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 羁绊之藤 [完结]

无聊,总是这么无聊。世界一成不变地延续着,在我看来,或许是一切逐渐融化进了无聊之中,或许是无聊的物质正逐渐地构建了整个世界。也许这就是世界的本意,也许就不适合我这样的人存在。

  在这里,变换的季节也总令人感到无趣,那是因为在公转轴和自转轴夹角角度非常小的弗瓦星自然状况几乎不会有四季的变化,而目前的四季其实是人工的赝品。目的也只有一个,为了让这颗星球的主要经济来源——来自地球的植物能够按照人的意志过完一生。于是,所有真实的和虚假的,快乐的和悲伤的,男人的和女人的故事都发生在这一成不变的,相对稳定的四季之中。

  今天是星期一,早上醒来我就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或许是第6感作祟,今天我意外地按照正常时间上学,一出门就莫名其妙地开始亢奋起来。穿过华丽的步道,一旁盛开的水仙花献媚似地向着纳税人的后代们绽放笑脸。学校大门前,两侧的海棠树正从寒冷的冬天末梢悄悄孕育着春的孩子。学生们穿着整洁得体的校服,优雅地提着书包,虽然没有阿布瑞德学院的贵族风气,但弗瓦星上任何一个学校都宣称自己是在培养花神的后裔,是以优雅著称的圣地。

  在流淌的微风中,学生们三五成群而行,每个人都兴高采烈地与其他人亲切交谈着。一切看上去都是这样完美,简直就像一幅凝固的画卷,不过我依旧固执得认为那些东西太假了,肯定是这样的。虽然希望我拥有能够改变世界的魔法,立刻让世界变得混乱而有趣,但就因为这样的确不能把我向好学生的方向联系起来。对,这才是真实的,在大人眼中,打架、旷课、逃学成为我的专长,我就是一个问题学生。

  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思索着,低头叹了一口气。原本以为今天又会在平凡无奇中开始的时候,眼角的余光落到了远离人流的偏僻处,一个女孩孤身一人站在一棵似乎刚被移植来的高大的海棠树边,一只手提着崭新的书包,一只手轻轻贴着那棵大树,嘴里还一张一合地不知说着什么。由于我对这个完美画卷之外的事情都感到兴趣,因此不由自主地向她的方向走了过去。

  对方看年纪应该是和我差不多岁数,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女生。柔和的面部曲线,配上灵巧的鼻子,大大水润的眼睛和薄薄的嘴唇,再加上白皙的皮肤和完美的身体曲线,怎么看就是一个标准的美人胚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在她额头左侧,有一个蓝色的草莓形状的发夹,虽然这个年纪的女生应该有更成熟的装饰品,不过在她带来,倒也并不显得幼稚,却增添几许可爱。在好奇心驱使下,我再次向她的方向跨了几步。

  “嗯,谢谢……”仿佛聆听了许久,女孩清脆羞涩的声音响起,那是鲜花般绽放开来的暖意。不过这肯定不是对我说的话,我稍微愣神,实在无法从这几个单词中领悟到什么。

  突然身旁的空气和时间都凝结,路上所有人都停下匆匆的脚步,他们或抬头观望,或赞叹不已。我这才意识到奇迹发生了,伴随着似有似无的“嘶嘶”声,抬起头,少女所在的那棵高大的海棠树渐渐开花了,霎时一片鲜艳的粉红色,花香四溢,喷涌而出。似乎在大树的带动下,整条花径两边的海棠树也络绎不绝地开启了春的门扉。短短的几分钟后,以少女为中心的世界从灰色的冬天,换上了春的衣裳。此刻她犹如女神一般圣洁地站着,那一瞬间,我有一种覆盖在身上的东西裂开一条缝隙的感觉,就在这乍暖还寒之时的粉红色世界中心……

1、转校生

  我只关注自己感兴趣的世界,除了邻居+同班+邻座的艾琳同学天天见面不会忘记以外,基本上住家附近的其他邻居就很少能够记得了。在别人眼中我就是一个怪人。

  同样在教室里,我依着靠窗的位子,眼睛总望着教室外的世界。那里对着绿茵茵的操场,宽阔的校门,还有那块来校必定要经过的海棠树林。我觉得教室似一个孤岛,那里是无可奈何的身体与渴望获救的思想的栖息地。离第一节课下课前5分钟,班主任寒特老师走了进来。

  “下面我来介绍一下,”他清了清并不干涸的嗓音,多此一举地拉了下边上一同进来的那个低头不语的人说:“这位是新来的转校生,名字叫蔷薇·罗斯依尔。原本她身体一直不好,转学前也很少上学,请大家在学习上,生活上多照顾一下。”刚介绍完,教室里便开始骚动起来。女孩们个个脸上写着“啊呀,真漂亮!”的赞叹,连自卑和嫉妒的余地都没有留下;男孩们更是肆无忌惮,开始穷凶极恶地无限幻想起来,某些家伙还恣意妄为地在嘴角留下了可耻的证据。

  原来是她,我终于关注起了教室内的动静,看见那个人的第一反应,意识就近乎2秒一次的脉冲速度,在上学路上和现在教室间切换起来。就在她从狭窄的过道走向我背后那个靠墙的空位时,突然在我的桌边停下,有点唐突地盯着我看。此时谁也没有意识到重大事件将要发生,蔷薇就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毫无预兆地对我说:“到后面去!”

  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乎像被窒息了5秒之后,我这才惊讶地吐出了一声:“唉?”

  “苏木,怎么回事?”静止的时间又开始流动了,寒特老师不满地望向我这一边。

  如果再不辩解一定会被误会的,我心里想着,又看看不知所措般捏着衣角的女生,只能自认倒霉地脱口而出道:“老师,我什么都没干!”话一出口,我便懊恼地觉得这句越描越黑的说词更令人可疑。如我所料,同学们私底下开始窃窃地嘲笑起来。

  “下课后来我的办公室!”寒特老师丢下决定性意见,扬长而去,下课铃也随之幸灾惹祸地响起。邻座的艾琳和杉同情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杉还大言不惭地耸了耸肩说:“花神那喀索斯会保佑你的,吾之可怜的孩子哟!”

  在杉的脑袋上留下个大包后,我摆了一个“无所谓”的表情悻悻离开了教室。

  一边走,脑子一边混乱地想着刚才发生的意外,说起来这的确是个意外。那个转校生无缘无故地对我命令“到后面去”,到底她想干什么?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就在胡思乱想之时,清脆而又羞涩的声音叫住了我。“那个……那个……很对不起了!”

  “哎?”我回过头,吃惊地发现在我身后十步的距离,名叫蔷薇的女孩就这么站着,难为情般结结巴巴地和我说话。

  “我说你啊……”原本刚想发作,突然看到蔷薇眼睛一红,豆大的泪珠断线似的滚了下来。虽说我平时鲁莽且无良,但却见不得女孩子的哭相,情急之下也有点不知所措。

  “对……对不起,对不起……”女孩双手并用地擦拭着泪痕,还不住地道歉。

  “到底怎么回事?”我走到她面前换了一种自认为温柔一点的口气问。

  她终于止住了哭声说:“刚才在班上,我……我一紧张就……就说错话了。”她一脸尴尬地扭过脸去。

  有点哭笑不得,我暗自想着。

  “我……只是……只是想换个位子……而已。”蔷薇继续说道,声音越说越轻。

  “就因为这个?”

  女孩踌躇了片刻点了点头。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我突然把手搭在她的额头上,然后又放在自己的额头。她因为我的举动“哇呀呀”地叫着,惊恐地后退了几步。

  “干什么?”她带着哭腔地嚷道,估计是我在欺负她了。

  “我看你是否发烧说胡话呢!”

  “绝对没有……”她有点人格受辱般噘起了嘴。

  “和别人商量难道是用‘到后面去’这种口气吗?”

  “我……我不是在好好道歉吗,很对不起了……”她的声音又小到只能与蚊子攀谈。

  真是不知道哪里跑来的大小姐,看着她的确有在反省的样子,我焦躁地搔着头,叹了口气说:“真拿你没办法,我同意和你换位子,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扬起脸来。

  “就是老师那里由你去解释,我不管了。”

  “嗯……谢谢!”她没有想到我这么爽快会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便高兴地点头,然后向职员室走去。

  “那个……”就在她走了几步后我出声道,“为什么想换位子?”

  “因为,”女孩转过脸来,她把手放在胸前有点激动地说:“因为,我想看着窗外!”

  2、梦的初芽

  原本窗外的视角可以达170度的座位,被眼前这个女孩给占据了,虽说是我自愿让出的,不过每每从她肩头眺望有限的40度窗外的景色,总有一种做买卖亏了本的惆怅。这样的状况并没有矫正我不喜欢认真上课的毛病,反而开始让我养成了上课睡觉的新习惯。

  “因为,我想看着窗外!”她是这么说过,但是几天观察下来,她的举动又太令人意外了,不管上课还是下课,她几乎就是我的翻版。只不过我是漫无目的,而她总是愣愣地注视着一方。

  由于她总无视教室内的一举一动,很少有人能够和她对上几句话,才三天的时间大家也都失去了兴趣。原来桌边人声鼎沸,转而门可罗雀,这点对我来说真是求之不得。不过最近来教室门口观望蔷薇的人还是不少,可能转校第一天的巨大骚动,已经传得全校沸沸扬扬。正当我无聊地想着心事时,几个身着其他学校制服的女生,盛气凌人地来到了教室门口,为首一个带着金色发箍身材火爆的人,问了一下周围的学生,然后确认地盯着靠窗坐着的蔷薇看了许久,当上课铃声响起时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回去,引得班上其他学生们又开始窃窃私语。

  “那人是谁?”

  “从制服上看应该是齐达尔贝学校的学生吧。”艾琳回答我的提问。

  “她们怎么会过来的?”杉也挠着头大惑不解。

  “估计也是蔷薇转学第一天令海棠树集体开花的事,使她们很不爽吧,毕竟她们学校就是主攻植物生理控制这方面的研究。”艾琳把手轻托着下颚,略微沉思道。

  “噢,消息传得真快,那蔷薇同学是不是有麻烦了?”

  “谁知道呢!”我看了看依然与世隔绝般存在于这个班级的蔷薇,心中不免有了一丝不安。

  想着问题,上课的时间就如白驹过隙。下课后我站起身来到蔷薇的身旁,第一次越过她的头顶,认真地确认她视线的终点究竟有什么超乎寻常的东西。不过看了之后,我遗憾地觉得要么蔷薇的眼睛能够看到异次元的景色,要么这个女孩的脑袋有什么零件没有拧紧。那里既没有我想象中可能躲在角落的帅哥,也没有可以作为可爱宠物的小生灵,视野中唯一能成为焦点的就是那片开满粉红色花朵的海棠林。

  “你是不是爱上海棠树了?”我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开玩笑地说。

  她突然浑身一震,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得,转过脸来面色通红,连耳根都象缀了红宝石一般。在我惊愕的表情注视下,她突然伏在桌子上像一个孩子一般放声哭泣,声音是那么的悲哀,令我浑身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那个哭声像是穿过了耳膜,穿越了大脑,飞入了无尽的迷雾。

  “这……这又怎么了?”同学们都投来怀疑的眼光,我的一世清白看来都要毁在这个哭哭啼啼的女孩身上了。

  一旁的艾琳神经兮兮地凑了过来在我耳边低语道:“妈妈说过,让女孩哭泣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欺负了她,一个是让她爱上了自己,你是哪一个?”

  “别胡说,我什么都没有做过。”

  “不会吧,就凭我女性的直觉,我就觉得你们的关系一定不简单。”艾琳看来是吃准这档子事了。

  坐在艾琳身后的杉也不住地点头道:“难怪蔷薇同学对我们男生都毫无兴趣,原来是被你这个家伙收服了去,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我要以花神那喀索斯的名义发誓,将蔷薇从尔等魔物手中解放……”

  “解放你个头啊!”我粗野地用大铁拳再次让这个花神的教徒眼前顿生金星。然后心烦意乱地看着仍然伏在桌子上哭泣的女孩,一拍桌子厉声喊道:“开玩笑而以,你也适可而止吧!”说完愤然离开了面面相觑的同学们。

  走出教室来到我经常翘课栖身的体育馆屋顶上。视觉已经开始进入春天了,花朵绽放的过程仍然是这么幽静。春的气息也已经可以通过鼻腔感受得到,芳香的浓淡也只是时间问题。唯一对不起这般景色的是事务局还没有把气温设定调高,我感到了一阵从外至内的寒冷透入骨髓。

  还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看着那个暖暖的被很多人称为“太阳”的怪物低声自语道,并慵懒地依着栏杆坐下,还有一节课就放学了,我累了,于是闭上了眼睛……

  梦就像是无处不在的精灵。我分不清哪里是清醒的,而哪里又是梦的境地。

  有时我就在一个高处,静静地观望着世界,头顶是蓝色的天,脚下绿茵如锦。还有天真的孩童嬉戏之声,以及悠哉晃荡的秋千。风从我的身边掠过,带来一丝快感,我迎风舞动并婆娑曼妙。这里是我熟悉的地方吗,我不清楚,也许我应该留下。

  正当我这么想时,身体就渐渐开始融化了,先从头开始,然后是手臂,再是躯体,最后是脚。我变得透明,手也不见了,直到这时,我才觉得这个情况变得有点恐怖,拼命地用看不见的手去抓身边的东西,但我什么也抓不到……

  一惊之下,我睁开了眼睛,梦醒了!

  麻木地用僵直的手指去碰触自己的皮肤,我这才放心地叹了一口气,还好原来是一场梦。但梦境如此的真实,似乎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就在我集中精力去回忆时,突然莫名的疼痛袭击了毫无防备的大脑,使其拥有了被当头一棒般撕裂的痛楚。“又来了!”我熟练地停止了思考,深呼吸并放松全身,疼痛立刻如抽丝剥茧一般游离开去。

  又见面了!我自嘲一般地和刚才的疼痛打着招呼,毕竟它陪伴我整整8年有余,已经算是老相识了,但过分的熟悉这种感觉之后,我竟然已经记不起疼痛的根源。望着落入地平线的余晖,我知道无法得到答案,因为回忆被上了一把叫做痛楚的巨锁,8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3、树的忧郁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竟然天色已经暗沉了下来。“糟糕!睡过头了!”我诧异地拍着自己惺忪的脸庞,缓缓下了楼。果然教室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我为了避开巡查教师的视线,悄悄绕过了裙楼,从校门左侧的铁格子围墙处翻了出去。

  一到外面,基本上已经看不见远处的景物,不过这里的星星很亮,借着偶尔从云间投下的星光,还能够辨认出林间不宽的小道,我知道只要往前走,看到那棵近来倍受瞩目的高大海棠树,便可以到达主路,我也就能顺利回家了。正走着,前方隐约传来了女人们争执的喊叫,那个声音像是咒语,或又像在吵架,最后在沉闷的撞击声中嘎然而止。

  咦,这么晚了还有谁在那里?我循声轻轻靠近,当我转过一排金合欢树后,眼前的景象让我大惊失色。大海棠树从上到下竟然散发出幽幽的红光,压迫得我有点心慌,这种按理来说缺乏真实感的景象却给我一种说不出地恐惧。往地上看,一个人侧倒在树边,借着微弱的光线,我辨认出那个人就是早上来教室门口张望的齐达尔贝学院的学生,金色的发箍掉落在身旁,一段三、四米长,碗口粗的树枝直挺挺地压在上面,她头部以下还有一滩液体,从中散发出血的浓重腥味。受伤还是死了?是意外还是谋杀?我的心被揪了一把。

  正当我脑中飞快地思考着自己的处境,好奇心又驱使着想去看个究竟时,在树的另一侧阴影中,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一个黑影正背对着我。凶手吗?我立刻闪躲到树后,仔细侦查起来。只见那个人身穿我们学校的女生制服,还抱膝坐在地上,身子已抖如筛糠。基本摸清了情况,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她身后,手轻触了一下对方的肩头,想看看她究竟是谁。

  “哇呀呀……”仿佛被电击似的,她突然大声惊叫着跳了起来。我一不留神,被她推到在地,手臂重重撞在树杆上,疼得差点昏厥。不过从她回身的那一霎那,我还是看到了,她居然是蔷薇!

  我揉着胳膊,缓缓起身,她就站在我3步左右的距离,一阵寒风从我们中间吹过,令我如坠冰窟。“嗨!”我尴尬地打了一下招呼,不知道下一步究竟如何行动。由于刚才海棠树的红色光芒在我手臂碰触的一霎那全部熄灭,现在蔷薇低垂的脸已经完全没入黑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可以明显感受到,从她身上传递出的极度无助的气息。

  “喂,你们是谁?地下倒着是什么人?”就在我们沉默之时,可能是听到刚才女孩惊叫的缘故,学校保安拿着手电循声向这边走来,白晃晃的光柱把我从呆滞状态下弄醒。

  “快跑,”我连想都没有想一把拉着呆若木鸡的蔷薇,向着另一个方向快速逃去,这里是我翘课逃跑的秘密路径,看着熟悉的地形,我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蔷薇既不抵抗,也不情愿的跟着,我像牵着人偶似的拼命奔跑,一口气离开了校区,来到了热闹的商业街,我确认没有追兵,便一屁股坐在一个喷水池边大口喘着气。蔷薇也累得够呛,在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充血的红晕。

  静静坐了一会,我们都一言不发。

  “为什么?”突然她开口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救我?”蔷薇的声音颤抖的厉害,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似的。

  “那是因为……”我突然语塞,的确没有理由啊。为什么呢?还没有弄清情况,就带着案情当事人一路狂奔。是过于无聊想体验一下刺激,还是脑袋里的零件真的提前磨损了?

  “因为,我觉得你不像是个坏学生……”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她稍微平静了点说。

  “我猜……应该是对方先袭击了你,然后你正当防卫,捡起身边一根树枝,于是你就……”我编了一个看似正常的理由,但突然发现手掌上有一个划痕,流着些许血液,我闭上了嘴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伤口,心想可能是刚才撞倒树杆上擦破的吧。

  蔷薇没有回答,只是一味地咬着嘴唇。许久,她鼓起了勇气抬起脸来,大声地说:“对不起,你错了,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说完她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奔跑着消失在霓虹璀璨的街道尽头。

  “是么!”呆了半晌,我终于从胸腔内挤出了两个字。的确如此,与这个谜一样的女孩,也就相识了几天而已,我究竟了解她多少呢,真像傻瓜一样。看着蔷薇离去的道路,我觉得尘封的世界开始变化了,连商店门前的灯光都变得那么陌生与遥远。难道这就是我想要的异样感觉吗?我不知道!

  晚上没有睡好,一夜几乎未眠。第二天清晨我打着哈欠早早赶去学校。走在窃窃私语的人群之中,我还是有点在意地偷偷回望了一下昨天事发的现场。那里被击倒的女孩早已救走,血迹也已清理干净,似乎平静如初。但我还是明显感觉到了不同,是什么被改变了呢,我抬起了头,惊讶得说不出话来,那棵巨大的海棠树,一夜之间花朵全部凋零,叶子也都如失去水分一般蜷缩起来。就算离得很远,我的直觉也能肯定地告诉我,这棵树随着风正瑟瑟发抖!

  4、意料之外

  今天是星期四,我来到教室门口发现,这个班级的学生都如此勤奋地开始早自习了。可能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般情形,竟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目光游离到蔷薇的座位,她不在,可能是还没有到校吧。但边上的艾琳同学似乎两眼通红地坐在了座位上向我这边观望,黑色的眼圈明显与我不相上下地疲倦。

  “嗨,来得真早啊!”我坐到座位有点心虚,不敢看她的脸。

  “昨天晚上你都干什么了?”好直截了当的问话!我吃了一惊。这个长相平平但头脑非常好使的女孩一副不依不饶的神情把脸凑了过来,似乎在寻找我脸上未曾藏好的证据。

  “呃哼!”我干咳了一声,提醒她靠的太近了。“其实我昨晚都在家里睡觉。”

  “嗯?变成乖孩子了。”艾琳直了直腰,眯起眼睛退回她的桌子,有点不怀好意地说:“需要情报吗?”

  “情报?”我更加诧异地注视着她。

  她环视一下我,然后伸手在我的衣领处一摸,从校服领子下取出了一片较大的海棠花瓣。“让我猜猜……昨天你走过了那片海棠花林,并且待了一会,然后用较大的力量碰到过树干,最后飞快地离开,是不是?”

  我没有回答,只是瞪大了可以溶解掉一个人般的目光注视着她。“你跟踪我?”

  艾琳一脸得意地摇了摇食指,略带沙哑地说:“你身上的线索也太多了。现在的时候海棠不像樱花一样会随风落下,因此我认为在你领子下面的花瓣一定是用力摇晃过树杆后脱落下来夹住的。另外你看你的裤子和鞋子上沾着的泥,虽然已经干了,但可以估计出你在泥地上待的时间不短。最后是你衣服下摆上的那条略微泛白的痕迹……”说着她手一指我的校服,“这最有可能是海棠树林下种植的大戟科植物留下的痕迹,它们一旦被折断后便迅速流出乳白色汁液。我去年的裙子上也碰到过,颜色一摸一样。从这么长的划痕来看,可想而知你当时的速度有多快。”不知道她是真的凭推理说出的这些话,还是昨天傍晚目睹了一切,我对她开始谨慎起来。

  “啊哈哈……被你识破了,的确我昨天晚上和几个人在那里打过架,哈哈,你看我的手也弄破了!”我努力想说的正常一点,但效果并不理想。

  刚才还一脸春风得意的艾琳,突然低下了头。“骗人!”从她的长发下,发出了只有我能听见的低沉的吼声。

  我看着她如丝绸般的美丽长发,心中渐渐害怕起来。

  “为什么要帮她隐瞒?”艾琳喃喃地问了一句,我这才确信昨天傍晚在我们的身后看不见的地方,还有一双眼睛在目睹这一切。

  “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

  “你认为她不是凶手?”

  思考了片刻我点了点头。

  “为什么?”

  听到这个相同的问题,我向后仰起身子苦笑地晃了晃头。

  “你喜欢她?”

  我突然把身子拉了回来,一脸“怎么可能啊”的表情盯着艾琳看。

  “呵呵,开玩笑的。”艾琳露出了长发下的脸,还是一副灿烂无比的笑容回应我的惊讶。但笑容底下,我却隐隐感到了一丝寂寞。

  正头痛这幅难以言状的奇异景象该如何收场的时候,突然教室的电子屏上亮起了一则信息:3年级4班的苏木同学,请到教员室来一下,事情紧急,请马上过来。

  “苏木,你又闯祸了?”正好进教室的杉看到这个信息后,不明所以地和我大声打着招呼。但一看到我和艾琳僵硬的表情后,立刻止住了话头。

  “没关系,去去就来!”我努力恢复往日的神情,拍拍杉的肩膀,走出了教室。

  一进教员室的大门,我就知道出事了。老师们铁青着脸,还有数名警察忙碌地查阅资料。只见一名身材魁梧,面带威严的中年警察,和老师交谈了几句后来到我的身边。“苏木同学你好!”他和我打了招呼。

  我点了点头,觉得这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和你们班的蔷薇同学很熟吗?”

  我一听便知道大事不妙。“不是很熟,她只是几天前才转校到我们班里。”

  “这个我知道。我们想确认一下,昨天傍晚你和她待在一起很长时间,并且一起逃离了案发现场,是不是?”

  我脑袋嗡了一声,感到世界都开始旋转了。难道是被保安看到脸了?不可能啊,逃跑路线是精心挑选的,从任何角度都很难辨认出来才是啊,况且这么暗的天色下。“为什么要帮她隐瞒?”我突然想起了刚才艾琳说过的话,难道是她告的密?

  看来是无法否认了,我一脸凝重地看着警察说:“是的。但我不认为是蔷薇干的。”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警察也问了同样的一个问题。看来今天真是个麻烦的日子。

  “因为我觉得,蔷薇这样瘦弱的女孩子是无法舞动那么大的一根树枝。”这个答案是我昨天晚上反复思考的结果。虽然还很缺乏事实支持,但直觉告诉我,应该就是这样的。

  “嗯,我也这样认为。”中年警察托着下巴思考着说。

  “那么人不是她伤的吗?”我开始有点急切起来。

  “还不能确定啊。我们调查过,那个齐达尔贝学校的受伤学生,昨天傍晚的确打了电话邀蔷薇同学到案发地点会面,这个已经从电话记录中得到证实。另外,有晚归的同学在放学后也看到了她们两个人在学校门口激烈争吵的情况。虽然很多证据都对她不利,但中间却还有未解开的谜团。我们也问了蔷薇本人,她却一直不肯说其中的原由。”

  “那么受伤的女孩怎么样了?问问她不就可以了。”

  “很遗憾,她伤得很重,目前还没有脱离危险期,短期内是不可能醒过来的。”

  “是么。”我闭上了嘴。想到自己已处于包庇嫌犯的不利地位,真希望时间能够重来。我只要快几分钟到达树下,也许,也许就能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如果你能有什么新线索的话,请与我联系。我叫普利斯。”他客气地在我信息机里添加了一条电子记录。

  这么客气,难道我没有事了吗?我满腹狐疑起来。“请问,蔷薇现在怎么了?”

  “目前取保候审阶段,她父亲把她带回去了,暂时禁止出门。”

  “那她是被抓的吗?”我小心自己的措辞。

  普利斯警官立刻明白我的心思,对我微微一笑说:“她说你在不知情的状态下将她带离了现场,她感到很困惑,于是……”警察意味深长地吸了一口气说:“于是,她是来警局自首的!”

5、少女的眼泪

  “你在找什么?”八岁大的男孩好奇地看着伏在草地上的小女孩问道。

  小女孩没有搭理他,认真地寻找着东西,并且一脸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

  “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继续无视男孩。

  “不告诉我也没有关系,看样子我比你大,你就叫我哥哥吧,你做我妹妹好不好?”

  “不好,为什么我一定要做你妹妹呢?”小姑娘终于抬起了头反问道。

  “因为,因为我荡秋千可以荡的很高,比你厉害,你看……”小男孩说着,自己一骨碌爬上了系在一棵海棠树上的秋千,用力摇了起来。“你看,是不是很厉害啊!”

  “啊,真的耶,好高啊,我也来试试吧。”

  “不行,这棵树可是听我的,你荡到这么高会摔下来的。”

  “小气,不和你玩了。”女孩说着背对着男孩,似乎很生气的样子。等了一会儿她觉得身后好像一点声音都没有了,不禁好奇地扭过脸去。

  一股浓郁的芳香冲入鼻孔,只见一大束蓝色的野菊花摇摇晃晃地立在眼前。“能不能再和我一起玩?”小男孩的脸微笑着从菊花丛的边缘露了出来。

  可能是看到花使她想起了要找的东西,小女孩一下子捂住脸又哭了起来,而且越哭越伤心,弄得男孩顿时手足无措。

  “哎呀,你不要哭了……”男孩子焦躁地围着蹲在地上的女孩子打转,两只小手不停地捏着自己的衣服。突然从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他掏出来看了看,顿时高兴起来。“好了,你不要哭了,我送你一样好东西吧。”

  “呜呜……什么好东西?”

  “你不哭了,我才给你。”

  小女孩很听话地停止了抽泣。男孩拉起她的手,郑重其事地将一个东西交给了她。女孩一看,惊讶地说:“这就是我要找的东西啊!”

见到如此情景,男孩也诧异地重新打亮起刚才摘花时无意中捡来的物品,那只不过是一个纯蓝色草莓形状的发夹而已。

  “这个东西很重要吗?”男孩不解地问。

  小女孩脸色立刻泛起了红晕,喃喃低语道:“是的,非常非常……重要!”

  “喂,苏木,快醒醒,快醒醒!”一阵急促的摇晃,我觉得有人推了我一下,把我从恍恍惚惚中拉回了现实世界。这是哪里?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困惑,刚才的梦境也立即被陌生的场景取代。

  “苏木同学,请回答一下生物体WQS09的特点。”声音来自于讲台,那里老师正操作着古老的悬浮投影机,目光炯炯有神地盯着我这个一点不给面子的问题学生。

  我这才想起自己身处教室之中,现在正在上课,今天是星期二,上的是弗瓦星源生态物种学,而我一脸茫然的神情已经在告诉老师:你还是问别人吧。

  “老师这个问题我来回答。”声音很清脆,帮我解围的时机也恰到好处。我感激地向声音的方向看去,那个长发的艾琳一脸微笑地正看着我。

  “哎,那就艾琳同学回答吧。”老师无可奈何地摇着头,重新开始他轨道般精确的授课程序。

  “WQS09是一种介于原核与真核之间的特殊微生物,管状,长度只有20微米。它是弗瓦星源生态中最不起眼的物种,只做了序号表示,但目前却成为重点研究的对象。自从400年前来自于地球的植物开始生长于这片土地,WQS09也渐渐被发现能够与任何植物进行共生状态的生活。近年来科学家发现,植物也拥有同动物一样发达的类自主神经系统,它是以肽链为主的化学物质在细胞间固定分布构成。WQS09最大特点是它的新陈代谢物可以极大地影响肽链化学信息传递,促进植物细胞的分裂生长,却不影响植物正常生理机能,使各类花卉植物高产,但确切机理仍然还是个谜。因为有了WQS09这种奇特的生物,弗瓦星也被冠以‘花园之星’的美誉。”

  不愧是一向以脑袋好使著称的艾琳同学!我报以感激的眼神,她没有看我,却微微在嘴角上抹上了一点笑意,但我觉得笑意中荡漾出苦涩的味道。

  因为蔷薇不在,我的一举一动其实早被老师尽收眼底。但老师不再看我,专心致志地回到他钟爱的课程世界。因为蔷薇不在,我的视线也扩大了不少。我也不再看着老师,专心致志地盯着窗外。现在正好能看到校门前的一角,有一些人忙碌地在海棠树林中穿梭,可能是园艺教授们在忙碌吧。记得今天上学途中特意看了看那棵高大的海棠树,经历上次的事件后,叶子绝大多数已经枯萎,兴许是熬不过几天了。下课后去看看它吧,我这样心里想着,5天前的傍晚在那里究竟还发生了什么事情呢?我隐隐觉得,蔷薇一定没有说实话!

  午休时分,避开了吵吵闹闹的人群走出了校门,我沿着小径前往那棵高大的海棠树边。叶子已掉得差不多,树的确快死了,我抬头看了看它,惋惜地伸手抚摸一下干燥的树身。就在碰触的那一霎那,我整个人都为之晃动了一下,那种感受类似针刺的疼痛和触电的麻木,更有一种被人偷窥了心思的厌恶感。

  我吃惊地看了看手,又看了看树皮,确定不是由于漏电之类的意外情况后,再次将手贴上树身。这次的触感更是令人感到震惊,我的眼前瞬间飞逝过无数的景物,使大脑不堪忍受。不一会儿我的头又开始疼痛起来,但手已不听使唤,牢牢地贴在树上。我感到末日临近般的心慌、恶心,开始反胃,张着嘴做呕吐状,就在我体力不支倒下的一瞬间,眼前的景物定格在一个东西上,那是个蓝色的发夹。对,那个发夹,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个发夹一旦与现实中的影子重叠起来,使我顿时昏厥。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听到了稚嫩的呼唤声音,我终于微微张开眼睛,在蓝色的天穹下面,世界只剩下了三样东西,高大的树,晃荡的秋千,以及一个戴着蓝色草莓发夹哭泣着的小女孩。看着这一切,我突然感到了一股莫名的恐惧,我在哪里?应该是身体的部分,现在已经毫无知觉,除了视觉和听觉等少数感官以外似乎其它已经剥离了整个肉体,我死了吗?我不知道。一滴液体滑入我的嘴角,咸咸的但有点香味。

  我渐渐闭上眼睛,听见她的哭泣变得撕心裂肺。我这才意识到也许我再也不能和她玩了,好不容易遇到的玩伴,那个可爱的,带着蓝色发夹的人。比起我的身体,我却更担心这个为我哭泣的声音,我想安慰她,却已经无法睁开眼睛,于是一股沉重的感觉把我坠下了深渊,一切变得安静起来……

  “嘀”又一滴滚烫的液体落到我的脸上,顺势滑入嘴角,咸咸的但有点芳香。我不知道昏睡了多长时间,这个熟悉的感觉再次把梦境与现实重叠起来。我睁开眼睛,世界又只剩下了三样东西,蓝色的天空、高大的海棠树,以及戴着蓝色草莓发夹哭泣着的蔷薇同学!

6、羁绊之藤

  警方的效率还是很高的,刚偷偷溜出来一会儿的蔷薇,立刻被定位跟踪了。当呼啸的警车到来的时候,我忍不住想告诉她我的梦境。但仅此而已,我突然又没了自信,话到嘴边只能咽了下去。

  看着蔷薇在警察的催促下钻进了汽车,我站在原地痴痴地抬头看着身旁的海棠树,这棵即将枯萎的大树,在蔷薇的安抚下,已经掉光了所有的叶子。

  “还好我来的及时,这个孩子要静养一段时间了。”记得刚才蔷薇手碰触着树木,然后轻轻地摇着头,仿佛是说给我听一样喃喃自语道:“它一直依赖我,就像我依赖它一样。它知道你的存在以后变得垂头丧气,因为在它的记忆中有你的影子。”我惊讶于蔷薇的这种本领,因为就算是弗瓦星上出生的人,与植物交流的能力也是因人而异,而像蔷薇一样能直接交流的人更是屈指可数。但她的话我没有理解其中的含义。

  “你知道了吧,这就是蔷薇同学的秘密!”等警察走后,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我回头观望,站在那里的人是艾琳。长发的女孩温柔地看着我,就如三年前刚搬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作为邻居见到她时的第一次印象。

  她看了看眼前的树说:“弗瓦星早期的拓荒者,也就是400年前的先祖们,找到了一种人类与植物信息交流的基因片段。曾有传言,基因片段就是从WQS09的环状DNA分子中分离出来的。因为研究表明,WQS09不但能改变植物细胞的功能,更强化了植物的自主神经网络,通过WQS09作为媒介可以实现信息互通。先祖们通过基因内切酶的手术,成功地实施了后代基因的改造。不过星际联邦法判定基因改造违宪以后,这种研究也就尘封了起来。而基因改造后的孩子们携带遗传因子进入了正常的遗传体系,因此弗瓦星人或多或少都有这种基因片段,但目前如果不进行学习训练已经不可能直接使用了,除非你是血统纯正的贵族或是基因遗传的奇迹,而蔷薇估计就是一个奇迹。”

  我默默地看着这颗聪明的脑袋,的确如她所言,蔷薇的举动已经非常理所能解释。“你真是博学多才啊!”我赞同地说。

  “谢谢!需要情报吗,关于蔷薇同学的?”艾琳披着长发,笑吟吟地再次诱惑起我来。

  “你怎么会有她的情报?”

  “这是秘密,如果你不需要我回去了。”艾琳转身就要走。

  “等……等一下。”我败下阵来,不是因为这一切的谜底究竟有多少价值,而是我不知不觉中已经……。

  “唔?”艾琳缓缓地转回身,眉毛微微上扬,“看来你真的是喜欢上她了。”

  我诚实的点了点头。

  “可惜啊,蔷薇已经有了心上人了。”艾琳斩钉截铁地说。

  “什么?是谁?”

  艾琳没有回答,手掠过耳际,整理了一下被风吹散的头发。她走到海棠树下,手轻轻地贴在树身上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蔷薇深深地爱着这棵树!”

  我浑身打了一个寒颤,牙齿不禁咯咯作响。“怎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但我目睹了她和那个齐达贝尔学生间发生的事情。”

  “啊!”虽然我有思想准备,但还是吃惊不小。

  艾琳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眼神飞回了5天前的傍晚。“那天放学后,我在帮老师整理资料晚了一个小时回家,一出门就看到了蔷薇和戴金色发箍的女孩在争执什么,那样一脸认真,坚持到底的蔷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于是我立刻躲在一旁。

  戴金色发箍的女孩要求与蔷薇比试谁能令这棵海棠树结出更大的果实。显然这种极度违反常规的无理要求听得我都非常生气。蔷薇同学断然否决了比试的请求,她说这棵树刚移植来不久,伤口未成痊愈,已经在勉强的情况下开出了很多花,如果再让它立刻结出果实,肯定会死的。女孩问蔷薇为什么这么执意要保护一棵树,蔷薇警告说,任何人不准伤害它,因为这棵树是她最重要的人……”

  “慢点,为什么是最重要的人,而不是树?”我惊讶地打断她的话。

  “我也没有弄明白,她就是这么说的。但戴金色发箍的女孩不依不饶走到树下,手贴在树身上开始用她们的方法与树进行交流。这时蔷薇急忙一把拉开女孩的手,并扭打起来,身体羸弱的蔷薇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就在被对方卡住喉咙时,从树上落下一根粗大的树枝,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施暴者。蔷薇看到满地的血吓得蹲在一旁浑身发抖,我原本想上去帮她,但那时你出现了……”

  听到这里,我终于明白蔷薇为什么要自首了。“因为要隐瞒树会自己伤人的事实。”艾琳无不惋惜地说出了我的想法。

  “是啊,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棵树肯定会被清除的。”我轻轻把手贴在树身上,那个惊人的触感不见了,转而是一股哀怨悲愤的暖流从树杆流向了我的身体。

  “这个孩子在向我们求救!”艾琳也手贴着树身,微微皱着眉,看来她也感受到了。“听我父亲说,这棵海棠树原来就是种在蔷薇同学家院子的草地上,两个星期前刚被移植来这里,据说还是蔷薇父亲的捐赠,但原因不明。”

  “你父亲?”

  “是的,”艾琳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最终她还是补充道:“他就是办理这个案件的普利斯警官。”

  “啊!”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退了两步。难怪第一次看到普利斯警官时我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原来是艾琳的父亲。只不过这个人整日早出晚归,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印象。

  思考了片刻后我郑重地问:“你会把事实告诉你父亲吗?”

  艾琳没有回答,她咬了咬嘴唇轻叹一声,然后面色忧虑地说:“你希望蔷薇同学坐牢吗?”

  我愕然地站在那里,心如刀割。

  “其实,警方已经怀疑这棵树了,听说明天就会进行一个植物的自主神经攻击性测试,确认蔷薇同学在没有发出指令的情况下,是否树木也会对人进行攻击。”

  “你能阻止这个测试吗?”

  “不能。”

  “真差劲!”我嘟囔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进了教室,我脑袋非常混乱,仿佛心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杉也从外面进来,他的脸色似乎比我更差。

  “苏木我想和你谈谈。”杉有点激动地说。

  “别烦我!”我拨开杉伸过来的手。

  “你这样对艾琳不公平!”花神的信徒脱下了平时温文尔雅的外衣,眼光变得灼热。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最近是不是流行跟踪啊,连你也加入了。如果你这么喜欢艾琳的话,直接和她说去,不要在我面前一本正经!”

  “你……”杉激动起来,他大概用平生第一次的冲动抓住我的衣襟把我从椅子上提了起来。“艾琳如果喜欢我的话,你早就得不到那些情报了!”

  “什么意思?”

  “难道你这么迟钝吗,艾琳几天几夜收集来的各种信息,你就一句‘真差劲’给抹杀了。她曾亲口告诉我,她这样拼命努力都是为了喜欢的那个人,而那个人就是你!”

  窗外天气变了,突然之间打下了一个使白昼都退避三舍的闪电,平时这预示着春天的雨季即将开始。在雪白的光芒里我看到窗外一根粗大的藤蔓被投影在教室墙壁上,而每个人的影子都缠绕其中。听着隆隆的雷声,我也渐渐失去了思考能力,杉还在絮絮叨叨的发泄着愤怒,而我已经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7、迷迭香

  从杉的话中我知道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正因为如此,使我更不敢面对艾琳投来的与平时无异的目光,如果我还有良心可以谴责的话,我一定会说自己的确很差劲!

  今天是艾琳说的警察准备测试海棠树的日子,我知道了即将发生的事情,但却无能为力。上完第一节课后,我便魂不守舍地离开了学校,独自一人站在海棠树下发呆。为什么蔷薇会爱上这棵树?而我又为什么会有8年前与她小时候的回忆?这就像巨大的拼图唯独缺了重要的一块,使我依然如坠迷雾。

  我再次把手轻轻地贴在树身,这次海棠树带给我另一个新的体验,孩子们稚嫩的声音立刻回荡于我的脑海中。

  “来坐在这里,我轻轻地推你,你要牢牢抓住秋千的绳子哦,否则会掉下来的。”

  “嗯,谢谢,今天我好高兴啊!”

  “是啊,第一次看到你这么开心。对了,那只蓝色的草莓发夹是谁送给你的?”

  “是妈妈。”

  “噢,难怪你像宝贝一样的藏着呢。”

  “嗯,看见她我就能想起我的妈妈。”

  “那你妈妈呢?”

  “……死了。呜呜……”

  “嘎吱”一声秋千停了下来。

  “对不起,你别哭了,今后我一直陪你玩好不好?”

  “呜呜……真的吗?”

  “真的,只要你想哭的时候,就来树下找我,我就会在你身边……”

  声音恍惚而又飘渺,使脑袋渐渐开始疼痛起来。我不知道这是树直接给我的信息,还是我的记忆拼图又被挖掘出了一块。

  “你果然在这里啊!”清脆的声音突然把我拉回了现实世界,飘逸的长发在我眼前出现,她依然笑吟吟地看着我,今天艾琳似乎比以前可爱了许多。

  我无言以对,觉得所有道歉的话语都是虚伪地搪塞。

  她抬头看了看树,拿出一张小纸条在手中说:“这是蔷薇家的地址和解除电子跟踪器的密码,是从我父亲那里偷偷弄来的。你自己考虑吧,想好了再行动,行动了就不要后悔。”

  我默默地接过了纸条,眼睛开始潮润起来,突然上前一步抱住了艾琳,“谢谢你!我还是想去和她谈谈。”

  “呵呵,你是因为内疚还是因为道歉而抱我的?”艾琳的声音在我耳边轻声回荡。

  我没有回答,其实聪明的艾琳也无需我的回答。她满足地把我推开说:“去吧,警方试验组会在放学后进行测试。”我点了点头转身向那片记忆中的草地走去。

  还好有艾琳给的地址,走了一会儿我就体会到失忆症患者究竟有多么痛苦,隐隐作痛的大脑和8年前的零散印象差点让我迷了路,直到日头偏西我才来到了一个地型略有起伏的草地边。放眼望去,草地后面的树林里隐隐约约有一栋漂亮的白色建筑,我的记忆在此时如溶化的冰,一滴一滴敲击着心头。一阵风吹过,我嗅了一下,空中带着淡淡的香气,使我大脑一下清醒了许多,我想起来了那是久违的迷迭香。对,就是这里,我的嗅觉先肯定地告诉我了。

  向前踏出了一步,回忆也随之深入了一层。在清爽的香气刺激下,我记起来了,8年前我原来就是住在这个城市的,这里是幼年的我充满幻想的秘密基地。

  原本在小小的草地山坡上应该有一棵高大的海棠树,每年春季开花的时候,满树粉色的精灵随风舞动。而草地上一簇一簇的迷迭香和野菊花给夏季和秋季带来欢颜,我喜欢这里,因为我是一个孤僻的小孩。

  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我从小就是如此,直到看见了蔷薇。那时她还是个一脸带着快哭出来的表情,满地寻找东西的小女孩,我邀请她一起玩,我的世界于是被两个人分享了。

  回忆止不住地流淌出来,也许是这熟悉的香气,也许是这熟悉的景色。我慢慢的走向我们曾经一起放声大笑,一起荡着秋千的地方,那里是一片草地的中心,微微隆起的小山包上原来的海棠树和系在树枝上的秋千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棵小小的山茶,将我的记忆阻隔在此。我突然向后退了一步,感到了莫名的心悸,头又开始疼痛起来,好像拒绝接下来的记忆回放。

  “那个……我们是不是见过……在很久以前?”一个却生生地声音从背后响起。

  我回过头,看见蔷薇在我身后的草地上站着。纯净白色的绒线上衣和丝蕾花边的黑色短裙加上一抹蓝色的发夹,果然她没穿校服的样子更是可爱。

  “是树告诉你的?”

  “嗯,就是上次你倒下的时候。”蔷薇不好意思地说。

  “为什么它以前不告诉你?”

  “因为……因为它也不知道,以为你8年前离开后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请告诉我,8年前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有点冒失,但我还是上前一步抓住了蔷薇的肩膀问,太多的线索都因为缺少了这块重要的拼图,而变得支离破碎。

  蔷薇微微颤动着肩膀,将脸移向一侧难过地说:“都是我的错,当时都是我的错啊!你为了救从秋千上摔下的我,被秋千的坐凳砸破了后脑,倒在树根上血流不止。我那时吓坏了,不停地哭泣,直到我爸爸闻讯赶来把你救走。从此你再也没有回来……”

  我惊讶于听到的一切,同时也模模糊糊地记起自己在蛋形的急救容器中被不断转移的情景,那段既熟悉又陌生的印象,原以为只是一个梦而已。

  “我以为你死了,天天到海棠树下祈求着奇迹的发生。因为我刚失去了妈妈,然后又失去了你……呜呜……”可能是说道伤心处,蔷薇情不自禁地潸然泪下。

  我摇了摇女孩的肩膀,微笑着说:“看,你的祈祷真的应验了,我得救了……于是回到了你的身边。”热泪开始盈眶,我努力地控制着情绪。

  “是啊,海棠树也是这么说的。”蔷薇擦着泪痕抬起头说。

  “海棠树?”我诧异道。

  “恩,那棵树可是很特别的。自从出事以后,我只要把手贴在树上就会觉得这棵树在和我讲话。开始是一些片断,最后它竟然告诉我,要代替你守在我的身旁。它保留着我们两人在一起时的所有记忆,甚至它还能告诉我一些关于你以前的故事。8年里,它一直依赖我,就像我依赖它一样,因为在它的记忆中有你的影子存在。”

  听到蔷薇的叙述,我想起了艾琳曾经告诉我的可以作为媒介存在的迷一样的微生物WQS09,难怪我的梦中经常会出现自己是一棵大树的记忆,似乎在我血液渗进树皮的那一霎那,WQS09已经将两者的神经网络桥接在了一起了,真是造化弄人。

  我感叹了片刻,看了一下信息器上的时间,于是拿出了艾琳交给的纸条说:“我现在拥有一个实现愿望的奇迹,我希望把它送给你。”

  沉默片刻,蔷薇一脸认真地问:“那棵海棠树……怎么了?”我看到她清澈的双眸已变得黯然神伤,估计她也已经猜出了大概。

8、无法救援

  原本以为禁足是一种怎样厉害的限制措施,和蔷薇一起跑向学校的途中,她晃了晃手腕,上面包有一层无法去除的银色金属薄膜。据说里面安装了全球卫星定位系统,不管你人在哪里,控制中心都能即时跟踪,当然这是针对未成年人的措施。

  “用艾琳的密码就能解除控制。”我提醒道。

  蔷薇摇了摇头说:“我不想给别人添麻烦,再说我们就是去找警察。”

  跟着蔷薇快速穿过商业街,学校已经近在咫尺,我的心紧张地都快蹦出嗓子眼了。看着坚定的蔷薇背影,我们俩都再也没有说过话。等待蔷薇的命运肯定有一部分是掌握在我手里的,但是我……正胡思乱想着不觉已经来到了海棠林的外围,一条整洁美丽的步道从大路一直蜿蜒进了树林,也许我应该做点什么,我下定决心,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可能是觉察到我异样的举动,蔷薇也停了下来,诧异地看着我。

  “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先进去看看情况再来叫你。”我不容争辩地看着她,然后一个人向学校方向走去。应该和普里斯警官谈谈,我心里想着,捏住拳头的手因为紧张而突突直颤,虽然知道有点自不量力,但我还是想去试试。

  走了一会儿,我就看到一大群人在那里忙碌着,树身边架着巨大设备,闪着荧光的管子像束缚在树身上的枷锁联系在生命与机器之间。树绝望地向四周求救,离得这么远,这股惊恐氛围也已经传递到我身边。

  “测试进入第二阶段,数值已经开始上升。”不知是谁在那里报着情况。

  “好,继续试探。”另一个声音命令道。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了人群的边上。“你知道树是如何折断它的枝条来伤人的吗?”一双温暖的大手搭在我的肩头。

  我一惊,回头看了看,原来是普里斯警官。“我……我是来……”

  他把手指放在唇边示意我不要出声,“你听!”他轻轻在我耳边说。

  我侧耳听去,有一种细小的“嘎嘎”声从树的方向传来。“这是什么声音?”

  “你知道树叶为什么会落下吗?”普里斯没有回答,只是反问了我一个问题。

  虽然上课基本上没有学什么,不过这个基础中的基础问题我还是脱口而出:“因为到了落叶期,树身内会产生脱落酸,当脱落酸被输送到叶柄时会形成一层薄壁细胞层,这层细胞在脱落酸的不断作用下就会形成一个自然断裂面。随着叶子的枯萎,断裂面会不断加大,因此叶柄和树杆就分离了。”

  “嗯,基本上差不多。所以当我们无意中再次检查案发现场留下的树杆截面时,吃惊地发现了和落叶一样的光滑断口,我们马上对海棠树的激素进行了分析,但事隔几天,树身上的脱落酸含量已经降得很低,我们只能假设这种可能性。今天的试验就是为了证明这棵海棠树在受到外界刺激下,是否会因为WQS09刺激自主神经产生大量的脱落酸自行折断树枝伤人的。”

  “这就意味着……”

  “这就意味着,这棵树是个怪物,它能够杀人!”警察说的很坚定,我的后背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二阶段完成,数值已经达到预定目标,是否进入第三阶段,请指示。”

  普里斯抬头看着高大的海棠树,意味深长地吸了一口气说:“好,开始吧!”

  话音刚落,连接树身的仪器中发出了嗡嗡的声音,不知道他们给它下了什么“魔咒”,可怜的海棠树竟然带着连接的管子一起颤动起来,在逐渐暗去的天色下,树身微微泛起了红光。那种我曾见过的,令人窒息的红色光晕仿佛把我刚才的勇气蚕食干净了。我从来也不曾体会到事情会变得如此的残酷,树与女孩的命运作为两个对立面让我已无法喘息,绝望中我认识到原来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不要啊!”尖厉的声音犹如晴空霹雳炸响在我们身后,大家都瞪大了眼睛向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步道的阴暗处蔷薇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两眼失神又惊恐,红唇不住地颤抖着,一丝血沫挂在了嘴角。就在我们都还来不及反应时,她一个箭步冲到了树边,扯断下了连接在树身和嗡嗡作响机器上的管子。

  “快,拦住她。”不知是谁叫了一声。两个壮实的警员冲上前去,各拉住蔷薇的一条胳膊准备往回拖。

  “快放开她,小心头上!”这时普里斯警官站在我的身旁,急切地呼喊起来。

  那两个警察似乎也意识到了危险,立刻放开了蔷薇,各自向一旁闪身躲避。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两条粗大的树枝不偏不倚正好落到蔷薇的两侧,巨大的灰尘铺天盖地地向我们袭来。我下意识地闭住了口鼻,但眼睛眯起了一条缝,焦急地向冲击波的中心看去,蔷薇仍然纹丝不动地站在那里,她像一个木雕泥塑,愣愣地看着前方。就在我奋力向她身边跑去时,时间放慢了步伐,我看着慢镜头般的画面,女孩犹如风中的残叶,身子缓缓倒向了一侧。

  海棠树停止了颤抖,它用最后的生命之火,在干枯的树枝上再次催开了无数的海棠花,并且每一片都泛着淡淡的粉红色的光芒,在这初春的暮色中,在这万物复苏的时节里,这种目眩神迷的美丽,却带着令人扼腕痛惜的绝唱!

9、尾声

  天终于暖和一点了,走在每天必经的海棠林步道上,却有一种久违的感觉。我知道无聊的世界仍然一成不变地运转着,而我却被改变了,当然仔细想想还不止我一个。

  突然有人轻拍了我的肩头,我回头一看,背后空空如也。把头转回来时,一个长发的女孩背着手提着书包,一边倒着走路,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那是艾琳的招牌动作。

  “嗨,早上好,你最近迟到率可使明显降低啊,是不是问题学生有弃暗投明的打算?”艾琳笑着打招呼,但一点不留情面。

  “不要你管!”我没好气地嘟囔着回答。

  艾琳也没有生气,她停下了脚步绕到我的身旁和我并肩而行。“蔷薇同学……又转校了。”

  “恩,我知道,她要去阿布瑞德学院了。”我带着有点寂寥的口吻说。

  “是啊,她的才能在那里估计可以得到充分的发挥……”艾琳的声音很轻,不经意间已经和风声融为一体。

  沉默片刻,我突然想到一件事,说话变得有点结结巴巴。“那个……上次在树下……对不起了!”

  “什么?”艾琳歪着脑袋看我,突然明白过来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正当我红着脸尴尬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一指树林深处说:“看那里。”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原先正是那棵已经枯萎的海棠树的地方,因为没有再补种而变得非常空旷。只几天而已,裸露的泥土上已经薄薄地长出了一层青青的嫩芽。

  一阵风吹过,艾琳用手指轻轻拨动着耳边的长发,温柔地说:“弗瓦星的春天是漫长而又善变的,现在才刚开始呢!”

哦,查了一下才知道花神原来是很多个的,看来干这一行的神还真是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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