余的累赘抛弃、将其作为垫脚石踩在脚下、扯碍眼对手的后腿、才爬到更高的位置。堂堂正正之类的话,只不过是无能的傻瓜使用的借口罢了。』
朝渐渐平静下来的宅第望去,清雅耸了一下肩。
『也罢,多亏如此我的功劳才有多了一件。这要感谢你呢。应该有人在背地里活动的,不过负责那个的不是我。虽然榛苏芳好像也有些用,不过应该会重回牢房吧。对我来说是无所谓了。父母都是傻瓜的话,还真是辛苦呢。』
听到苏芳的名字,秀丽缓缓抬起头来。
『……父母、都……?』
『这里的夫人,就是生下那个狸猫的母亲。他从哪里打听到这个,才来宅邸拜访的吧。』
『什——』
什么——?
秀丽拼命的运转着脑筋。
赝作·赝金·盐。
『……等一下。那也太巧了吧。』
『啊啊,是太巧了。当然了。应该是有人故意安排了这样的脚本。怎么想都很奇怪呢。想起来对蓝家和盐异常的慎重,赚到的钱又毫不心疼地大肆花销。关于蓝家和盐的指示应该是另有非常聪明的人发出的,这个家族也只是单纯的被利用了。就连我都感到佩服了。能如此缜密地拟出脚本真是不简单。刚才稍微算了一下,预测收入与实际结余不符。和赝金一样,又流到不知何处去了吧。在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呢。又只抓住了蜥蜴的尾巴,这样也好。要是向太大的家伙出手的话,我这边可就有危险了。这回就到此为这吧。』
清雅翘了翘下巴指着被押上车的家里的人们。
『那里面应该也有狸猫在吧。最后去见上一面如何啊?你大概无法在在朝廷里当官了吧。所以至少这个我还是可以允许的。』
『没有了啦。狸猫是什么说法啊。至少说是狸狸吧。』
听到意外地从身后传来的声音,秀丽差点就停止了呼吸。
慢慢转过身去一看,苏芳和往常一样满嘴牢骚地站在那里。
秀丽差点就哭出来了。
『——狸狸!』
『啊—啊。你看你,所以我才说呀。不要冲得太快。你就是这样才会被陆清雅这样坏到底的男人在这里絮絮叨叨地欺负。我就知道会这样。』
清雅在一旁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虽然苏芳似乎的确是在御史台工作,可几乎都没有去上过班。再说监察御史的原则上是蒙面的。
『……为什么?你不可能知道我的真面目的。』
『那个嘛,我的确是几乎没去上过班,不过我说过偶尔也会去露露脸的。再说,像你这样的人,再怎么隐瞒也会有传闻的。虽然只是在御史台内部,不过随便晃悠一下的话,口风严得让人以为是在睡觉的御史也会和旁人谈起许多事呢。嗯,通过资荫制十四岁就入朝,迅速崭露头角、当选为最年轻的朝廷选拔最严格的监察御史、不断检举案件。不择手段的走在出人头地的阶梯上,当今御史台长官的秘藏小子。还有,在大小姐只喊我「狸狸」的时候,你就知道了我的名字对吧。而且,年纪也对得上,就是这样。一下子就明白了。』
清雅哑口无言。——大意了。
虽然对红秀丽的应对细心注意了,可因为认为榛苏芳单纯只是个傻瓜,的确——尽管只有一点,也许自己还是放松了。
『而且看到陆清雅他在拼命地把你引向歧路,我就知道果然没错了。所以就算你说出天真的话,我也一次都没有阻止过,而且还说着「我来帮你」拼命地鼓动你。他觉得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反而过来帮忙了。虽然在陆清雅面前想装傻是不可能的,不过因为他装成能干的好孩子的样子,所以说出口的话他一定会帮忙的,就算是赌气也不想显得自己很没用,结果就成了「能干的伙伴」了。比起我不明就里的帮忙,他做起来比较有效率不是吗?』
秀丽这会想起来,察觉到了那一点。
说起来,冗官对策也好、盐的事情也好、把清雅拉进来的都是苏芳。
清雅的脸色渐渐变得很险恶。
『……你是在设计我吗?』
『哎?不,我只是觉得那样做也许比较好而已。并没有考虑得太深。我不擅长考虑太深奥的东西啦。不过,这位大小姐的确也有非常天真的地方了啦。无论什么时候都只看到人好的一面,相信别人。实在是有点危险啊。我想,让你实际展示一下这样的事情的话,应该能比较说服她的。我也听说过传闻中的年轻监察御史,为了出人头地排挤他人不择手段的利害性格。大小姐这样的人,正是绝好的目标呢。我想你绝对会彻底斩草除根的。』
清雅傲然的笑着,看着秀丽。
『你说得没错。已经结束了。作为参考,能有益于以后的其他的人生就好了。』
『很遗憾。大小姐并没有被退官喔。』
听到苏芳唠叨不休的话语,清雅皱起了眉头。秀丽也吃惊地望着他。
『什么?什么意思?』
上申书也好调查书也好,只写了清雅一个人的名字。上司也收到了那个。所以才同意了检举。和迂阔的红秀丽不同,为了防止冗官和杨修从中插手,自己到最后为止都有注意的。也应该不可能有某人书写的时间。更何况,没有为官的苏芳是不可能做这些的。
『你昧为己有独占的情报,的确成为了你的功劳。但是,这份功劳是大小姐的。』
苏芳丢出了某样东西,清雅反射性的将其接住。
黑漆漆的,坑坑洼洼的细微的地方陷没下去,好像似曾相识——
雕刻的是紫纹的极印。秀丽和清雅马上就发觉到了。这是——
『在铸造赝金时实际使用的,伪造极印的真作……对吧?你瞧,在我家的别庄找到的都是试作品,实际铸造使用的那个,消失掉了没有找到对吧。所以因为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老爸的脑袋才还留在脖子上。所以我一直在找那个。找到这个的话,就能证明真犯人还有别人,可以躲过死罪了。我找到了。在这件宅邸里。所以呢,这里的主人才是黑幕。就算赝作和盐都是清雅的功劳,发现赝金·极印的功劳可是大小姐的喔。』
秀丽也好清雅也好,全都呆住了。
『……为什么你会知道在这里?』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这里现在的夫人是我的亲生母亲。没错。虽然对方完全不记得我的样子了。靠近过来的时候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说个不停的苏芳的声音,像赝作的时候一样,很达观的、像是放弃了、没有办法似的,混杂着很多东西。
『……老爸呢,绝对没有说出「说过和红秀丽结婚的话就能得到金钱和爵位的家伙」的事情。明明就是最可疑的家伙。所以御史台的长官才留他一条命。但是呢,说出来的话就没有了交换材料,马上就会被判死刑——一之类的,这种复杂的东西老爸绝对想不出来的。他和我一样单纯的。那么,他为什么不说出来呢——说起来很简单的。但是,只有我知道为什么。那是因为利用老爸的家伙,以某种形式,和分手了的母亲有牵连。』
怎么说呢,对做了非常过分的事情离家出走的母亲,老爸还爱着她。
虽然完全不清楚夫妇间的事情,不过那个意志薄弱的老爸会如此的嘴硬,让苏芳想到会不会是母亲以某种形式与此有关系。想想看的话,那个老爸会那么的高兴,也许也是因为和母亲多少有些关系的缘故吧。第一,碧家公子的绘画技巧老爸怎么可能会知道。
(万里是画商带来的呢——)
做介绍的,应该是母亲的现任丈夫。讨厌父亲而离家出走的母亲,是不可能特意来牵线搭桥的。就算母亲自身不知情,知道父亲牵挂的丈夫用『现在的妻子对艺术表现出兴趣,开始搜集画作了。向她展示一下的话妻子也会渐渐对你改变看法的。』来唆使的话。老爸绝对会起那个心的。只是想着也许能再见到她,单纯地感到高兴。有了金钱和爵位的话,就可以『我也是很能干的。』似的夸耀了——这样想的可能性很高。
清雅说过,『写出这三件事的脚本的更加厉害的人物』,只能认为是事先将这些人际关系缜密地调查之后,才进行角色分配的。就算父亲露出马脚事败被抓,也很难说出那背后关系。这样一来不但赢得了暴露之前的暗杀时间,而且也可能在那之前就被处刑了。那样的话,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就算暴露了,也还有挡箭牌。趁官府忙于此事的时候,卷走所有赚到的钱财,再次逃逸。
实际上,父亲已经相当努力了。
正因为如此,只有一个人,察觉到的苏芳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情报。就算是多么能干的监察御史,都是不可能的。那是,只有苏芳才会明白的,赝金的真犯人的情报。
『所以,和上面的大人物作了个交易。与老爸的脑袋作交换,我会找到决定性的证据的,所以先稍微等一等。之后被相当夸张的使唤了呢,连其他的工作都推到了我的身上……这些都无关紧要了,因此,拿到了大人物写的介绍信,在这里作为午间的杂役被雇佣了。虽然作了不少调查,可一直没有找到,我觉得事情不妙所以就在这住了下来,总算是在最近找到了那块伪造极印。』
要是混在那么多的珠宝首饰里的话,的确是很难分清。
『不过,那个,交给大小姐你了。是国家的一件大事对吧,赝金的事件。发现了真犯人的证据是大功一件呢。不会被退官了。没问题吧?长官。』
在秀丽和清雅转身之际,一辆车停下,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只有朝廷重臣才被允许乘坐的,红染之车——
清雅『噌』的朝着下来的人物行了一个最高礼。
秀丽目瞪口呆了。那是——
在花香、朦胧月色、暗夜中见过短短一瞬的——
(龙笛之人——)
那个表情也好眼神也好行动姿态也好,全都像冬天一样冰冷、坚硬而锐利。
虽然装着是简式的官服,从佩玉来看,官位比六部尚书还要高的、正三品上——
描绘的印章表明了御史台长官的身份,旭日和桐花交汇的纹样。
秀丽知道葵皇毅这个名字,是不久之后的事情了。
皇毅用估价似的冷酷眼神瞥了三人一眼。一点温暖的碎片都没有的、薄色的双眸射向秀丽。

『……看起来愚蠢和天真透顶的样子呢。根本不能用。』
秀丽咬紧了嘴唇……。现在的秀丽,提不出任何异议。
『不过,头脑运转的速度和清雅不相上下……。』
虽然清雅很不服气似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的确,除去天真到愚劣程度的缺点的话,是个很合适的同伴。那也是不喜欢她的一个原因。
『那人脉之广,看来也不是完全不能利用呢。能请得动蓝家的人可不多。也不是没有利用的价值……』
在本人面前,堂堂正正的说着那些。
『只是,一个人的话完全不够资格啊。榛苏芳,如果你也一起来的话,我可以考虑的。有你在一起的话,应该会好一点的。就算那样还是派不上用场的天真啊。——榛苏芳,虽然你什么长处都没有,不过那也算是长处呢。能让清雅大意的人可不多。在清雅面前装傻也很困难吧,不过原本就是傻瓜的话对方也不会怀疑的。在那个空隙里,不知不觉地就说出了真话,也有着无意识地选择最好道路的优秀直觉。还有无论是谁,都敢于说出想要说的话的胆量。虽然对方如果有能容忍那些的度量的话能成为重要的辅佐,但是气量小的话就会不断左迁,只能在下面彷徨的了此一生。虽然你自身没有特别的才能,不过却有培育他人的优秀才能。我是看中了那一点才采用你的,不过我不需要不工作的人。我本来觉得把你和你父亲一起处刑,向世间展示不公正的消灭比较有益,不过你要是有工作的意愿的话回来也可以。我会好好利用你的。』
就算是苏芳也绷起了脸。
『……我觉得完全没有被夸奖呢。』
听到如此大量的冷酷话语,秀丽变了脸色。皇毅朝着那样的秀丽射出冰冷的视线。
『这就是政事。御史台不允许一切天真和漂亮事。要是无论怎么都想干的话,尽管来吧。为了内部侦查的需要的话,放过杀人者也好,协助不公正的行径也好,抛弃家人也好,和男人睡觉也好都会下命令的。有了能够默默地实行那些的觉悟就来吧。抛弃你现在拥有的所有正义和理想。那种东西是无法驱动政事的。想要谈正义的话,就放弃做官吧。想要实现什么的话,在得到相应的官位之前先把理想舍弃掉。在金钱与权利的中枢里,一个人喊着这样的东西也是无意义的事情,清雅应该已经证明了。不扳倒对手的话你自己就会失败。失败的话你的存在就毫无意义。女官吏什么的,果然只能被人叫做没用的废物呢。想要玩官吏游戏的话,和那边的小孩子们去玩好了。』
皇毅说完那些之后,向一旁的官吏指示了几句,看也没再看他们一眼就返回官城了。
清雅焦躁地翻弄着刘海。
『……没想到长官会起了想要用你的心啊。说到这个份上,老实说对你会不会接受我很有兴趣,不过我还有工作要做。我先说清楚,你要么退官,要么接受长官的邀请,只有这两条路可走的现实你应该明白吧?就算你和六部尚书再怎么熟,这个月你都什么也没做。进行查定的吏部蒙面官吏绝对会给你最低的评价的。就算是尚书也没法帮你。也罢——来的话,我也会好好收拾你的。』
留下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清雅也再次向武官们发出指示,离开了秀丽。
苏芳以为秀丽会哭出来。怎么看那个长官也太过分了。虽然清雅也很过分,上司却是更上一层楼。只能认为是人格上面有问题了。
『……想哭的话,就哭吧?』
虽然这么说了,可是秀丽并没有哭。应该说连泪都流不出来比较正确。
——这就是朝廷。
没有了温暖的守护自己的人的话,就会变成这样。
秀丽孤零零地说道。
『……我,非常天真呢……』
『嗯,这个嘛,是无法否定……』
苏芳拉着秀丽贴到了一旁的宅邸墙壁处。站在那里会妨碍通行的。
『……狸狸……已经和我说了那么多次了的……』
『那个啊,因为你就算赌气也不愿扭曲信念,所以我才会有做到那个份上的心的。』
『……哎?』
『我是说你虽然天真,不过我并不讨厌。』
太阳已经落山了,周围已经开始披上一层薄暗的帷子。
『……像我这样的人呢,对象清雅和长官一样自信满满的头脑聪明的人来说,是属于会被扣上莫须有的罪行被抛弃掉的一边。说起来,已经被抛弃掉了呢,就在最近。就算是觉得可气,可因为是傻瓜所以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人家当猴耍。这回也是,如果不是四处奔波想方设法的话,我绝对就被那些笨蛋们给强制遣返回老家了……。我啊,本来以为你会在中途正视现实,比起冗官先考虑自己的。那样才算普通不说,而且你对他们也并没有什么责任。我也跟你说了不少那样的话。但是,你还是照顾他们到了最后对吧。』
那才是,刚才清雅和那个冰一样的长官一直所抛弃掉的。
『……我啊,那个时候,在想着无论你被清雅以怎样的手段陷害也好,都要想办法保住最后的一线。』
『哎……』
『在朝廷上,真的是到处都是清雅似的家伙哟。大概,你所知道的朝廷是非常特殊的例外。大概,彩七家也好,八门家也好,那些家伙已经有了可以随心所欲的权利和家世了。不过,除此之外的,像是清雅、还有葵长官之类门家之外的一时没落的、需要辛苦地从底下往上爬的贵族们,大家都是这个样子的。实际上,现在已经形成了要是不不择手段的话就无法飞黄腾达了。特别是国试制导入以后,从先王时代开始贵族的力量就开始慢慢衰落。朝廷里庶民派层增加的话,贵族的权威自然就下降了。因为对此抱着危机感,这股风气就越演越烈了。我在中书省做官的时候,真的是目睹了好多事情的。』
秀丽显得很惊讶。她对那些事情一无所知——
『如果,这回的事件是有人故意做的话——就这样得出调查结果,在盐的价格飞涨之前能够阻止的话,应该能够充分回避被开除了。但是呢,要是——』
『要是,能够稍微阻止盐的涨价的话就好了。还有比开除更加重要的事情。就像我所说过的,虽然被部署能够回避退官是真的,不过我做不到。』
就算盐的价格上涨幅度在组合和国家看来只是些微的事情,对勉强维持着生活的庶民来说,现在就应该已经很吃力了。要是盐价上涨持续几个月的话就会变成生死问题了。特别是夏季就要来临的这个季节——并不能保证今年就不是酷暑。要是防止不管地一下子飞涨起来的话——?
『就算被说是天真也无所谓。但是,我不是为了能够继续做官而做官的。我是因为做官能够行使官吏的权力,做以前做不到的事情才做官的。所以,能用的时候就尽量用吧。』
无论何时,这个女人总是注视着那些最容易被抛弃,以及最需要得到帮助的人们。
只是之前是苏芳,而这一次是一般庶民。
再就是,这么特殊的家伙,……。大概、苏芳觉得应该需要有一个人陪在身边。
『因此,因为无论发生什么到最后总会有解决方法的,所以很少见的努力了一下。你也已经有过经验了,应该有耐性了吧。要是有清雅那样的家伙在的话,你很聪明的,也能够做出相应的对应不是吗?你不是被说头脑的运转和清雅是同一级的嘛,那么只要方法没错的话应该可以和清雅相抗衡的吧。那个家伙,绝对会出人头地的,要是当上宰相什么的执国政之牛耳的话,就糟糕了。算了,虽然只是假如你继续做官的话,可要是在那个长官下面的话……。不要开玩笑了——』
秀丽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我做。』
苏芳吓了一跳。
『哎,真的吗?稍稍有些意外呢。』
『我要做。如果要继续做官之能这么做的话,烦恼也是没用的。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放弃呢。』
秀丽亲身体会到了这一年里自己只不过是单纯沉浸在幸福中和向摇篮里的婴儿一样被守护着而已的事情。要抵达目标地点的话,就必须和清雅一样的官吏们交锋,跨过超乎自己想象的道路才行。
就算如此,还是要去。那里有正等待着自己的人们在。
秀丽绷着脸盯着正发出指示的清雅。
于是,似乎是感到了视线,清雅回过头来看着秀丽,傲岸的笑着。
比起之前看过的表情,充满了绝对的自信的挑战似的微笑,十分适合清雅。就算秀丽看来,也是坦率而充满魅力的表情。
父亲说的话,也许是正确的。
——好敌手,一生的天敌。
在各种意味上,秀丽和清雅属于两个极端。秀丽看着清雅,无意识地觉得『好羡慕』的地方,的确是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可是,那对清雅来说也应该是同样的。
『我,绝对不会变成和那个男人一样的。可是——』
不想输给他,如此强烈的想法,也许是自出生以来头一次。
不能输给他。秀丽承认自己很天真、很理想主义、很愚蠢。但是,自己不想去认同清雅所说的一切。
那意味着,要否定掉自己一直以来所相信的,所看到的许多的官吏们。
不想接受的话,就只有战斗了。
以自己的方式。
『我不会被清雅打垮的。』
秀丽抱着胳膊,挺直了身体,从正面注视着清雅。
清雅笑得更厉害了,轻轻摆了摆手。就好象,像所爱的女人发出约会的邀请似的。
——欢迎来到御史台。我会打垮你的。
好像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那之后,护送秀丽一起走在路上的苏芳,终于耐不住沉默,悄悄地嘀咕起来。绝对不要惹这个女人生气。
『……那个,刚才,好可怕呀。你……真是和清雅水火不容呢。』
哪里啪啦飞散的火花都快要烧焦苏芳的头发了。而且连敬称都没有了。
『狸狸。』
『什、什么?』
『对、对不起,狸狸——……』
一直沉默不语的秀丽,不知为何开始滴滴答答地掉起眼泪来。明明刚才被葵皇毅和陆清雅欺负得那么厉害都没有哭,现在却向苏芳哭着道歉。苏芳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为、为、为什么啊!?』
『完、完全不知道你父亲已经去世了……我……』
『哈?没死啦。精神十足地吃着饭呢。不要说不吉利的话啦。』
『………………哎?』
『不,的确是很糟了啦。差点就被暗杀了。』
半个月前的某一日,苏芳像往常一样前往牢房,结果发现有人以苏芳的名义送来了自己不记得的『礼物』——终于来了吗?之前就已经对此有相当的觉悟了。
结果,走进牢房的苏芳看到的是,非常精神的父亲的样子。
『苏芳,这个太可疑了我没有吃。不但没用平时的竹叶包裹,形状也不是三角形的,还放在盒子里。最重要的是一般都是你傍晚直接送来的,突然间中午送来豪华的大箱子,实在是太奇怪了。想要问问你之后再吃,一直等着你呢。不过呢,其实,是想等你来了以后一起吃才是真心话。』
——暗杀计划,因为『等着和儿子一起吃』这样非常单纯的理由而失败了。不过,觉得这样下去果然是太危险了,那之后就再次去见了皇毅。
『那个,继「神秘画商」之后,连我家老爸也被暗杀的话,长官的能力是不是会被质疑啊。』
现在想起来,我居然敢对那个长官说出这种话呢。
顾不上那些繁文缛节,加上苏芳始终不肯说出潜入地点的贵族的名字。作为交易继续进行的条件,他为保住父亲的性命而将其带出了牢房。为了让刺客放松警惕,还动了让人以为他已经死了的手脚。因为考虑到皇毅取消和苏芳的约定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所以也向那个危险的竹笋仆人请求了帮助,加入到警备的行列里。那天脑子里考虑了好多东西觉得好累,直到秀丽大喊『苏芳』的时候,才总算是喘了一口气。
在有关赝品画和伪币的事件真相已经大白,父亲掌握的情报已经没有用的今天,应该也不会再遭到暗杀了。剩下的,就是苏芳要为了支付赝品画事件的赔偿金而努力工作了。
(说起来,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个传闻?可能知道我老爸关押地点的家伙就只有清雅了,况且这也不是清雅会特意去打听的情报……)
无论是谁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秀丽,要是清雅也知道了那个消息的话,对苏芳的警戒心也许就更加放松了。
『暗杀?』
尽管秀丽对那个词摒住了呼吸,但是她已经不会说出『怎么会这样』的话了。她已经明白那是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世界了。
不过,就算可能发生,也不意味着她会接受这样的事情。苏芳看着秀丽一本正经的面孔,微微笑起来。这才是如假包换的毅力呀。看来有一赌的价值呢。
『啊,虽然你父亲是可以放心呢……那个,你母亲……』
『这个时候,应该在一无所有的房子里发呆吧?明明白白没有参与其中啦,所以我想应该单独一个人被放过了吧。』
苏芳的语气绝对算不上是冷漠,只是,承认了事实的声音而已。
因为父亲是贫困贵族,所以卷走财产,离家出走的母亲。
不断在有钱男人之间游走的事情,也略有耳闻。
因为贫困的原因的母亲,不知何时变得将钱看成是最重要的了。
如果被问到名字的话,本想老实说出名字的,可是到最后都没有被问起。
……以前,决不是这样子的。原本是会教育还是小孩子的苏芳『绝对不可以打扰真正的努力的人哟』的母亲。但是——苏芳是知道的。
人,是会变的。苏芳所认识的母亲,已经只剩下那话语的形式而已了。
明明是非常好的话语的。
『……就算我来照顾的话,大概也会一直都是那样呢。和老爸不同,很可能,再也无法恢复了。所以,就这样好了。』
『……这样啊。』
秀丽只说了那些,就低下了头。
这个女人也会改变吗。苏芳悄悄瞥了秀丽一眼。
无法断言不会改变。只是,顽固到这个地步的话,就算要改变,也会遭到相当的抵抗吧。仅仅是没有被那个清雅和葵皇毅的话弄哭这点,就值得惊讶了。要是苏芳被这么说的话,大概一生都无法再站起来了。实在是超乎常人。
(葵长官的血,搞不好是青色的呢……)
从名字来看的话绝对不会错的。苏芳是这么认为的。
这时,秀丽有些踌躇地拉了拉苏芳的袖子。
『呐、呐、狸狸。』
『恩?』
『那、那个呢,我一个人任性地决定了要继续做官,那个,可是,条件是狸狸也要一起来,对吧?狸狸你……』
苏芳双手抱着后脑勺。有些不知从哪里开始说明才好的样子。
『……那个啊,我,其实被长官命令潜入去后也顺便调查盐的事情了。』
『哎!?』
『所以,才会在盐屋工作的。然后,你和清雅对我说了要加油对吧。报告给长官之后,被他说「看来让你去调查完全没有意义啊。你还是去干别的工作吧。」……哎呀?想想看的话,他是不是对我说了很过分的话呢啊?』
因为和在日常对话中被说的一样,所以才很难察觉到。还是说,普通的挖苦和讽刺也许对葵皇毅来说只是单纯的讽刺罢了。
『哎,然、然后呢?』
『于是,因为背后还有其他人的可能性很高,所以被命令到宅邸进行情报搜索,在寻找伪币极印的同时,也适当地工作一下。』
实际上,在『适当地工作』的时候,也得到了竹笋仆人的协助。长时间过着少爷生活的苏芳,是不可能做得好潜入搜查的。对此有自觉的苏芳,生平第一次死马当作活马医地试着去拜托静兰,结果静兰一下子就答应了。搞不好会有性命之忧——只是在一开始这么想过。被告之晚上等他的苏芳照做之后,赶来的竹笋仆人用奇怪的药迷昏了金库的守卫,撬开门锁,而且完全掌握了主导权。开始踢起苏芳的屁股。指东指西地使唤他不说,还光着脚十分内行地在夜里抄起家来。有着这样一副面孔到底过着什么样的人生啊,苏芳实在不敢这么问他。
『哈,看来我还是太宠狸狸你了。』
虽然到最后连苏芳父亲的警卫工作都接下来的他摇着头这样说,不过一直被他毫不留情地发脾气和欺负的苏芳完全不相信。他的血应该也是青的。
『找到了吗!?』
在回首过去的苏芳被秀丽的声音拉回了现实。对了,是在说证据的事呢。
『找到了。但是,他说要暗中解决这件事所叫我忘记,我也就点头同意了。』
『……哎。』
『在你看来,为了保住老爸的性命的说法只是借口吗?还是,我说「无可奈何」的话你可以理解吗?』
秀丽说不出话了。
以前的秀丽,也许会愤然发怒的。会认为这样当然是不行了。但是,现在的话……
只是。光说不行是毫无意义的。秀丽是州牧的话还好,现在的话……
『……所以,不出人头地不行呢。』
在那个冰一样的长官的话里包含着真实。
为了实现理想,身居高位是必须的。
只是,通向那里的道路,应该没有和清雅一样的必要的。
苏芳稍微笑了笑,虽然已经知道答案了,还是问道。
『那种事情,虽然我也做得到,不过这样就好了。你会这么说吧?』
『——拜托你了。』听到秀丽的回答,苏芳仰望着天空。回乡下种田,看来还很遥远。
他觉得这个女人有些天真比较好。只要有人能够帮她守住最后的底线,总会有办法的。就像这次。本来就是有毅力的女人,有苏芳提醒的话,剩下的自己前进的能力还是有的。保持着天真能不能向上爬的问题,今后走着瞧吧。
『啊啊,那工作吧。也罢,生活费和其他一切费用不赚钱也不行,而且也和那个竹笋仆人约定好了。』为什么苏芳一直把静兰叫做『竹笋』的事,秀丽至今也搞不明白。
『哎?和静兰约定了什么吗?』
『……你呀,那个仆人,相当危险的哟。』
『哎!?怎、怎、怎么回事啊!?什么地方危险呀!?』
在答应协助的时候,静兰流畅地写下了诸如『大小姐有困难的时候要不惜性命去帮助』的名为『大小姐条款』的东西。因为是和父亲的性命做交换,无论怎么发牢骚,最后都不得不接受的。再怎么想,那家伙都很危险的。
正准备开口说那过度保护的样子时,前来迎接『大小姐』的竹笋仆人的声音从背后冷冷地响起。
『什么地方危险啊?请你一定也说给我听听,狸狸君。』
以被御史台的长官夸奖(?)为有胆量的狸狸,在那天夜道上,回荡着他的临终惨叫(只能如此认为)。
终 章
看着公布的查定书,黎深气得七窍生烟。
『……杨修。对于我可爱的侄女,写什么「完全派不上用场·太过天真·理想主义·过于辽阔·太过相信别人·完全不适合担任中央官员·赶快辞官算了·到最后都什么都没做·和预想一样被陆清雅抢走了所有功劳」,你还真是畅所欲言呢。』
哼,吏部精锐中的精锐的杨修用鼻子嗤笑道。
『这都是事实吧。她真的和你有血缘关系吗?不是你在妄想吧。』
黎深的太阳穴上暴出了青筋——一点没变的讨厌嚣张的小鬼!!
虽然吏部的九成官吏都一直被长官压得抬不起头来,可从绛攸开始,剩下一成的精锐都敢于和黎深正面交锋。所以就算是勉勉强强,吏部也在发挥着机能。就算是绛攸,也有在必要的时候就算对黎深也寸步不让的气概。
『——那么,最后的「不过要我娶她也可以」是什么意思!』
『那女孩比起当官更适合嫁人。再说她再不快点嫁人的话就没人要了哦。』
『开什么玩笑,你这个混蛋!谁要把她嫁给你这种人啊!!』
『切……你不觉得应该对要顾及到你假公济私的「起码要保住红秀丽的贞操」什么的愚蠢想法,既要尽可能地跟在她身旁又要做其他的查定工作的我的辛劳多少报答一下吗?』
『完全不觉得!!』
杨修耸了耸肩。
『算了,在御史台应该会摆脱掉天真的吧。要是能存活下来的话,也多少会变得有点用处的。虽然是单独一个人实在过于天真,理所当然的会被陆清雅收拾掉的做梦少女,不过有榛苏芳在身旁的话,还是有一丝的可能性的。』
杨修喋喋不休地说着自己想说的。能担当吏部查定工作的匿名官吏,自然有着毫不留情的口才。而且,黎深也没有对此生气。他说得没错。
『榛苏芳的那种愚蠢和奇妙的敏锐直觉,再加上直言不讳的正确的忠告是很宝贵的。不过和你的侄女一起被被敌视的御史台挖走了就是了。』
正如杨修所注意的一样,在榛苏芳的报告书里发现了让人很感兴趣的部分。虽然因为随便乱说多余的话的原因一直被贬职——但是他的话确实都是事实。接纳了苏芳的话而没有犯错误的官吏也有不少。他相当准确地看清了『最后的一线』。
辅佐之才——评测人才的吏部最想要的人才。
『话说回来,红秀丽也是,被那个「官吏杀手」陆清雅整得体无完肤居然还能决定继续作官的毅力和气概也值得评价。真是没想到能做到这个地步呢。而且加入的省厅居然是御史台。集合了国试出身·女·红姓的三重因素,在贵族派官吏两大巢穴之一里,如果能不被葵皇毅击溃的话——那还真是了不起呢。』
『哼,意外地很能说呢,杨修。』
听了黎深的话,杨修马上闭上了嘴。在觉得有趣和期待的时候,会变得相当多话的性格自己也有自觉的。
『但是,可能性低得接近于零呢……不过毕竟是你的侄女。要是继承了你万分之一的血缘的话,也许还可以稍微提高一下可能性。』
杨修继续报告。
『还有,让人吃惊的是高龄官吏完全可以作为现役使用。进行实务配属的话能够充分地工作。那是在和葵长官的秘密小子恶语相交、互相讥讽是发现的。』
『这点应该表扬你。』
『那可不行,太让人不舒服了。谢礼的话就请通过工作来返还吧,再就是晋升。』
『吵死了!你要是整天在那里晃悠的话实在太碍眼了!给我蒙上面。』
杨修又吐了下舌头。
在这期间,其他蒙面官吏不断递交上来的查定报告堆满了黎深的案头。
以绛攸为首,吏部的最强精锐们入室了。
杨修笑了——终于开始了。
随着关门的声音响起,绛攸代替黎深以伶俐的声音宣布道。
『——开始,大扫除了。从头开始解决他们吧。』
看着送来的退官处分名册的旺季,突然瞪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
『被郑尚书令摆了一道呢。』
做为旺季的副官、担任门下省次官的凌宴树,在尽量不惹火他的情况下一边在心中叹气一边告诉他那个事实。
『吏部所查定的,并不只是冗官。顺便进行了全部署·全官吏的查定。结果,就是这本名册。』
那里已经盖上了紫刘辉的玉印,表示这已经成为无法改变的决定事项了。
所记载的名字的大半,都是贵族。其中,就算是上级贵族、中级贵族也毫不留情地被列为了处分对象,最初作为处分对象被公开的下级贵族的名字却没有多少。也找过了红秀丽的名字,可是却没有被记载在上面。
旺季皱起了眉头。
既然最初提起这件事的是旺季,到现在就不能再提出异议了。
——被那个毛头小子的宰相,给精彩地翻了盘。
不单是人事的事情,这样看来,大概计划着的另一件事也被驳回了。
但是旺季并没有发火。只是闭上了眼睛,压制住怒气。
『……没关系。的确,对只是用钱来买官位的贵族们来说,也许是剂好药。既然完全没有经过国试的必要的话,那么从一开始就有点用处还比较好。拥有一定程度的素养通过资荫制入朝的贵族增加的话,对这边也是有好处的。』
旺季一下子站了起来,开始为出席宰相会议做准备。
刘辉窥探了一下旺季,关于处分对吏部的选定没有表现出不服。
于是,开始下一个议案。
『与这个冗官案一起,旺季阁下提出的另一项提案——』
悠舜用轻柔的声音宣布道。
『对于国家来说是重要的生产物的茶、铁,还有盐,应该设立专任的官位来进行管理的意见。从户部的黄尚书处得到了明确的答复——户部已有的官位完全能够对应。现在还是先观察一下情形。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旺季也没有对此提出异议。
(如果盐的事件没有在那个阶段被阻止的话——也许就不得不考虑旺季的意见了。)
那是最后的真正目的。
引发关于盐的骚动,借此迫使同意设立特别的官位;而且因为盐、铁、茶的税收特性,那名官吏将要管理庞大的资金。那样一来,获得那个官位的人物,就势必将侵犯到之前担当那个职责的户部的权限,更进一步成为连人事都能左右、掌管绝对权力的独立官位的可能性很高。
要是,送到那里的是旺季鼻息的人物的话……
赝品画,伪币之类的完全无法比拟、关系到百年之后的议案。
『并不是一直都是奇人或者黎深的人去担任那个官位的。』
不是十年之后,而是考虑到百年之后,才是建设国家。悠舜这样说道。这一次,是因为刘辉露出了破绽才会招来连续不断的攻击的。不过,幸好盐的事件在发展成大事之前解决掉了——旺季的意见也很容易被驳回了。
(得救了,秀丽……)
此外,还有一个人。把秀丽的功劳一点不剩地全部抢走的青年。
陆清雅。
刘辉将那个名字谨记于心。
前哨战,首先是悠舜的一胜。只有刘辉一个人的话还真不知道会怎么样——
议案大致都处理完毕的时候,刘辉接过悠舜使的眼色,点了点头。
正要开口,从刚才开始一直安静得让人不舒服的羽令尹突然举起了手。
刘辉吓了一跳。在这么重要的时候,干什么啊——
一边晃动着胡须,羽令尹挺直了小小的身子。
『趁着今天的这个时候,将有新的人物加入宰相会议。』
听到这个宣言,包括旺季在内的所有人都一齐望向羽令尹。
羽令尹会这样说,对方只可能有一个人。羽令尹个人可以招聘的大官——
刘辉咽了一口唾沫。在提出某个议案的跟前——
『……难、难道,羽羽阁下……仙洞省长官……』
『没错。通过招请,从缥家迎接来了担任时隔数十年的仙洞令君。』
仅次于尚书令地位的仙洞令君会是非常驻官位,是因为有个特别的条件。
——那个位置,必须由缥家的成员来担任。
刘辉一下子回过神来……缥家……?
(……这么说来,我见过的缥家的人……有见过……吗)
难道说!正当刘辉想起来的时候,门开了。
连悠舜都呆住了。看上去和羽令尹相差无几的身高——
『作为新仙洞令君、从现在开始和各位将共事陛下左右,缥璃樱阁下!』
璃樱望着哑口无言的众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了刘辉身上。
『……所以,我说以后会明白的不是吗?』
已经见过面的刘辉第一个回过神来。
脑海里闪过本以为今天可以通过的议案。尽管悠舜用眼神传来了『先推迟一下吗?』的信息,刘辉还是决定把赌注押在璃樱身上。如果对于刘辉的婚姻有着最大发言权的他赞成的话——
『那么最后就由孤——对让羽令尹百般心痛的事情表示反省。经过考虑——』这时,羽令尹一下子探出矮小的身子,看起来就像小狗般的高兴。
『陛下!终、终、终于——』
『要娶妻也可以。但是,孤的妃子只能有一个。就是在世间非常一般的,一夫一妻制。虽然轮不到孤来说,不过慎重地决定比较好哦。』除了事前已经打过招呼的悠舜以外,全场就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恢复了寂静……
之中打破那个沉默的,是刚刚才占据宰相会议一席的少年。
『哼,不是很好吗。让女系一族出身的我来说的话,男人身边有一个女人就足够了。要是太多了的话,明明白白的是不会有好事的。』璃樱一脸平淡地继续道。
『根据昨日的占星来看,似乎有不可或缺的任务从蓝州来了。决定一个人,留下很重视她的印象的话,或许就连蓝姓官吏也会回归了呢。』
那天,冗官们一片欢声雀跃。
『我、我、我做到了!留下来了!』
『了不起!明明就连上级贵族都被毫不留情地刷下去了!难道说我很厉害吗!?』
知道冗官们原先模样的秀丽,看着他们欣喜若狂的样子,不禁感慨万分地苦笑起来。
虽然进士们也有很多人接受了吏部试,不过在那之前他们下定了决心,提出的『吏部试改正案』被受理了。尽管不知道能不能通过,但是那却成为了契机。而且,闲来无事到处游玩的高龄官吏,也出现了再次被委以实务的人,干劲十足呢。
『红官吏!谢谢你!』
『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实在很抱歉,说你罗嗦什么的。』
『就算胸部很小我们也完全不在意的。』
秀丽开始微微发起抖来。把『今天是喜庆的日子今天是喜庆的日子今天是喜庆的日子』当作咒文吟唱起来,制止生气。
『……多、多余的事情不说也可以的……』
『呐,再有闲暇的时候,我们会到这里来玩的。你也要来哦,再帮我们商量烦恼哟!』
听着来呀、来呀的持续不断的回声似的声音,秀丽苦笑道。
『是啊。偶尔的话。』
『呐,你们被配属到什么地方了?』秀丽一下子闭了嘴,苏芳则装做一副局外人的样子。被配属到御史台的事是极秘事项。
于是,看着那两人的样子,室内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有人战战兢兢地说道:
『……难、难道说……果然因为一直在照顾我们……退、退官……?』
『我们尽在考虑自己的事情……』
连幽幽的抽泣声都听得到了。秀丽仰天大叫道:
『不、不对了啦!没关系的,有好好的留下来啦。还会见面的,不要紧的。』
传来一片安心的叹气声。秀丽真是觉得感慨万千。感觉好象自己变成熟了似的。
冗官们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点了点头。
『那,为了表达我们的感谢之情,有礼物要送给你。』
『礼物?』
『是的,全心全意之作。全国只有一本的手工制作。』
他们很得意地递过来的,是一本册子。
虽然苏芳似乎有些头绪,不过秀丽还是老老实实地接受了。看起来既不是桃色草纸,也不像是春宫本。正是这么想的时候——
翻开一看,里面粘糊糊地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美女画的切页。手工制作是指这个吗……
『果然啊,你要是能变成美人的话我们就更高兴了。』
『拿去参考参考,要加油哟。』
『这可是通过大家通宵达旦地严格选拔哦,是全国第一的美女图鉴。连我都想要呢。』
秀丽气得直发抖。男、男人这种东西……
『要熬夜的话去干些其他的事情啊——!!』
那封书函,在和平常一样将家令作为最优先的书函之中,也是放在最上面的。封蜡是蓝家的直纹『双龙莲泉』的印章。
楸瑛能够大半预想到信的内容。
打开一看,果然是预料之中的内容。楸瑛只觉得有些头昏目眩。
『送去十三姬,让她进后宫。』
后 记
大家过得还好吗?我是雪乃纱衣。就快要到能够听到美妙的虫鸣季节了呢。最近,一打开窗户就能够听到从某处传来和着虫鸟声的笛音,一到那时就会躺下倾听已经成了我每天的必修课了。最喜欢这种不用花钱就得了便宜的感觉了。
话说本篇第十册是叫做『绿风』……哎呀,实在是很厉害的封面……!马上就在封面登场了呢,狸狸。『下一次,让狸狸在封面上登场吧——啊哈哈。』在『红梅』的时候和责编说笑的事情变成了现实。顺便一提,另一名青年并不是珀明,以防万一申明一下。想知道打破朔洵创造的封面登场最快记录的他是谁的话,请先试着把书读完吧。
没错,前卷,为什么明明是樱花的季节却叫做《红梅》呢,那是包含了平安贵族服饰里『袭』色的意味而使用的。因为表为『红』·里为『苏芳』的颜色被成为『红梅之袭』,所以代表着秀丽和苏芳如此命名了。并不是因为听起来像是红色的标题只想到了那个才用的。恩恩,当然不是那样了。顺便一提,这回的《绿风》是什么意思我都没想过。(喂)
《红梅》和《绿风》是互相独立的,接着读下去的话,不能算是上下卷,不过可以当作是一套。让人不知道是叫《冗官篇》还是叫《狸狸篇》好的两卷。没想到狸狸到了这个时候……呜呜呜呜。说起来我和责编都不知为什么总是会忘记狸狸的原名,这还真是个谜呢。由罗老师也在插画上明写着『狸狸』,恐怕……
虽然是从狸狸开始,大量新角色涌现出来的两卷,不过老角色们似乎也开始站在了各自的分歧点上了。他们的人生,不是在我而是在他们自己的掌握中。拜此所赐,秀丽也向着与其说是罗曼史不如说是浪漫前进了……他们的人生从现在才开始。结束的最初是对各位读者的。谢谢你们一直给我来信。我都有好好地收到,也都逐一仔细地拜读过了。正是因为在电脑全盛的时代里,才会对在信纸上郑重地花时间写信的心意感到格外地高兴,真的让人觉得变精神了。
由罗绘理小姐,因为前卷的秀丽的发型实在是太可爱了,所以这回也得意忘形地说了任性的话,实在是对不起……不过这回果然也很可爱。真是非常感谢。
接下来,是彼此度过了记忆中一晃而过的夏天的责编大人,有一段时间为了能全力以赴连电话线都拔掉而变得音信不通,真是非常对不起。对因为担心而把电话打到老家的责编大人,说什么『大概只是睡着了吧』(没有睡啊!),降低我的评价的家人,以及一直鼓励着我的朋友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开始换季了,祝大家生活健康——那么,我们下次再见。
雪乃纱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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