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集结
4 集结
「——一战喔。」
琉德米拉对堤格尔竖起食指,以险峻的表情如此说道。
「我要一战击败墨吉涅军。」
此处为「银色流星军」阵营里的总帅营帐中。堤格尔、琉德米拉和卢里克三人围坐在数张地图旁进行讨论。
琉德米拉会特地前来这里,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让堤格尔的部下们放心。毕竟莱德梅里兹的士兵多半对她没有好感,布琉努士兵们也因为她突然出现而难掩疑惑。
「办得到吗?」
「不是办不办得到的问题,而是非这么做不可。」
面对光头骑士怀疑的目光,蓝发战姬高傲地答道。
——跟艾莲还真像。
堤格尔对琉德米拉的态度和神情产生了这样的感想。虽然无论是琉德米拉还是卢里克,听到这句话大概都会生气,但她能以大胆来形容的决断力和意志确实跟艾莲相似。接着,堤格尔便突然想起了艾莲和莉姆。
——不知她们两人是否平安无事。艾莲已经顺利拯救自己的好友了吗?
就如同连锁效应一般,他的脑中接连浮现蒂塔、侍从巴多兰、马斯哈,甚至是奥杰的脸。他其实并不期待邻近贵族会给予援助,很担心他们是否已平安前往避难。
这时,艾莲的笑脸又再次闪过他脑内。若现在她能陪在自己身旁,将会是多么令人安心的一件事啊。以战力来说当然是个坚强的后盾,但更重要的是——
「——扣分。」
在话声响起的同时,一阵冷风喷向堤格尔的脸,使他立刻回过神来。只见琉德米拉脸上写满了不悦,手持冻涟怒视着自己。
「我知道你现在相当疲倦,但你竟然在重要的军事会议上发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在想什么?」
若他老实回答自己是在想艾莲,琉德米拉肯定会在听到的瞬间当场拂袖而去吧。于是堤格尔诚恳地深深低头,请求她的原谅,卢里克则以颇不是滋味的表情看着这一幕。值得庆幸的是琉德米拉只夸张地叹口气,便原谅了他。
「我们回到正题吧——你们的军队其实也只能再撑一战吧?」
听到这句提醒,堤格尔露出了苦涩的表情。琉德米拉则一脸严肃地继续说下去:
「我并不是在责备你。凭一支不满两千人的军队要击败两万大军,原本就是个有勇无谋的行为。只休息一天……而且还是在战场上稍作喘息,根本无法恢复疲劳。」
「不过……既然你说要一战解决,想必是有什么计策吧?」
堤格尔以毫不掩饰困惑的表情问道。因为他已经束手无策了,现在的情况逼得他必须考虑是否在危急时倚赖弓的力量。
而那也正是堤格尔自己已经身心俱疲的证据。
「基本上来说,就和你面对两万敌人时所做的事一样。」
琉德米拉以蔚蓝的双眼像是在打量似地看着堤格尔。
「亦即无视士兵,只攻击将领。毕竟在面对压倒性多数的敌人时,除了从粮食或总帅其中之一下手外别无他法。」
「为何不选择粮食呢?」
「因为若选择粮食,必须做得非常彻底。」
卢里克双手抱胸地问道,琉德米拉则以「你连这也不知道吗?」的表情冷哼了一声。
「首先是要诱敌深陷我们的陷阱中,接着将位于敌人行进路线上的村落烧毁,让他们连遮蔽夜晚寒风的地方都没有。即便对手是疏于确保粮食的蠢蛋,也必须做到这种地步才能见效。更何况我们的对手并不傻。」
「你已经调查过对方的底细了吗?」
看到琉德米拉显得有些紧张,堤格尔率直地问道。冻涟的雪姬便极为不耐地板着脸答道:
「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是别名『赤胡』的墨吉涅国王之弟。」
堤格尔和卢里克纳闷地看了看彼此。
「……他很有名吗?」
「从她的口气听来,应该是吧。」
「是你们太无知,才会没听过他的名字。」
被琉德米拉以蕴含了怒气和寒气的视线瞪着,堤格尔有些困扰地抓了抓头,向她解释:
「因为亚尔萨斯是个与这类话题沾不上边的地方,不好意思,能请你告诉我吗?」
「真是的……艾蕾欧诺拉到底教了你什么啊?」
琉德米拉露出了傻眼的表情,不满地嘟囔着,但还是说明给他们听。
「大概在十年前吧,萨克斯坦军派出多达一千艘船的舰队进攻墨吉涅。那时克雷伊修仅率领两百艘船舰,便前去迎战了。」
「根据你刚才说的话来推测,是克雷伊修获胜吗?」
「还是压倒性的胜利喔。随后,害怕他实力的萨克斯坦军便充满敬畏地称他为『赤胡』。用萨克斯坦语来念就是『巴巴罗萨』,在墨吉涅语中则因为带有地方口音,而变成『巴巴罗斯』。」
堤格尔和卢里克泄气地面面相觑。虽然他们两人几乎可说是相当缺乏海战相关的知识,但一想到自己的对手是名与兵力相差五倍的敌人交战,却还能获得压倒性的胜利,甚至让敌人替他取了别名的男人,胃就忍不住隐隐作痛。实在是个不能等闲视之的强敌啊。
但他们不能在此退缩。不能抛下人民和自己的士兵不顾。
「无论如何,我们是不可能在阿尼亚斯交战的,先撤退吧。」
蓝发战姬取过一张地图,在堤格尔和卢里克面前展开。地图上显示的地区是比阿尼亚斯更深入布琉努领土的奥尔梅亚平原。
此处为地形平缓的辽阔草原,只有一条绵延横跨其中的街道。这条街道在中间有个朝向西北的大弯道,旁边有两座丘陵。除此之外都是乏善可陈的平坦土地。
「这种地形不是比充满断崖的阿尼亚斯更有利于大军作战吗?」
卢里克话中带刺地说道。堤格尔立刻像是在安抚他般拍拍肩膀,尽可能地以温和的口气询问琉德米拉:
「你会特地选择这里,想必是有什么理由吧?」
琉德米拉以理所当然的表情点点头。
「要我解释给你们听也可以……不过在这之前,我要你们两个先说明看看,这次的四万大军和你们所打败的两万敌军有何不同?」
琉德米拉挺起胸膛傲视着两人,娇小的身体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堤格尔衷心地感到佩服,卢里克虽然震慑于其气势,却依然一脸不悦。
「首先在人数上就差距甚远,所以军队的防御力也不同。」
堤格尔因应她的要求,开始扳着手指一一举例。卢里克也跟着陷入思考,不过与其说是听从琉德米拉的命令,更像是为了堤格尔才这么做。
「还有一点是先遣部队与主力部队的不同。先遣部队收集到的情报,应该已经几乎全数由主力部队接收了吧。」
所以还是假设他们已经充分掌握阿尼亚斯的地形条件比较好。也就是说,堤格尔曾经使用过的计策,或许从一开始就无法套用在他们身上。
「先这样吧,光是这两点就已经很足够了。」
琉德米拉的蓝色双眼锐利地盯着两人。
「敌人已经掌握地形资讯和我方大概的人数了。再加上他们现在相当警戒,所以在这里使些小手段是无法引诱他们上钩的,而即便发动奇袭,也很难取下敌将的首级。」
「所以若是在奥尔梅亚平原,或许还有可能办到?」
「我现在有个计策,但单凭我们人数不够。我记得你那边还有两千多名难民吧?让他们也一起帮忙。」
听到这句话,堤格尔不禁倒吸一口气。他凝视琉德米拉那无法窥见任何情感的脸片刻,才以仿佛喝了苦药般的表情问道:
「……你想让他们做什么?」
「当诱饵。」
琉德米拉一边指出地图上的几个地方一边说明,让堤格尔和卢里克大为惊讶。
——这么做的确有胜算,但……
将蓝发战姬提出的计划在脑中重新审视后,堤格尔表情僵硬地注视着她。感谢与紧张、困惑与疑问,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情绪全混杂在一起,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这是步险棋呢。」
「你怕了吗?」
冻涟的雪姬以带着挑衅的嗓音问道,堤格尔缓慢地摇了摇头。事到如今,他早已无所畏惧。只是有些事让他感到在意。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这么多?」
琉德米拉的回答相当简洁。
「因为你之后欠我的人情值得我这么做。」
原来如此,堤格尔明白了。看来这会是一个相当大的人情。堤格尔的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转而望向放在营帐角落的黑弓上。仅凭这把弓的力量,就能偿还这份人情吗?
——不,既然如此,就应该以我自己的力量来弥补才对。
「你就以你自己的做法来满足我吧。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在堤格尔想到这点的同时,琉德米拉也带着淘气的笑容如此说道。堤格尔忍不住凝视着她,接着便露出重拾活力的笑容,点了点头。
「嗯,谢谢你。」
结束军事会议后,堤格尔目送琉德米拉返回奥尔米兹军,便准备前往安置难民的地方。因为他必须拜托那些人民帮忙。
「我也和您一起去吧,虽然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是抱着沉重的心情去向他们说明这件事,但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因此暴动。」
「不,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堤格尔拒绝了卢里克的提议,只带着黑弓便出发了。虽然卢里克的陪同能让他心里较为踏实,但他担心这会让难民们觉得他在威胁自己。
而且堤格尔想尽可能地独自承担这件事的责任。
◎
墨吉涅军的总帅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并没有安分地等待他派往吉斯塔特军的使者归来。所谓的军队,即使一日不行动,也同样会耗费一天份的粮食、水和燃料。
于是他毫不踌躇地下令,让军队在被砂岩断崖包围的阿尼亚斯街道上继续前进。
他所率领的四万大军并非全体共同行动,而是以五千五百人为一个军团,中央有三千人、左右则是各一千,再加上后方的五百名预备兵力。
这么一来,即便是在比街道更狭窄的地方,他们也能畅行无阻,可说是行动相当灵活的阵型。这是克雷伊修根据先遣部队总帅卡西姆制作的地图构思出的行军方式。
按照这种编排方式组成七个军团后,留着红胡子的国王胞弟就让他们以一定的间距在街道上前进。至于剩下的士兵则当成预备兵力安排在最后方。
其实克雷伊修最一开始曾打算替这七个军团取名。
「反正只是暂时性的名字,就叫赤牛军、青牛军、绿牛军……之类的吧。」
「既然是暂时性的,或许直接改用数字来称呼,士兵们会比较好记忆。」
部下恭敬地答道,克雷伊修也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他的提案。刚才的名称似乎只是他随口说说,并未特别放在心上。
就道样,从第一军到第七军都分配好之后,克雷伊修便将第七军设为本队。
——好了,不论是吉斯塔特还是布琉努都好,看他们会怎么应付。
但克雷伊修的预测落空了。在墨吉涅军穿越阿尼亚斯街道的途中,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
在耗费近一日后,他们便抵达街道的尽头,眼前出现了一片有着平缓起伏的辽阔草原。因为目前是冬季,草原大多呈现没有植被的土壤颜色,但等到春天来临,植物便会开始萌芽,最后呈现出仿佛铺着草绿色绒毯的美丽景色吧。在草原的远处还可以望见一座小山丘。
当克雷伊修以手掌接住从灰色天空飞舞而下的雪花时,部下慌忙地前来向报告,原来是派往吉斯塔特军的使者回来了。
「身为吉斯塔特军总帅的战姬琉德米拉·露利叶大人作出了回覆,由于对方要求以口头传达,接下来我将在此复述内容。」
使者擦着汗水这么说道。克雷伊修则泰然自若地点头催促他。
「……我等远离国土来到此处,是出自于布琉努王国的要人所托,与阁下非法入侵他国土地的军队不同。若有任何疑虑,可迳自向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求证。我等虽没有主动与阁下争斗的意图,但若阁下妨碍我方行动,我等也只能迫于无奈地宣布开战。愿阁下能平安地循原路踏上归途。」
使者说完后便轻轻地呼了口气,并向克雷伊修行礼。
「也就是说……如果不想付出惨痛的代价,就快点打道回府,是吧?」
将琉德米拉的话大略总结一遍后,克雷伊修瞪大了深邃的双眼。
——竟然叫我有疑问的话,就去问布琉努的弱小贵族……
就算去问堤格尔,想必也只会得到有利于琉德米拉的回答。麻烦的是我方的侵略行动并非出自于大义等正当的理由。琉德米拉以非法入侵他国土地的罪名指责我方,但确实如她所言,毫无辩解余地。
——但布琉努人也就算了,被吉斯塔特人如此指责,真让人感到恼火。
「我方可是还有四万大军。怎能因为被战姬威胁就收兵折返,简直是笑掉人的大牙。我知道琉德米拉·露利叶这号人物……好吧,就让我们看看到底是谁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克雷伊修笑着说完这番话,便命令使者退下休息。
片刻之后,返回阵营的侦查部队前来报告。
「从我方现在的位置沿着街道往西直行,便会看见两座小山丘。敌方似乎已在较靠近我方的山丘布下阵型,也同时目击到布琉努和吉斯塔特两国的军旗。」
「在西北方发现了约两千人的队伍。从他们的穿着研判,应该是之前先遣部队所掳获的奴隶们。」
克雷伊修和他的亲信一边听着报告,一边在地图上作记号。看来街道往西笔直延伸一段距离后,就会在有山丘的地方缓缓转向西北方。
在那附近除了两座山正外,并无其他特殊地形。不只没有森林、山地或沼泽,连河川也非常窄小。
在掌握到这些情报后,克雷伊修便征求亲信们的意见。
「他们应该是先让绊手绊脚的奴隶逃走,再于山丘上布阵,牵制我方的行动吧。」
「若我们前去追赶奴隶,他们就可以冲下山坡,一举截断我方退路。」
「我想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也只能想出这种策略吧。根据侦查部队的报告,他们只有五千余人。我不认为他们能在一天之内想出什么出奇制胜的计策。」
克雷伊修的想法也和他们略同。
「很好。那就派出第一到第四军包围敌人所在的山丘吧。然后剩下的三军再追上奴隶,一口气掳获他们。」
他之所以坚持追捕奴隶是有理由的。一来,以这些奴隶为人质来威胁山丘上的布琉努士兵,应该可以达到不错的成效。二来,让捉来的奴隶就这么逃走,也有损墨吉涅军的颜面。
更何况对他们来说,在战场上捕获奴隶是极其自然的行为。
其实克雷伊修这么做还有另一个目的,但他并未告诉将领们。
「据传琉德米拉·露利叶非常擅长防守战,所以我们没有必要积极进攻,只要封住他们的行动即可。」
在天空飘下片片雪花,要称为早晨稍嫌太晚,但又尚未接近中午的时候——
被后人命名为「奥尔梅亚会战」的战役正式展开。
墨吉涅军的行动相当迅速,展现出绝佳的默契。由四个五千人以上的军团组成、合计超过两万人的大军,彼此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朝山丘前进。其余三个军团则远远看着他们的行动,继续行走在街道上。
「山丘上的情况如何?」
在行进于街道上的三军团中央,克雷伊修向亲信问道。这个男人编制了比平常还要多上一倍的侦查部队,并频繁地派他们前往四面八方,以便逐一了解战况,掌握战场上的任何变化。
「已经确认过的军旗有四种。分别是红马旗、黑龙旗,还有……」
接着士兵又列举出琉德米拉的军旗和冯伦家的军旗。
「他们在山丘各处设置了栅栏或壕沟,也观察到枪尖反射的亮光以及马匹的嘶鸣声,宛如一座小型堡垒。只要有部队靠得太近,就会遭到投石或箭矢攻击。」
「那些部队的士兵有受伤吗?」
「不,很幸运地,那些攻击都没有命中他们。」
克雷伊修对士兵说声「辛苦了」,以慰劳他们的辛劳。
「那另一个位于后方的小山丘呢?」
「该处则是被雪覆盖,一片白茫茫地,并未发现类似敌军的身影。」
「哦。那再一次传令给包围山丘的军队,只要困住他们的行动即可,绝对不可深入。」
虽然被厚重的灰云阻挡,以人类的眼睛无法看见,但太阳还是缓缓地朝着天空正中央爬升。在接近中午的时候,两千名难民的身影已经进入墨吉涅军的视野中,双方相隔仅大约一贝鲁斯塔(约一公里)。
「山丘上是否有动静?」
克雷伊修确认敌方没有任何动作后,便命令旗下的三军团加快脚步。
「看来即便是闻名遐迩的战姬,也无法应付数量如此庞大的敌人。还是只要像那样站在山丘上,就算履行了与布琉努之间的约定?所谓的战争,终究只是一种政治手腕……」
但克雷伊修的预测落空了。一名士兵慌张地前来报告。
「阁下,敌人出现了!数量约有三千!」
「让距离敌军最近的军队去迎战。还有——他们是从哪出现的?」
克雷伊修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惊慌,仅是冷静地问道。敌人不可能凭空涌出,肯定是事先隐藏在某个地方。
综合士兵的报告,克雷伊修推断三千名敌人应是潜伏在那座看似无人的山丘阴影下。
——原来如此,士兵们的注意力都过度集中在敌人盘据的那座山丘上了。
想当然地,他们应该不至于忽略那座无人山丘,但也没有人鼓起勇气接近该处吧。因为要是过于深入,很可能会被山丘上的敌人攻击。敌军也是考虑到这点,才会选择潜藏在阴影处,而非直接占据山丘。
——看来我是被琉德米拉·露利叶擅长防守战的资讯误导了。
克雷伊修虽已思考过数种可能性,但还是认为琉德米拉会如同传言一般守在山丘上。
——不过,没关系,就算他们主动进攻,我也自有对策。更别说我方的兵力超过一万六千,仅三千人的小部队根本不可能扭转局势。
就在此时,又传来了新的战况报告。
「那些逃跑的奴隶们突然掉头袭击我们!」
克雷伊修身旁的亲近们全都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反观墨吉涅王弟则摸着自己的红胡子,悠哉地抬头看向军旗。绣着金色头盔与剑之战神乌鲁夫拉的旗帜正随风飘扬。
「好了,究竟是战神将征服顽劣的龙与马,还是被马蹄和龙爪践踏呢?」
墨吉涅军派出第一到第四军团包围山丘,第五、第六和第七军团则沿着街道追赶奴隶。第五军团位于最前方,紧跟在后的第六和本队所在的第七军团则是并排前进。
而原本藏身于山丘阴影下的「银色流星军」和奥尔米兹军,则踩着脚下的积雪攻向第五军团。奥尔米兹军由琉德米拉领军,堤格尔则策马与她并骑。
墨吉涅军举起长枪、使出箭雨攻势迎击敌人。雪花飞舞的天空顿时混入了数千支箭雨。
但没有一支箭能命中琉德米拉。逼近她的箭全都在射中前被冻结粉碎,并坠落地面。这超乎常理的画面在墨吉涅士兵间引起一阵阵惊叫。
「那就是……龙具的力量吗?」
目睹飞来的箭矢如纸片般崩毁,堤格尔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可别大声张扬喔。」
琉德米拉轻笑着肯定了他的猜测。堤格尔点点头,接着抽出几支箭矢架在手里的黑弓上。这次换成琉德米拉瞠目结舌了。
堤格尔用力拉紧弓弦,将手中的箭矢同时射向举着长枪和盾牌的墨吉涅士兵。箭群化作黑影飞了过去,无一例外地命中褐色皮肤的士兵头部或手臂。原本整齐划一的长枪阵型随即出现破绽。
「挺有一手的嘛。」
琉德米拉仅抛下一句简短的赞美,便勇猛地策马一跃而起,她以双手挥舞着仿佛由冰块和水晶雕琢的短枪,不断劈倒墨吉涅士兵,堤格尔则趁机冲进她强行辟出的血路。
喷溅而出的鲜血在呼吸之间便被冻结,雪一落在接连倒下的尸体堆上,立即溶化消失无踪。折断的剑、毁损的枪和无法使用的弓不是散落在尸体和尸体之间,就是竖立在地面上。
虽然墨吉涅兵是身着轻装,但即便套上厚重的铁铠甲,也无法抵抗她猛烈的攻击。
枪兵们自四面八方一齐冲向琉德米拉,但半数都被她手中的冻涟击飞,剩下的则是藉由在马上巧妙地转换姿势闪躲而过。而在下一个瞬间,她便舞动着枪,以让人联想到闪光的速度接连刺穿墨吉涅士兵。
墨吉涅军中掀起一阵呐喊和怒吼。没想到这名以目不暇给的动作不断击败他们队友的人,竟是一位不满二十岁的少女。
而在她身旁的则是一位年龄相仿的少年,以手里漆黑的弓射出箭矢,像是刻意瞄准远处的部队长似地将他们一一击落。
「你不会害怕吗?」
琉德米拉一脸吃惊地问道,双手依旧不停挥舞着短枪。
「如果你担心的话,就保护我的安全吧。」
堤格尔以有些粗鲁的口气回答,像是连多说一句话也觉得浪费似地,从挂在腰间的箭筒里抽出新的箭矢。当他发现箭矢数量所剩无几时,仅着皮甲的杰拉尔便心领神会地从后方悄悄接近堤格尔,将他腰间的箭筒换下,系上新的箭筒。
堤格尔轻敲新的箭筒表示道谢。
「在这种情况下,真亏你能瞄准敌方的部队长呢。」
琉德米拉对堤格尔投以充满佩服的眼神。战场上总是一片混乱,眼前的景物也不停跳动,无法轻松地锁定目标。而且现在还飘着雪,要认出敌方部队长所戴的铁盔相当困难,更别说以箭狙击了,简直是难如登天。
但堤格尔却轻描淡写地答道:
「头上没有缠黑布的就是指挥官,只要明白这点就很容易了。」
其他人若是听到这个说法,恐怕只会觉得他脑筋有问题吧。事实上就连卢里克如此优秀的射手,也必须在歪着头思考并想象片刻后,再要求他解释一次。
在历经阿尼亚斯的几场战役后,堤格尔已经正确地掌握墨吉涅士兵的军装构造了。此外,他也拥有能实践自己想法的技巧和辽阔的视野。
敌人意想不到的奇袭、原以为是猎物的难民们的反击,再加上琉德米拉的猛攻和堤格尔的狙击,使墨吉涅的第五军团在短时间内便遭到瓦解。
堤格尔和琉德米拉所率领的奇袭部队一面铲除陷入溃败的第五军团,一面和难民们会合。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您没事吧!」
卢里克嘴里这么喊着,同时策马靠近他们。堤格尔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对他露出笑容。
「看来我们彼此都没什么大碍呢。」
沿着街道逃跑、被墨吉涅军所追赶的并非难民。
他们其实是伪装成难民的「银色流星军」和奥尔米兹士兵。他们藏起武器并不断逃跑,等到堤格尔和琉德米拉袭击第五军团时,再配合两人转而展开攻击。
至于真正的难民,则位于被两万墨吉涅军包围的山丘上。
前天夜晚——也就是堤格尔结束与琉德米拉的军事会议,并来到难民所在的地方时,他还是没有想出能说服他们的理由。
因为他的目的是要求难民们在几乎确定会被包围的山丘上待命,只要一发现敌人,就作作样子地以箭矢和石头攻击对方。
唯一能确定敌人不会踏进山丘上的根据,就只有琉德米拉所说的战略分析。
「若是墨吉涅军真的对山丘上的人发动攻击,也是在他们掳获难民之后了。这样他们才能以人质要胁我们就范,是吧?而且若考量到未来的战事,他们应该会尽可能避免交战才对——尤其面对非布琉努军的敌人更要小心。」
但早已精疲力竭的难民们能明白这段说明吗?而就算他们能够明白,又是否愿意接受这个要求呢?
在不报什么希望的情况下,堤格尔造访了难民们的营地。他们现在的情况和一般士兵没两样,既筑起了营帐,也在各处生起了篝火。不过似乎还没有多余的体力可以架设栅栏或壕沟。
「——伯爵大人。」
一名发现堤格尔身影的难民少女小跑步接近他。在难民们得知堤格尔拥有伯爵身分后,便一直这么称呼他。堤格尔搔着暗红色的头发对少女点点头,并拜托她召集难民的代表们。
虽然这群人以难民统称,但也多达两千人。堤格尔要求他们以十人或百人为单位分成数个集团,并自行选出十名代表,负责统领他们。虽然堤格尔的领地很小,但终究是一名领主,这类型的工作倒还算是得心应手。
堤格尔借了一座营帐,找来这些代表后,并未告诉他们事情的细节,只说明了大概的情况。也就是为了对抗逐渐逼近的敌人,他会率领军队与其战斗,但因为人手实在不足,所以希望难民们能助他一臂之力。具体来说,便是要求他们听从我方指示,聚集在山丘上待命。
正如堤格尔所料,难民们听完后纷纷面有难色。
「我们从来没有打过仗,一直过着平凡的生活。你突然要我们战斗,这实在是强人所难啊。」
「而且你的话究竟有几分可信呢?该不会其实是打算将我们留在山丘上,趁敌人包围我们时自己逃走吧?」
「我们已经无家可归,连财产也没了。连续好几天都没吃什么像样的食物,每天都必须忍受着刺骨的寒风。现在你还要我们做什么?」
——但要是你们被敌人捉住,就会再次沦为奴隶。
堤格尔差点就要脱口说出这句话,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自己并不是为了胁迫这些人而来的,他的目的是说服他们。
代表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诉说自己的不安和疑虑,堤格尔等他们情绪缓和下来,营帐内也恢复安静后,才开口说道:
「我明白你们的担忧,但能否请你们听我说几句话呢?为了帮助更多人,这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做的事……也是我希望能做的事。」
「那你也跟我们一起在山丘上待命吧。没错,只要你答应跟我们一同行动,我们倒是可以相信你。」
察觉到难民话中的意图,堤格尔的表情夹杂着一丝苦涩。
「这我办不到。既然要迎战数万人的大军,就算只有一个人,也是宝贵的战力。」
「既然这样,能不能考虑别的方案呢?像是和敌人进行协商等等。我们虽然做不到这种事,但若是实力强大的伯爵大人出马,敌人应该会接受协商的要求吧?」
——如果有用的话,我早就做了。
虽然是透过琉德米拉得知的,但他明白敌人的主要目的是掠夺。
而且从对方只派遣使者与琉德米拉接洽,对自己这边却没有任何表示的行为看来,墨吉涅军的总帅是个一丝不苟的聪明人。要是贸然提出交涉,甚至可能藉由双方交涉的机会,被对方直接带着军队攻过来。
「真要说起来,国王陛下、骑士团和其他贵族们到底在做什么啊?难道不能请伯爵大人拜托他们帮忙吗?」
就在堤格尔开始对他们的抱怨感到厌烦,正打算回嘴时——
「——我愿意听从伯爵大人的指示。」
一道低沉的嗓音伴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在营帐内响起。
说出这句话的是其中一名代表,是个还很年轻的男人。堤格尔对他的脸有印象。
在击破卡西姆的先遣部队,替难民们解开束缚他们的绳索时,那个男人曾经激动地谴责堤格尔。记得这件事的几个人纷纷以惊讶的眼神看着男人。堤格尔也难掩讶异地凝视着他。
「伯爵大人应该是从距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来的吧?」
「但也无法确定他是专程为了救我们而来的,不是吗?」
虽然有别的难民激动地反驳,但男人以凶狠的目光扫了过去,便立刻让对方安静下来。确认没有人插嘴后,男人继续说了下去:
「你救了我们,并将我们带来这里,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而且我们到目前为止,都还找不到机会反击那些杀了我们家人、摧毁我们家园的家伙。」
男人说到这里便暂时停了下来,以略带怒意的眼神环顾其他代表。
「我们没有战斗的能力。要是直接正面交锋,应该马上就会身首异处吧。但是,只要听从伯爵大人的指示——不仅可以帮助伯爵大人,还能给那些家伙一点颜色瞧瞧,对吧?」
男人的声音因为带着愤怒、紧张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堤格尔像是在肯定他的意思般用力地点点头。
「我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你们的。」
◎
墨吉涅军的侦察兵之所以无法看穿山丘上的军队为难民假扮,其实是有原因的。因为琉德米拉耗费近半天的时间替他们进行了完美的伪装。
「一般来说,要准确地调查出堡垒的坚固程度和防御力是不可能的。所以侦察兵都必须拥有很好的观察力,要能在迅速地观察堡垒的几个地方的状况下,掌握其防御强度……相反地,只要将那些地方做得相当坚固,最起码可以瞒过他们一天。而且这么做不需要花费太多时间和工夫。」
于是他们发挥了琉德米拉擅长防守战的长才,成功骗过了墨吉涅军的耳目。
即便听到第五军被歼灭的报告,「赤胡」克雷伊修脸上仍是毫无惊惧之色。敌人确实近在眼前,但克雷伊修身边不仅有五千名士兵,在本队旁还有另外五千名士兵。
克雷伊修周遭的亲近们虽因为敌人逼近而一时陷入惊惶,但看到克雷伊修泰然自若的神情,便立刻恢复冷静了。
「传令给第四军——依照原先的计划,改由第一军到第三军包围山丘,第四军则尽快返回援助本队。」
克雷伊修早在开战前便考虑过各种状况,并从其中挑出可能性较高的拟定对策,分别传达给各军团的指挥官。
「银色流星军」与奥尔米兹军的联军和克雷伊修本人指挥的第七军团展开剧烈冲突。红马旗和黑龙旗并列奔驰,眼看即将攫住身穿黄金武装的战神。
克雷伊修看准了那一瞬间,下令第七军团向后撤退。
为了不让后退的第七军团逃脱,「银色流星军」和奥尔米兹军立刻紧追上去。而墨吉涅军的第六军团也正巧在这时改变方向,朝着他们急速前进。
「果然使出这招了吗……!」
堤格尔瞪着在远方蠢动的第六军团,愤恨地啐道。他已经没有余力伸手擦拭汗水和飞溅到身上的鲜血。血液、汗水和冷空气使他深红色的头发呈现相当奇特的形状。
堤格尔下令「银色流星军」中皆由布琉努士兵组成的千人部队迎击第六军团。因为第六军团的行动也在他预测的范畴内。
不过,他并非让军队从正面挡下踏着积雪朝他们冲来的第六军团,而是稍微转个弯,从侧面突击。然后趁敌军停下脚步时,由琉德米拉和堤格尔指挥剩余士兵,讨伐敌方总帅克雷伊修。
但事情并未如堤格尔所愿。
一千名布琉努士兵在即将扑向第六军团之际,突然溃散了。
「……怎么回事?」
琉德米拉和堤格尔都在极短的时间内愣在原地,注视着眼前的景象。堤格尔先是在心中感到不可置信,但下一秒便不得不承认这项事实。
——他们已经撑不住了……
这些布琉努士兵是从特里托尔便一路追随堤格尔的人们。也是琉德米拉口中「只能再撑一战」的部队。
堤格尔判断他们应该还有办法应战,而他们也几乎一点不剩地挤出残存的体力。但从今早便未曾停歇的降雪所带来的寒气,以及地面上令人寸步难行的积雪,都不断地削弱他们几乎已到达极限的体力。
布琉努士兵的攻击行动只有数百人成功,而且仅止于相当零散的攻击,无法得到他们所预期的成果。
于是墨吉涅的第六军团轻松地弹开他们微弱的攻击,开始侵略「银色流星军」和奥尔米兹军的侧面。即便是琉德米拉和堤格尔,也不得不暂时停下手中的猛烈攻击。
「就只差那么一步……!」
琉德米拉挥舞着冰枪,将杀向她的墨吉涅兵连同皮甲贯穿,或是直接击落马上的敌人,同时心有不甘地怒骂着。她的蓝发变得相当凌乱,肌肤和绢服也沾上了飞溅而起的血沫,不仅气喘吁吁,也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屠杀了多少敌人。
而在她身旁不断拉响弓弦射倒敌人的堤格尔,情况也和她差不多。
他握着弓的左臂和拉弓的右臂都像是麻痹了一般毫无知觉,连自己换过多少次箭筒都不记得。
反观墨吉涅军的总帅克雷伊修,脸上则挂着满足的笑容;他深邃的双眼神采飞扬,甚至轻拍着膝盖替未曾谋面的敌手喝采。
「哈哈哈!虽然战况在短时间内不断变化,但琉德米拉·露利叶果然有一手。以防守战闻名的战姬,竟会如猛将般勇敢地主动攻来,要是再差那么一点,现在我的脑袋和身体可能已经分家了呢。」
为了以防万一,克雷伊修让自己的位置退到第七军团后方,此时他突然假装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
「对了对了,敌人可不是只有战姬哪。还有那个能从三百阿尔昔的距离杀死卡西姆的可怕弓箭手。」
接下来只需要让第七军团和第六军团自左右包抄敌人,并将其歼灭就行了。
「就把在邻近诸国间赫赫有名的战姬带到我面前吧。不过她毕竟是地位仅次于国王的人物,当然不能让她蒙受沦为俘虏的屈辱,我会把她奉为上宾,恭敬地招待她的。」
克雷伊修会摆出胜利者的姿态也是在所难免。因为不论是「银色流星军」或奥尔米兹军,都确实被逼入绝境了。
总计超过一万的我方部队,自两个方向夹击六千以下的敌人,甚至逐渐形成半包围的局势。无论是谁都会认为墨吉涅军胜券在握吧。
琉德米拉接连打倒高举长剑、挥舞长枪杀向她的墨吉涅士兵。她砍下他们的头、贯穿其胸膛,并策马高高跳起。雪和泥土以及土兵的尸体相互堆叠并逐渐冻结,使地面呈现相当诡异的景象。
堤格尔也用光了数个箭筒,他回首望向位于身后的杰拉尔。
奥杰子爵的儿子已经连开口咒骂的力气也没有,顶着一头乱发的他将两个装满箭矢的箭筒塞给堤格尔。褐发青年露出未曾见过的苦涩表情说道:
「我现在就去找其他箭给你……」
意思是他现在只剩下手上这两个箭筒了。而且战况已经恶化到让他无法掌握确切的数据了。
堤格尔简短地对他说了声「拜托了」,便抽出箭矢,转头看向琉德米拉。
「琉德米拉,这里由我来挡住,你——」
「闭嘴。」
蓝发战姬挥着枪让眼前的敌人陷入长眠,同时打断了堤格尔的话。虽然脸上已经露出明显的疲倦,但眼中却闪烁着强烈的生命力和战意。
「只不过是敌人的数量稍微多了一点,你就要说丧气话了吗?」
堤格尔在回答之前,就先将手中的箭快速射出。箭矢俐落地划破空气,打穿了盯上琉德米拉的士兵头部。
「要一个已经相当疲倦的女孩快去休息,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虽然堤格尔努力挤出笑容,但显然是失败了。应该说他的呼吸已经紊乱得连要说话都有困难,根本无法立刻放松紧绷的脸部肌肉。
「……你的脸色很糟糕喔。」
琉德米拉看起来似乎比堤格尔还从容,露出了有些无奈的苦笑。不过下一秒她就立刻换上认真的表情,继续说道:
「我身上背负着战姬的骄傲,那是从母亲和祖母……不,从所有使用冻涟的战姬身上继承而来的骄傲。」
一名体格壮硕的墨吉涅兵猛然举起巨斧逼近琉德米拉。她以如同闪光般的一击葬送对手后,手中的枪便呼应主人的战意,释放出白色的寒气。
「现在需要休息的应该是你才对喔,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你就放心把背后交给我吧。」
琉德米拉的表情和口气一点也不激昂,反而像是她所操纵的寒气般平静。但墨吉涅士兵却被她的气势震慑住,开始退缩。
堤格尔也愣住了,但接着这名深红色头发的少年便重新握紧黑弓,策马来到蓝发战姬身旁。
「你有你的骄傲,我也有我的坚持。」
「坚持?」
「是从父亲……还有许许多多的人身上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男人的坚持。」
自己的父亲乌鲁斯、马斯哈、巴多兰,以及领民们、奥杰和黑骑士罗兰。除此之外,还有他到目前为止所过过的人们。像是说要帮助自己的难民代表、向堤格尔道谢的少女,以及不在此处的蒂塔和莉姆。
最后是艾莲。
「我之前所做的,并非全都是能骄傲地向他们报告的事……但我不想做绝对无法在他们面前抬起头来的事情。」
「…………笨蛋。」
琉德米拉的低语小声得只有她自己才听得见。但那声音却让她确实地明白自己现在怀有的感情。难以形容的喜悦从内心深处涌出,给予蓝发战姬疲倦的身体全新的活力。
「好吧,既然这样,就战斗吧,在我身边和我一起战斗。」
冻涟的战姬高举冰枪,手持黑弓的少年则将箭矢搭上弓。
这时战况又再次出现巨变。从远处传来阵阵呐喊声。从声音的大小来判断,应该有数千人的规模。
「……是敌方援军吗?」
脸上闪过一丝紧张,看向声音来源的堤格尔,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双眼。
那的确是援军。但他们高举的军旗却是布琉努王国的红马旗。
「展开突击!将墨吉涅的饿狼们赶出我们的国土!」
策马奔驰的五千大军身穿铁灰色铠甲,左右手分别举着长枪和大盾,让人以为他们像是突然踢开积雪,从地面冒出来似地,发出怒吼声朝这里冲了过来。
而且他们出现的位置是在奥尔梅亚平原的北方,也是克雷伊修为了以防万一而派出侦察兵——但却判断不可能会有伏兵,所以决定放任不管的方向。
于是克雷伊修用尽心机一步步构筑起来的包围网,仿佛柔软的雪被一脚踢散似地,在瞬间就被粉碎了。
「……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琉德米拉的惊呼,堤格尔也陷入茫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两人虽然依旧挥舞着枪、射出箭矢打倒逼近自己的敌人,但头脑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一时无法思考。
「冯伦伯爵!冯伦伯爵身在何处!?」
自战场某处响起充满年轻活力的呼唤声。琉德米拉比堤格尔先反应过来,她呐喊着「在这里!」同时高举冻涟,以闪闪发光的寒气告知对方位置。
回过神来的墨吉涅士兵立刻杀向他们,但却被揍连来袭的枪和箭一一打倒。骑士团也趁机对此处展开突击,将周遭的墨吉涅兵无情地歼灭。
在铁灰色的铠甲所组成的队伍中,有三名骑士策马赶到堤格尔面前。
他们的铠甲全都因为寒气而失去光泽,血迹和泥水在上头留下了奇怪的花纹,这是他们英勇奋战的证明。比堤格尔年长约十岁的骑士喘着气向他行礼。
「我的名字是埃米尔,从马斯哈·罗达特伯爵那里明白事情经过后,便立刻率领一千五百名佩尔许骑士团团员赶来这里。恳请您允许我们在您的指挥下作战。」
接着在埃米尔身旁的骑士也策马前来。他的穿着与埃米尔略同,但并非举着长枪,而是手持长剑,五官充满威严,声音也相当浑厚,就连身材也比埃米尔壮硕。
「因是在战场上,请您允许我不下马行礼。卢特司骑士团的夏耶和旗下的一千五百名骑士,在雨果·奥杰子爵的请托下前来支援。在即刻起听候阁下指挥。」
最后,一位蓄胡的中年骑士带着与战场格格不入的温厚笑容报上名号。堤格尔对他的脸有印象。
「我是卡尔瓦多斯骑士团的奥古斯特,请让我和旗下的两千名骑士助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一臂之力吧。」
接连听到如此惊人的消息,使堤格尔顿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们。
「感谢……你们的到来……」
他们似乎从堤格尔的声音和表情明白了他的心情。埃米尔和夏耶转身背对他,奥古斯特则像要守护他似地站到他身旁。
「那我们现在就去给那些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祝各位好运。」
埃米尔和夏耶踢了一下马腹,溅起带着雪的泥水奔向战场。目送他们离开后,堤格尔才终于回过神来,他叹了口气,看向奥古斯特。
「……你是奥古斯特吗?」
「您还记得我啊,堤格尔少爷。」
堤格尔以颤抖的声音确认道,奥古斯特的表情立刻放松下来,露出了笑容。这名男人出身于亚尔萨斯,在成为骑士前,曾担任过堤格尔的父亲乌鲁斯的部下,也和堤格尔相当熟识。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看到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先前我因为骑士的身分而无法帮助您,实在是万分抱歉。正当我暗自焦急时,纳瓦拉骑士团的罗兰阁下和奥利维阁下便捎来了一封关于您的信。」
「……罗兰?」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名字,堤格尔不禁愣住了。奥古斯特肯定地点点头。
「当您为了布琉努、为了人民而战时——他希望我能立刻率领部队加入您的阵营。所以当我从马斯哈大人那儿得知您的情况后,便立刻带着部下赶来这里。佩尔许和卢特司这两个骑士团也和我一样。」
生者和死者的话语,成为了驱使他们聚集于此的动力。
「谢谢……谢谢你,奥古斯特。」
感动得无以复加的堤格尔,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但他立刻张大眼睛忍了下来,因为自己现在还位于战场上。不过,奥古斯特却是甩了甩头,眼角有些湿润。
「堤格尔少爷,您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呢,就如同当年的乌鲁斯老爷一样。」
堤格尔没有回答他,只是假装抓着浏海,揉了揉眼睛。骑士团的参战让他有多余的心思可以做出这些动作。
「——你们谈完了吗?」
琉德米拉骑着马靠过来,似乎是一直在等待他们结束对话。堤格尔带着笑脸对她用力地点点头,琉德米拉也回以灿烂的笑容。
「多亏他们的帮忙,可以暂时喘口气了。你要不要先退下休息?」
「不,我的手还拉得动弓。」
斗志从筋疲力尽的身体深处不断涌上。那些支持着自己的人,成为了让他前进的动力。
「把事情全交给帮手处理,在面子上的确是挂不住呢。我会再努力一下的。」
「这样啊,但你可别因为冲过头而丑态毕露喔。」
两人像是理所当然似地并骑着马。少年紧握着弓并搭上箭矢,少女则再此举起冰枪。虽然两人因为身上沾满汗水、血渍、雪花和污泥,模样相当狼狈,但他们的眼中却不约而同地闪烁着强烈的意志。
调整好呼吸之后,堤格尔和琉德米拉又再次冲进墨吉涅军的队伍中。
◎
「骑士团?原来是骑士团啊……」
当克雷伊修明白唾手可得的胜利就这么飞了,终于忍不住发出愤怒的吼声。但那也仅是短短的一瞬间,他很快地便恢复冷静。
「但再怎么说,也不过只有区区的五千人。」
而且克雷伊修还不算是彻底落败,他手上仍有许多计策可用。更何况,为了以防万一而唤回的第四军团,也正好抵达了。
克雷伊修一面设法填补本队所在的第七军团被敌军攻破的漏洞,一面巧妙地往后撤退。接着他对第六军团下令,要他们对骑士团视而不见,专心应付「银色流星军」与奥尔米兹军即可。
「面对拥有那种机动力和推进力的怪物,直接迎战是赢不了的。」
克雷伊修充分运用其惊人的指挥能力,不仅巧妙地避开骑士团的猛攻,还让第七军团与第四军团从骑士团的侧面展开截击。
「从开战以来就一直战斗的敌人,现在肯定相当疲倦劳累了。就算得到骑士团的助力,也只是暂时恢复斗志罢了。看我将他们一举歼灭。」
于是,克雷伊修在以第六军团压制堤格尔等人的同时,也命令第七军团和第四军团从骑士团的侧面和后方展开攻击。
就算骑士团能以猛攻粉碎来自正面的敌人,但对上从侧面或后方的攻击,却无法以同样的方式应付。无数的箭矢和锐利的枪尖扑向骑士们。
敌人利用长枪绊倒马匹,或是将骑士从马上拖到地面,并针对他们铠甲的隙缝攻击。至于顶着沉重的铠甲奋力站起来的人,则以包围歼灭的方式打倒他。
「银色流星军」和奥尔米兹军则因墨吉涅的第六军团阻碍而无法前去救援。
双方不断重复着被对手逼入绝境,接着又反过来围困他们的情况。若是平凡的指挥官,恐怕在最一开始的猛烈奇袭时就承受不了了吧。即便是极为优秀的将军,在得知骑士团参战后,也肯定会心甘情愿地接受败北的事实。
但「赤胡」却运用他杰出的判断力和可怕的指挥,逐渐将骑士团连同堤格尔等人歼灭。
不过,就在此时,又传来了已经出现数次的新报告。
「……西北方出现敌人的援军?」
那是由马斯哈和奥杰率领的邻近小贵族的军队。两人成功说服的并非只有骑士团。
这支三千人的军队由步兵和骑兵组成,战力虽比不上骑士团,但已经足够逼退压迫堤格尔等人的第六军团。
而他们的存在是决定此战胜败的关键。
克雷伊修在脑中描绘出数个未来的战况演变,深深地苦恼不已。
——不是无法打赢。虽然我办得到,但是……
他可以击退新出现的三千贵族军,并歼灭骑士团、堤格尔和琉德米拉等人。就算其他人办不到,对他来说却是有可能的。
——问题在于……那是不是最后一批敌人。
当初克雷伊修推测敌军兵力为六千以下。这几乎是正确的数字,同时也显示出这名红胡子王弟的能力之高。
但在他即将获得胜利前,却突然冒出了五千名骑士。当他使出计策应对,眼看即将铲除他们时,敌方又突然加入了三千名新战力。现在的敌人数量已经比开战前要多出一倍以上了。
——为什么侦察部队没有发现那些敌人的存在?是他们判断失误了吗?
克雷伊修对于自己领导的侦察部队拥有绝对的信赖。向来都是根据他们获得的情报决定战术,并指挥士兵赢得战争。
——不,他们这次的表现相当完美。这么说来……只能归咎于运气太差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让克雷伊修感到担忧的要素。
那就是眼前的敌人并非泰纳帝公爵或嘉奴隆公爵。
——……那家伙是叫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吗?明明是布琉努人,名字还真长,随便缩写成堤格尔之类的不是更好吗?
克雷伊修一边埋怨着敌人的名字,一边指挥军队,同时在脑中一角继续思考。
即便在这里打倒了堤格尔,王弟的任务却还没结束。
他的目的是进军布琉努南部,以夺下充满活力的港口都市、肥沃的土地和大量的奴隶,甚至趁机攻占南部的枢纽——涅梅塔库。
只要能攻陷包含港口都市在内的布琉努南部,即可获得庞大的财富,也能藉由船只与本国联系,亦可将他们夺来的布琉努人奴隶经由海路遣送回国。
——就算在这里拼命将他们打倒,若是残余的兵力不足以击败泰纳帝公爵,那一切都毫无意义了。
连续两次出现援军的情况,使克雷伊修心中浮现强烈的迟疑。
「赤胡」又苦思了大约三十秒之后,才勉为其难地命令全军后退。他试着假装露出破绽,然后对穷追不舍的敌人给予强烈的反击,但却没有一个敌人被他的小手段引诱上钩。
「真是无聊,就不能来一两个把无谋当成勇敢的蠢蛋吗?」
克雷伊修露出了像是小孩找不到玩伴似的表情,命令包围山丘的三个军团与本队会合,并询问他们的伤亡情况。
一听到战死者竟有六千人,克雷伊修顿时眉头深锁。人数比他预估的来得多。
——先遣队两万再加上本队三万……五万大军已经损失超过三成了啊。
「不过这也代表还有三万四千人,比目前的敌人多出近三倍。」
但这天,克雷伊修便没有再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而是让军队沿着栅栏和壕沟筑起营帐,命令士兵进行疗伤和休息。
他并未丧失战意。只是根据他的计算,能决定今后方针的报告也差不多该传来了。
翌日早晨,克雷伊修收到了自本国快马送来的传令。
「我国从海上进攻布琉努南部港口的船队,被泰纳帝公爵击败了。」
「这样啊,也就是说,我必须以三万四千人的军队打败眼前的敌人和泰纳帝公爵,并占领南部一带的港口都市,努力支撑到本国援军抵达才行吗?」
克雷伊修在营帐内放声大笑,毫不犹豫地下达撤退的命令。
——只要这次战役不是只有我失败,那就无所谓了。
「啊,对了。必须调查一下堤格尔维尔穆德·冯伦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哪,然后再夸大地赞赏他的表现。」
克雷伊修一边指示士兵们撤退,一边这么想着。先不论调查堤格尔的事情,克雷伊修会赞赏他有两个理由。
其一是藉此引出嫉妒堤格尔的势力。因为就克雷伊修的立场,他很希望能心无旁骛地和泰纳帝或嘉奴隆好好打一场。
其二便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即便损失了黑骑士罗兰,还有着丝毫不逊色于他的年轻英雄——也就是说,布琉努如今依旧强盛。嗯,这样一来,也可以降低我的名誉损失吧。」
墨吉涅军沿着阿尼亚斯的街道井然有序地缓缓撤退。
「奥尔梅亚会战」就此终结。
5 被揭露的真相
堤格尔衷心地对能与马斯哈和奥杰重逢感到喜悦,但环绕着他们周遭的现况让他依旧无法放松。就如同克雷伊修所计算的,只比较数量的话,墨吉涅军的人数还是将近堤格尔等人的三倍。
他们让伤者退居后方,难民们则在其后面保护伤者,努力重组阵型。当他们正在揣测敌方的行动时,只见墨吉涅军沿着街道不断往后退,最后消失在阿尼亚斯的砂岩另一头。
尽管如此,堤格尔等人还是没有放松警戒,但就在此时,出现了一名墨吉涅军的使者。堤格尔考虑了一会儿,决定由自己、琉德米拉和马斯哈三人接见那名使者。
因为若是琉德米拉也在场,便能让使者产生他们有吉斯塔特军支援的印象,而若是交涉过程陷入瓶颈,马斯哈或许可以给予建言。
而卢里克和杰拉尔两人都已相当疲倦,奥杰也必须负责统合贵族们,是以无法抽身。
结果,被迎进营帐里的使者却是这么说的:
「在此谨代表墨吉涅王国王弟克雷伊修·沙辛·帕拉米尔,向诸位传达其旨意——冯伦伯爵,对于您英勇奋战的态度、统帅诸贵族和骑士们的人望,以及守护人民的气魄,我打从心底感到钦佩。原以为布琉努是个轻视弓箭的国家,看来是我大错特错了。您那足以越过布满战场的众多士兵头顶、准确地射穿目标的弓术,与我国自古流传的『流星落者』之名极为相称……」
所谓的流星落者亦即「连流星也能射落之人」,在墨吉涅是用来赞誉优秀弓箭手的称号。但知道这件事的堤格尔,内心却五味杂陈。
——身为「银色流星军」的指挥官,却获得了这样的称号……
这时使者依然继续吐出赞扬的话语,罗列许多让听者也不禁感到厌烦的华丽词藻,甚至以承认自己的失败来称赞堤格尔,并在说完这些话后便立刻离去了。
琉德米拉虽然在心里冷冷地痛骂着,但表面上还是相当有礼地应对。他们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和墨吉涅军再战了,不能逞一时的口舌之快。
「——堤格尔。」
在使者离去后过了约二十秒,马斯哈轻拍了一下堤格尔的肩膀。
「你赢得胜利,成功保护人民了。」
「……他们的话可以相信吗?」
「应该错不了吧。就算是陷阱,敌人也离得太远了。」
看到老伯爵的笑容,堤格尔才终于放下心中的大石。
「马斯哈卿,不好意思,我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吗?另外,我也想拜托您在我休息时,代我处理各项事务。」
「嗯,你的确是一直不眠不休地在战斗呢……包在我身上吧,好好休息。」
马斯哈摸着灰色的胡须点点头,愉快地踏出营帐。
站在堤格尔身旁的琉德米拉也打算向他告辞,返回奥尔米兹军的阵营,但她甫一开口——便惊讶地瞪大双眼。
只见堤格尔的身体突然一歪,就这么倒在琉德米拉身上。
「等……怎、怎么了!?」
娇小的琉德米拉根本不可能支撑住突然将全身重量压在她身上的堤格尔。在一道小小的惊呼声后,琉德米拉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值得庆幸的是地上铺着绒毯,所以她几乎感觉不到疼痛。
「你这家伙在干什么啊——」
琉德米拉抓着堤格尔的肩膀,想把他推开并臭骂他一顿时,耳里却突然传来阵阵打呼声。
堤格尔已经完全进入梦乡了。
——要不要用冻涟戳醒他呢?
琉德米拉心里这么想着,偷看了堤格尔的睡脸一眼。她脸上的怒火逐渐消失,转以认真的神色审视着堤格尔。他的头发相当凌乱,脸上布满细小的伤口和冻伤的痕迹,眼睛周围和脸颊都带着浓浓的倦意。
「……因为你一直在战斗呢。」
从特里托尔带着军队快马加鞭地赶了十几天的路,潜入满是砂岩的阿尼亚斯继续战斗,即便战场转移到奥尔梅亚,这名少年依旧奋战到最后一刻。而且,他总是面对着数量以万人为单位的敌军,其压力之沉重想必非同小可吧。
「怎么了吗?」
从营帐外传来士兵询问的声音。应该是听到了堤格尔倒下时造成的声响吧。琉德米拉向士兵表示没什么事,士兵便不疑有他地退下了。
即使在他的耳边大声说话,堤格尔也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琉德米拉微笑了一下,便换了个姿势紧抱住堤格尔。
「你所谓的坚持,我确实见识到了。」
琉德米拉这时打从心底觉得帮助堤格尔是正确的。
从两人这次见面起,她就开始在心里盘算卖他人情,所以一直在思考着该如何牵线。之后堤格尔毫无疑问地会拥有庞大的势力,而就他为人诚实守信这一点看来,这次卖给他的人情应该很快就能得到回报了吧。
但对琉德米拉而言,就算没有这层考量,堤格尔还是个让人颇有好感的对象。她打从心底为这点感到高兴。
「你已经非常努力了,表现得很好喔……堤格尔。」
最后的「堤格尔」这个称呼,是因为她想起艾莲都是这么唤他的。实际说出口之后,感觉比想象中要来得让人心情愉快,但另一方面也因为莫名的害羞而双颊泛红,胸口热了起来。
回想起来,即使是同为战姬的苏菲或莎夏,她也未曾以昵称呼唤她们。更别说是亲密地与异性以昵称互相称呼了。这在她十六年的人生中是从未曾有过的。
从小,人们就因为她身为战姬之女的身分而对她表现得毕恭毕敬,而在成为战姬之后,他们的态度也没有改变。琉德米拉自己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不过……偶尔为之或许也不错。
堤格尔手上有着能与龙具抗衡的神秘黑弓。从这点来看,他其实可说是与战姬对等的存在。
琉德米拉露出浅浅的微笑,温柔地抚摸堤格尔的头发。
「好好休息吧,堤格尔。」
片刻之后,琉德米拉也全身放松,跟着堤格尔躺下来,没多久就传出平稳的呼吸声。
过了约半小时后,杰拉尔为了征求堤格尔的意见而来到营帐,却看到两人抱着彼此在绒毯上熟睡,便决定装作没看到,离开了营帐。
不仅如此,杰拉尔还告诉看守的士兵堤格尔正在休息,直到明天早晨前都严格禁止让其他人进去,若是无论如何都要求见,必须先通知自己,补充完这句后,他就神情愉悦地离去了。
◎
或许该归功于杰拉尔的贴心,堤格尔醒来时已经是隔天凌晨了。他隐隐约约察觉自己摸到了某个温暖的东西,但因为周围光线昏暗,堤格尔自己的意识也还有些模糊。
于是他有好一阵子只是无意识地抚摸着那个物体,觉得它摸起来真是柔软。他的意识还在半梦半醒之间。直到一股甜腻的香气钻进他的鼻子,耳边传来夹杂了细微声响的叹息时,他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堤格尔睁开双眼,过了一段时间才习惯笼罩在营帐内的黑暗,也同时让他的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这温热的东西究竟是……?
堤格尔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认出了依偎在自己身旁的人是琉德米拉,而且自己的左手不仅环抱住她的后背,右手还正在揉捏她的胸部。所以堤格尔脑中才会浮现「好柔软啊」这种没有任何意义的想法。
「……你要摸到什么时候?」
喘息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突如其来的说话声。堤格尔口中发出了如打嗝般的惊叫声,抚摸着她胸部的右手被一把抓住。
琉德米拉缓缓睁开双眼。
「原以为你睡迷糊了所以不想跟你计较……但你为什么摸得这么起劲?」
「因、因为觉得很柔软……?」
他的脑袋顿时反应不过来,在回答时不由得提高声调,反而像是疑问句。
但他的确只想得到这个理由。虽然他想到可以把自己的行为比喻成长毛狗的身体摸起来很舒服,会让人忍不住将脸埋进去的情况,但感觉这种话只要一说出口,自己就会立刻倒大楣,所以最后还是选择沉默。
「那——你身体的反应又是怎么一回事?」
琉德米拉冷冷地看向堤格尔的腰部以下。眼前的情景就算如实说明,想必对方也绝对无法理解,更遑论接受了。

「……可、可以稍微等一下吗?只要吹点冷风就会恢复正常了。」
「需要我帮你一把吗?用冻涟的话,只要一瞬间就能解决了,虽然可能会冻到坏死而直接断落也说不定。」
堤格尔对此没有任何回应,只是缓慢地坐起身子不停地向她道歉。
「——唉,算了,睡在你身旁的我或许也有错吧。」
从堤格尔开始道歉算起,大约过了一千秒后,琉德米拉才这么说道。总而言之就是只要反省和道歉就能获得原谅,要说这处罚很轻微也没错。
「你愿意原谅我吗?」
堤格尔一脸惊讶地问道,琉德米拉则一边叹气一边点点头。
「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啦。本来是想砍断你一只胳臂的,这次就姑且原谅你吧。」
堤格尔立刻向她道谢。琉德米拉漫不经心地听着,然后站起身来拿着冻涟往营帐外走去。此时她突然回头看向堤格尔。
她的脸看似浮现一抹红晕,但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毕竟营帐内没有点灯,或许只是堤格尔的错觉。
「去喝红茶吧,你也跟我一起来。」
于是堤格尔也站了起来,拿着黑弓跟在她身后。
当他们走出营帐,在微暗的天空下,映入堤格尔眼帘的便是近百座营帐和星星点点的篝火。冰冷的空气使呼出的气息在黑暗中变得雪白。
堤格尔唤来在一旁守卫的士兵,问起目前的情况。
「您问在您休息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吗?不,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因为大部分的士兵也同样累倒了,所以顶多就是让还能行动的士兵在营帐集合并重组阵型吧。」
堤格尔再次体认到自己经历了一场激战。琉德米拉询问了奥尔米兹军扎营的位置后,便朝着那里走去,并理所当然地要求堤格尔同行,堤格尔也顺从地跟在她身旁。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在冷风飕飕的黑暗中,堤格尔一边走着一边对琉德米拉问这。
「首先是确认我的军队的情况。毕竟艾蕾欧诺拉还没回来,如果你愿意接受我提出的几个要求,也是可以再帮你一下——」
琉德米拉的话说到一半便硬生生地打住,锐利的眼神朝某个方向射去,堤格尔也跟着看向该处。
——那是什么……?
在绵延不绝的营帐之间有个人影。但堤格尔一看到他,背后便有一股强烈的恶寒窜过,全身笼罩着仿佛在黑暗中窥伺的感觉,让他顿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那是个比其他士兵或篝火的影子要来得更加深沉,且截然不同的存在。
「……据说黎明前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即使目睹怪异的景象,琉德米拉表现出来的态度似乎还是比堤格尔要来得冷静沉着。不过只要仔细一瞧,就会发现她的神情并不轻松,额头也布满汗水。
那个人影无声地冷笑了一下,接着就突然转过身,踩着安静的步伐逐渐远去。琉德米拉随即追了上去,眼神带着一丝紧张。堤格尔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但还是加快脚步紧跟着琉德米拉。
「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以前母亲曾对我提过,那是类似死灵、怪物、魔物一类的东西……不过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琉德米拉手中的冻涟释放出白色的寒气,像是要保护主人般缠绕在她身上。
「总之不能放着不管……你也跟我来吧。」
她之所以停顿了一会儿才呼唤堤格尔,是因为在心里还有些顾忌。堤格尔也终于冷静下来,对她点了点头。
——怪物、魔物……我还以为那只会出现在传说里面呢。
他用力地握住手里的黑弓。现在堤格尔手中就有一把与传说无异的东西。更何况这番话是出自身为战姬的琉德米拉口中,倒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可信度。
不知道为什么,士兵们全都对那个人影视若无睹,他踩着轻快的脚少,不断地往前走去。
——只有我们两个察觉到的话……代表他的目标不是琉德米拉就是我吗?
从琉德米拉所说的话来判断,对方很有可能是冲着身为战姬的她而来。但也不能完全屏除目标是自己的可能性。
堤格尔暗自下定决心,若真有什么万一,就算必须使用这把弓的力量,也一定要帮助她。
并不是为了守护她,而是要与她一同战斗。
堤格尔等人追在人影身后,不知不觉地离开了营地,来到了黎明前的草原上。
就在此时,人影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们。随着黑影逐渐转淡,眼前浮现一名年轻人的身影。他以绿色的布巾随意绕着黑色短发,生得一副中等身材,穿着一件衣襟和袖口都镶有毛皮的厚重大衣。
「——冻涟的主人也在啊。算了,无所谓。」
年轻人带着开朗的笑容喃喃自语道,并摆出了极为奇特的姿势。他的双脚张得开开的,身体尽可能地向前倾。
「跟我来吧,少年。」
年轻人对堤格尔笑了笑,以不自然的姿势往地面用力一蹬,下一秒,他的身体就飞到了空中。那是人类无法仿效的跳跃能力。
「快退下,堤格尔!」
琉德米拉大喊一声,举着冰枪摆出迎战对手的姿势。
「你太碍事了,冻涟之主。」
男人露出了浅笑。琉德米拉瞄准随着重力落下的男人,狠狠地刺出冰枪。但男人竟以空手弹开了那足以轻易贯穿铁胄的一击。而且还利用弹开时的反作用力在空中改变姿势,朝琉德米拉的头部踢去。
蓝发战姬立刻转动手里的冰枪挡下男人的踢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堤格尔用弓射出了箭矢,琉德米拉也像在呼应他似地以冰枪扫向对手。
令人震惊的情景再次出现了。男人不仅空手挡住冻涟的枪尖,还张开大嘴并伸出舌头,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击落。在那一瞬间,男人的舌头竟变得比堤格尔的手臂还长。
「什么嘛,真是有够普通的。」
男人语带遗憾地低喃着。他轻踢琉德米拉的枪尖,在空中转了一圈,降落在距离两人稍远之处。堤格尔和琉德米拉都顿时无法动弹。不论是他的手还是舌头,方才出现在眼前的景象都远超过人类的想象,带给他们极大的冲击。
「你……究竟是什么人?」
堤格尔以沙哑的声音问道,男人笑了笑,毫不犹豫地报上名号。
「渥加诺伊。我的同伴们都是这么称呼我的。」
堤格尔听过这个名字。那是个出现在传说中的怪物名称。
「根据我听过的古老故事,渥加诺伊指的是一种状似青蛙的魔物……」
琉德米拉谨慎地和渥加诺伊保持距离,同时这么说道:
「无论是你那非比寻常的跳跃力还是伸缩自如的舌头,都跟青蛙颇为相似呢。」
拥有魔物之名的年轻人并未回答她的猜测,只是耸了耸肩。
「冻涟之主,我和你没什么好谈的。」
「哎呀,是吗?真不巧,我倒想跟你谈谈呢。」
「哦?要跟我谈什么?」
面对琉德米拉打趣似地口气,渥加诺伊也语带轻松地回道。琉德米拉露出无畏的笑容回答他:
「我手中的拉斐亚斯也被称为『破邪的穿角』,根据上一代战姬所言,这是用来讨伐魔物的武器。而现在我的眼前就有一只『魔物』。」
「哦,是吗?那你就试试看吧。」
渥加诺伊带着嘲讽的笑容对琉德米拉挑衅。堤格尔也跟着把箭放在弓上,但决定暂时保持沉默,仔细观察情况。
——那家伙要我跟他走,所以他的目标是我。
毫无道理可言的现况让他的思绪陷入混乱。他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这个仿佛披着人皮的怪物盯上的理由。真要说的话……
——就是这把弓了。
自从堤格尔和艾莲合力射穿飞龙的那天起,堤格尔便一直觉得被手中的黑弓卷进一个无法理解的世界。还是说,这是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决定的命运呢?是从自己使用这把弓的那一刻起?或者是从他诞生在这世上时就已经无法改变了?
——冷静一点。
他在心中责备自己。他是出于自己的意愿而选择这把弓的,并非因为这把弓是传家之宝,也不是在父亲的逼迫下接受的。而且,自己虽然在接触到这把弓的力量时感到震惊,却没有因此舍弃它。或许正因为有这把弓,才能让他克服许多困难吧。
在堤格尔陷入两难的同时,琉德米拉和渥加诺伊的战斗依然持续着。
琉德米拉施展着精妙的枪技,但却全被渥加诺伊空手挡下、弹开或是闪过。虽然他的脸因为枪尖释放出的寒气而有些扭曲,但除此之外,不论是神情还是态度依旧一派从容,手上也没有出现任何明显的伤口。
另一方面,琉德米拉却显得气喘吁吁,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虽然一部分也是因为前阵子的疲劳尚未恢复,但比起体力上的消耗,与来路不明的对手交战更是大大削弱她的精力。
双方再次展开激烈冲突。琉德米拉和渥加诺伊双双后退,拉开距离。就在这个瞬间,堤格尔从箭筒抽出三支箭,一起用力拉弓射出去。三支箭全都准确地往渥加诺伊逼近,不只是琉德米拉,连被瞄准的魔物也对他俐落的技巧目瞪口呆。
不过,渥加诺伊的钦佩也只维持了一瞬间,他轻轻吸了口气,从口中吐出了某种东西,看起来像是有毒的紫色液体。这些液体飞散至空中,命中了所有射向渥加诺伊的箭。
在一阵仿佛水蒸发的恐怖声音响起后,堤格尔射出的箭矢全都被溶化瓦解,坠落地面。堤格尔和琉德米拉顿时明白他吐出的是带着强烈酸性的液体。
堤格尔一边拿出新的箭矢,一边奔向琉德米拉。她的呼吸依旧有些紊乱。
「你还好吗?」
「你现在还有空担心我吗?他的目标可是你喔。」
「看你还能说这些话,应该是没问题吧。」
即便相当勉强,他还是硬挤出笑容。
他们好不容易才击退了墨吉涅,没有多余的空间在这里和怪物之类的东西缠斗,他也不想让琉德米拉和这怪物继续僵持下去。
堤格尔一面将箭搭上弓,一面对蓝发战姬低声说道:
「你有办法暂时让那家伙动弹不得吗?只要一瞬间就行了。」
「……你想试着用那把弓对付他?」
琉德米拉立刻明白堤格尔这么说的用意。这名冻涟之主本就是考量到堤格尔的黑弓隐藏着某种力量,才会特地来到这里的。
「好吧,我就相信你。」
得到琉德米拉的首肯后,堤格尔只简短地道了声谢,便朝着渥加诺伊射出箭矢。但渥加诺伊一脸不耐,仅仅用手就把他的攻击弹开了。
「……你该不会用不了那把弓吧?」
对方一脸怀疑地审视着他。堤格尔的额头渗出了汗水。
「你应该至少曾经使用过一次……该不会是还没掌握诀窍吧?如果无法使用的话,干脆把你的手脚砍断带走好了。反正只要别弄死你就行了。」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堤格尔为了不泄漏过多讯息而谨慎地询问着。若是对方以为自己无法使用这把弓——反而有利于自己。
「是你和那把弓。」
渥加诺伊带着爽朗的笑容干脆地回答。
「不如这么办好了,如果你愿意跟我走,我就放过冻涟之主,如何?」
「——我拒绝。」
但回答他的人并非堤格尔,而是琉德米拉。她垂下冰块与水晶之枪,并朝地面一蹬,以惊人的高速拉近与渥加诺伊之间的距离。原来她是以龙具的力量冻结地面,踩着冰直接滑向对手。
她丝毫没有减缓速度,压低姿态逼近渥加诺伊,用上全身的力量使出刺击,但渥加诺伊却以异常的跳跃力躲开了。不过,琉德米拉并不打算让这披着人皮的怪物溜走。
「——冻结苍穹!」
竖立在地面的拉斐亚斯释放出庞大的寒气,在琉德米拉周围描绘出六角形的结晶。覆盖着冰的地面顿时冒出无数锐利的冰枪,朝空中刺去。
自交战以来,这是渥加诺伊第一次失去从容的表情。他以拳头击碎几根刺向自己的冰枪,并以其为立足点改变姿势,打算逃离现场。
这时堤格尔射出了箭矢。这是支没有使用黑弓力量的普通箭矢,也毫无速度可言。因此渥加诺伊并未将此箭放在眼里,随意地伸手将它拂去。
但紧接着便传来一道坚硬的声响,渥加诺伊的动作在一瞬间停了下来。只见一支箭并非瞄准怪物,而是穿透他的衣服下摆,钉进了冰上。
这支箭同样出自堤格尔之手。他刻意以不同的速度连续射出两支箭,以第一支箭引开怪物的注意力。
接着琉德米拉便以类似滑行的方式冲上自己变出的冰枪,迅速拉近与渥加诺伊的距离。渥加诺伊立刻从嘴里吐出紫色的酸液,但在碰到琉德米拉之前便被冻结且彻底粉碎。
冻涟和怪物的拳头猛烈地相互撞击,一道闪光夹带着仿佛两块铁彼此碰撞的轰鸣声炸裂开来,但伴随着小小的尖叫声被弹飞的却是琉德米拉。
「冻涟之主!你就在这里——!」
渥加诺伊还没来得及说出「结束性命」,就因为全身都感受到一股力量而咽下声音,双眼圆睁地盯着另一个方向——也就是堤格尔所站的位置。
堤格尔紧握着黑弓,一支箭已蓄势待发地对准渥加诺伊。
而其箭镞则正不断凝聚着力量,散发出黑色的光芒。
和感到焦急的渥加诺伊相比,堤格尔觉得自己的情绪出乎意料地平静。是因为蓝发战姬相当信赖自己吗?还是因为习惯了这把弓的力量呢?无论如何,现在堤格尔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任何踌躇地以自己的意愿使用这把弓的力量。就连袭向全身的沉重压力,他也成功地忍了下来。
琉德米拉降落在地面上后,手中的冻涟便发出了光芒。从枪尖冒出的白色寒气形成六角形的结晶,无声无息地被箭镞吸收。箭镞逐渐变得像冰雕般尖锐冰冷,仿佛封印了黑暗水晶一般,透着寂静而混浊的光。
这时渥加诺伊才终于察觉到,连琉德米拉方才使出的龙技都只是个幌子。
——给我消失吧……!
堤格尔带着强烈的意志射出箭矢。凝聚了冻气的漆黑之箭以令人难以与箭联想的速度袭向渥加诺伊。
怪物的双眼看准了逼近自己的箭矢,挥出拳头想将它击落。
霎那间,渥加诺伊的右臂——手肘以下的部分立刻冻结,然后粉碎四散。在他认知到这件事时,带着庞大寒气的箭镞早已插进了怪物的胸口。
位于空中的渥加诺伊连想变换姿势都办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身体以箭镞为中心迅速地结冻,最后无声无息地飞向远方。
身体化作一团冰粒的魔物,仿佛被朝日瓦解的雾气般,在空气中逐渐散去。
——成功了……!?
这时一股强烈的无力感突然袭向堤格尔的身体,使他因为无法站立而跪倒在地。琉德米拉急忙赶到堤格尔身旁,并难掩惊讶地低头看着他。
「……刚才的那个就是你这把弓的力量?」
堤格尔露出有气无力的表情,勉强点点头。琉德米拉担心地皱起眉头,对堤格尔伸出手。
「站得起来吗?」
「……上一次是直接昏了过去,相较之下……」
他并未接着说出「还有意识已经算是万幸了」这句话。因为他现在连要思考和说话都觉得很麻烦,身体也感到无比沉重,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立刻在这里躺下。
「真拿你没办法。」
琉德米拉以肩膀撑起堤格尔的身体。因为她的体型较娇小,使堤格尔的脚看起来有点像是在地上拖行。堤格尔苦笑着对她说了声谢谢。
「小事一桩,没什么好谢的。倒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实在很难想象是发生在现实呢……」
「就算告诉其他人,他们可能也不会相信呢……而且最后还是没弄清楚那家伙的来历。」
「若只有我一人……假如没有你的力量,我是无法打倒他的。」
琉德米拉轻瞥了一眼堤格尔近在咫尺的脸,双颊浮现微微红晕,正打算开口道谢之时,一阵足以使大地为之震动的马蹄声几乎同时传进两人耳里。他们抬头一看,便发现北方出现了骑兵的身影。那可不是只有一两个人,而是多达数百的大军。
「……是敌人?」
「不、不对。」
堤格尔以温和的口气拂去了琉德米拉的不安。若是人数如此众多,又发出此等巨响的军队,营地里的人应该会更早察觉,但事实却是一片宁静。
最后,堤格尔的预测果然成真了。终于自东方天际探出头来的太阳光照亮了他们的身影。在远方随风飘扬的军旗是黑龙旗。
两名骑士的身影脱离有如巨大乌云的骑兵团,朝堤格尔奔驰而来。
「堤格尔!」
让堤格尔心中涌现怀念之情的银发和红色双眸。是艾莲。而在一旁与她策马并行的少女,则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孔,朴素的金发在左侧绑成一束马尾。是莉姆。堤格尔也挤出仅存的力气对她们挥着手。
「我回——」
认出挥手的人是堤格尔后,艾莲笑着策马奔向他,但她下一秒就突然收起开朗的笑容,同时催促脚下的马匹加快速度,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表情逐渐靠近堤格尔。
当艾莲距离堤格尔只剩下数步之遥时,她先是停下马匹,接着便在马上以严厉的视线瞪着堤格尔。堤格尔对她的态度感到困惑不已。
「……你这家伙究竟想干嘛啊?」
堤格尔瞬间歪了歪头,但立刻就明白艾莲并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琉德米拉的声音极为冰冷,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寒气,使堤格尔觉得自己撑在对方肩上的右臂似乎瞬间结冻了。
「那我就用连你都能理解的方式慎重地询问你吧。为什么堤格尔会靠在你肩上?还是说,你其实正打算半拖半哄地要他跟你一起回去?」
堤格尔顿时有种她们每说一句话,周遭的气温就逐渐降低的错觉。琉德米拉则以甚至让人感到爽朗的笑容答道:
「我只是把肩膀借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堤格尔靠一下而已,有什么好大惊小怪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亲密地叫他堤格尔的?还有,非常重要是怎么回事?你的脑袋终于因为太冷而失去思考能力了吗?」
至于堤格尔,则因为被随着每一秒过去而变得更加紧绷的气氛震慑住,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若他在这时开口说话,无论是怎样的内容,恐怕都会触怒这两名战姬吧。一想到那将会造成多么恐怖的后果,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我和他之间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呢——各式各样喔。」
琉德米拉说到最后还刻意强调了一递,意图挑衅艾莲,并在堤格尔的耳畔低声说道:
「堤格尔,以后就让我这么叫你吧。还有,你可以叫我米拉没关系。」
「米、米拉……?」
堤格尔下意识地以正常的音量重复了一遍。艾莲当然不会听漏这句话。她动作粗暴地翻身下马,带着充满杀气的表情走向堤格尔他们。
「堤格尔,我一直以为能够笑着和你重逢……看来是办不到了。」
「放心吧,堤格尔,我会保护你的。」
琉德米拉——米拉轻轻将他推开,堵在艾莲的正前方。
堤格尔顿时只能以无所适从的表情望着剑拔弩张的两位战姬,这时突然有人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转头一看,便发现蹲在地上的莉姆正以食指抵着自己的嘴巴。
堤格尔沉默地对她点点头,莉姆随即轻轻地背起有着一头红发的少年。身材高挑的她毫不费力地背着堤格尔站起来,踩着迅速且没有多余声响的步伐离开了现场。至于艾莲和米拉则依旧动也不动地瞪着彼此,完全没有发现两人离去。
他们走了一会儿,直到莉姆觉得已经离两位战姬够远了,才终于开口说道: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能请你说明一下吗?」
从她不容拒绝的强硬口气中,可隐约窥见一丝怒火。即便是早已习惯被她责骂的堤格尔,也不由得感到畏惧。话虽如此,他还是感受到自己有必要说明情况。
于是堤格尔开始阐述墨吉涅军自展开侵略到决定撤退的事情经过,虽然因为疲劳而说得断断续续的,但莉姆却始终很有耐心地聆听着。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听完他的说明后,莉姆像是终于理解似地点了点头。当他们走到已经可以看见营地的地方时,堤格尔便拜托莉姆放他下来,因为他的脚总算可以勉强使得上力了,而且若是被士兵们看见自己被莉姆背在背上,实在是有失体统。
「虽然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莉姆先是这么说着,然后转身面对堤格尔,露出了温暖的微笑。
「首先还是得向你说声辛苦了,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当堤格尔在莉姆的陪同下回到总帅的营帐时,出来迎接他们的人是马斯哈。
「大清早的就闲晃到哪去了啊?」
「……对不起,虽然的确是很疲倦,但我好像太快睡着,所以很早就醒了。」
马斯哈之所以会板着脸斥责面露愧疚的堤格尔,是因为他打从心底担心着这名少年的身体。训斥完堤格尔后,老伯爵便和莉姆互相打了声招呼。
「战姬大人也回来了吗?不过双方能平安地重逢,真是太好了呢。」
「我们不会这么轻易地丧命的。毕竟还有几个无法置之不理的人呢。」
听到莉姆的回答,马斯哈也笑着表示赞同。
「对了,马斯哈卿。您这么早就来拜访,是为了什么事呢?」
「唔,这个嘛……」
马斯哈顿时含糊其词起来,但看到两人疑惑的视线后,便像是下定决心似地开口了。
「我接到报告,说在这军营里看见了长得与王子殿下十分相似的人。根据目击者表示,那人和王子简直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才想来问问你的意见。」
「王子殿下?」
堤格尔皱起了眉头。在这座军营里真有这样的人物吗?虽然在两千多名难民中,的确可能出现这种偶然的情况。
「是啊,据说那人有着金色的短发和天蓝色的眼珠……」
听到马斯哈的叙述,堤格尔忍不住看向站在一旁的莉姆。虽然长度不符,但她的头发也是金色的;虽不至于像天蓝色那般明亮,但也的确有着一对蓝色眼珠。马斯哈所形容的发色和眼珠,无论在布琉努人或吉斯塔特人之中都很常见。
「只有这些线索的话实在是毫无头绪……没有问出那人的名字或其他特征吗?」
「嗯,这个嘛,对方似乎是趁着目击者大为吃惊的时候混进了士兵当中,所以才会不小心跟丢了。」
马斯哈语带惋惜地叹了口气,一旁的莉姆忍不住插嘴说道:
「可是,王子殿下不是已经过世了吗?」
马斯哈虽然点了点头,但动作中却充满了犹疑。堤格尔也苦恼地歪着头陷入沉思。
这时,一名士兵走进了营帐中。
「抱歉打扰诸位,有一位名叫蕾琪的少女希望能和伯爵会面。」
——蕾琪……?
她雪白的后背冷不防地跃进堤格尔脑中,他连忙摇摇头甩去这个画面,然后在莉姆和马斯哈疑惑的视线下请士兵带少女进来。
——不过,她这么早来找我,究竟是为了什么事?总不可能是来闲聊的吧?
在士兵走出营帐后,蕾琪便走了进来。马斯哈当场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嘴巴也张得开开的,让人忍不住担心他的下巴是否会掉下来,他试图抚摸自己的胡子,却只能以指尖摩挲着,双眼紧盯着少女。
蕾琪困惑地看了惊讶的马斯哈和冷淡地站在一旁的莉姆一眼,随即以眼神向堤格尔求助。堤格尔虽然也想听听马斯哈的解释,但还是暂时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对她笑了笑。
「你看起来有精神多了,有什么事吗?」
蕾琪听到他的询问后,才像是回过神来似地对堤格尔行了一礼,并以严肃的表情说道:
「抱歉在各位忙碌的时候打扰你们……能否让我和你单独谈谈呢?」
「单独……」
听到她的要求,堤格尔难掩困惑地看着蕾琪。她的脸上写满了可称之为悲壮的决心。
「我知道你似乎有你的苦衷,但若你想说的话事关重大,我会跟这两位能够信赖的人寻求意见。」
堤格尔的话让蕾琪的视线不安地左右游移。莉姆和马斯哈看了彼此一眼,就在莉姆正想提议让她和马斯哈暂时回避,蕾琪却在同时间以下定决心的表情开口了。
「……我明白了。但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卿,你们能向我保证,无论你们是否相信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都能替我保密吗?」
蕾琪蔚蓝的双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强烈情感。堤格尔对她的态度感到有些惊讶,但还是答应了她,然后看向马斯哈和莉姆。
「两位,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
「我明白了。」
莉姆抢在堤格尔说完话前点了点头,马斯哈也答应了。看到他们两人的反应,蕾琪似乎才放下心来,盯着堤格尔说道:
「其实……我在不久之前,都是以雷格那斯这个名字活在这个世上的。」
正确来说,是雷格那斯·艾斯帝尔·卢瓦尔·巴斯堤安·多·夏立尔。
当她说完这句话后,现场立刻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堤格尔和马斯哈就不用说了,甚至连身为外国人的莉姆也知道这个名字。
雷格那斯是名,艾斯帝尔则是意思为星星的尊称。卢瓦尔和巴斯堤安都是继承自先祖的姓氏,最后的多·夏立尔则是向布琉努的开国君主夏立尔致敬。
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能随便以这个名字自称。若是被人听到,即是难逃一死的重罪。
——不过,经她这么一说……
怪不得堤格尔从墨吉涅军手中救出她时,一直觉得自己曾经见过她。因为最初见到她时是女儿身,所以没想到还有雷格那斯这个人选。
「……那我们就暂时将您视为蕾琪殿下吧。」
最先开口的人是莉姆。马斯哈则因为过于震惊,嘴巴不停地重复着开阖的动作。看来在他冷静下来之前,还是先别去叨扰他比较好。而且现在蕾琪的事情才是相对优先的。
「既然您说出了这个名字,是否有任何能够证明您是本人的证据呢?」
蕾琪摇了摇头。莉姆则露出期待落空的表情歪了歪头。
「虽然对您感到很抱歉,但这样我们是无法相信您的。更别说您还是位女性……」
「——堤格尔维尔穆德卿。」
蕾琪将视线从莉姆身上移开,转而盯着堤格尔。
「你还记得六年前在文森的狩猎场发生的事情吗?」
「文森……」
堤格尔不自觉地咀嚼着这个单字。文森的狩猎场指的是位于王都尼斯东部的地区。那里不只有草原和河川,还有森林,历代国王总是在这里举办狩猎祭,招待国内的贵族或国外的宾客,以增进彼此的交情。
六年前国王法隆也曾举行狩猎祭招待国内的贵族,当时堤格尔是随着父亲乌鲁斯一同参加。
「我记得那时你曾经请我品尝你猎到的野禽呢。那是我第一次吃到以烧烤调理的热食。」
听到蕾琪带着微笑说出的话,堤格尔的呼吸漏了一拍。这件事除了他和雷格那斯之外,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才对。
在布琉努王国的狩猎祭上,都会固定使用枪或老鹰等猛禽打猎。弓箭顶多就是在男仆要将野兽赶到主人面前时才会使用。
所以堤格尔在晋见国王和王子之后,便脱队独自行动了。对他的父亲乌鲁斯来说,之所以带着儿子参加狩猎,似乎也不是为了展现儿子的弓箭技巧,顶多只是为了让他和王族打个招呼罢了。
而漫无目的地沿着森林边缘行走的堤格尔,正好碰上了背着护卫偷溜出来的雷格那斯。
因为方才才打过招呼,雷格那斯对堤格尔还有印象,再加上这名十岁的王子,似乎对红发少年手中的弓很有兴趣,更何况拿着弓的贵族子弟只有堤格尔一人。
雷格那斯问他是否会使用弓,堤格尔便轻易地射下了一只鸟给他看。
接着,这名使弓的少年便无视王子双眼圆睁的模样,以熟练的动作生起火,开始清理、调理那只被打下来的鸟禽。于是,雷格那斯便一边以手捂着脸,一边从指缝间注视着这一连串的作业程序。
当少年问王子是否要尝尝味道时,王子虽然露出了犹豫的样子,但看到堤格尔津津有味地大啖烤得恰到好处且洒上了调味盐的肉,他的食欲似乎战胜了理性。
王子一边咬着鸟肉,一边兴奋地说着——这是自己第一次吃到以烧烤料理的热食。
「……你……」
堤格尔的声音是颤抖的。六年前的记忆在脑里苏醒,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站在眼前的蕾琪。这件事情他连在父亲乌鲁斯面前也从未提起。虽然有一部分也是因为雷格那斯要求他保密,但最大的原因却是他在狩猎祭结束后突然心生惶恐。
毕竟一个边境贵族的儿子,不仅以身分对等的口气和一国王子交谈,还射了只鸟向他炫耀,并当场调理起来,使对方惊吓不已,最后虽然是由自己先品尝,但却还是给王子吃了无法确认是否安全的食物。
若是王子对其他人说出这件事,不只是堤格尔个人,甚至连冯伦家族都很有可能因此瓦解。万一王子出现腹痛等症状,冯伦家族将会毫无疑问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吧。
「我再一次吃到温热的食物,是前几天你拿浓汤来给我之时。虽然那时我做了有些对不起他人的事情……」
听到这句话,堤格尔才明白蕾琪当时的举动,是在注意食物里有没有下毒。所以她才会要求食用堤格尔喝过一口的汤。
「你愿意相信我说的话吗?」
听到蕾琪的话,堤格尔也只能点头了。马斯哈或许也从她的叙述中推测出事情的概要了,不只顶着一张惨白的脸,还痛苦地用手压着胃。如果在这时轻推他一把,说不定就会口吐白沫当场昏倒了。
虽然堤格尔也想一不做二不休地昏死过去,但眼前的情况不容许他这么做。他先是摇摇头恢复冷静,然后又再度看向蕾琪。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件事呢?」
堤格尔一度犹豫着究竟该将她视为男性或女性,以及是否该以接待王族的态度来面对她,但最后还是用一如往常的口气询问她。蕾琪也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他的态度,没有刻意纠正他。
「因为我想寻求你的协助。」
她带着让人感受到强烈意志的表情干脆地说道。
——其实就现在的情况来看,反而是我方比较需要帮忙吧……
这时艾莲和米拉掀开营帐的门帘,双双走了进来。两位战姬依然瞪着对方,但在察觉到笼罩着营帐的诡异气氛后,便纷纷皱起眉头。
艾莲先是环视了营帐一圈,然后才以有些无礼的眼神看着蕾琪说道:
「这女的是谁啊?」
马斯哈终于忍不住昏了过去,堤格尔和莉姆则面有难色地看着彼此。
堤格尔一面拜托莉姆帮忙照料马斯哈,一面对艾莲和米拉说明了蕾琪的情况。两名战姬的反应可说是如出一辙,都对蕾琪露出了看到可疑的麻烦人物的眼神。
「你不是在迪南特一战杀死王子了吗?」
「应该说是我击溃敌人之后,才听到这样的传言呢……若是我或我的部下杀死了王子,那家伙应该会变得更有名才对。毕竟没有取下首级,因此在向国王陛下报告时,也只能说『似乎是』战死了。」
「这倒是……这么说来真的很不自然。若真的战死,应该会尽可能隐瞒这个消息才对。」
莉姆也歪着头表示同意。于是三人的视线全部看向蕾琪,寻求她的解释。但蕾琪在得知艾莲是曾在迪南特与自己交战的战姬后,便紧抓住堤格尔的袖子,肩膀不停地颤抖着,像小动物般畏惧着对方。
「放心吧。既然你都愿意相信我了,就以同样的方式相信她吧。因为就如同你信赖我一样,我也很信赖艾莲。」
在堤格尔开口安抚蕾琪时,在他身后的艾莲也无声地对米拉炫耀自己的胜利,莉姆则像是感到很丢脸似地望着主子。
蕾琪顿时陷入了两难,但与艾莲相比,她似乎更相信堤格尔所说的话,于是她挺起胸膛,转身面对艾莲等人及其视线,开口说道:
「……那是泰纳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合力设下的阴谋。因为就算在战场上离奇死亡,也能以战死当理由说服众人。」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是女的啊?如果说你是王子同父异母的妹妹,我还比较相信呢。」
艾莲一手撑着脸颊,姿势有些不雅地问道。而那也是堤格尔和马斯哈亟欲得知的事情。蕾琪犹豫了片刻,才低着头答道:
「这是为了母亲和我自己。在布琉努王国,没有生下儿子的王妃是会被轻视的。而且公主的王位继承权非常低……甚至可以说是没有。」
「所以你才假扮成王子?真是个荒唐的计策呢。」
「没错,虽然或许真能瞒得了一时,但要是胸部发育得像莉姆或苏菲那么雄伟的话,可就麻烦了呢。总不能割掉吧?」
「请勿离题,艾蕾欧诺拉大人。」
听到艾莲的感想,莉姆立刻涨红着脸斥责她。米拉露出了不悦的表情,堤格尔则决定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不过泰纳帝和嘉奴隆明明没有杀死你,却对外宣称你战死,还挺粗心的嘛……」
艾莲说到这里,突然恍然大悟地敲了下手。
「只要能让人误以为王子死了,就可以暂时高枕无忧了吗?我可以叫你蕾琪吧?就你所知,还有多少布琉努人知道王子其实是女儿身?」
「应该只有我、母亲和陛下而已,不过从他们两人的做法来推测,我想泰纳帝公爵和嘉奴隆公爵也已经知道这件事了。」
堤格尔一开始还对银发战姬与公主的对谈内容感到一头雾水,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如此,只要先放出王子已死的消息,就算事后蕾琪现身,也能以她是冒用王子名号招摇撞骗的少女为由解决她。即便她身上带着可以证明身分的信物,也可以辩称那是在迪南特的战场上捡到的吧。
凭泰纳帝或嘉奴隆的权势,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并不困难。
「当吉斯塔特军在迪南特发动奇袭时,有数十名刺客偷袭了我的营帐。在护卫们的保护下,我好不容易才跟着贞德——她是负责保护我的人——逃出了迪南特。」
蕾琪的肩膀因为愤怒和悲伤而不停地颤抖。
「我后来曾经考虑过返回王宫,但却因为嘉奴隆公爵的阻碍而无法踏进王都一步,甚至因此失去了贞德。就如同你所说的,无论我想找谁求助,大概都无法获得他们的信任吧。」
「就算他们愿意相信你,也会因此与泰纳帝公爵或嘉奴隆为敌。若不是相当值得依靠的人,恐怕就会直接捉住你,把你卖给其他人了吧。」
听到艾莲如此直率的推测,堤格尔和好不容易恢复意识的马斯哈都忍不住皱起眉头,但却无法否定她说的话。
「从刚才的话来推断,嘉奴隆公爵已经知道你还活着了?」
堤格尔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问道。但回答他的人并非蕾琪,而是马斯哈。
「这么说来,在王都举办王子的葬礼……抱歉,假葬礼的也是嘉奴隆公爵呢。所以……」
「是的,他已经得知我还活在世上了。虽然他除了阻碍我踏进王都之外,并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不过,为什么你会千里迢迢自迪南特来到这里呢?」
对于这件事情,堤格尔始终难掩惊讶。她这趟路途几乎是直线穿越了布琉努东部。就算是习惯旅行的人,应该也是趟不轻松的旅程,更别说是娇生惯养的公主了。
「这是因为贞德的故乡就在阿尼亚斯。即便我无法踏进王都,只要抵达阿尼亚斯,就能暂时放心了。而且布琉努的北方、西方和南方都有嘉奴隆公爵或泰纳帝公爵的眼线,实在很难相信那些地方是安全的。」
「但既然你认识堤格尔,为什么不到亚尔萨斯——」
「当时他已经成为敌方的俘虏了。」
留着金发的公主打断艾莲的话,并以责怪的眼神瞪了银发战姬一眼。但这句话并未在艾莲身上发挥其原本的效果,反而让堤格尔露出了充满歉意的表情。
「那个……真的很抱歉。」
「别、别这么说,那不是堤格尔维尔穆德卿的错……」
看见堤格尔对自己深深地低下头,蕾琪立刻慌张地想要安慰他,但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两人之间弥漫着让旁人难以打人的气氛,艾莲、莉姆和米拉不悦的眼神全都集中在公主身上。
「殿下,请您继续说下去吧——」
最后是好不容易才理解现况的马斯哈以沉着冷静的口吻化解了尴尬的气氛。马斯哈轻拍堤格尔的肩膀安慰他,同时对公主展现出恭敬的态度。这种身段是年仅十几岁的艾莲等人怎样都学不来的。
于是蕾琪也打起精神开口说道:
「多亏贞德教了我许多事情,我才能勉强独自一人踏上旅程。当我好不容易抵达阿尼亚斯,在她出生长大的村落安定下来时……墨吉涅军就攻了过来。」
村民们早已事先决定该如何面对这种情况,于是便舍弃村落,各自朝着四面八方逃命去了。蕾琪虽然也跟着他们这么做,但因为对当地的路况不熟悉而迷失方向,最后被墨吉涅军的侦察兵发现了。
「在那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堤格尔维尔穆德卿应该都知道了。」
蕾琪说完后便闭上了嘴巴。堤格尔则用难以启齿的表情看着公主。
相较之下,艾莲的神情只能以相当不耐烦来形容,而且不只是她,连米拉也一样。
「……好了,堤格尔,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堤格尔一时没弄懂她为何这么问,便反过来询问她。
「虽然她刚才的确是要你协助她,但说得明白一点,这人完全是个累赘。」
米拉直截了当地说道,艾莲也对此表示认同,并接续她的话往下说:
「你应该是想昭告世人,说其实王子还活着,而泰纳帝和嘉奴隆则试图谋害他吧。但只要这名王子仍是女儿身,别说大家不会相信了,我方还有可能被视为无礼之人或反叛者喔。」
但听到艾莲的意见后,堤格尔却一脸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能理解艾莲和米拉所说的话……但只要亲自向国王陛下说明原委,还是有转圜的余地吧?虽然我听说国王目前卧病在床。」
但堤格尔说出这句话后,坐在他身旁的马斯哈却突然震了一下。只见老伯爵露出了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满头大汗地低喃着。
「马斯哈卿?」
堤格尔有些担心地呼唤他,马斯哈则顶着疲惫不堪的老脸奋力挤出声音。
这名留着灰色胡子的老将一边挑选着适当的词汇,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出国王得知王子战死后,精神状况随即变得非常不稳定的事实。
「这……这是真的吗?」
蕾琪因为过于震惊而脸色铁青,身体也跟着摇摇欲坠。堤格尔立刻伸手扶住她,蕾琪紧抓住他的手臂,才勉强避开了当场昏倒的命运。
「我感到很抱歉……」
马斯哈说到这里便低下了头,没有再说任何一句话。他已经无话可说了。
反观吉斯塔特的少女们,则理所当然地表现得相当冷静。艾莲沉默地摇摇头,米拉也冷淡地作出了无可奈何的结论,莉姆则一脸苦涩地保持缄默。
这对堤格尔来说是相当两难的情况。
堤格尔知道她就是王子本人。但唯一能证明这件事的只有两人的记忆,没办法与他人共享,进而说服对方。
蕾琪沉默地端坐着,像是无论发生任何事,她都能坦然接受似地。
在苦思许久后,堤格尔开口问道:
「……为什么蕾琪你愿意对我坦白呢?为什么选择相信我?」
他打算视蕾琪的回答来决定是否答应她的要求。
蕾琪缓缓抬起头,双眼注视着堤格尔。
「因为你完全没有非分之心。」
「是吗?」
堤格尔疑惑地歪了歪头。顺便一提,坐在蕾琪对面的三名少女也对她的话深感认同地点着头。公主也跟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在今天决定对你坦白之前,我曾向这里的士兵和布琉努的人民打听过你的事情。虽然不见得都是正面的评论……但你为了想守护的事物而持续奋战的理念,我已经确实感受到了。」
蕾琪仿佛在回想当时的情况似地用手贴着胸口,继续说了下去:
「面对这种处境,就算帮助了阿尼亚斯或奥尔梅亚的人民,你也得不到任何好处。更别说这是一场没有十足把握的战争。但是你仍旧赶来这里和敌人交战。不论是在你救了我的时候,还是你……答应我的要求的时候,你都没有因此做出无礼粗暴的行为。」
在说到要求这两个字的时候,蕾琪的双颊泛起一抹红晕。明白她为何脸红的理由后,堤格尔的脸也跟着涨红了。
「……所谓的要求究竟是什么啊?」
艾莲敏锐地看出两人在态度和表情上的变化,疑惑地皱起眉头。
虽然蕾琪说得有些吞吞吐吐的,但还是诚实地说出请堤格尔替自己擦澡的事情。堤格尔猜想艾莲可能会勃然大怒,便立刻摆出防御的姿势,但艾莲的反应却出乎他意料之外。
「你的行径还真是大胆呢。」
艾莲以半是佩服、半是无奈的表情看着蕾琪。
「要是堤格尔真的对你做出无礼的行为,你就会不发一言地离开这里吧?」
蕾琪以悲壮的表情轻轻地点点头。
「我知道这么做有些卑鄙……但当时的我已经想不出其他方法了。」
——所以她那时才会对我致歉吗?
堤格尔这才终于明白,蕾琪也是以她自己的方式在努力着。虽然莉姆和米拉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但也没有表现出责备她的样子。
堤格尔抬头望向营帐上方有些脏污的油灯,暗自叹了口气。
因为听完她的话之后,堤格尔心里实在无法对她见死不救。
「蕾琪,无论是什么线索都行,再细微的小事也没关系,你……那个……还有没有其他能证明你是国王陛下的子嗣的事情呢?」
只要找到这样的证据,蕾琪应该就能光明正大地返回王都了。
就像是堤格尔在艾莲的帮助下回到亚尔萨斯一般,堤格尔也希望能帮助蕾琪回到王宫。
蕾琪拼命地搜索着自己的记忆,最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惊呼了一声。
「卢堤西亚……」
「……那是嘉奴隆公爵的领地呢。在那里能找到什么线索吗?」
马斯哈谨慎地问道。蕾琪点了点头。
「在卢堤西亚的核心都市亚尔堤西姆……那座城市的地底下有扇只有王族才能开启的门。这件事在王宫里也有相关纪录,宰相玻德瓦也知悉此事。若他愿意以审查者的身分出面……」
「如果是这样的话,情况就不一样了。」
艾莲似乎被勾起了兴致,她探出身子说道:
「若这件事属实,就能在大肆宣扬这件事的同时朝亚尔堤西姆前进了。倘若有人意图阻挡,还可以反过来指责对方是反叛者。因为我们只不过是想证明这名少女是否为王族罢了。」
「确实如此。而且,只要结果证明她的确是王族,其言论的可信度就会大大提升。」
莉姆也点头表示同意。
「堤格尔,你觉得呢?」
艾莲红宝石般的双眼闪烁着愉快的神采,开口询问堤格尔的意见。
「是要往西进入涅梅塔库,讨伐泰纳帝公爵呢?还是往北方的卢堤西亚前进,和嘉奴隆交战?」
堤格尔没有立刻给予答覆,而是按照顺序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艾莲、莉姆、米拉、马斯哈和蕾琪。
他觉得事情好像变得愈来愈难以形容了。大家都帮助他、支持他,或是有求于他。就连不在场的蒂塔、卢里克、奥杰和杰拉尔也不例外。
这些人究竟能与他并肩作战到何时呢?他有办法在跟大家同行的这段时间里,回报他们教导他的各种事物吗?
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自己必须尽快改变眼前的现况。
「——我们去卢堤西亚吧。」
在一阵思考过后,堤格尔明快地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
泰纳帝公爵在树木相当稀疏的荒野上设置了营地。
在击退袭击布琉努南边港口的嘉奴隆军船队后,他没有立刻前去援救己方的军队,而是立刻进军这片无名的荒野。
他在此处扎营后已经过了五天。虽然他逐一派人打听王国内部的情况,但得到的尽是不怎么乐观的消息。
他之前推测的不好预感成真了,深受他信赖的斯堤德果然与嘉奴隆公爵的军队展开冲突。虽然顺利阻止了嘉奴隆的进攻,但泰纳帝的军队却被逼得不断后退,现在已经来到涅梅塔库附近了。
——若再等一天,那家伙还是没出现的话,就不得不采取行动了吗?
就在此时,传来了士兵的报告。泰纳帝立刻欣喜地站起身子,迫不及待地策马赶往现场。
就算不向士兵询问确切的位置,只要一眼望去便一目了然。在几乎没有什么遮蔽物的荒野上,即便距离相当遥远,还是可以很明显地看见那五头龙的身影。
泰纳帝兴奋地催促脚下的马匹,很快地便来到了龙的身边。
「……让您久等了,阁下。」
站在五头龙面前的老人恭敬地行了一礼,他即是多勒卡伐克。
「是啊,不过——」
泰纳帝将视线从老人身上移开,抬头看向那些龙。
「你似乎带来了超乎我期待的东西呢。」
这五头龙里有三头是之前曾见过的地龙。另外一头全身都覆盖着鳞片,鳞片与鳞片之间长满了细长体毛的火龙。它主要的食物是灰、碳和矿物,呼出的气息带有火焰,是能够将猎物彻底烧毁的龙。
接着是最后一头,它比其余的龙都还要大上两圈,仿佛一座会移动的小山般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它的鳞片很厚,而且还拥有两个头部。
「这是双头龙吗……」
即便是胆大如泰纳帝,也被它的气势震慑住而不禁倒吸一口气。双头龙在各种龙中算是相当特异的存在。不仅体型巨大、性情凶暴、坚不可摧,甚至会攻击并咬死身为同类的龙。
突然,一阵沉闷的锁链撞击声传进了泰纳帝耳中。只见双头龙的脖子上套着以不像钢铁的黑色金属打造的项圈,从项圈延伸出去的粗大锁链则紧紧地缠着龙的身体。
「……这个锁链是特别打造的吗?」
泰纳帝也只能作出这样的猜测。虽然他曾经看过象这种仅生长在遥远异国的生物,但眼前的锁链比用来束缚它们的更大更粗。
「是的。如果是这头龙的话,应该可以轻易地咬死那名战姬吧……」
多勒卡伐克那平板且嘶哑的嗓音,反而加深了泰纳帝对他的信赖。
「辛苦你了。」
确定自己稳操胜券后,泰纳帝露出了足以使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多勒卡伐克默默地目送泰纳帝公爵带着加入五头龙的军队朝北方离去。他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一名学者正在观察实验动物的行动。
「竟然派出双头龙,真是大手笔呢。」
伴随着突然响起的年轻人嗓音,一个影子凭空出现在老人背后。
「结果如何?」
多勒卡伐克并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简短地问道。影子逐渐膨胀扩大,开始描绘出人类的形体和轮廓。过了约数十秒后,应该已经被堤格尔和米拉打倒的渥加诺伊就站在那里。
「不是什么好消息。我被打败了,因为冻涟之主在他身边。」
渥加诺伊轻松得像是在报告游戏结果似地口气说道,朝老人的后脑勺笑了笑,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币啃了起来。
「我知道你输了,快告诉我你对『弓』的使用者有何感想吧。」
「他很弱。啊,不过若单纯以用弓的技术来说,在历代使用者中应该能列入前两名吧。如果他能完全掌握那股力量的话,或许会有点棘手。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渥加诺伊一面咬着金币,一面用毫无危机意识的表情和口气问道。
「就暂时观察一下情况吧。因为嘉奴隆那家伙似乎又在策划什么鬼主意了。」
多勒卡伐克定睛凝视着荒野的尽头,缓缓地迈出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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