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卷

86 -eightysix- Alter.1 -死神偶爾青春激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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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裡アサト
插畫:しらび
機設:I-IV
圖源:Andromeda (LK&TSDM ID:愛麗絲•莉澤)
翻譯:米瑟岡薩斯
僅供個人學習交流使用,禁作商業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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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話:本卷是短篇集,收錄了時間跨度從17年到22年的四十多篇各種短篇(然而還不算全部收錄,還有幾篇沒進),比Ep.10還要雜亂,並且以後不排除還會出短篇集2。由於“年代久遠”等原因,各種短篇的翻譯質量參差不齊,現在經重譯之後,舊版作廢,皆以此版為準。最後說一下,本卷沒有黑白插畫和機設圖,しらび只畫了封面。
電子書:https://drive.noire.cc/s/XYgKtZ
建議下載Epub來看,排版會好一些,建議用多看打開電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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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令人想起與被稱作死神的少年一起度過的日子的青春餘香。
即便身處戰場,他們的青春也伴隨著左右——。
他們是戰友、是兄弟姐妹、是朋友、是情侶、是家人,一起從只有死亡的戰場,去到安寧的運風港:隨後重返戰場,第一次踏入白雪皚皚的王國。
日常與戰鬥面上等號的辛、蕾娜等人迎來了短暫的和平。他們希望以後也能迎來像這樣安穩的日子。而這就是他們讓不禁發出如此祈求,並塞滿了小確幸的另一卷『86』。
包含成為動畫小插曲的故事原案的店鋪特典短篇、活動限定短篇、電擊文庫 MAGAZINE刊登短篇和連載於力夕彐厶的短篇在內、還有未發表的短篇將首次公開,這就是收錄了多篇由作者安裡アサト所寫的短篇的寶貴一卷!





無人不知死神亦有情。
故
東部戰線的無頭死神偶爾,甚至是屢屢謳歌青春,事到如今已經沒人會覺得奇怪。


****
冬日中的兩道身影
細雪為共和國首都利貝魯特·埃德·埃卡利特的革命廣場上的商店添上了裝飾,在冬日淡淡的陽光照耀下,贖罪祭的集市顯得格外耀眼。
從古時候開始,每逢迎春前的嚴冬之日,都會舉辦一場贖罪的火祭。隨著時間的流逝,祭典本身隆重的儀式也漸漸消失,至今已經變為了一項簡單的活動。
在祭典特有的氛圍下,人群顯得熱鬧非凡。今年十二歲的蕾娜突然停下了腳步。
身邊來往的行人,不是家人就是朋友,或者是戀人,只有蕾娜孤身一人。她還沒有戀人,父親很早就去世了,母親認為去這種地方有失身份也不願去,而處在反覆跳級中的蕾娜也就一個同齡朋友。所以一時找不到能結伴而行的人她也沒有別的辦法。
她希望能早點成為一名軍人一一為了哪一天能夠自豪地回應救過她的人,她至今還在為此努力著。
雖然她對想成為軍人這事不感到後悔,……但她也希望現在這種時候能夠再長久一些。
她抬起頭,仰望著過去某個時候也曾望過的天空,即便時間與地點不同,依舊高遠而萬里無雲的冬日白天。
那個救了她的人,還在這片天空下戰鬥嗎。
想再見到他一一那個人說過一定要回到他弟弟的身邊,他回去的那一天到來了嗎。
因為那是他唯一的信念,所以如今也能在戰場仰望著蒼穹吧。她受寒風吹拂的冰冷小嘴嘟囔著。
在荒廢已久的廢墟都市,不可能剛好有把鐵鍬擺在眼前。
沒了血肉的白骨他用兩隻手抱住都有餘,事已至此也不用擔心會有野獸來糟蹋。現在他只需要挖一座非常小的墓穴,但即便如此,只用刺刀來挖凍住的泥土是件相當重的苦活。對於今年才十二歲,還沒開始長個的辛來說更是如此。
如果沒有來找他的菲德幫忙,估計他得挖一整天吧。在總算趕在太陽落山前完成的寒磣土堆前,辛靠在遮擋冷風的菲德身上,獨自喝著用雪燒的白開水。
八十六不被允許做墓碑。在被雪覆蓋的廢墟,他也找不到鮮花來祭奠。藍天放晴得彷彿昨天下的雪都是不真實的,不過四周沒有活物的身影,他也沒有什麼話要對化為白骨無法回應的哥哥說了。
他埋葬在此的是遺留的白骨,而哥哥的亡靈並不在這裡。
凍土硬如鐵,刨了半天的刺刀,刀尖早就損壞了。他像要遮住淡淡的陽光一樣,舉起那片被菲德切割下來的哥哥的〈破壞神〉的裝甲片。
那塊連重機關槍子彈都防不了的薄弱鋁合金裝甲上面,畫著無頭骷髏騎士的個人標誌。
就像被斬落頭顱卻死不掉的亡靈。
至於哥哥為什麼會在自己機體的裝甲上畫了如此諷刺的個人標誌的原因,辛現在已經無從得知。
菲德沒有移動辛依靠的集裝箱,而是將光學傳感器轉向他,傳感器圓圓的鏡頭閃爍了一下。
「……嗶、」
「沒事的,即便我沒回去他也不會擔心,畢竟班長他討厭我。」
回想起他所屬的戰隊裡的身為前共和國軍人的青年維修班長,辛露出了苦笑。
辛並不覺得他是個壞人,倒不如說維修班長正因為很掛念那些比他小十歲處理單元們,才無法原諒將處理單元們逼近至陣亡的“死神”。
而與維修班長在被強制收容前就是朋友的戰隊長,對戰隊裡年紀最小的辛十分關心,但也在昨晚的戰鬥中陣亡。
除了戰隊長外的所有隊員。
和以前一樣。
沒有人等候他回來。原本就沒有誰想要他活下來。
雖然他也知道自己必須要活下來,但也希望現在這種時候過得能更久一些。
他抬起頭,仰望著哥哥的遺骸直至最後都在注視的蒼穹,明知周圍沒有聞者,依然低聲說道。
利貝魯特·埃德·埃卡利特與戰場有著上百公里的距離,途中還有要塞城壘、地雷原與電磁干擾相隔,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跨越傳達到彼此中。
所以。
在因慶典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沒有人會注意的一角,她仰望著延伸至戰場的東方天際。
「……好冷。」
在被遺棄的戰場一隅,受大雪封鎖的無人廢墟中,他望著不久後太陽會落下的西方天空。
「……好冷啊。」
兩人並不知道,如同白色的呼氣吐露而出的話語和視線,重疊在了一起。
八月二十五日(萊頓生日)
「――今天你生日?」
突然被人問了沒頭沒尾的問題,令萊頓不禁皺起眉頭。他在這令人厭惡的八十六區已經生活一年多了。他與眼前這位說話惹人嫌但今天有點不同的死神戰隊長大人也認識了這麼久。
聽他這麼一說,萊頓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和眼前的辛都已經十三歲了。
「啊……嗯。是今天。話說回來、」
在八十六區別說慶祝生日,就連出生年月日都沒必要記得,所以他才會拋在腦後。
突然想起的萊頓向他問道。這傢伙該不會比他還要大幾個月吧。
「你的生日是?」
「忘了。」
辛很乾脆地道出。與故意避開不談不一樣,他是真的不記得了,從聲音與表情來看並沒有受此苦惱的跡象。
另外說下,幾年后辛被告知他是五月出生的,而現在的兩人自然無從得知。
辛忽然歪了歪小腦袋。
「生日一年就一次,要搞些慶祝什麼的吧。」
「……搞慶祝啊,倒也不錯。」
與乾脆利落地斷言忘了的辛一樣,同伴們也已經忘記了自己是在哪一天出生。被流放到八十六區之前的記憶,也被戰火所吞噬,幾乎回憶不起。
想到只有自己會偶爾記起生日,心情就好不起來。
而且。
「順便問下,你的言下之意是?」
「這支戰隊差不多到重組的時候了,我想給活下來的傢伙找個能熱鬧的藉口去放鬆心情。」
大概是這樣吧。
萊頓像在懷疑似地半睜著眼,但辛並不在意。
「〈軍團〉今天和明天好像都沒有動作,上次搞到了一大堆砂糖,應該能做一些甜點之類的吧。」
說著,辛意外地勉強一笑。
萊頓有股很不好的預感。
「不是還有從儲備倉庫裡找到的剩餘的罐裝餅乾、罐裝牛奶和雞蛋麼,那就讓我來做之前在菜譜上見過的蛋撻吧。」
「請收手。」
辛做的東西真的很不行。
就比如嫌麻煩就若無其事地省略或者搞反步驟;做什麼東西都不會看分量,火候也不考慮,直接煮熟就完事了。總之他做菜做得雜亂無章。
還有就是,總感覺他舌頭不太靈。
做菜尤其要看分量,得嚴格按照步驟走,做點心也不能馬虎。
辛又不同於以往的樣子,默默地笑了笑。
「你不必客套的。」
「我預感會有生命危險。……真是啊。」
注意到自己被耍了一下的萊頓撓了撓頭。
從最初遇見他的時候起,像沒有感情的死神的印象,在他的腦海裡有一年多了。他能輕輕笑出來的確是好事,但這樣動不動亂開玩笑又是什麼鬼。
「所以說,你想吃那個對吧。懂了,我會給你做。」
用碎餅乾替代蛋撻皮,然後灌上蛋奶液。這樣的話,就算是在八十六區也能做出來了。或許還能做一個烤箱出來。
這麼大了還想吃甜食,這傢伙果然還是個小鬼啊,這麼想著的萊頓將目光移向他。
然而,辛卻是一臉呆愣地回看萊頓。
「不……其實我不愛吃甜食的。」
「去你的。」
蕾娜和阿奈特
「從明天起我們就是軍人了吧?所以自由的日子還剩最後一天,我們去購物吧。」
於是在阿奈特的引誘之下,蕾娜來到了利貝魯特·埃德·埃卡利特中心街的第一區最大的商場。
「我們又不用住宿舍,阿奈特你買的也太多了吧。」
「不是啦,我只是找了個藉口,是藉口而已。」
揮舞著手提袋的阿奈特露出一副打心底很高興的樣子,蕾娜也跟著微笑起來。
婉言謝絕因為兩位千金貴賓光臨而來接待的經理後,她們就到處看看吸引她們的店。華麗而上等的時尚禮服、鞋子、珠寶、點心,每一件都色彩鮮豔,令她們心情愉悅。
「蕾娜你看這個!白色和金色的絕對適合你!快點穿上看看。」
「啊,等一下。既然說到試穿,我覺得這件蕾絲挺適合阿奈特的,你也穿穿看。」
「……鞋跟是不是有點高了。」
「沒事的,蕾娜。像個成年人一樣很好啊。」
「阿奈特快看,這套耳墜和項鍊真的好可愛哦。」
「啊,這種顏色我就不想要了,我不喜歡那種血一樣的紅色。不過那邊的藍色同款就、」
「蕾娜。推薦的蛋糕有黑森林蛋糕和草莓蛋糕,你想好要哪種了嗎?」
「……還沒有。我說啊,就只限今天,要不兩個都點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後花了一天時間把商場從下逛到上,抱著各種購物袋子來到最頂層的咖啡廳。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經理說要把東西送到府上,就把兩個少女買的堆積成山的東西拿了過去.
她們被帶到靠窗的貴賓座,一邊欣賞著眼下的景色,一邊喝著紅茶和咖啡歇腳。蕾娜是紅茶派,阿奈特是咖啡黨。兩種飲料都是生產廠產的合成製品。不論沖泡時多麼仔細,味道也遠不及記憶中的真品,這多少有些遺憾。
眺望著被夕陽染紅的利貝魯特·埃德·埃卡利特大街,阿奈特突然開了口。八條大道從中央廣場呈放射狀延伸至郊外,街道美麗、整齊而瀟灑。為了保護景觀,共和國對建築的高度和層數都有限制,從達到限高的商場最頂層的咖啡廳裡,可以毫不受遮擋地一覽第一區的中央街道。
「……蕾娜是想當指揮管制官吧。」
「對,分配已經定下來了。」
「你真的愛多閒管事啊,其實我也一樣。」
阿奈特被決定分配到研究部,據說是繼承亡父的研究。
心頭突然湧出不可思議的感慨,讓蕾娜停住正舉起茶杯的手。快樂而單純的女生時間到今天就會結束,從明天起,她們就會比同齡的少女更早踏入『大人』的世界……軍人的世界。
她垂下眼睛,露出了微笑。
「今天謝謝你了,你能來真是太好了。今後我們都會挺忙的呢。」
「可能會吧?不過,如果你想我了,可以隨時來研究室玩。」
「可以去嗎?」
「是你的來我就隨時歡迎。」
對了。阿奈特將咖啡杯放在一旁,探出身子。就像要道出珍藏的秘密一般壓低著聲音。
「剛才,我在樓下的店看見了可愛的馬克杯,上面畫著白兔和黑兔,是一對的。買來放在我的研究室吧,作為你來的時候用的。所以,你真的會來找我玩嗎?」
看著像個孩子一樣兩眼放光的朋友,蕾娜輕輕一笑。她同樣探出了身子,壓低著聲音。
「我當然會去找你的,阿奈特。」
因為你是我很珍重的朋友。
闊劍戰隊
「一一知道自己不行就可以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抱歉。」
「沒辦法的事。你快點去睡一覺吧。」
說完後,第二十八戰區第一防衛戰隊“闊劍”的副隊長、萊頓·修賈從嘎吱嘎吱作響的椅子起身。
從簡陋預製的戰隊宿舍裡的別人房間走出去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轉回了頭。
「就算有什麼別的狀況你也不要連接,你現在這副精神恍惚的狀態要是進行同步,會麻煩到別人的!」
毛毯那邊的手無力地揮了一下,示意瞭解,確認後他就關上了門。
來到已經做好出擊準備的機庫後,為數不多的隊員們都轉頭看向他這邊。
處理單元的損耗率頗高,無論是哪隻戰隊或部隊,都不得不在減員過多的情況下戰鬥。但現在之所以來的人這麼少,並不是因為陣亡的緣故。這幾天天氣驟冷,以戰隊長辛為首的幾個人都因感冒而臥病在床。其中即便是年齡算大的,也只有十多歲,對於處在惡劣環境,身體功能尚未發育完全的處理單元來說,入冬後感冒的情況經常發生。
暫且不論作為戰力而言還不可靠的新人,現在就連辛和戴亞都躺床上了,萊頓稍感心痛,但面不改色。
即便如此,好在這支戰隊還有很多的老手,可以讓不在的幾個人休息。
大部分的部隊都不能像他們一樣,哪怕是不能戰鬥的傷員和病人,也不得不去戰鬥。就等於被說“去死吧”。實際上,處在那種狀態卻仍然被強迫出擊的傢伙,大多數都沒能從戰鬥中回來。
他突然發現,一個新來的少年露出不安的表情。
「……這次不會有事的吧……明明隊長也不在……」
雖然這應該不是他的本意,賽歐見他把話說出來也放不下心的樣子後,露出了苦笑,與少年年齡相近的科蓮有點生氣。
少年所屬的小隊的隊長安珠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給愛撒嬌的利特君一個忠告。……如果你在戰鬥中依賴辛君的話,會第一個死哦。」
誒,利特睜開了雙眼。在戰場上,他們的戰隊長是可怕的依賴對象。
「指令也好,警告也好,只能根據情況來排列優先順序。你不是每次都會有人幫的。得自己判斷戰況,不依靠別人就戰鬥不了的孩子是無法生存下去的。而且……吶,辛君和我們都不可能能永遠保護你們的哦。」
成長期前的稚嫩小臉明顯變得僵硬起來,想起了包圍他們的現實。
在他們生活的這個戰場上一一無論是誰都會死去。
看著快要哭出來的利特,萊頓揉了揉比他矮了很多的有著瑪瑙色頭髮的小腦袋,說道。對於副隊長萊頓來說,這是很正常的事情,所以他也不必說好話鼓舞。
「嘛,今天有這麼多人也夠了……我不會讓你的死的,放心吧。那傢伙也只是看起來不在意,其實還是挺關心的。」
關心到萊頓必須要叮囑身體不好的他不要去連接同步。
就如他出擊前所說的,擊退〈軍團〉後一個人不少地回來了。看著辛顯然已經起床等了一陣的樣子,萊頓皺了下眉頭。
「不是說讓你好好睡一覺嗎,你個蠢蛋。」
「我好很多了。而且,壞消息早點通知比較好。」
辛這麼說著,臉上確實比早上睡之前要好了一些,但看上去還是相當難受。有什麼話這麼重要,萊頓嚥下沒說出口的牢騷。
「壞消息?」
「下一個屬地的通知到了。」
聽辛這麼說後,同樣臥在床的戴亞也起身下來了,平日裡充滿詼諧的藍色雙眸,此時僵直而清醒。
為防止處理單元勾結叛亂,各戰區的任期原則上是半年,過了期限後,戰隊就會解散並重組。分配到這支戰隊已經過了五個月,接到再次編成並更換屬地的通知也並不奇怪——。
辛靜靜凝視著帶著懷疑表情俯視他的萊頓,以無論何時都不會動搖的平淡口吻說著。
血色的雙眸悄然冰冷。
「包括我在內,小隊長以上的人都分配到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
旁邊聽著的利特吃驚得屏住了呼吸。萊頓沉著臉眯起眼睛。
第一戰區、第一防衛戰隊。
「……“先鋒”麼。」
東部戰線最殘酷的激烈戰場——位於最前線的防衛部隊。
這個沒有陣亡者的戰場上,最多人死去的地方。
他們擁有“死神”綽號的戰隊長,在那一瞬間,雖然只是略微一現——但確實浮現出冷酷而悽愴的笑容。
戴亞和安珠
「它在被戰車型的炮擊轟塌的房子前喵喵叫著,然後過去一看就互相對上眼了。即使隔著傳感器,但心與心卻相連了起來。」
戴亞像是在講述爛大街的悲劇一樣滿臉悲愴,在他的野戰服懷裡的是一隻腳尖是白色的黑色小貓。三角形的耳朵與銀色的鬍鬚不停動來動去,發出獨特的尖銳喵喵叫。
「我一看,像是它父母的貓已經被瓦礫壓扁了。但它還這麼年幼,不可能獨自活下去的吧。」
在填寫補給物資要求的文件時被打擾了,看著眼前這出拙劣鬧劇的辛,平日裡冰冷無感的紅色雙眸此時浮現出赤裸裸厭煩的神情。
戰鬥還沒結束的時候,雖然周圍沒有〈軍團〉活動,但就毫無防備地打開座艙罩,還以為他到底想幹什麼。
而且辛也漸漸理解了他的意思,他姑且先看看在辦公桌附近且屬於能拿得動的物體範圍內有沒有最重最堅硬的東西。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所以說,……我可以養它的吧,媽媽!」
一聽到最後的單詞,辛就把丟在桌上的堅實而沉重的匕首(兼作刺刀)插入刀鞘扔了過去。預料到的戴亞隨意一歪頭躲開了,……但在他避開第一擊時,作為第二擊的鎮紙直接打在他的額頭上,讓他倒了個跟頭。
抱住無情地從他的手臂中跳出來的小貓,眼觀事態發展的安珠無動於衷地說道。
「看穿裝傻行為的絕妙吐槽呢,辛君。」
「安珠……請你也多擔心我一點啊……」
安珠手臂裡的小貓喵喵叫著,彷彿在說都是你自作自受。
「總之得給這孩子洗下身子了。辛君,你不是說過有一條要當抹布的毛巾麼,就用那條吧。」
「行。」
抱著小貓的安珠走出去了,從各種意義上說都能很快恢復過來的戴亞,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站了起來。
也就在這時,他看見辛將手伸向有著金屬加固的書角和厚皮革封面的舊書,就一改之前裝傻的樣子,只重複了要點。
「所以說,我可以養嗎!?」
「不也挺好的麼。」
對於出於無所謂而乾脆回覆的辛,戴亞卻嘆了口氣,單手扶住額頭並搖了搖頭。
「啊,不,不是的,辛!你的意思是讓我放回原處是吧!?」
「………」
「看到那時我就不禁流淚,說服了我自己,然後哭著答應要照顧它到最後,那我不是沒別的辦法了嗎! 這樣好嗎? 那我還是放回原位……」
「你再重複一遍我也沒關係。但你既然這麼說了,那就確實行動,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不能開〈破壞神〉去。」
要到今天的作戰區域,只靠一雙腿要花上很長時間才能走到。那一帶好像還有斥候型與自行地雷在轉悠,但這就與辛無關了。
察覺到辛淡淡的語氣下潛藏的一絲認真感,戴亞浮誇地保持著張開雙手的姿勢陷入沉默。辛深深地嘆了口氣。
真是服了這人。
賽歐+凱耶+哈爾特+菲德
「一一然後,定睛一看,河面上冒著許多綠光,閃來閃去的……」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別說了呀啊啊啊啊……!」
『噝……!』
辛泡完咖啡回來後發現,凱耶像把哈爾特當成布娃娃什麼的一樣緊緊抱住,並尖叫起來。在她的身後,賽歐一臉愉悅地嘀咕著什麼。而感官同步對面的管制官少女,似乎和凱耶是一樣的感受。
窗外呈現出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是個非常適合當下情況的環境。他們不知道管制官所處的遙遠的第一區的晚上是怎麼樣。
「那條河啊,在很久很久以前是一個慘烈的戰場。也就是說,古代士兵們的怨靈,被我們的戰鬥氣場給喚醒了……」
「賽歐你個笨蛋,都叫你別說了啦啊啊啊啊啊啊!」
話說回來,辛認為那應該是螢火蟲。
看著邊哭邊喊的凱耶和好像已經連聲都不敢出的管制官,辛想說出真相但又說不出口。他中途插進去會很麻煩。
當然,這並不是他覺得像膽小的兔子一樣捲縮著身子並瑟瑟發抖的少女很有趣,絕對不是。
「……挺意外的啊,管制官一號。我以為你不會相信這種不科學的故事才是。」
管制官少女似乎猛地一抬頭。
『對、對啊! 這不科學,是迷信!這世上才沒有幽靈呢,笑面狐!』
「那你能以科學的方式證明不存在嗎?不能吧,那就代表……」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求你別說了————!』
想要證明不存在的東西是幾乎不可能的,但就算不能證明不存在,也不代表著就真的『存在』。
'被凱耶緊緊抱住,臉色有點不對勁——被緊緊勒住而喘不來氣的——哈爾特就以這幅模樣發出壞笑地說著。
「啊,我見過那東西。森林中站著一個漆黑的人影。我一別開視線再看回去,它就靠得更近,再移開視線看回去,又離得更近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你發什麼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緊——了。」
為什麼他要說這種會讓他像字面意思那樣被勒緊脖子的話呢。
辛雖然有如此想法,但也是沒說出口。賽歐保持著雙手和下巴都托在椅背上的姿勢,將視線移向辛。
「來得正好,送葬者有沒有經歷過像這種靈異事件啊?」
「沒。……我沒有特別經歷呢。」
「什麼啊。」
辛立刻就否定了,賽歐像掃興般鼻子哼了一聲。
隨後辛突然想到了些什麼,回頭看向剛才走上來的階梯。說怪事嘛,倒也算不上。
「……對了,站在樓梯平臺窗外的那個人在幹什麼? 下這麼大雨的晚上出去,也不會是去擦窗吧。」
「「「你說啥!?」」」
被凱耶、哈爾特和賽歐等人的尖叫聲吵到,辛皺了眉頭。
「……為什麼突然叫那麼大聲。」
「什麼突然,這很奇怪好吧!你這話從頭到尾都很詭異吧!」
「就像你說的,雨下得瀑布一樣有哪個傻逼會出外面,而且從一樓到二樓的樓梯平臺的窗“外”哪能站人啊! 你確定它不是飛上去的!?」
「說起來,剛才你去食堂了吧!? 那不在這的還有誰啊!?」
也就是說。
「那難道是個沒有生命的傢伙麼?」
「「「別再說了!」」」
被他們大聲呵止後,辛就沉默了。
賽歐、哈爾特和凱耶搓著起雞皮疙瘩的雙臂。
「啊,真是的,總之送葬者可不能算沒經歷過靈異事件!」
「我看你是怪事見多了都不放在心上!…咦,那你到底經歷了多少靈異事件啊!?」
「好可怕,最後還是送葬者說的最可怕!」
就在處理單元們沸沸揚揚的喧鬧聲的另一頭,好像能感覺到,管制官少女像突破了某種界限般突然倒下去了。
像是聽見隊舍二樓傳來的嘈雜聲,回收可再利用品回來的菲德停下了腳步。
集裝箱裡堆著一尊精美的金屬雕像,是在幾天前的戰鬥中從倒塌的大樓滾落到廢墟里。那是一尊拋過光的、象徵著偉人或者英雄的白銀色美麗雕像,剛才路過時在隊舍的窗戶磕到了幾下,有點磕歪了。
光學傳感器閃爍了一下,若無其事地繼續走向自動工廠配備的熔爐。
像其他回收品一樣將偉人像扔進熔爐,嗯,今天也努力工作過了,彷彿在感嘆的勤勞的〈拾荒者〉回到自己的待機位置。
(譯註:這篇短篇的文庫版刪減了蕾娜對話的部分,並把女神像改成了偉人像,這裡把文庫刪的一部分也補充進來。)
萊頓和科蓮娜
「……我覺得這都不算是不可思議,而是已經到了毫不講理的地步了……」
畢竟,不被當成人的八十六自然得不到身為人應有的衣食住行,分發給處理單元的野戰服也是長年堆在倉庫吃灰,被人反覆穿到破破爛爛的貨色。
如此一來,處理單元就必須得學會某種技能,至於學得好不好就因人而異了。
「為啥你縫補這麼厲害啊。」
「天知道。」
萊頓靠在食堂的餐桌上,托著腮向辛問道。辛一邊縫著袖口開裂的野戰服,一邊回覆他。明明他菜做得很爛,或者說非常馬虎,但針線活這種細緻的工作他反倒做得挺好。萊頓覺得這簡直沒道理了,不過辛卻並不在意。
在一旁的科蓮娜像個小女孩一樣蕩著雙腿等待辛縫完,她的這副樣子也讓萊頓有點厭煩了。
因為辛縫的野戰服不是他自己的。
「科蓮娜。我說你也不是小屁孩了,也該自己學學怎樣縫了吧。」
「我縫得不好啊。」
科蓮娜端起架子扭過頭去,事實上她可不只是縫不好,而是手法太笨太差。
要問有多差,剛被分配到同一個戰隊時,差到連辛都看不下去,直接把她的一整套都拿過來幫縫了。當然,辛這麼做不是因為不習慣縫質地過硬的野戰服會讓女生傷到手這種紳士理由,而是擔心線被血染紅了不能繼續用而造成浪費。
自那以後,只要她衣服哪需要縫了——當然,不包括內衣之類的——她就會纏著辛讓他幫縫。嘛,這也算是她的一種撒嬌的方式吧。或者說,她也會為了和辛多說幾句話而打出潸然淚下牌。
而在旁邊的萊頓看來,正因為她總是做這種事情,所以才一直不會被辛當成女生看待,只覺得她是個要他幫這幫那的妹妹。
「……少校啊。你如何評價科蓮娜。」
他將話題拋向雖然進行了同步,但也許是顧慮到辛在縫衣服,不想打擾他而一直沉默的蕾娜。
但不懂為什麼遲遲沒有回覆,於是萊頓睜開了一邊的眼睛。
「你怎麼了?」
蕾娜依舊保持沉默,過了一會她以詫異的語氣說著。
『那個……………………Feng Bu是什麼意思啊?』
沉默降臨。
在場的人都不禁嘆了口氣。
「我雖然知道她是個深閨小姐,但沒想會這麼離譜……」
「哇啊……你這再怎麼說都太扯了吧……」
「少校應該是不怎麼會縫釦子吧。」
沉默再次降臨。
「……縫……釦子……嗎? 那個釦子是原本就鑲在衣服上的吧……?」
似乎她都沒見過釦子會掉到地上。
看來府上裡有相當勤懇且優秀的女僕。
「你該不會連穿針引線都不懂吧?」
『……………………穿針……引線……………………』
好像她連針線活最基本的東西都不知道。
被她給驚呆的辛再次用力地嘆了口氣,這也明顯讓蕾娜慌了起來。
一旁的科蓮娜倒是得意洋洋地用鼻子哼了哼。
「少校,這個我可會做哦。」
『誒誒!難道不會做就很丟臉嗎!? 諾贊上尉,是這樣的嗎!?』
辛沒有回應她,萊頓也有著和沉默的辛相同的想法,他也覺得有些厭煩了。
這兩人是五十步笑百步。
辛和蕾娜
「……唔。」
忽然間,辛感覺一隻手有輕微的重量靠了上來。他往下一看,發現原本在逗貓玩的科蓮娜靠著自己睡著了。
辛的一隻手靈巧地保持拿著讀了一半的書的姿勢,沉默了一會。睡著的科蓮娜像很幸福一般傳出悠然的鼾聲,感覺就跟完全沒長大一樣。不論外表,起碼內在是這樣。
隨她好了。辛忽略身旁的少女,繼續看起書來。以這麼奇怪的姿勢睡著應該很快就會醒來吧,要是還沒起來,就叫安珠來帶她回去好了。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感官同步啟動了。
跟往常一樣傳來蕾娜銀鈴般的聲音,道出一如既往的問候。
『……晚上好,諾贊上尉。』
啊,不妙。
辛先是像條件反射一樣冒出如此想法,然後又意識到自己的想法很奇怪,最後微微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不妙?
平時都在的一群人今天好像是在善後處理或者做別的事,房間裡似乎只有辛在。
當她這麼覺得的時候,從他們對話的間隙隱約傳來了顯然不屬於辛且微弱的呼吸聲,蕾娜歪著腦袋露出不解。
這麼安靜的呼吸聲是……鼾聲,吧。
「……有別的人在嗎?」
『要說有誰在的話。……科蓮娜在睡覺。』
辛好像被科蓮娜靠著睡覺而動彈不得了。
蕾娜想像了一下畫面後,偷偷笑了出來。
「總覺得庫克米拉少尉有種可愛妹妹的感覺呢。」
『莫名被她纏上而已。』
聽他的語氣,就像是下雨天撿了小貓回家,然後小貓賴在這不走了,讓他很為難。蕾娜彷彿能想像到辛為難的表情,這次放聲大笑起來。
與此同時,她感覺到心底產生了些許焦躁。
……誒?
在她注意到的時候,那種不痛快的感覺一瞬間變大了。為什麼呢?
為什麼她會變得這麼焦慮不安呢?
而這股連蕾娜都有自覺的感情波動,處於感官同步連接中的辛不可能注意不到。
『……少校?』
「有什麼事?」
她發出了連自己都吃了一驚的刺耳聲音。
『沒……你現在是不是突然不高興了?』
「沒有這事。」
又來了。
『……就是不高興吧。』
「都說沒有了!」
辛沉默了。蕾娜則言行不一,以彷彿要勒死的力度緊緊抱著手裡的靠墊。
永恆黑暗中的天堂之藍
被祖國剝奪了人權,作為與〈軍團〉作戰的無人機的零件而被關在最前線的八十六,其實他們也並非一整天都在戰鬥。
「不論怎麼說,獨自在競賽區域內行走真的不會有危險嗎?」
在遠離最前線、毫無硝煙的首都自家房間裡,蕾娜一邊翻看百貨店外勤人員送來的煙花目錄,一邊隔著感官同步跟辛聊天。
在戰區的一角,為尋找可用物資而在城市廢墟中搜索的辛似乎聳了聳肩。
『沒事的。您應該懂現在我周圍沒有〈軍團〉吧。』
「說是這麼說,但也可能有狼啊、老虎啊、熊之類的動物在。」
『它們要是接近了戰鬥,就會成為〈軍團〉的攻擊目標。所以它們不會冒著風險來到戰鬥多發的競賽區域,也會因為無法區分人形自行地雷和人類而選擇避開。』
況且這一帶原本就沒有老虎,辛淡淡的吐槽傳入她的耳中。蕾娜先是噘了嘴,然後又綻開嘴唇露出笑容。
不知道辛也沒有注意到。與剛開始的時候相比,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他也能接受與正事無關的閒聊了。
『你好像挺開心呢。……現在你在做什麼?』
「誒? ……啊啊,就是」
一想起這事,蕾娜便撲哧笑了出來。雖然目的不同,但是裝在筒裡用火藥打出來這點同理的。
「我在拿炮彈做各種比較然後挑選呢。」
『……………………………………做這個你很開心嗎?』
「嗯。我想之後一定會很高興的。……而且要說開心的話,你不也是。」
感官同步不僅能集體無意識地傳遞聲音,也能傳達面對面交談程度的情感給對方。現在與她進行同步的辛一改沉默寡言、沉著冷靜的樣子,少見地顯得心情不錯。
據他說,他找到了一個通往他沒去過的地下建築物的入口。
進去後,他就立馬拿出化學照明燈,像是在迷宮探險一般在裡面探索。
正因為他們八十六從小就生活在沒有娛樂的強制收容所與不知明天會如何的戰場上,所以對於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零星活動,八十六們都顯得很坦率和貪婪。
而且男生一般來說都很喜歡探險啊,秘密基地之類的東西。
幾乎無聲的腳步有種微妙的輕快,而且總有種他在東張西望的感覺,這應該不是她的錯覺。辛就像是期待能有所發現一樣,讓蕾娜不禁偷笑起來。
「古代遺蹟啊、海盜寶藏啊,要是真能找到些什麼就好了呢。」
『這裡是內陸,大概這是座地鐵的遺址,我想沒有你說的那些東西。』
辛對自顧自高興起來的蕾娜露出苦笑,然後似乎停下了腳步。平日裡走路不出聲的他,這時突然響起了哐的一下的軍靴聲,顯得堅實的聲音迴盪到遠處,所處的空間似乎非常寬敞。
距離鐵幕有數百公里的另一邊,她未曾謀面的少年此時悄然屏住了呼吸。
『…………要是可以同步視覺,——能讓你看到我所見到的東西就好了。』
他不知道這地方原來是當作什麼的。他的前方是一片黑暗,在這個他不知道確切大小的廣闊空間裡,有一抹琉璃色的光澤在黑暗中閃爍。
天花板的洞似乎貫通了地面,讓夏天的烈日陽光撒入。或許是由雨水積累而成,清澈的積水彷彿成了一座茫茫的地下湖泊,泛起漣漪的水面向黑暗投出了搖曳的藍色光芒。原本裝飾在某處的聖母像在琉璃色的黑暗和陽光中無言地微笑著。
辛如同無聲而至的死神,走近搖曳的水面邊緣。
「……在東方的宗教裡,藍色是亡者國度的顏色,蝴蝶在所有的文化中都是死者靈魂的象徵。」
藍色光芒的真面目是來自無數沉入水底的發電子機型的藍色蝶翼殘骸的反射。這裡曾被迫擊炮轟炸過麼,……或者說,這裡就是它們的歸宿麼。
請別說了,蕾娜道出的聲音很僵硬。對於很看重不被視為人——人類的八十六的死的管制官,辛微微一笑。
「好吧。其實我也不信這個。……不過」
他抬起頭仰望那個東西,雖然他知道沒有天堂與地獄,但還是虔誠地眯起眼睛。
「如果在最後迎接我的是這個,倒也還行。」
在搖曳的琉璃色黑暗中,微笑的大理石聖母像在一道陽光的照耀下,泛起淡淡的白銀色光輝。
朽骨的劍尖
傍晚時分,夜幕降臨的戰場吹拂著寒風,被不合季節的十字架刑之花的藍色所埋沒,如同死者長眠一般靜謐。
眼前冰冷的藍色冷卻了支配意識的戰鬥狂熱,讓辛回過神來。
他隔著〈破壞神〉的光學屏幕環視四周的戰場,沒有移動的物體。只剩被燻黑的〈軍團〉殘骸在花海的夾縫間滾動,有些已經散去了火焰,在原地拋了錨。他望著沒有敵人氣息,也早就沒有人類氣息的,失去人類的控制已經過去很久的,一望無際的戰場。
一瞬間裡,他的腦海冒出了又只剩下自己的想法,但又很快想起來並非如此,於是搖了搖頭。
一同進行特別偵查的同伴們都還活著。只不過他在沉浸戰鬥時與他們拉開了距離。
他將意識轉向連接的感官同步,萊頓似乎嘆了口氣,然後用有些無語的語氣說道,快點回來啊,你這個笨蛋。
知道了。簡短回覆後,辛切斷感官同步並從〈破壞神〉上下來。
黃昏漸逝,失去了之前清澈的藍色,金色的黃昏又一次轉變成昏暗、換上冷調藍顏的夜空。在戰鬥中遭破壞的大地的猶如映照著天體一般,染上了一眼望不到邊際的碧藍色。
他回頭看去,和他一同戰鬥至今的〈破壞神〉,在漫長的行軍路上歷經戰鬥,無論是裝甲還是武器都已傷痕累累。與它枯骨一般的裝甲塗裝色相襯,現在就像一具無頭的腐朽白骨。
在偵查行動的第一場戰鬥中折斷,更換成備用的後又再次折斷的高頻刀,鋒利的斷面反射著略微昏暗的光芒。
進行特別偵查已經過去了多久?他們前進了很遠,現在腳下的土地已經不是共和國的領土了吧。
辛回想起寄託的話語,忽然眯起了雙眼。
那個管制官,蕾娜,會來這裡麼。
在共和國首都利貝魯特·埃德·埃卡利特,限制高層建築的廣闊天空披上了夜幕昏暗的冷調藍顏。
今天稍早結束了工作。沿著共和國軍總部大門前的庭院快步走向回家路的蕾娜,突然停下了腳步,抬頭仰望著如同深藍琉璃般的獨特天空。
晚秋時分太陽早早降落,漫漫長夜開始的夜空。即將迎來冬季——死亡的季節的昏暗夜空。
同一片天空下,辛、先鋒戰隊的他們還活著嗎?還是說。
如今的他們在何處?走到了哪裡?
今天他走到了這裡。蕾娜總有一天會追上來麼?
凝視著太陽完全消失在大地的盡頭,昏暗下來的藍色花田,辛陷入了思考。
他將心願寄託了出去,直到戰爭結束後,或者還處在戰爭中。
一望無際的碧藍十字架刑之花,盛開得無比得意。
本應向天空延伸的藤蔓,沒有了憑依而匍匐於地,彷彿揹負著受刑的十字架。
在沒有人類、被〈軍團〉控制的戰場中前進,一直戰鬥下去,已經不知道抵達了何處。最近,有時他也會分辨不清自己仍活著還是已死去,在漫長行軍與戰鬥的日子裡,深切感到自己的某種東西被逐漸消磨著。
儘管如此。
——花朵終會綻放。
在他的背後,彷彿是戰場上腐朽的白骨,揹負著他的個人標誌——無頭骷髏紋章的〈破壞神〉。
戰人的白骨即便折斷了,也會如利劍一般鋒利,長槍一般尖銳吧。
希望未來她的臉即使歷經戰場的磨礪,也會因為彼此還未謀面而不失風華。
小貓
沒有讓同為共和國市民的八十六住在共和國八十五區以內的餘裕,但養貓的餘裕就有得是,不用細想也知道這肯定很奇怪。
蕾娜一手拿著一罐廠商Logo鮮明的高級貓糧,沉浸在片刻的奇妙虛無感中。
在國土四個方向皆被〈軍團〉圍住的共和國,由生產廠抽出寶貴的資源生產的、擺在商店門面的貓糧,跟八十六區那種具有肉的外觀和氣味,但據說吃起來跟塑膠炸藥差不多的合成食品相比,恐怕要美味得多。
雖然她沒說不要養貓,但按理來說,優先順序應該是剛好反過來的吧。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打開罐頭,將寫著用了什麼醬、用什麼做法做、菜名很精緻,但都是些廢話的合成蛋白倒入盤子裡。
「來,吃飯咯。」
她蹲下來,將盤子放在在房間角落的靠墊上躺著的像穿著白襪子的小黑貓面前。
這是辛他們先鋒戰隊在宿舍養的小貓。它目送了他們前往不歸的戰鬥,和最後留下的話語一起被他們託付了給她。大概對於他們來說,這小貓就是眨眼間的安穩的象徵。
小貓漫不經心瞥了一眼徒勞地放在它面前的精緻貓糧。
然後就像不放在眼裡一樣扭過頭去。
似乎它不太喜歡合成蛋白。先鋒戰隊的隊員有空的時候好像也會去打獵啥的,可能也常帶著它去吧。
或者說……小貓不喜歡的是自己被帶到牆內來生活。
因為她母親強烈反對,覺得八十六養過的東西太髒了,所以蕾娜沒能讓小貓走出她的房間。她現在要為負責的布里辛嘉曼戰隊的指揮和支援忙來忙去,白天照顧不了它,而被除草劑和殺蟲劑徹底淨化的純『天然』的第一區,窗外也幾乎沒有蟲子和小鳥飛過。
可以出門,也有吸引貓的蟲子和小動物……最重要的是有很多家人陪伴的先鋒戰隊宿舍的生活,和那裡相比,這裡哪樣都比不上。
「……對不起了。大家都不在了,你很寂寞吧。」
她輕撫著它毛茸茸的毛髮,蜷成一團的小貓好不容易睜開了眼睛,看不出情感的三白眼略微仰望著她。
蕾娜帶著有些許哀傷的微笑回望。
「我也一樣……大家都不在了,我也很寂寞。」
離目送先鋒戰隊最後的五個人前往東部戰線的對面已經過去很久了,但她還是每晚固定時間嘗試啟動連接他們的感官同步。那是每天晚上都在同一時間的短暫時刻,彼此只聞其聲的交流時間。每次她都期待著他肯定會在第一時間以沉著冷靜的聲音回應她。
——今天辛苦了,管制官一號。
辛。
你走到了哪裡。
現在——又在何處。
是已經死去,還是睡著了。
連這點也不知道……我真的很寂寞。
被她一直輕撫著的小貓忽然站了起來,用它的臉蹭著蕾娜的手。她抱起了小貓,緊緊貼在她的胸口處。喵,彼此幾乎只有呼吸與輕輕的叫聲。
小貓彷彿在說它也很寂寞。
「——是啊。」
好寂寞。
你不在了,我——我真的好寂寞。

成長
對於弗雷德莉卡來說,以往總是獨自一人吃飯,與年齡雖然稍大一些,但還屬於同年代的少年少女一起圍在餐桌吃飯,實際上還是第一次體驗到。
名義上的養父恩斯特由於工作繁忙,很少回家,作為女僕的特蕾莎在弗雷德莉卡就餐期間會回到家務上,不會跟她坐同一桌。在弗雷德莉卡來到宅邸之前便是如此。
情況如上所述。
「一一汝等盡情開吃吧!」
雖然記不清這麼多菜單,但小時候品嚐過的味道是伴隨一輩子的記憶,這一週以來,特蕾莎蒐集了很多食譜並加以練習,已經能做出很多種共和國的菜品了。餐桌上原本擺滿了一桌盤子,轉眼間就被華麗地掃蕩得一乾二淨,令弗雷德莉卡瞠目結舌。
弗雷德莉卡自己還沒吃完一半,她忘記繼續舉起停在半空的刀叉並浮現驚歎的樣子,而預料到的恩斯特與特蕾莎無聲露出苦笑。
對於處在成長最旺盛時期的辛和萊頓、賽歐來說,吃得多是理所當然的;安珠和科蓮娜雖然身高停止增長了,但作為女性,體形的發育倒不如說才剛正式開始。加之在殘酷的戰場長時期生活的他們,肌肉總量要比同年齡的少年少女要多,基礎代謝率也較高,所需要的飯量也會比常人大。
不過,原本想著這麼多應該夠吃了吧。
但還是。
特蕾莎擔心地歪了歪頭。
「各位,這些夠吃了嗎?要不我再去做兩三道菜來。」
「啊啊……不必,已經夠了。菜做得很好吃。」
「是嗎,很高興你這麼說。謝謝。」
特蕾莎與萊頓的對話,讓弗雷德莉卡露出戰慄的表情。
「慢著。汝等莫非還未滿足……?究竟要吃多少才可滿足啊……?」
科蓮娜舔了舔沾在嘴角的醬汁,鼻子哼了一聲。
「不吃多點是不會變大的,矮冬瓜。」
唔,弗雷德莉卡依次看向科蓮娜和安珠,還有自己……的胸口。
確實,差距顯而易見。
她倆的顯得大,對應來說她的就………………………………………………低調一些(委婉表達)。
「……此言當真嗎?」
賽歐粗魯地用手托著腮,說道:
「所以說,你在看什麼呢。早熟小鬼。」
「汝何出此言!」
「弗雷德莉卡,吃飯時不要站起來。」
恩斯特的注意被巧妙地轉移了。
「早熟小鬼又是何論!? 餘當下九歲,已為亭亭之淑女也……」
「充其也就一小鬼吧。」
「嘛……雖然能理解你的心情,但現在就在意是不是為時過早了呢……」
「個子還沒開始長就硬著頭皮吃下去,最後也只會發胖而已。」
辛像往常一樣以淡淡的口吻介入其中,弗雷德莉卡攥緊雙手,用力地跺著腳。
「呲,汝的當下之言可是在淑女面前最不該說的話啊……!」
「所以你說的淑女指的是誰啊,早熟小鬼。」
「汝何出此言!」
弗雷德莉卡氣得咬牙切齒,少年們像是在挑逗小貓一般在戲弄她。
恩斯特一邊將聯邦特有的大黑麵包切成細片,一邊眯起眼睛注視餐桌上這副平和喧囂的模樣。
「……看來他們相處得很好呢。」
的確如此呢,特蕾莎回應的聲音中帶著少有的笑意。
兄妹
「一一唔。辛艾稍等。」
聖誕祭前夕,聯邦首都中心街的購物中心熱鬧非凡。由於站在廣場前面的市場一角的弗雷德莉卡出言留步,擔心她在人群中走丟造成麻煩才牽著她的手的辛停下了腳步。
小小少女正盯著擺滿手工小物件的攤子中的大玩偶熊。
……這個大概是。不知為何,布偶的一隻眼睛有著明顯縫製過的痕跡,有隻耳朵也缺一角,只留下特意縫上的缺口。
怎麼說呢,有種說不出來的毛骨悚然感。
「雖然還有點早,但不妨看一下聖誕祭的禮物呢? 可以給可愛的小妹妹打折哦。」
看上去像是店主的戴著半框眼鏡的女性這麼說道。實際上,弗雷德莉卡與辛並沒有血緣關係,但他們有著相同的黑髮與血紅色的眼睛,所以在旁人看來他們似乎是對兄妹。
「哥哥,人家想要嘛~」
弗雷德莉卡轉過頭,露出一副非常渴求的表情。
辛覺得她又學會了一些奇怪的把戲。不過或許是自己這麼做了後感覺很害羞,小臉蛋漸漸通紅並開始小幅度抽搐,覺得她這樣子很有趣的辛於是決定買下那隻毛骨悚然的熊。
弗雷德莉卡開心地抱著剪掉標籤的玩偶並蹭來蹭去。
「唔呼。沒想到汝會這麼輕易就相信了呢。」
「你是從哪學會這種把戲的?」
明明是個如果沒人陪她一塊,連東西都不會去買的深閨小女孩。
「笨蛋。難道汝眼中的妾身就像那些天真的幼童的一樣,看著流行動畫就會時不時發出尖叫聲然後歡鬧一通嗎?」
然而,她不論每天每夜連續不斷地看,都不會覺得厭倦。眼睛死死盯著動畫,然後不時發出尖叫,辛不說只是因為他都懶得吐槽了。
弗雷德莉卡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那隻不過是妾身在研究,為了接觸庶民時也不會出現可疑的……」
她突然間沉默了。
「也不會出現可疑的……怎麼說來著……」
不過,無論語氣是多麼自大,畢竟九歲小孩的詞彙能力也處在成長階段。
過了好一會也沒想出來,於是辛來救場。
「言行舉止吧。」
「啊啊,就是如此……汝該不會故意教妾身錯誤的用詞吧?」
似乎還在對以前的事情耿耿於懷。
「買過字典了吧。你懷疑就自己去查。」
「……汝為什麼要給妾身買這種現代紙——看起來就很重的東西……」
辛故意在書店找了弗雷德莉卡小小的雙手拿不住的巨大字典。
弗雷德莉卡獨自發洩了一陣子後,變成束手無策的狼狽模樣。連萊頓都看不下去了,於是便買了個口袋般大小的字典送給她,最後問題解決了。
弗雷德莉卡緊緊掐住玩偶,彷彿要勒死它一般,然後嘆了一口氣。
「真是的……汝在奇怪的地方還這麼孩子氣……」
貨真價實的孩子有啥資格這樣說別人。
辛的餘光看見了擦肩而過的老爺子回頭看了一眼,像是聽見與新時代相違背的言論要責備一般。他說道。
「不想讓人覺得可疑,平時就像剛才買東西時那樣說話不就好了嗎?」
唔,弗雷德莉卡鄒起了眉頭。
「那是有必要時才說的。如果平時就說著那種嬌滴滴的話語,豈不是像個傻瓜一樣。」
「如果平時不多練練的話,必要的時候也說不出什麼。」
他說完後,弗雷德莉卡怪異地沉默了。
「——要是汝把組成自己的部分多少捨棄了一些,汝還會是汝嗎?」
「……?」
「該說什麼話也是妾身的一部分,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捨棄的。最重要的是,妾身不願意捨棄原本的自己。」
她將下巴埋在布偶熊的頭頂,靜靜說著,血紅色的大眼睛躲著辛。
「雖然妾身不想捨棄……但總會有必須迎合社會的那一天吧。人只能活在人群中。如果不合群就會遭到排斥,是汝的話會如何選擇?」
「…………」
那一瞬間,他什麼也說不出口。
雖然沒能說出來,但他想起了她為什麼這麼說的原因,辛低頭看著比他矮了很多的弗雷德莉卡的髮旋。
「你想要一個玩偶,是因為現在是不得不合群的時期麼?」
這次輪到弗雷德莉卡沉默了。
看著她的眼眶漸漸泛紅,他淡然地追打下去。
「還有,誰是你哥哥啊?」
「啊……要汝管,汝好煩啊!斤斤計較的男人最容易被人討厭了!」
她胡亂地揮舞著雙手,而辛一把抓住她的小腦袋,用點勁把她拉遠點。
因為要是抵住她的頭,加上兩人手臂長度之差的關係,弗雷德莉卡的拳頭就完全夠不著辛了。但今天加上了布偶,比平時的距離要長上一些。辛突然斜著頭,避開了甩過來的熊腿。
「……手臂會扯爛的。」
「那縫好不就沒事了! 妾身要用場面所感的破壞力讓萊頓他們的腹肌崩壞!」
年幼少女特有的尖銳聒噪聲在離他極近的距離爆炸開,辛按著弗雷德莉卡的腦袋輕輕地發出嘆息。
在旁人看來,他們就像是關係很好的兄妹在嬉戲打鬧一樣。聖誕祭前夕,明亮街道上來往的行人帶著微笑注視著這一幕。
買東西
「萊頓,妾身想去購物。」
貝雷帽輕輕戴於黑髮之上,身著帶花邊的舊玫瑰連衣裙,挎著看起來毛茸茸的白貓小挎包。面對以這樣一身可愛風的出行打扮向他提議的弗雷德莉卡,在客廳沙發上躺著的萊頓坐起身。他周圍的同伴們也都悠閒自在……或者說有些懶散地度過下午時間,總之,現在大家都無事可幹,閒得很。
離他們來到聯邦首都已經過去半個多月,不用戰鬥的確讓人很放鬆,但這樣過日子感覺有些虛度光陰。
「購物?」
「是也。前些天妾身賜予辛擔任扈從之榮譽。今日便賜予汝。」
把“帶我去買東西”翻譯成弗雷德莉卡語後,似乎就是這樣。
聽著她那腔自以為高高在上,但只是浪費口水的語氣,辛像往常一樣將目光移向書本,露出淡淡苦笑;萊頓則像服了她一樣鼻子深嘆了一口氣。
「嘛,反正也是閒著……所以你想買什麼?」
嗚,弗雷德里卡不知為何喜形於色。
「和妾身去買文胸吧!」
啊!?萊頓下巴都快驚掉了。
在他後面的辛似乎沒有忍住,咳乀,發出奇怪的咳嗽聲。
然後他捂著嘴別過頭,像是在拼命憋笑。
弗雷德莉卡得意地挺起微薄的胸膛。
「最近妾身始見增長之跡,且勢頭之猛,日後必成大器。以如此之勢,明年妾身或許會成為豐收女神之象徵。」
「…………」
很遺憾,除去冬裝布料的厚度,哪凸了啊? 根本就是太平女皇。
「不是,你暫時還用不上吧……話說回來、」
即便萊頓是從殘酷至極的八十六區戰場倖存下來的,道出真相的殘酷也讓他很忌憚。
「不諳世事也得有個限度吧。關於這方面,你去找安珠或者科蓮娜一一」
「啊,叫我嗎?」
看到離開座位的安珠正好回來,萊頓打算跟她解釋情況。
辛趕在他解釋之前發言了。
「安珠,去買東西嗎?我幫你拿。」
「誒,那真是幫大忙了,不過為什麼突然這麼說?」
「別多問了。」
然後安珠就這麼被推著揹走到走廊。
沒來得及說“我也去”,科蓮娜在猶豫要不要也跟著去,然後賽歐拉著她的手追上他們。
「那科蓮娜就和我去吧。但是科蓮娜,機會是稍縱即逝的。那時候你就應該說『那我也要去!』才對。就是因為你總是這樣子,他才一直把你當妹妹看待。」
「不…不是的!不是你想那樣的!」
「好、好。辛~,我們四個就去看電影吧?片名叫啥來著,我不太懂講什麼的,看著挺無聊的那部。」
「那部難懂的紀錄片嗎? 也行吧,雖然看起來沒什麼意思。」
「……為什麼明知是部無聊片,卻還想去看呢? 那萊頓和弗雷德莉卡怎麼辦……?」
起疑心的安珠忍不住吐槽,四人的對話聲逐漸遠去。
被剛才的情況愣住的萊頓,現在才回過神來。
他眼前,是眼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期待或者希望,絕對不會打消購物念頭的弗雷德莉卡。
走廊那頭的玄關,傳來鑰匙扭動和門打開後合葉吱吱作響的聲音。
「一一等等我!喂,辛!」
接著是玄關門無情關上的聲音。
五分鐘後。
從辛那得知他是在整蠱萊頓的安珠飛奔回來,萊頓躲過一劫。
圈內徒步
慶幸的是,辛等五人出乎意料地很快適應了在聖耶德爾的生活。
恩斯特透過攤開的報紙,觀察著因為人數突然間增長了一倍以上,變得熱鬧起來的宅邸客廳時心想。
儘管已經適應現在的生活,但被關在強制收容所和戰場很長一段時間一一與和平、文化生活隔絕的他們,對社會的感覺會有些許……不,是很大程度的偏差。
「啊,那個傻子總算接電話了。一一喂,辛!你跑哪去了啊!門禁早過了喂!」
「萊頓就像老媽在催兒子一樣。」
『……你啥時候成我媽了啊?』
科蓮娜含笑發出的吐槽,和辛從揚聲器發出的聽起來很厭煩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
晚飯前的宅邸客廳內。為了讓他們恢復慢慢享受用餐的習慣,特意設置得很早的門禁時間已經過去了,其他四人都已入座,只差辛還沒回來。特蕾莎在廚房擔心地忙於準備晚餐,因肚子餓而心情不好的弗雷德莉卡坐在沙發一角,緊緊抱著前些天辛給她買的玩偶,神色不滿。
你管我啊,萊頓回罵一句後,再次詢問。
「所以說,你現在到底在哪啊?」
『陣亡者紀念館。』
………………………………啥?
少年們並未察覺不由得放下報紙的恩斯特的疑問,繼續對話。
「所以你才把便攜終端關機了麼。」
那裡既是墓地也是博物館,在館內關閉電源是禮儀。
『對。我在圖書館找到了一些有趣的記錄,相關資料據說在陣亡者紀念館有展示,問了認識的圖書管理員後才知道距離不是很遠,所以就想去看看了。』
辛所說的圖書館,可能是帝都中央圖書館。就如其名,該圖書館位於首都市中心上,而陣亡者紀念館則在首都郊外。因為兩個地點有公交線路連接,就體感而言並不是很遠。
『之後我就順便看了看其他展覽,然後被一個不認識的老人搭話了。』
老人問他是不是學生,還說辛肯在休息日來這裡他很感動,其實他也參加過這場戰鬥之類的。
然後一直聊啊,聊到了剛才,他一直都在聽老兵的英勇事蹟。
聊到中途他們轉移到館內的咖啡廳,還被請了咖啡和點心。在敘說途中,不知為何,館內的策展員也加入到聽眾行列,老兵的故事滔滔不絕。
萊頓一臉厭煩。
「……你啊,你就應該適當打斷他結束回來啊。」
『但他說的故事挺有意思。他退役之前都在前線,學到了很多東西。他退役前放倒的敵人數量,他每次提到這個,數字都會往上蹭。挺有意思的。』
最後還是咖啡廳的老闆說:爺爺,奶奶在家都等得太久了,學生再不回去就晚了,職員也要工作的啊。以委婉的方式將老兵攆出,結束故事會。
「所以就拖到了現在?」
『抱歉。……我會盡快趕回去,麻煩你替我跟特蕾莎說聲抱歉。』
沙沙,辛那邊隱約傳來踩在石板地上的薄薄積雪的聲音。好像已經從紀念館走出外面。他就像軍人走出的進行曲的節奏一樣邁著步伐。
就算現在回,從紀念館前坐公交也要一小時左右吧。就在恩斯特這麼想的時候,通話對面的辛了當地說。
『大概要三小時吧。因為下雪了,回到市中心好像要多花點時間。』
「這樣啊……從那裡走要花這麼多時間嗎。我知道了,那我們就先吃了,弗雷德莉卡餓得都在鬧情緒了。」
「不對,給我等等!」
包括萊頓在內的五個人都驚訝地看著插話的恩斯特。辛人在外面,雖然表情可能會有所不同,但那邊的氛圍跟在場的也是一樣的。
恩斯特不顧形象地大聲說道。
「那座紀念館附近就有公交站!坐公交回啊!這個時間點每十五分鐘就會來一趟的!」
氛圍凝固了一會兒。
『……找公交很麻煩。』
「你走三個鐘頭都不嫌麻煩,花十分鐘去公交站你跟我說麻煩!? 你不懂在哪就回紀念館問工作人員!話說你回頭看看就知道在哪了!」
呃,辛那邊像是想說些什麼,然後他好像掉頭往回走了。一度停止的踩雪聲再次沙沙響起。
「辛,你該不會從圖書館到紀念館這條路都是走著去的吧……?」
『是啊。』
「那邊難道不是跑著很多公交嗎!?你就沒想過坐一回? 居住在首都的市民都能免費坐車,來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了吧!?」
『……啊啊。』
沒想到他好像忘了這回事。
『沒什麼大不了,我只是一時興起出來練練腿,應該算稍微是出遠門吧。』
「你那也叫練腿啊!?走三小時就已經不能叫作散步了!」
事出必有因。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他們被困在戰場上,駕駛著叫作〈破壞神〉的多足戰機,出行方式只有〈破壞神〉和步行兩個選擇。但如今〈破壞神〉拋錨在〈軍團〉控制區,他們的出行方式只有步行了。
他也沒有搭乘電車、公交之類的公共交通工具的想法。
而且他們過久了走路出行生活,跟一般聯邦市民健身的『圈內徒步』範疇完全是兩回事。他們剛來到聖耶德爾的時候,因為安珠說「想去散散步」,陪同當嚮導的秘書官被迫一路走到了聖耶德爾郊外,登上一座小山後就陷入窘境了。
據說當時秘書官爬到山頂附近就手撐著膝蓋氣喘吁吁,安珠看得一愣愣。
有這體力倒也不錯。走路對身體好,健康比什麼都重要。
但是,走三小時都還算是圈內徒步這種程度,怎麼想也知道是之前遺留的問題。
「要走也就走一站就行了吧!?如果要去那麼遠就應該搭公共交通工具!至少要騎摩托或者自行車!」
說起來,萊頓在摩托店做兼職,希望這能讓他認識到步行那麼遠的距離是很奇怪的。
雖然恩斯特很希望,但遺憾的是,萊頓也一臉驚訝地看向他。
『還要專程去車站麼…』
「所以說啊!比起走幾小時,去車站的時間更短吧!一一我真是服了!」
一連串的對話讓弗雷德莉卡聽得目瞪口呆,廚房裡傳出特蕾莎在收拾掉下砸碎的盤子的聲音(注意到的賽歐拿著掃帚去幫忙)。恩斯特抱頭嘆息。
真的心服口服了,看來共和國這班人真的是罪孽深重啊。
「如果要談恢復邦交,共和國總統什麼的,我先把他打一頓再說吧!?」
就連這細小的價值觀之差都快把他逼瘋了。
巡邏任務
套在野戰服上的防彈衣很厚重,即便穿了也只能勉強阻擋飛濺的炮彈破片,在殺傷力更強的步槍子彈面前就基本擋不住了。由自身力量不足的人類挑起的矛盾相爭,到了現代,人類不可避免地在矛身上多花費功夫。
況且,要是持有矛一一熱武器的一方不是人類的話,形勢就愈發嚴峻。
「——跑,跑,快跑! 腳停下就會掉腦袋的,小鬼們!」
在荒廢已久的廢墟都市,風化老化的混凝土瓦礫之間,被身後教官的怒吼追趕,少年少女們露出拼命的表情奔跑。
他們身著的城市迷彩野戰服,是聯邦正規軍已經替換下來的舊制服。這群少年少女是因為沒有預算,不得不挪用舊裝備的特別軍官學校的學生。原本這是一場不裝備聯邦軍主流的裝甲強化外骨骼,而是使用老式步兵裝備上戰場,用於壯膽的巡邏演習。
不會與〈軍團〉發生戰鬥一一應該是安全的。
有著超過十噸的戰鬥全重的〈軍團〉,發出類似摩擦骨頭般細小的行駛聲,像滑行一樣掠過廢墟建築物的陰影,追趕著學生們。
機體下部的複合傳感器瞄準逃跑的背影,兩挺通用機槍旋轉掃射。殺傷力大的七點六二毫米子彈能輕易穿透防彈衣,即便射入人體還能縱向旋轉,將攜帶的動能在脆弱的人體內部盡情釋放,把人擊倒。
「哇、哇,哇……!」
在跳彈與混凝土碎片到處飛濺時,尤金連滾帶爬,活活逃開了斥候型機槍子彈的散佈範圍。雖然被掃射逼得四處亂竄,保守點說也是行為很不得體,但他也沒時間想這麼多別的了。
「——尤金,來這邊。」
〈軍團〉似乎在整座廢墟城市裡展開了。隆隆作響的轟鳴,震耳欲聾的通用機槍咆哮聲,突擊步槍反擊的槍響,怒號與悲鳴,奏響癲狂的交響曲。但那聲沉靜的呼喚卻穿透一切,直入他耳。在他夢境般的視線前方,一個身著同款野戰服的瘦削身影在瓦礫陰影處向他招手。
他身著粘上沙塵的野戰服與頭盔,有著與同年齡少年相符的體格。尤金不知道他是怎麼在現在無法分辨這個同期生是誰的情況下認出了自己。
防塵護目鏡的背後,是雙清醒而冷靜透徹的血紅眸子。
「……辛!」
「快點,斥候型來了。」
他被催促著跳入辛所在瓦礫的陰影,然後辛緊抓著他的手腕,拉他到後面。下一秒,斥候型的火力掃射而過。
一口氣前他奔跑在的街道,一瞬間前他所在的位置,被機槍彈雨所吞噬。尤金屏住呼吸,感覺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與他形成了鮮明對比,正在換裝似乎打光了的突擊步槍彈夾的辛,在這種情況下,鎮靜得令人覺得異常。
如同人們遇到驟雨一樣,淡然仰望天空。
「偶爾會以比平時更快的移動速度展開,是用這種方式麼。」
斥候型與反步兵自行地雷從天而降。
斥候型張開六條腿,自行地雷則像野獸一般用四肢匍匐。將分離開的降落傘棄置蒼穹,著陸時地面震動,煙塵揚起。隨後以〈軍團〉獨特的、近乎無聲的機動開始前進。
「嘛,把近十噸的炮彈打到十多公里外,都已經是半個世紀前的火炮的乾的事了,雖然有點離譜,但也不是不可能。搭載導彈從空中投下麼……如果是用蒸汽或者電磁彈射器發射出去的話,那真是相當蠢的計策啊。」
尤金不知道辛為什麼驚訝一嘆,不由得發出吐槽。
「辛!我說啊!現在不是冷靜分析的時候吧!?」
「情況還算好了。至少,如果展開方法和預想的一樣,就無法投射近戰獵兵型與戰車型。只有自行地雷與斥候型,這個數目還能對付過去。」
辛一邊說著,一邊將血紅色的視線移過去,同時自動步槍的槍口對準目標,射擊。從瓦礫陰影處悄悄靠近的人影,正中胸部倒了下去。倒下的那一瞬,尤金看見它的頭是沒眼睛、嘴巴、鼻子的單純球體,是自行地雷。
辛的槍聲只有一響。在四處匆忙反擊的同伴都一個樣,只會用浪費彈藥的全自動射擊,而不是用對付脆弱的自行地雷都算浪費的三連發射擊,不會正確使用後坐力大的七點六二毫米突擊步槍。
「……要是能和其他傢伙配合的話,這點數量也能放倒下來。似乎沒有懂配合的人,不過看這局面應該也不至於出現陣亡者。」
辛若無其事地說著。尤金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他。
「……辛。你、」
「什麼。」
「你為什麼……會這麼熟練?」
與在戰場上所向披靡,人類的血肉之軀不可抗衡的〈軍團〉戰鬥。
明明他們同為特別軍官學校的軍官候補生,……理應都是初上戰場的新兵。
辛以跟往常一樣淡然的眼神看向尤金,聳了聳肩。
「回去再說。」
他還想著活著回去。對於尤金而言,這是場讓他立在鬼門關的戰鬥,但辛卻平靜得彷彿沒發生過一樣,就像是理所當然的。
辛就像是習慣與死亡相伴、久經沙場的戰士或者死神。
怪物的內在
結果,經剿滅電磁加速炮型一役而倖存下來的,隊裡包括他自己在內,也只有十幾人。
炮兵部隊指揮官戴著因鏡片破裂而變形的黑框眼鏡,從為救援共和國而構築橋頭堡的喧囂聲中走過,心感羞愧。無論是哪支部隊,情況都差不多。
當他在宿營的一角發現了熟悉的面孔後,就移步過去。
「機甲佬,你那邊沒事吧?」
「問我?」
聽見如此語氣,炮兵部隊指揮官停下了腳步。顯而易見,那個常在作戰結束後和他碰頭、外表陰沉且年長的協同步兵部隊指揮官不在了。
年輕的機甲部隊指揮官以難以言喻的眼神看向前方,然後以難以言喻的表情揚了揚下巴示意。
「要是那幾個也沒事,……我原本想對他們說,你們要是能快點擊毀那個怪物就好了。」
那是不久前的事。
「……嗯。」
在被分配給北極光戰隊的區域一角,萊頓看到菲德的巨軀蹲坐在那裡後,停下了腳步。準確地說,是他看到了菲德身旁的瘦削的身影。
在菲德遮擋住陽光形成的陰影處,辛靠在被秋天的太陽曬得溫暖的燻黑的集裝箱上,發出了鼾聲。
服了這傢伙……萊頓無力地垂下肩。
作戰結束後,辛通過感官同步說現在所有的擔憂都消失得乾乾淨淨了,雖然萊頓完全不懂辛前段時間經歷了什麼,不過他應該自己處理完畢了。之後可能是有些鬆懈了,……由於連續行軍幾天的疲勞和先前戰鬥時全神貫注的副作用,不知不覺間辛就睡著了。
他本人大概是想稍微歇一會吧。天氣陽光明媚很溫暖,儘管是在我軍的宿營中,但睡得毫無戒備也讓見者不禁嘆氣。
……嘛,確實也累了,加上天氣還挺好。包括萊頓在內的戰隊全員的〈破壞神〉都損壞得嚴重,沒修好前什麼都做不了。
該休息時休息,這也是種準備吧。
「菲德,借個位給我。」
「嗶。」
「啊~! 菲德,我也要,我也要來!!」
「哎呀,午睡真好呢。菲德,我也睡一下。」
「那我也睡會吧……。菲德,還有位麼?」
「……哎呀?」
從後方字面意義上飛過來的維修班正在全力維修〈破壞神〉,在監工的格蕾特回頭看了一眼從她身旁走過的小身影。
原來是弗雷德莉卡,她那小小的身軀正抱著幾條軍用毛毯,搖搖晃晃地走著。
「你抱這麼多東西幹嘛啊?」
「哦,格蕾特啊。汝沒事就好……啊啊」
疊到快蓋過眼睛的毛毯相當沉。纖細無力的手腕抱得一陣顫抖,弗雷德莉卡還有點得意,像鬆了口氣一樣聳了聳肩。
「哥哥姐姐總愛勞煩他人,所以妾身盡些微薄之力。此事不會麻煩汝,不必擔心。」
炮兵部隊指揮官望向機甲部隊指揮官所指的方向,一時說不出話來。
在對他來說很陌生,大概是運輸無人機所創造的陰影中,五個艱難活到十五六歲的少年少女互相挨著睡著了。
可能是累壞了吧,哪怕周圍充滿了喧囂也沒有被吵醒的跡象。不知道是誰先發現了他們,他們身上都蓋著東倒西歪的毛毯。仔細一看,像是他們部隊的吉祥物的少女,鑽進了五人中間的黑髮少年的毛毯中,同樣發出了鼾聲。
讓這群怎麼說都還是孩子的少年兵。
揹負起聯邦、人類的未來嗎——……。
「之前就老是聽說他們就是幫小鬼。……沒想到真的就是群小孩啊。」
這哪是什麼共和國的怪物。
機甲部隊指揮官的身軀突然一陣顫抖,然後他低著頭,遮擋住湧上心頭的東西。
「媽的。都是群小鬼,我還能說什麼呢……!」
現在他知道自己完全搞錯了責備的對象,也對他們無可奈何……。
睡著的少年們自然不會對此有所反應,只有將圓圓的光學傳感器轉向他這邊的無人機發出“嗶”的一聲電子音。就像守護靠在自己身上睡覺的飼主的小孩的大型犬,平靜地牽制著逼近的人。
炮兵部隊指揮官轉回頭說道。
「機甲佬,走吧。這次作戰他們是最大的功臣,就別打擾他們休息了。不過,下次,……下一次,我會告訴他們,我不需要你們這幫小孩出力。我等會為此努力奮戰,今後也會不斷積累戰果。」
「……行吧。」
低著頭的機甲部隊指揮官淡淡一笑。
「說的對。不需要這群小鬼插手,……下次一定要跟這群小鬼說清楚了。」
死神遇上傻哥哥和古板的堂哥
雖然已經到了冬季,但大片盛開的花朵卻像春天的油菜花一樣金黃。原本他應該是在被遺棄的市區中戰鬥,但不知怎麼身處在沒有任何東西能遮住天空的平原。
在能讓時間都花在這上面的悠閒風景中,端坐著兩道毀壞嚴重的鋼鐵色巨影。
「……辛,你怎麼了? 臉色這麼差。」
全高足足有四米,擁有如同兇器一般的重量級車體,配備散發著威壓的一百五十五毫米戰車炮,沙沙響著揮動流體微機械的銀手的重戰車型說道。
「辛艾,身體不舒服嗎?調整身體是戰士的基本功,是不是和我打完後身體鬆懈過度了?有辱諾贊之名啊。」
接過話的是比重戰車型還要巨大,全高十一米,全長四十米,背部裝載了八百毫米口徑電磁炮的電磁加速炮型。
這是什麼情況。
不顧在內心吐槽的辛,兩輛〈軍團〉正在用與其外表極其不相稱的和氣語調交談著。在一人二機之間,翩翩起舞的菜粉蝶從中飛過。
「我還沒有跟辛說過家族的事啊。 不過八成的內容都是很煩的爸媽的愛情故事就是了。」
「那些話還是應該跟他說清楚吧……。失去了父母,也不知道父母的根是哪裡的,就像被奪走本該依靠的東西一樣。」
「說的也是啊。那麼就……」
辛打斷興沖沖地面向他這邊(大概),準備要跟他說些什麼的重戰車型,然後說道。
「哥哥。」
「嗯?」
「你就不能以生前的樣子顯現嗎?」
「就算你這麼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是我生前的樣子。」
請別將死後被取出的大腦的複製品列入『生前』的範疇。
「你的年齡都超過我的了啊。明明比我小四歲,想起來我能不氣嗎。」
辛又不知道這回事。
「到底還是很難說出來啊。而且脖子好累,都不知道該看向哪邊說話才好。明明死透了,可以不用再登場了。」
「哥哥我很擔心可愛的弟弟。」
「那就別出來了。」
辛斬釘截鐵般說道,雷似乎深深嘆了口氣。
「……明明以前整天哥哥哥哥叫著跟在我後面,現在完全沒有以前那種可愛感了。」
「你覺得是誰的問題?」
彷彿吃了一記百萬噸級的反擊,雷頓時洩氣下來(炮身和車體的俯角拉到最大)。
哎呀呀,桐谷可能是在嘆息吧。電磁加速炮型如一對長槍一般的巨大炮身,拂動著氣流,上下搖擺。
「嘛……我知道作為哥哥會擔心弟弟妹妹的感受。」
「對吧?我的弟弟很可愛吧?簡直可愛得不行啊。」
「我不需要你的讚美。或者說,誰都沒有說過那樣的話。說白了,我一點都不可愛。」
「這樣啊……。現在的這副氣勢洶洶的樣子也是,即便到了這個年紀也很可愛啊。這麼一說,桐谷也有可愛的地方吧,逞強出風頭這種。」
「………………試射的時候順便把它炸飛得了…………」
「哈哈哈,別想了。我可是高級指揮官機。」
「嘁……」
像個傻哥哥一樣一個勁兒地喋喋不休的重戰車型,還有明顯不耐煩的電磁加速炮型。
是被這兩個折磨得精疲力盡,還是說光看著就覺得心累。
只過了一會兒就煩得不行的辛說道。
「……哥哥。」
「嗯?怎麼了,辛。」
「我差不多該起床了吧。」
「啊啊,嗯。今天也要加油哦。」
「公主就拜託你了,不要讓她受傷。」
只有在情景消失的最後一瞬間,穿著沙漠迷彩野戰服和黑紅色軍服的人影才朝他招了招手,老實說他很生氣。
睜開雙眼,所見的是當作士兵宿舍的避難建築的無機物天花板。這是種是可以用卡車大量運輸,且只需數名士兵就能組裝的摺疊式居住空間。
因為屬於共和國救援部隊的同一支的戰隊,所以使用同一間宿舍的萊頓悄悄看著他,然後說道。
「……你做噩夢了麼。」
「可能吧。」
辛從簡易床起身,他明明沒睡得太久,但頭還是疼了,他按著疼的部位回應萊頓。真是服了。
如果不是因為那種登場方式就像在整他,……特別是哥哥,辛還有很多話想要跟他說。
匍匐飛行的大鳥
應該說不愧是她麼,〈尼塔特〉好像整架報銷了。
「……格蕾特好像下定決心要造二號機了。」
久別重返的第一七七師基地的機庫內,捲簾門還保持著打開的狀態,但巢穴沒能再迎回自己的主人。
弗雷德莉卡看著眼前空虛的黑暗說道。辛沉默了一下。
總的來說,那位中校並不是什麼懷有惡意的人。
「我覺得即使再造一架出來,也沒有用武之地了……」
畢竟使用條件太受限制。
或者說,希望她能意識到這玩意原本就不是在陸地上用的。
「砸這麼多錢下去能不能取得相應的價值,現在也判斷不了了。更何況,好像也沒有剩餘的製造設備了。」
「誰叫那名字本來就很晦氣。拖著自己影子爬行的吸血鬼……死人的名字什麼的。 給用在與死為伴的戰場的兵器取這種名字,實在太不吉利了。」
「…………」
這麼說的話,〈瑞根麗芙〉也是在戰場上收割優秀戰士,增強戰神之大軍的告死女神的名字。
其他的還有毀滅世界的巨狼的別名〈瓦納爾剛〉、譽為狂戰士之名的裝甲強化外骨格〈狼皮戰士〉等等。他不由得想起聯邦兵器的命名法與作為護國兵器之間的關係。
而〈破壞神〉——是冠以救濟之名,碾殺信徒的異形之神的名字,這點共和國和聯邦也沒多大的差別。
「好像還有其他試製階段的名稱方案。」
回來之後,他讓維修班長給他看了當時的資料。
策劃這個方案並提交給軍方的,是當時的軍用車輛製造商WHM——文策爾&海因裡希汽車的董事長、也是格蕾特的父親……父女倆的腦回路都有點那個。
「嚯? 此名為何?」
「緒羽之八咫丹陽雲駕太須鳥。」
她沉默了一下。
「太、太……啥來著?」
「緒羽之八咫丹陽雲駕太須鳥。」
「八咫丹陽與……雲駕太喵…」
「緒羽之八咫丹陽雲駕太須鳥。」
「緒羽資……妮……此為人言否!意義何在!」
「因為發音如此詭異,不適合作為軍用機的名稱吧。」
儘管在作戰中是以呼號來稱呼。
「倒不如說汝剛開始就沒好好唸對音吧!?」
「我念著也覺得驚訝。」
因為這是別的語系的詞語,他不懂該在哪裡斷句。
「據說原本是遠東神話或者小說中的一隻大鳥的名字。這種像爬行一樣飛行的大鳥的名字挺適合的,不過因為極端過頭,後來被駁回了。」
「這不都把起名者的嗜好暴露出來了嗎……公私不分太甚也……」
弗雷德莉卡一臉無語,辛則淡淡地聳了聳肩。
除了繞口和讀不懂是什麼意思外,當時在開發現場駁回大鳥名字的理由還有一個。
「還有就是,如果把這個定為正式名稱的話,絕對會有某些傢伙讓吉祥物妮妮咪咪叫著玩。」
「……!? 汝現在就這麼幹吧!? 話說,汝從一開始就知道會這樣了!?」
那當然了。
看來弗雷德莉卡也想起他從剛才就開始強忍笑意了。辛俯視閃爍著怒火、與自己同為血紅色的雙眸,然後說道。
「那你順便再說一遍。」
「緒羽妮呀咫丹呀雲妮太咪鳥!怎麼樣有意見嗎,汝這個白痴!」
弗雷德莉卡不顧錯不錯,咬牙切齒地大聲吼出來,辛終於忍耐不住笑了出來。
順便一提,〈尼塔特Ⅱ〉的製造計劃和預算都被全場一致否決了。
否決的原因主要是成本效應低,而且在二號機的設計過程中又加入了『合體·變形功能』和『在機頭安裝超大口徑火炮』。
(譯註:該短篇原來的名字叫“匍匐蠕行之混沌”,那個奇怪的名字也叫“奈亞拉托提普”。“緒羽之八咫丹陽雲駕太須鳥(イオハノヤタニヤクモノミマトリ)”並不是現實中的神話生物,而是安裡太太虛構的,也是故意刁難弗雷德莉卡,讓她喵喵叫才設定的。)
惡作劇(蕾娜→辛)
雖說是男女共用的設施,但她進去前還是敲下了門,當她打開門後,只見辛在裡面的長椅上睡著了。
眼前這幅意外的光景讓蕾娜眨了眨眼。這裡是第八十六機動群總部,呂思特卡莫基地第一機庫中的處理單元更衣室。可能原本就有這樣的習慣,辛就這麼抱著胳膊,輕靠著牆,發出安靜的鼾息。
蕾娜感到些許驚訝後,露出了笑容。
在基地裡的演習場結束了一整晚的夜間戰鬥演習,彙報結束後,他就不見了蹤影,蕾娜還在想他到底去哪了。
在昨晚的演習中,由身為部隊排頭的辛來擔任假想敵機。即便他的戰鬥歷程比所有活下來的處理單元都要長,但這麼一通下來,他似乎也疲倦了。
雖然她與辛在兩年前有過半年左右的交流,但見到他睡覺的樣子還是第一次。因為在那時,蕾娜與辛是通過感官同步來聯絡的,當任意一方沒有意識的話,就不能同步。所以辛睡覺時自然不能聯絡。
被新鮮感吸引的蕾娜上前走近。為了不打擾到在休息中的辛,她儘量不讓高跟鞋發出聲響。
她蹲在他的面前,湊過腦袋仔細打量他那張稍微低著的睡臉。
或許是寡言的性格所致,有時候的辛會露出冷靜到看似冷漠的表情,而當他熟睡之後,那副冷漠就消失的無影無蹤,看上去意外地帶有稚氣。可能只是這個年齡階段該有的模樣而已……不過也可能是平時他總緊繃著神經,以至於到了不像和蕾娜同為十多歲,年齡上還可以叫作孩子的程度。
蕾娜想著要不要叫他起來,然後告訴他該回房間去睡——而且,今天還是休息日來著——但看辛睡得這麼熟,她總覺得不忍心去叫醒他,再加上莫名湧現出的不想叫醒他的心情在作祟,蕾娜就一直默默地注視他那張平靜的睡顏。
他就像一頭不習慣與人相處的野獸一樣,蕾娜從沒看過他睡著的樣子。
而且,在辛醒著的時候,蕾娜又害羞得不敢在這麼近的距離直勾勾地看著他,這也是蕾娜第一次這麼仔細打量著他。
他有著白皙又端正的面貌,這是前帝國貴種的特徵。如果不知道他的身份,而且要不是身上還穿著演習中的機甲作戰服,誰也不會想到他是一名軍人吧。
啊,他的睫毛意外地有點長。
在蕾娜這麼想的時候,她無意識地伸出了手,伸向此時平靜地閉上,有著與蕾娜不同色彩的睫毛邊上的單薄眼瞼,左眼上遺留有淡淡的傷痕的額頭,從少年的脆弱轉化為成年男性的精煉的,處於過渡時期的臉頰線條。
觸摸一下的話。
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
突然間,位於房間另一邊的浴室門被猛地打開了。
「啊!! 洗完真舒服!……呀……」
志甸的一頭紅髮還在不斷滴水,露出沒有穿內衣的豐滿嬌軀,身上只披著一件上衣與作戰服的褲子就這麼情緒高昂地走了出來,正在興頭上的志甸就這麼壞笑看著蕾娜。
「哎呀,怎麼,女王陛下是要搞惡作劇嗎? 那我要出去一下麼?」
滿臉緋紅的蕾娜往後退,幾乎在瞬間就後退到更衣室入口。
「不,不是的! 我沒有,捏一下他的鼻子或者戳戳他的臉蛋什麼的,我完全沒有想過!」
「……呃,我也沒想到會是小屁孩類的惡作劇就是了,」
「啊,啊,對了,今天天氣不錯,我去給盆栽的信息終端澆個水,然後也該給設定到一半的貓梳下毛了! 我失陪了!」
面紅耳赤的鮮血的女王就這麼說著毫無邏輯的話語,含糊其辭地逃出了更衣室。可能是太驚慌了,聽腳步聲大概在逃跑途中跌倒了三回,高跟鞋發出的聲響迅速遠離了走廊。
目送她離去的志甸把目光轉回更衣室內。
「行了,小白臉該醒了吧?」
不出她所料,在異色雙眸的注視下,辛默默地睜開血紅色的雙眼。
「你什麼時候就醒了?」
「有人在耳旁大喊大叫,再不願也得醒了,」
雖然辛還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但覺得如果睜開眼的話,事態就會更麻煩,於是就決定繼續裝睡。
而志甸則是嗤笑一聲。
「這───樣───啊」
辛露出厭煩的表情。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啊。不過,要是走近的人是我,你應該早就醒了吧。」
「…………」
可能是察覺到了聲音中的揶揄感覺,辛不快地眯起眼,志甸毫不在意,還正中下懷地笑了笑。
「按理來說,應該是我比較會隱藏氣息哦。何況女王陛下根本就不懂隱藏氣息啊。……看來東部戰線的小死神,真是對她毫無戒備呢。」
惡作劇(辛→蕾娜)
研究室的門滑動打開,當阿奈特抬起頭看見蕾娜後,就露出很奇怪的表情。
「……你那頭髮是怎麼回事?」
「呃……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蕾娜這麼說後,也歪著頭一副不解的樣子。
在她的臉旁傾瀉下來的,是之前用調色粉染成血紅色的那一綹頭髮,現在已經在她不知不覺中被人綁成麻花辮了。
「我也不懂原因,一醒來就這樣了。」
事情發生在不久之前。
還不習慣處理電子文檔的事務而導致工作進度落後之後,為了應付越積越累的工作,蕾娜已經幾天沒閤眼了。在她的辦公室接待處幫忙做事的辛,察覺到坐在他背後的辦公桌的蕾娜站起身來,因而抬頭看去。
儘管辛已經勸過她睡一覺比較好,但作戰指揮官閣下覺得過意不去,屁股不肯從辦公椅上挪開。現在不知為何,她變得眼皮隨時都會合上,平時凜然挺直的腰桿也變得駝背,而且現在明顯開始站不穩了。
那已經超過昏昏欲睡的狀態,整個人變得像恐怖片裡的殭屍一樣毫無生氣。
她的那種異常模樣,或者說無論怎麼看都是突破了某種極限而無法維持理性的樣子有點嚇到辛了,於是他便試著跟她搭話。
「……蕾娜?」
「辛……能不能把背借我一會……」
……啊?
辛還沒來得及對她的話感到驚訝,輕盈的體重就已經貼在他身穿軍服的背上了。在動彈不得的情況下,他艱難地將眼光往後望去,只見蕾娜坐在沙發的一旁,將小腦袋靠在辛肩膀下面一點的位置,就這麼睡著了。
比自己還要低的體溫和微弱的鼾息,以及蕾娜身上那股輕柔的紫羅蘭香水的氣味傳了過來,讓辛在一瞬之間大腦宕機了。這是什麼情況……
……嘛,隨她吧。
辛在戰鬥中潛伏行動讓他習慣了靜止不動。他只用了不到一秒就放棄了思考,決定暫且安於現狀。
雖然辛打算安於現狀了,不過他負責的工作也快完成了。做完後一直當靠墊也無聊過頭了。
銀色的色彩忽然間停留在仰望空中的血紅色雙眸的視線中。
弗雷德莉卡費勁地把指揮官辦公室厚重的門拉開後,看著裡面的光景。
她就這麼愣在了原地。
「辛艾……汝在幹什麼……?」
「閒著沒事。」
「不……那個……妾身一看就知道了,但……」
蕾娜的臉就靠在辛的背上,在她睡得甜的情況下他就不能隨便亂動。不過這倒不影響他做這事。
弗雷德莉卡想要吐槽的就是,辛把從他的肩頭散開的白銀髮絲就這麼一綹、兩綹、三綹,沒完沒了地將頭髮編成麻花辮。
因為辛自己就留著短髮,大概是不懂怎麼編麻花辮吧(怎麼說呢,像為了滿足年幼的主君的要求,每天早上都會為弗雷德莉卡梳頭髮,因此也懂簡單的編法的桐谷、做什麼都得心應手的萊頓、接到請求後最終選擇挑戰極其複雜的髮型的賽歐,這樣的人畢竟只是少數)。但他還是用明顯不熟練的手法慢慢地將長長的銀絲秀髮編到髮梢,編好後又讓頭髮滑溜地解開,接著又慢慢編起來。
就像在享受保養得很好的頭髮的撫摸感,愛不釋手。
……據說梳頭髮是比同床共枕更能體現出愛情深厚的表現。
「……………………………………汝似乎很開心呢。」
「對。」
大概是無意間脫口而出吧,沒想到他這麼幹脆就承認了。
弗雷德莉卡下巴都被驚掉了,然後嘆了口氣。
「……如果汝動不了,那妾身就去叫安珠或者別的人來救汝,暫等片刻。」
「嗯……?」
蕾娜好像不記得睡著之前發生過什麼了。
看著不斷歪著腦袋的蕾娜,阿奈特皺起眉頭。總之。
「你不解開麼?」
怎麼說呢,那個麻花辮編得確有些令人不忍直視。
說白了,這麻花辮並沒有編成三等分的,只是歪歪扭扭地編在一起。而且看上去可能編到一半的時候就忘記順序了,有幾處編排的順序也亂了……編的人是手笨,還是不習慣呢。
整個麻花辮看起來就像小孩子編的那種,很是難看。
「話是這麼說,但……」
蕾娜說著,撩起那綹被編成麻花辮的頭髮。
像是對被某個不熟練的孩子所編的難看麻花辮感到困惑不已,但她又莫名心生憐愛。
「……我總覺得解開了有點可惜。」
女王陛下在訓練
身著藏青色和雪白色搭配的清爽系運動外套和T恤,穿著閃閃發亮的新運動鞋,沒被曬黑的大腿搭配著非常吸人眼球的運動短褲。
她的脖子上掛著機動打擊群小賣部限定的染著『86』圖案的毛巾,T恤胸口的編號位置則寫上了『蕾娜』兩字。
「……蕾娜,你這身打扮是要幹啥啊?」
在第八十六機動打擊群總部,呂思特卡莫基地的運動場。看見穿著陌生服裝的作戰指揮官閣下,辛眨了眨眼。而他到剛才為止都在進行體能訓練,所以穿的是聯邦軍的作訓服。
穿著與平時不同的服裝的蕾娜,表現出少女獨有的開朗活潑的樣子,興奮地跟辛說。
「這是體操服!」
「我看得出來,但是戰鬥員的體能訓練對你來說,強度還是太高了。」
雖說軍服分為在儀式中穿的禮服、日常穿的常服、訓練和實戰時穿的作訓服和飛行服等多種,但在原則上無『人類戰鬥員』的共和國軍,作訓服被廢除,所以並不存在。儘管辛知道她為什麼穿成這樣,但身為指揮官的蕾娜和辛等處理單元的體力和體格天差地別,強行訓練不止會跟不上進度,而且還會搞垮身體。
「沒事的,我給自己定了專門的項目。」
「那行吧……但你為什麼突然就想訓練了?」
練練體力當然是好的,不過現階段的指揮也用不了多少體力。
聞此的蕾娜頓時驚惶失措,眼神飄忽不定。
「誒誒……就是,那個……」
不知為何,她一副害羞的樣子,白銀色的雙眸東張西望……辛對她投以疑惑的眼神,然後她下定決心說出了口。
「其實我…………長胖了!」
呃,哪胖了? 辛絞盡腦汁。
從戰場上長大的八十六,就連女生都有著一身結實的肌肉。
在已經見慣了的辛看來,蕾娜的體格的確瘦削了點。他有時候還會擔心她那點飯量到底夠不夠。
蕾娜不可能知道辛的內心所想,上下揮舞著握緊的玉手,強調說。
「來到聯邦後,這裡的飯菜真的很好吃!肉啊麵包啊蔬菜啊,都是真材實料的……」
與共和國只有生產廠合成培養的糧食不同,在聯邦天然食材依舊流通,尤其是軍隊,軍隊是優先供應的對象。
「吃飯期間食堂很熱鬧,我也很開心,所以稍不注意就吃得太多了。而且」
「昨天的醃豬腳肉和燉香腸都很不錯。」
「是啊,肉味很濃郁,加上醃大頭菜和芥末醬的酸味真是絕……不不不!」
不知不覺間她便沉醉於此,不停點頭稱讚食物,回過神來後蕾娜已經被逼無路。不知為何她有點兩眼淚汪汪。
「辛也喜歡女生是那種……身材苗條可愛的吧!?」
「不對,我是」
一不小心就會被套話了,辛連忙閉上嘴。剛才真危險。
順便說一下,蕾娜剛才說了句與她不符的爆炸性言論,但這兩人都沒注意到。
「所以我要通過運動來減肥!這個夏天我要瘦個大變樣!」
為什麼在夏天。
戰火的激烈沖淡了他大部分和平時期的記憶——換句話說,夏日活動的慣例是什麼,這種樸素的活動對現在的辛來說,已經很難回想起了。
「我覺得運動本身是好的……但也千萬不要勉強自己,搞垮了身體可就得不償失了。」
「也……是啊。也有道理呢,謝謝你……」
「順便一提,今天的午餐是炸小牛排。運動過頭了可就吃不了咯。」
「……你是魔鬼吧!」
辛目送蕾娜鼓著臉一個人在運動場上奔跑……然後他找個地方坐下,心想如果她在不習慣的運動中硬著來,他就去制止她。
幫幫我!(蕾娜的回合)
一般而言,男性的力量比女性更強。
蕾娜原以為自己知道差距有多大,但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毫無抵擋之力,被人抱得動彈不得。
在一張狹窄的床上,兩人都處於側躺的狀況,她正被辛緊緊地抱在懷中,身體動彈不得。
辛的兩隻手臂越過她的身體,繞到她的後背,肌肉發達的手臂令她體感非常結實。兩人的體溫都很高,自己的臉也很燙,為什麼會像被火烤一樣熱呢。
她的頭頂傳來輕微的呼吸聲,她的耳朵聽得特別清晰,讓她覺得心臟快跳到嗓子眼了。
阿涅塔從房間入口偷看見這一幕,隨即露出一半愕然,一半厭煩的表情,向蕾娜問道。
「……蕾娜,你在做什麼啊?」
「快來幫幫我!」
「我狗糧吃飽了。」
她說啥呢。
「話說,你現在該不會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吧? 要我去訂酒席麼?」
「不是你想的那樣!這是因為……」
大約三十分鐘前。
蕾娜走在利貝魯特·埃德·埃卡利特駐紮基地的走廊上,然後遇到了身體搖搖晃晃的辛在到處徘徊。這裡既不是辦公區域,也不是處理單元的居住區域,而且平時沒什麼人來。
在之前的夏利特市地下車站壓制作戰,受到智能〈軍團〉數量增加的影響,辛這幾天的身體都很差,起不來床,一直都是昏昏欲睡的狀態。從他現在能起床的情況來看,現在他的身體多少是好了一些,但不用仔細看也能看出,他現在連眼皮都沒怎麼睜開。走起路來重心不穩,背心上的毛巾就像是小孩子披得一樣,快掉地上了。
說直白點,他是睡迷糊了。
「辛。」
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辛這才注意到自己眼前的蕾娜。
「……蕾娜。」
「你這是怎麼了,怎麼跑到這種地方來了?」
「不是……我原本想洗個澡提提神的,但這水溫不行,洗了之後反而更想睡覺了……」
「……浴室現在壞了。」
對聯邦軍而言,這裡不過是臨時駐紮的基地,因此這裡的設備相較於其它基地,可以說是相當簡陋了。
先姑且不論基地設備如何,蕾娜看著辛半睡半醒的樣子,苦笑著說道。
「辛……你現在該不會迷路了吧?」
起碼這裡根本就不在從浴室到辛的房間的路上。
被問到的辛用睜開了一點的眼睛,重新審視了一下自己所處的位置。
「…………………………這是哪兒?」
果不其然。
「我帶你回房間吧,請跟著我來。」
於是,蕾娜就像領著小孩子一樣牽著辛的手,辛也乖乖跟在她後面(不過他就一路邊走邊打瞌睡,好像腦子已經完全停工了),蕾娜將他帶回房間後,讓他躺到床上睡。其實蕾娜也沒必要做到這地步,但她還是懷著當姐姐的心情替他蓋上了被子。
「好了,等到吃晚飯的時候我再來叫醒你……睡個好覺。」
她說完後,便起身要離開。
……不過,心裡美滋滋的蕾娜把一件事徹底忘在了腦後,就是那一天,浴室因故障而只能流出溫水。也就是說,那時候辛的身體實際上是冷的。
身體感到寒冷而又睡得迷迷糊糊的人會出於本能,儘可能地去尋求溫暖——抓住眼前的熱源不放,嘛,他大概也是無奈之舉。
突然間,蕾娜被辛一把抓住了手。
在蕾娜還沒反應過來的下一個瞬間,她就被辛拉倒在床上。
「誒…」
在蕾娜不知所措的時候,她被辛緊緊地抱住,然後他就這樣睡著了。
「誒誒~~~~~!?」
聽完整事來龍去脈的阿奈特,就像一隻心情很不好的小貓,半睜著眼睛。
「所以你就這樣被他當成大號熱水袋了?……那你接下來想怎麼辦呢?」
「這、這原本就是浴室出了故障才有的問題,是浴室沒完成自己的任務。所以,首先就得去好好懲罰浴室一頓才行……」
「……你現在挺慌的嘛。不問這個了,你現在直接掙脫出來不就好了。」
「說是這麼說,但我要是動起來,就會吵醒他了……」
由於蕾娜被辛緊緊抱住,頭都抬不了,也看不見他的臉,但她聽見的平靜呼吸聲非常地安詳。辛好不容易才睡得這麼穩,蕾娜不忍心叫醒他。
「啊……你真的只有這想法? 你是不是有點捨不得離開他?」
「我怎麼可……!」
就在這時,弗雷德莉卡一言不發地走了進來,粗暴地將毛毯攤開蓋在被子的上面。大概是感覺到溫度升高了,抱住蕾娜的手臂力度突然鬆懈了,蕾娜這才勉強扭動著身軀,從辛的束縛中掙脫。
「謝、謝謝你……真是嚇到我了……」
兩人低頭看著蕾娜滿臉通紅地癱坐在地上,都深深地嘆了口氣。
該說是走運吧,弗雷德莉卡第二天若無其事地去確認了一下,辛完全不記得有這事了。
夢影斡盞
(譯註:原標題「盃に射す影」出自瀧濂太郎《荒城之月》中的歌詞“春高樓の花の宴めぐる盃影射して”)
廢墟的滿月之光明亮得驚人,月光之下,是無數枚淡紅色花瓣層層相疊的櫻花樹,彷彿在孕育著朦朧的光芒。
共和國東部戰線的第一戰區,是先鋒戰隊負責的戰區。廢棄的都市,被瓦礫掩埋的主幹道上,街道兩側整齊排列的櫻花樹,此時都紛紛盛開。共和國特有的筆直道路上。淡色櫻花樹的樹冠幾乎遮蔽了周圍的事物。
他抬頭望去,在藍色的月光照耀下,花瓣如雨滴般簌簌飄落。這是個平靜的,連野獸也在酣眠的春夜。在萬籟俱寂的月光未及之處,淡紅色的花叢靜止不動,彷彿化身為某種邪惡的魔物。
能永遠地奪去人心。
他將〈破壞神〉停放在適當高度的瓦礫堆上,站在戰車背後的辛,仰頭看向那處靜謐的誘人之景。
凱耶說過,去賞花吧,我想看一下悄然綻放的櫻花是什麼樣子。據說這是她的祖籍遠東地區的習俗。欣賞花朵,享受美酒。這也是當四季更迭時,她的民族所喜愛的春日盛會。
儘管據凱耶說,在共和國出生的她並不瞭解這些,而為了讓她儘量瞭解一些,辛便想方設法找到了遠東的酒具。
那是一種名字叫作杯(譯註:這裡指的杯指的是日式酒杯),讓他覺得陌生的扁平形狀酒具,長年以來他拿慣了金屬餐具,現在拿起這個就感覺跟紙一樣輕。據說是把木頭削下來,塗上特殊的顏料才製成,被稱為漆的鮮豔顏料彷彿具有吸力,黑得很深邃。往杯裡倒入如水一般清澈的酒,酒的表面倒映出櫻花的身影。
抿一口,灼熱喉嚨的酒精化散出一股濃烈又芳醇的甘甜,沁人心脾。那是穀物的甘甜味,最近辛也多少知道了一些。
咕,馬修一口喝乾了,然後說道。他有著碧宵種的深色金髮,宵菫種的青紫色眼睛,如雪豹般的強壯的身軀和高挑的身高。
「一一好喝啊。」
就連愛沉默寡言的辛都覺得他的話真夠少,極其不愛說話的先鋒戰隊的機槍手少年都直截了當地發出感想,辛淡淡地笑了。
「那看來這趟沒白費功夫。」
「一種陌生的味道——但還不錯。」
「總覺得喝了後,整個人就輕飄飄了啊。」
雙手拿著小巧的酒杯,搖動著胡桃色麻花辮的米娜笑了。雖然她看起來還是一副矮小稚嫩的樣子,但卻是戰隊前衛中的一員。
「……你該不會酒量不行吧?那就不要喝太多了。」
九條苦笑著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這個在機庫的黑板上寫著退役一一陣亡的倒計時的陽光巨漢,與嬌弱的義妹不同,看起來很強硬。
「已經晚了~。九條怎麼開始轉來轉去啦~……」
「真是的……」
「誒嘿嘿~」
「嘛,跟已經喝上頭的那邊相比,這裡算好了吧。」
凱耶瞥了一眼櫻花飛舞的另一邊,露出了苦笑。
在她視線所及之處,已經喝醉的戴亞和哈爾特、奇諾和托馬在跳著奇怪的舞蹈,其他男女混搭在一塊隊員們也站起來哇哇叫好。
庫洛特強行抓住想悄悄躲在後面的千瀨的手,加入到奇怪的舞蹈中。哇,眾人中掀起一陣熱烈的喝彩聲。
看著激起的陣陣騷動的同伴們像脫韁野馬一樣在狂歡,作為發起人的凱耶露出複雜的表情。
「賞花就應該是專心致志地賞櫻,像這樣撒酒瘋可是與賞花的目的背道而馳了……而且他們再怎麼說,也醉得太快了吧? 是不習慣喝酒麼,畢竟是第一次喝。」
被定義成沒有人權的人形家畜,八十六們每天的飲食中也只有淡然無味的合成食品,至於那些嗜好品是想都不用想了。
「嘛,只要他們開心不就好了嗎?」
「……現在,不論怎樣,你都已經走在前面了吧,辛。這句話我老早前就一直想說了,到現在才等來要告訴的對象。」
隨後,凱耶噘起比她頭頂的櫻花顏色更濃一些的珊瑚色嘴唇,露出彷彿苦笑的笑容。
「不過,的確是很開心啊。大家聚集在一起吵吵嚷嚷。儘管我們戰鬥了好些年,但這種時候還是不多見。」
在戰鬥休息的片刻,大家要麼閒聊,要麼搞些小活動,享受與同伴們度過的時間。
九條露出陽光燦爛的笑容。
「哦哦,畢竟如果笑不出來,我們就輸了啊!」
「說得對!」
與巨漢嬉戲著的米娜精神抖擻地朝天舉起雙手,在好像已經完全醉了的她的後面,可以罕見地看到馬修上揚的嘴角。
戴亞和哈爾特停下章魚舞。向這裡走了過來。
「哦,咋了咋了? 叫我們幹啥?」
戴亞的那張臉隱約有點紅潤。
語調很鬆懈,表情很鬆弛,腳步更不穩。似乎因為生平初次喝酒的緣,現在醉得很厲害。
凱耶以坐姿仰望著那張處在非常高位置的臉,然後鄒起了眉頭。
「戴亞、哈爾特,我說的是你們太吵了。」
「誒——那是因為」
戴亞傻笑著揮舞一隻手。
「我渾身都激情起來啦。怎麼說呢,對了,祭典!過就是祭典的感覺。」
「而且,為啥感覺辛和凱耶一直沉悶地坐在那裡呢? 難得有機會,就盡情玩吧!耶!」
上一秒氣氛高漲地說著的哈爾特,此時頓時兩眼發直。
「啊,對不起,我說笑的,辛和馬修快停下來啊。你們不用跟我這麼客氣的,別整的就像什麼世界毀滅的前兆一樣,好恐怖的啊。」
「「耶!」」
「我心領了,別這樣。」
兩人(露出假表情)先是用捧讀的語氣重複了哈爾特的話,然後立馬氣勢洶洶地走向哈爾特。九條忍不住大笑起來,從開頭就不聽懂在扯什麼的米娜也咯咯地笑出來。
戴亞抱著胳膊斜視上方。
「不過,我的確也要一場能讓大家都熱鬧起來的活動。雪仗不行就櫻花仗,或者去櫻花樹下尋寶!」
九條說道。
「不了,欣賞櫻花就行了。」
「誒~,雖然看著確實很漂亮,但還是缺乏能讓人哇的一聲開心起來的趣味性嘛。」
「喵~」
「……不說都把貓給忘了。」
馬修小聲嘟囔著,一旁靠裝傻逃過一劫的哈爾特噘嘴不滿。
苦笑著的辛說道。
「好像櫻花樹下通常埋的都是屍體,不會有寶藏的。」
「「不會吧!?」」
不知為何,戴亞和哈爾特兩眼放光。
「正合我意! 那就去找吧!」
「奇諾,奇諾!你帶鐵鍬來了沒有? 夠不夠一人一把啊!」
「怎麼可能帶有啊,傻逼。」
「那就從找鐵鍬開始吧!現在來比比!」
「喂,給我等一下啊,戴亞,你太狡猾了!」
話音剛落,戴亞、哈爾特,還有奇諾就爭先恐後地朝著櫻花樹的方向衝了過去。
目送他們離開的凱耶垂下雙肩。
「服了他們……」
這時,米娜突然站了起來。
「啊,九條,你看到了嗎!? 是流星!」
「不,那個,米娜,你看到的大概不是真流星……別像個小孩子一樣去追啊!」
看著米娜蹦蹦跳跳地跑去,九條立即站起來。抱歉啊,九條舉手示意一下,然後朝像小兔子一樣跳著的背影跑去。
馬修露出淡淡的苦笑,也站了起來。
「我去幫把手。」
他說完後,也快步追上兩人的背影。身穿野戰服的背影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於櫻花樹下的夜色中。
「…………」
千瀨被他們折騰得分不清東西南北,搖搖晃晃地朝樹叢的方向走去,察覺到的庫洛特有些慌忙地追上去。兩人回過頭來招了下手,然後消失於漆黑的籠罩下聳立的大樹之間。
在櫻花樹底下,他們單手舉起酒杯,飲盡之後,先鋒戰隊的隊員們便在歡笑中一個接一個地離場。女隊員們也發出尖叫聲,追逐著飛舞飄落的櫻花,隨後振臂一揮,便消失在花叢中。邊走邊嘻嘻哈哈笑著的兩個少年兵,模仿之前的人敬了禮後也跟隨上去。
眾人接二連三。
邁向夜色那邊。
走向不知通往何處的黑暗。
和以前他們消失的時候一樣。
迴響起笑聲的花明之暗,不久後重歸靜謐。
最後留下的凱耶,優雅地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真好喝啊。我沒想到你居然連遠東的米酒什麼的都能找到,是特意給我找的嗎?」
「是啊。我覺得反正都要來,帶點東西比較好。」
以戰場一隅的櫻花作為最後的回憶之一的凱耶,對於她很陌生,但誕生了她祖先的國家的酒。
即便她直到最後也不知道那種酒是什麼味道。
「謝謝啊……我不覺得有什麼遺憾,只是有些可惜。」
出生在共和國,在戰場上長大的八十六,對戰場以外的事物都一無所知。
不論知不知道,無論是誰最後都調零了。
凱耶雙手捧著空酒杯在胸前,露出了微笑。
「……在我祖先出生的國家,如果不到二十歲的話,是不能夠喝酒的。所以說,今天是有點越界了呢」
看著她一本正經似地說出這席話,辛面露苦笑。
「現在你也過了那道年齡坎了吧。」
「這樣嗎……是啊。因為我兩年前就十八了。已經記不清生日是在什麼時候了。」
被扔進八十六區,處在強制收容所惡劣的環境與戰場的殘酷磨礪下,讓人對於日期的感覺都很模糊。為自己慶祝生日的家人也幾乎在轉眼間就不在了,所以說,大多數人甚至連自己的生日都不記得了。
至少辛是這樣的,凱耶可能也是吧。在父母、兄弟、與故鄉的模樣逐漸模糊至想不出來,或是說還要在那之前,便已經忘記了自己的生日。
只需要戰鬥到底的八十六區的絕命戰場,不需要那種東西。
不過。
「一一四月七日。」
聽到他這麼說後,凱耶非常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辛一直注視著她,用真摯的口吻跟她說。
「據說在共和國淪陷之後,從共和國軍總部發現了處理單元的人事檔案。有我的和萊頓的,隊裡其他的人都有。」
這就是陣亡的和應該是被一同處分了的一一連名字與墳墓都不會留下的八十六存在的證據。
「從檔案開始追溯,家族的名字,原本的住址,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證實。當然,出生年月也是。——還有家,即便現在回去,也不再認識的家。」
在聯邦軍奪回第一區利貝魯特·埃德·埃卡利特後,辛去看過一次。
但他只是去確認了一下他沒有印象、已經不記得的家,僅此而已。
「……所以,今天你才會過來嗎?在四月櫻花盛開的時候。」
「是有這原因,不過」
他們降生於世,到最後的那個瞬間為止,他們歷經數年的磨難,並最終活了下來。他們確實存在過。凱耶的生日臨近派兵的日子,他們也想過在這些天大家一起慶祝一下。
但比慶祝更重要的是。
「我依然記得你們,不曾忘記。我想將這個再次告訴給你。」
將一同奮戰過,先一步死去的他們全都銘記在心,約定要帶著他們走到最後。這是他作為死神被賦予的任務,自己仍未放棄那份職責。
他並沒有忘記。
八十六連墓碑都不許立,先鋒戰隊的同伴們至今都不為人知地長眠於此,可以說第一戰區的戰場就像是一塊巨大的墓碑。
如今自己活了下來,再次踏入了這裡。
「是嗎……」
凱耶低著頭,淡淡笑了笑。
「你……對了,是在五月出生的吧……過不了多久就要超過我了啊。明明兩年前還比我小啊。」
「是啊。」
「我不甘心啊。但是」
這時,凱耶露出爽朗、發自內心的笑容。
「就算只有你們幾個,能活下來也實在太好了。」
那個聲音既像凱耶的,也像不在這裡的戴亞、哈爾特、奇諾、九條和馬修等所有先一步死去的人的聲音。
「……啊啊。」
此時,一股強風吹過。
櫻花的壽命非常短暫,自身很薄,很脆弱,與它虛幻的花色相符,在短暫的時間一起綻放,一起凋零。彷彿不留一絲眷戀,輕易地從樹枝脫離,飄落於地。
因而,這種不吉利的花,被髮誓一定要活下去的戰士們所厭惡。
但純潔的花,也深受視死如歸地奔赴戰場的戰士們的喜愛。
落花凋謝。在那一片盛開的櫻花樹中,無數的花瓣被風吹落。櫻花如紙一般輕盈,乘著夜風在空中戲遊,還未飄落至地,便隨著氣流狂舞,將大氣染上自己的顏色。
據說人們稱此為落英繽紛。
他的視野幾乎被同一種顏色所佔據,無數的花瓣在空舞動,夜風呼嘯而過,讓整條主幹道被淡色櫻花形成的漩渦包圍。
將凱耶、同伴們消失在的無明之暗、所有的一切,都被逝去的花瓣簾幕一視同仁地覆蓋一一……
「一一諾贊上尉?」
一陣風吹過,傳來一股他在這一個月裡已經熟悉的清冽紫羅蘭的香味。
他回首望去,只見蕾娜站在傾瀉而下的櫻花雨中。她穿著共和國藏青色的軍服,有著白銀種(Serena)的銀髮與相同顏色的雙眸。
當他收回視線後,發現櫻花盛開的道路上空無一人。在用於替代桌子的瓦礫堆上,辛對面的位置那裡,單獨擺著一個外表塗有漆料,斟滿酒,卻一次都未碰過的杯子。
應該拿起杯一飲而盡的人,已經不在世上了。
從兩年前就是這樣了。
蕾娜走在開裂的柏油路上,高跟鞋發出的聲響伴隨而至。然後一股與十一年前就被遺棄的廢墟格格不入的高雅而高級的香水氣味,輕輕地在四周蔓延開。
她擔任作戰指揮官,而辛則是機甲部隊的總隊長,兩人都屬於聯邦軍的第八十六獨立機動打擊群,為了支援前共和國而被派到了這個地區。如今部隊所駐紮的臨時基地,離辛曾擔任先鋒戰隊戰隊長的東部戰線第一戰區不遠,靠近前線。
在明知是違反軍紀的情況下,還獨自一人在被夜幕封鎖的時候跑到戰場上來。
「你突然就從基地宿舍裡不見了,我還在想去哪了……。因為不見了的人是你,所以我判斷是周圍沒有〈軍團〉才敢跑出去的吧。」
「對不起了。我本想很快就回去的,所以覺得沒必要跟你說。」
辛說著,站起身來,將手中喝乾的杯子放到那杯還沒動過的杯子的前面。
「不過,虧你能找到這來啊。我以為上校應該不知道這地方。」
先不說蕾娜之前沒來過這裡,在通過感官同步的閒聊中辛也沒提到這地方,也沒有在這裡同步過。
「因為上尉的〈破壞神〉也跟著不見了,我就去問了負責你的紅蓮中士,但他也不清楚你的去向,於是我便去問了修賈中尉。」
「……看來這兩個都守口如瓶呢。」
在辛的視線所及之處,似乎用〈破壞神〉載著蕾娜過來的萊頓聳了聳肩。紅蓮就不說了,知道情況的萊頓應該不會跟她開口才對。但從蕾娜還是跑到這裡的結果來看,似乎萊頓的嘴被硬撬開了。
蕾娜沒有注意到辛和萊頓之間略微戰慄的視線交匯,抬頭仰望著那些盛開得彷彿佈滿夜空的櫻花。
哇,她不禁感嘆一聲。
「……真漂亮啊。」
「是啊。……和兩年前的今天一樣漂亮。」
辛此時並未回頭看向她仰望的白銀雙眸。
在依舊無聲的黑暗裡,他繼續望著那些綻放的淡紅色花群。
「兩年前,剛被分配到第一戰區的時候,先鋒戰隊的全員都同樣來過這裡賞花。」
活得夠久的八十六會被分配到這個必定戰鬥至死的最終處分場,從註定會在半年任期結束的時如實死去的倒計時開始。
「那是凱耶的提案,當時戰隊二十四名成員都還活著。不過,那時候……」
他眯起雙眼,盯著在夜色中彷彿閃爍著朦朧光芒的淡紅色花叢。
當時抬頭賞花的人大部分已經不在了,但這盛開的櫻花、月光、夜色,卻依舊未變。
「就是可惜沒這水杯。」
這是在離別前喝碰杯酒用的,但戰隊裡的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含義。
「抱歉啊……打擾到你了。」
「沒事,我已經完事了。」
他來這裡只是為不存在的墓碑的戰友掃一下墓。
當辛告知該回去的時候,蕾娜露出奇妙的表情並點了點頭。當她瞥見放置在瓦礫上的那一對酒杯時,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代替而為的是,嗯,用鼻子嗅了嗅後,她歪著小腦袋。
「……總覺得這味道不錯呢」
是啊,辛舉起手中拿著的東西,那是買酒杯送的陶製瓶子——好像是叫德利。
(譯註:德利是日式酒壺)
「回基地後要喝一口麼?雖說也沒剩多少了。」
「這是酒……吧?」
「據說是凱耶的祖籍遠東地區的酒。」
「……虧你能找到這種東西呢……。聯邦與其他國家的邦交不是基本還沒恢復嗎?」
和共和國一樣,聯邦的勢力範圍很長時間裡也被大批的〈軍團〉封鎖,直到最近才總算確認了鄰國的生存情況。各國之間目前只有少量人員往來的程度,至於遙遠的遠東地區,別說邦交了,連是否還存在都不確定。
更何況是那裡的特產。
所以為了這個酒杯,辛也是逛遍了聖耶德爾的商場和古董店才找到,要是碰上最壞的情況,實在找不到的話,就得用其他東西替代了。
「這是聯邦東南部的釀酒廠在本職工作的閒暇時間做的。因為在聯邦沒什麼人識貨,所以儘管產量很少,也不值什麼錢,也就當成一種個人收藏愛好。」
被擺在貨架上的角落吃灰,店員好不容易才記起來還有這麼一個玩意。
蕾娜苦笑道。
「我離開基地的時侯,食堂那邊吵鬧得很厲害,原因是這個吧。」
在酒瓶的容量方面也遵循了遠東風格,量比聯邦的葡萄酒與燒酒多了兩倍以上。於是他就把需要的部分倒入德利帶走,其餘的酒就給部隊的其他人,大夥似乎很快就不亦樂乎了。
聯邦軍並不禁止在執勤時間外喝酒,也是由辛確認過周邊沒有〈軍團〉的存在,所以他們才敢放得這麼開。
「那就由我來奉陪您吧……畢竟」
咳咳,蕾娜突然間故意咳嗽了一下。
她伸出手指豎在眼前,抬頭看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而回看她的辛,露出惡作劇成功的笑容。
「你這可是酒後駕駛哦,諾贊上尉。」
辛不由得苦笑一下。
「我還沒到醉的程度,據說黑系種原本就很能喝酒。」
這也是從黑珀種——同為黑系種的恩斯特那裡聽說的。黑系種從史前時代起就屬於戰士階級,因此不只是酒精,對各類藥物也都有耐性。
所以實際上,有著一半夜黑種血統的辛與純血黑鐵種的萊頓,酒量都很強。
但蕾娜依然保持著她那副調侃的姿態。
「是這回事嗎?不用萊頓開車牽引,你也能回去嗎?」
「我絕對不要他這樣。」
「饒了我吧。」
雙方都無視了萊頓的喃喃自語。
順便一提,無論是聯邦還是共和國,只要不影響你開車判斷,酒後駕車是不犯法的。
「說起來,以聯邦的法律來說,上尉的年紀可以喝酒了嗎?」
「我記得是十六歲就可以喝了,那我兩年前就達標了。」
「那順便問一下是幾月幾號?」
「應該是五月……的某天吧。」
其實他並不在意自己的出生年月日這些,所以就不記得了。
「為什麼上尉本人都不記得……」
哎呀呀,蕾娜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正好也要回聯邦了,那請你回去後調查一下,然後再向我彙報。」
「……可以是可以,但為什麼?」
「我已經決定了。」
蕾娜說著,露出了花兒般的微笑。
「大家一塊慶祝生日。……一起加油辦吧。」
幫幫我!(辛的回合)
黑系種通常酒量都很厲害。
總之辛也不例外,他喝酒基本喝不醉。同為黑系種的萊頓也和他一樣厲害。安珠與賽歐雖然沒有他倆那麼厲害,但也可以喝,就連酒量最小的科蓮娜也足以應付社交場合的情況。
因此。
辛到之前為止,完全沒想到世界上竟會有人酒量小到才喝一兩杯就醉得暈頭轉向。
凜然的叱責聲從極其近的距離轟入他的耳中。
「諾贊上尉!你在聽嗎!」
他沒在聽,或者說他早就沒心情聽了。
蕾娜離辛的距離近到幾乎都快貼上來了,嬌豔的容貌泛起緋紅,散發著酒氣,蕾娜就這樣直勾勾地俯視著辛,讓回看她的辛出了一身冷汗。
辛和蕾娜雖是同齡人,但也是十幾歲後半的少年與少女,兩人之間有著大約十五釐米的身高差。通常來說,蕾娜的直視視線不可能會比辛還要高。
但前提是通常。
簡單來說,辛現在位於駐紮基地中的他那間四人共用的房間內,被蕾娜推到在他床上。
而且辛的兩隻手腕都被蕾娜按住,她的膝蓋壓在他身體的兩側位置,讓他覺得動彈不得。
萊頓從房間門口窺視著情況,以一副愕然與厭煩參半的表情向辛問道。
「……你在做什麼啊?」
「幫幫我。」
「狗糧我吃夠了。」
他在說什麼啊。
「我是說,你這樣不也挺好的,慢慢放閃吧。」
「我怎麼可能會好啊,這怎麼說都做過頭了。」
這說的啥話啊。
「……辛,我看你現在大概是把客套話和真心話弄反了,說出來的是真心話吧。就算不是,我看你現在也很動搖吧。」
「聽到這傢伙說要幫幫他的當下,就知道有古怪了吧。」
同樣從門口伸頭偷看的賽歐說道,萊頓無奈地嘆了口氣,接著說。
「……所以說,到底出了什麼岔子才會出現這麼爽的情況啊。」
「爽個頭啊……今天吃完晚飯後,我不是去凱耶他們那了麼。那時我帶去的遠東酒還剩了點。」
這座他們住了幾天的基地,離過去共和國的八十六區第一戰區不遠。在他陷入目前這個狀況的不久前,辛帶著遠東的米酒,獨自去拜訪在第一戰區墓碑下長眠的戰友們。
大部分的酒都分給了現在部隊中的處理單元,但作為供品而剩下的酒引起了蕾娜的興趣。回到基地食堂的時候,同伴們才喝了個半醉就開始上演大鬧天宮了,辛覺得把蕾娜帶去那幫人中不太適合,於是就先將她帶回他的房間。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聽完來龍去脈後,萊頓擺出一副無語到頭的樣子,對他嗤之以鼻。
「這不簡單,你把她推開不就行了?」
「要不是我現在在這間房的這個位置,還在這種狀態下……!」
雖說蕾娜整個人都壓在辛的身上,但她的體重很輕。以在戰場上長大的辛所持有的臂力,也並非推不開蕾娜。
雖說辛被對方徹底用上全副體重壓住身體,但蕾娜很輕,憑著辛在戰場長大鍛煉出來的臂力,不至於推不開。
但這裡畢竟是臨近前線的軍事基地,房間也好,床也好,都只是勉強滿足最低的需求,說白了,就是他的床非常地窄。
辛要是將蕾娜推開,她就會掉到地上。
要是辛的雙手還能自由活動,他還可以在推開時抓住她,不讓她掉下去,不幸的是,他的雙手都被蕾娜的纖手緊緊按在了床上。如果硬著來,蕾娜還是會失去平衡掉下去。現在蕾娜的眼神和銀色的小腦袋都搖擺不定,輕舉妄動有可能會使她受傷,於是辛就淪落到動彈不得的地步。
「啊一一……這怎麼說呢? 哦,就是人家女生已經萬事俱備了,你這時候拒絕,人家可是很下不來臺的。」
「萬事俱備什麼啊?這怎麼看都是突發事件吧!」
「以我的觀察,這更像是辛將人家帶回房間,打算灌醉後辣手摧花呢……」
「辣手……」
萊頓不去搭理被說得啞口無言的辛,對在走廊上的志甸說道。
「志甸,這場戲太精彩了,讓他們演個三十分鐘,你再過來帶回蕾娜吧。」
「……嘛,就隨他們吧……不過從各種意義上說,這哥們能頂三十分鐘嗎?」
「我看蕾娜才堅持不了三十分鐘,不過沒事的啦……啊。」
他們說著說著,蕾娜的力氣終於耗盡了,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理所當然地將辛壓在她身下。
「喂……!」
被壓在下面的辛似乎發出了悲鳴,但萊頓選擇無視他,無情地關上房門。
大概是覺得辛很可憐吧,志甸很快就進去救人了。
還有,大概是萬幸吧,萊頓第二天去確認了一下,蕾娜不記得發生過這事了。
五月十九日(辛的生日)
――大家一塊慶祝生日,一起加油辦吧。
對,她自己明明這麼說過。
「……嘛,的確很湊巧,誰想到下一個任務就從天而降了呢。」
「是啊……」
喝了口替代咖啡的阿奈特這麼說道,在她的面前,蕾娜也理解其中的重要性,但她還是為此垂頭喪氣。
五月十九日是辛的生日。
雖然他本人早就不記得了,但從共和國遺留的檔案中得知了後,蕾娜似乎想為他慶祝一下。
在呂思特卡莫基地,白天沒啥人來的軍官俱樂部的一角,蕾娜就像經受風吹雨打的白夢花一樣,趴在單人沙發的扶手上。
阿奈特心想,蕾娜現在這樣子可不能給下屬看到呢,然後夾起一塊當作點心的意式脆餅。
南方產的榛子、在如今的聯邦算得上是貴重品的可可都是真材實料的。味道真好。
「派遣地是聯合王國吧?那去了後估計得在前線待一陣子了。」
派遣的日子包括辛生日那天在內,估計也得到五月底,機動打擊集群被派遣到別國進行任務也是沒其他替代辦法的事。
「因為我們都是軍人……也該有相應的覺悟……」
「蕾娜,你嘴上這麼說,但表情卻很誠實啊。」
用小貓來比喻的話,蕾娜就是耳朵和尾巴都灰溜溜垂下來的模樣。
「……話說回來,就算沒有派遣的通知,你也能搞慶祝嗎? 你最近不是完全都沒和辛說過話嗎?」
「那是因為……」
她更害羞了……所以才變得這樣。
從共和國回到這座基地後,阿奈特也大概聽說了蕾娜和辛之間的事情。
嘛,該說是理所當然吧,自那以後,他們見面的氛圍就挺尷尬的。
雖然多少有些牽強,但這也是個很好的讓他們談話的藉口。阿奈特這麼想著的時候,將第二塊意式脆餅泡到了咖啡裡。
還有,如果把這時垂頭喪氣的蕾娜拍下來做成照片送給辛,她覺得可能會是份不錯的禮物。
阿奈特作為辛曾經的青梅竹馬,現在已經習慣了辛作為她的同事,也能夠想出對他進行這種程度的惡作劇了。
「嘛,不過,不只是辛,其他八十六們也不記得自己的生日,當然也不會去慶祝,這種一查就知道事,他們現在也不聞不問吧? 我覺得就算不辦,他們也沒意見。」
原本為了圖方便,資料的出生年月日欄都是隨便填的,現在突然就得為一整個師的人辦各式各樣的變更手續。雖然要改來改去,八十六本人也沒有來確認,讓事務方很惱火,但還是認真策劃了所有人的生日聚會(畢竟有幾千號人,幾乎每天都有人輪到)。
但每天都辦生日聚會是不可能的,於是格蕾特決定將“當月出生”的人都集中在一天內慶祝,而在五月出生的辛還有科蓮娜,情況就對他們不太好了。
蕾娜突然探出身子。
「怎麼可能沒意見就不辦! ……以前一直沒辦還可以說是沒能注意到,從今往後,這種慶祝活動就應該辦得理所當然……明明我是這麼想的……」
她又變得垂頭喪氣了。
雖然心裡嫌麻煩,但阿奈特還是老老實實跟她說了。
「總之,你先送他個禮物怎麼樣?」
「誒?」
「你在和他鬧僵前不是已經買了嗎?辛的,庫克米拉少尉的,還有晚了一個月的利卡少尉的禮物,在隔壁的鎮子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到處逛來買的。」
雖然不難想像時間的分配會只偏向一個人,但如果連這點都要追求公平,就未免過於不懂人情世故了。
「但是……那個,上尉現在也忙著做派遣的準備吧……」
現在蕾娜又不知道為什麼開始遲疑不決了。
阿奈特一邊覺得蕾娜實在太難伺候了,一邊拿出了某樣東西。真是服了她。
如果蕾娜送不出去,她這邊會很難處理的,連藉口都為她準備好了,我的禮物可不能送不出去。
「那我作為沒出息的蕾娜小姐的好朋友,可以給你出個好主意……聽見沒?」
啊啊,我可真是個爛好人啊。
「――諾贊上尉,失物找到了。這應該是上尉的吧,是本有點難理解的書呢。」
「? 啊啊,麻煩你了。」
失物招領處的下士通常不會特意來送交失物,而他突然送過來的是辛放在等候室,但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的精裝書。
雖然這書他還沒有看完,但看書對於辛來說,也只是為了將注意力從〈軍團〉的聲音上轉移出去。他原以為是貓或者弗雷德莉卡在跟他惡作劇,就沒在意這麼多。
「……嗯?」
注意到異常的辛單手打開書本,厚重的書頁自然攤開到了那個位置。
夾在書頁中間的不是代替書籤的便籤紙,而是一片在薄薄的拉長銀板上進行細緻的鏤空雕刻後做成的金屬書籤。
當他拿出來後,一張和書籤疊在一起,帶有浮雕花紋的賀卡掉落在書頁上。有種隱約的香味,聞起來像紫羅蘭的甘甜清冽。
而那用天芥菜墨水寫的文字,是他在這一個月與兩年前的半年中早已熟悉的流利筆跡。書籤好像是特意定製的,上面印有篝花(Lycoris)與佇立在那裡的〈破壞神〉的圖案化紋樣。
『明年一定要辦慶祝啊……祝你生日快樂。』
「……蕾娜的確有些心急了啊,還有半個月呢。」
但到了那時候,大家都已經身處戰場了吧,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想到這裡,辛把書合上。
七月――如果到時候能回來,能趕上以為自己沒發現,然後在走廊上傳來啪嗒啪嗒逃跑聲的某人的生日就好了。
五月六日(科蓮娜的生日)
「科蓮娜,雖然有些晚了……但祝你生日快樂。」
「啊……謝謝。」
蕾娜說著,遞過來一個小盒子,科蓮娜驚惶失措地收下。生日,她究竟多少年沒有過了?那種東西一一她早就完全忘在腦後了。
因為八十六區,慶祝生日什麼的,她既沒有慶祝的餘裕,也覺得沒有記住生日的必要。
「我可以打開嗎?」
「當然,要是你喜歡就好了。」
科蓮娜打開細長的,裡面由天鵝絨鋪飾的小盒子,躺在其中的是金光閃閃的吊墜。與科蓮娜稍微曬黑的肌膚很搭配的金色細鏈上,掛著一塊漂亮的橘黃色寶石。
哇,科蓮娜不由得屏息凝視。
就像從前,……已經幾乎回憶不起的和平時期,她所憧憬的母親與姐姐的東西一樣。
閃閃發光,充滿成年人的格調。
「好漂亮……」
她無意間說漏了嘴,蕾娜像放心一樣笑了。
「你喜歡就好。」
「嗯,那個……我很喜歡這個……那,那麼!」
想起來的她向蕾娜問到。自己收到了禮物,當然也得回禮。
「蕾娜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呢? 而且」
科蓮娜不記得自己的生日。
父母與姐姐都死了,知道她生日的人已經不在了。
所以她本應得不到祝賀才是。
「你是怎麼……知道我的生日的?」
「――辛。」
被她叫住的辛,腋下夾著好像在之前無意間丟失後,也沒有想找回的興趣的厚重書籍。在書頁間隙中閃爍的銀色書籤,應該是辛之前沒有的。
轉向科蓮娜的血紅眸子映照出她的身影,眨了一下,然後忽然地緩緩浮現笑容。
「科蓮娜,怎麼,遇到讓你開心的事了嗎?」
「誒。」
「因為你看來很開心的樣子。……你的臉在笑哦。」
辛說著,露出科蓮娜還不太熟悉的溫和笑容。
兩年前,在必定陣亡的八十六區第一戰區,科蓮娜如今回想起來,跟那時候殘酷而緊繃地審視自己的命運相比,現在的辛變得愛笑了。
「嗯……是遇上了一些呢。」
科蓮娜比辛小一歲,或許也是因此吧,她總被辛當成妹妹看待。
與其被他當成同一支戰隊的眾多同伴之一,科蓮娜很高興被辛當成妹妹看待,但其實她想要的並不是被當成妹妹。
她只是覺得自己做得肯定還不夠,所以才沒有將真實想法傳達出去。
就像他們絕不可能相同的年齡一樣,她也不可能和他站在同樣的高度。
不過。
科蓮娜的生日是五月六日。
而辛的生日是一一同為五月的十九日。
今年十七歲的科蓮娜,已經在幾天前滿十七歲了。
而比她大一歲,今年滿十八歲的辛,由於十九日還沒到,所以現在還是十七歲。
只差了十來天,兩人成了同齡人。
就算僅僅如此,對於這隻存一時的『相同』,科蓮娜還是很高興。
因為她覺得那個她永遠都追不上的人,此時此刻一一與她站到了相同的位置。
辛看著科蓮娜開心的笑容中彷彿蘊含著奇怪的難受感,忽然露出想起什麼的表情。
「說起來,你的生日――抱歉,好像已經過去了。」
「不,沒事的,畢竟現在都很忙吧。」
科蓮娜他們機動打擊群第一機甲大隊,預定在半個月後被派往下一個戰場一一羅亞格雷西亞聯合王國。辛作為第一機甲大隊的總隊長,現在也應該為準備而相當忙碌。
辛為難地皺起眉頭。
「……但是」
生日啥的,不記得了也就算了。但如果知道是哪天的話,他還是想慶祝一下的。
於是科蓮娜笑著說。這時的她,就像愛撒嬌的妹妹為平等的夥伴伸出援助之手。
「那麼,你就請我去食堂吃蛋糕吧,我要巧克力的。」
「那倒是可以……但這樣真的就行了嗎?」
「辛也吃一個吧。」
「我……」
科蓮娜明明知道他不愛吃甜食還說這樣的話,果不其然,辛露出更加為難的表情。
仰視他的科蓮娜小聲地笑了。

國際象棋
建在地下……或者說建在巖山內部的列維奇要塞基地,裡面大部分的空間都被多足戰機及其消耗的零件所佔用,不少士兵被迫擠在剩餘的空間。這意味著,供人員使用的空間實際上只維持在最低的限度。
因此,基地內的幾個食堂在空閒時間內就被當成娛樂室使用,如今,第三食堂就聚集了很多機動打擊群的處理單元與維修員,她就不知道聯合王國的軍人為什麼能適應在這樣的環境中生活。她偶爾也能看見聯合王國的士兵一手拿著蒸餾酒或者點心這些像是衝鋒一般從旁邊經過。
當蕾娜來到食堂後,發現在一個角落,辛和維卡不知怎麼隔著一個國象棋盤面對面而坐。
聚在他們周圍的有萊頓、賽歐、科蓮娜、安珠和弗雷德莉卡等蕾娜認識的人,另外在一旁的也有達斯汀、馬塞爾、志甸和利特等人。一群人都各自站在旁邊或者坐在周圍的椅子上,觀望著棋盤上的戰鬥。
嗨喲,蕾娜踮起腳窺視人群中的情況後,就皺起眉頭。
總之,在古木製成的黑白棋盤戰場上的白色陣營,被對面完全壓制,虐得體無完膚,讓蕾娜都想問下成這樣算正常情況嗎?
蕾娜忍不住插了嘴,下成這樣實在過分了。
「維卡。那個,請你手下留情一些吧。」
「女王,你這說的什麼話啊。」
「蕾娜,我不知道為什麼是我贏了。」
維卡板著臉看著棋盤迴復她,辛以微妙的表情盯著棋盤,接過了話。
誒,蕾娜重新看了看棋盤。
嘛。
她眼下的局勢原本就不需要怎麼細看,不言而喻,從棋子的分佈來看,白色陣營的是維卡,黑色則是辛。也就是說,維卡才是被打得滿地找牙的。
也不能說指揮官下象棋就一定強,在場的戰鬥員一定弱,但維卡畢竟是王族,下象棋應該是他的愛好之一吧,至少他比在戰場上長大的辛要有更多的時間和精力來鍛鍊象棋水平。
「辛,你的象棋……」
「我知道怎樣移動棋子,也多少懂一些棋譜。在八十六區,我偶爾下棋來打發時間。」
辛好像也不是很強的樣子。
「我不知道這盤的棋譜,但姑且也懂怎樣移動棋子。」
「……沒想到王子殿下開局就自己擺了一道愚者自將啊。」(譯註:“愚者自將”是國象術語,意為黑方第二手用王后將死白方。該棋面只有當白方棋手水平很差時才會走出來,因此叫“愚者自將”。)
萊頓小聲地補充道。自己空出對方王后的路徑,然後就被對方第二手將死了,這是輸得最快的方法。
蕾娜之前從沒見過有人會因為愚者自將而輸。
「為什麼會下成這樣……」
「那當然是我不感興趣了。覺得象棋是王侯的愛好什麼的,真是太荒唐了。」
「既然如此,為什麼現在你又想下了呢?……」
emm,維卡一邊思考著下一手,一邊無精打采地回覆她。
「我在一旁看諾贊和修賈在下個不停……看起來很有趣啊。」
「…………」
看著維卡的側臉。
蕾娜不由自主地將他聯想成一副小孩子的模樣。
就像一個孩子看著一群他不認識的孩子玩得正歡,然後那群孩子招呼他加入了。
或許是腦海裡想著同樣的事,科蓮娜歪著小腦袋問道。
「王子殿下,下次要不試試雙陸? 玩那個人會多一些。」(譯註:雙陸是古代的一種棋盤遊戲,相傳由曹植根據印度的波羅塞戲所創,走棋需擲骰,很依賴運氣。這裡的雙陸指的是日本的繪雙六,可兩人以上游玩,玩法類似飛行棋。)
「我不懂怎麼玩,如果肯帶我的話。」
「啊,沒事的沒事的。玩那個與其說遵守規則,不如說基本靠運氣。」
「我覺得那比象棋還要欺負人吧。不過先說明,辛也不是很能玩。」
「但人數不合適啊,那咋辦才好? 輪流來玩可以麼?」
「啊,那第一輪我就不玩了。我去玩別的遊戲,有什麼建議嗎?」
「好像有種把木棒拔出來再疊起來的遊戲,那種怎麼樣?」
「……對了,維卡。你一下步就要被將了。」
「啥……!?」
維卡將手搭在桌上並探出身子,引起現場一陣歡快的笑聲。
就像一群小孩一樣,不管認不認識,都在毫不介意地互相開玩笑。
蕾娜竊笑著說道。
「讓我也加入。」
這樣的時間再久一點就好
說起來,他們艱難奪回的列維奇要塞基地的周圍依舊白雪皚皚,天色陰沉,像是準備要下雪,說實在話,現在寒風刺骨。
而蕾娜身處此地,卻隻身著軍服襯衣和聯邦軍的風衣,光著腳穿高跟鞋,禦寒能力基本為零。
阿嚏,唐突的小小噴嚏聲打破了雪地的寂靜,緊緊依偎著辛的蕾娜,與被蕾娜緊緊依偎著的辛,此時才終於回過神來。
「抱…抱歉。」
「沒事……倒不如說,天冷還是回去比較好。」
「是啊……啊呀!?」
蕾娜臉蛋微微泛紅,離開辛的懷抱,正轉身要折返,卻被積雪絆了一下,將要摔倒。
辛些許慌忙地抓住蕾娜的手腕,撐住了她,這才沒讓她摔了。蕾娜則又一次緊緊抱住他,互相保持著曖昧的姿勢,似乎形成了一種平衡。
辛姿勢不動地向她問道。
「扭到腳了?」
「沒事的……我…已經能站起來了……啊呀!?」
看上去完全不像沒事的樣子,蕾娜再次險些摔倒,辛又再次撐住了她。
畢竟蕾娜穿的是一雙根本不適合走雪路的高跟鞋,身體也因為刺骨的寒風而變得行動緩慢,再加上攻城戰期間積累的疲倦和結束之後的身心鬆懈,使得她最終變成這樣。
畢竟穿著與雪道不相符的高跟皮鞋,身體被寒冷侵襲而凍僵,動作也變得遲鈍。再加上積蓄的攻堅戰的疲勞,以及戰鬥結束後的鬆懈。
看著兩腿很明顯地發軟——無法正常行走的蕾娜,辛似乎下定了決心。
「……蕾娜,你有什麼怨言,之後我都會聽。」
「誒…………啊呀!?」
被辛突然抱起來的蕾娜發出了悲鳴,辛將風衣蓋在她身上,手伸到她背後和膝蓋內側,將她抱了起來。
這就是人們所說的公主抱。
辛抱著蕾娜,以戰鬥員特有的、比蕾娜平時的步伐快得多的步調行進著。
「如果重心不穩,就請你抱著我。」
「辛,你…」
「我之前應該說過,你要是有怨言,我之後會聽……你現在這樣說話會咬到舌頭的。」
「…………」
畢竟抱著個人,而且走的還是雪路,辛很難不走出腳步聲。嘩啦嘩啦,傳入蕾娜耳朵的是一個她既陌生,又顯得很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腳步聲而至的,是從作為女性的蕾娜根本比不了的、有著健壯的骨架與肌肉的身體,隔著厚厚的機甲駕駛服隱約傳出的心跳聲。
她覺得這種安靜多少有點狡猾。
自己變快的心跳聲,想必辛也能感受到了吧。
「……那個,我難道不重嗎?」
「沒事。嘛,算是比貓重一點。」
雖說確實如此。
辛血紅的雙眸並沒有看向鼓起腮幫子的蕾娜。
……蕾娜當然沒有想到為什麼辛在這種極度曖昧的狀態下無法直視她的理由。
她為了掩飾羞紅的臉,將視線放向前方。她白銀色的雙眸映出了想看看他們的情況而在前方等待的菲德。
蕾娜的腦海不禁冒出個小念頭,要是菲德能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等他們就好了。
你的氣味·辛的回合
即使已經奪回了基地,辛作為機動打擊群機甲部隊的總隊長,還有很多件事需要處理。比如和牽制部隊聯絡及確認狀況,肅清基地內部的殘敵,他一會聽取報告,一會又得彙報上級。
等這些事情告一段落,回到被分配的房間換衣服時,他已經累得快不行了。
基地內部被厚厚的基岩所包圍,從地下升起的熱氣也被封閉在內,裡面的溫暖和外頭的漫天飛雪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或許也是因此,突然出現的疲憊感令他有些頭昏眼花。而在周圍一一併不存在足以在短時間內構成威脅的〈軍團〉,他也是隔了相當一段時間才最終下定結論。
不論是〈軍團〉,還是他無法區別的〈西琳〉的哀鳴,如今他都聽不見了。
「…………」
辛脫下機甲駕駛服並扔開,只有在今天的這段時間,他才感覺到身上的駕駛服的沉重。他將手伸向似乎是弗雷德莉卡帶過來的,還保持著她慣有的疊法的聯邦軍鋼鐵色的軍服。
室內的空氣因為他的動作而稍有流動,這時一股沉悶的血腥、腐爛的氣味撲鼻而來。
氣味來自這三天戰鬥中的傷亡人員,被安置在內的攻城方陣亡者,還有剛剛運輸屍體進來的攻城部隊。再過一段時間,等牽制部隊回來的時候,他們那邊的陣亡者也會堆入其中吧。基地的通風系統現在只恢復至最低程度,所以屍臭暫時會待在這座基地。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會有什麼別的念頭。
他的嗅覺很快就聞習慣了。從他戰鬥至今過去這麼久,不論是受傷流血的腥臭,還是人體開始腐爛的屍臭,他早就習慣了。
他也習慣了哪怕現在室內並沒有的鮮血與內臟剛灑出的腥臭味。
辛換上一件暗色的汗衫,嫌打領帶麻煩,就只把釦子扣到喉部,然後就拿起外套,不顧聯邦軍特有的那條在昏暗的環境中看著像染過血的朱殷色,實際上是紅色的領帶。
打領帶除了是軍規,也因為他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脖子上的傷痕,所以他平時都不會鬆開領帶與領子。其實辛不止嫌打領帶麻煩,打完領帶後,有時他也會覺得喘不過氣來,即便並沒有人掐住他的脖子。
辛時不時會想起哥哥那雙給予他傷痕的手。
他搖了搖頭打消自己的想法,穿上了外套。當他的手正要扣上比一般的西服位置還要高的紐扣時。
一股花的幽香衝去了不流通的腐臭與屍臭。
那是種春天的一一冬季剛剛過去,早春到來時的花香。
這股香味並不是自然產生的,而是用許多不同的香料精心調製的。清冽而香甜,是香水的氣味。
這,辛瞪大了眼睛。
外套上有第八十六機動打擊群的臂章與機甲部隊的徽章,上面還有打擊群唯一的上尉的肩章,是自己的軍服沒錯。
不過。
辛並沒有注意到,這時自己無意中吐露的心聲與顯露驚訝的血紅色雙眸,已經像變魔術一般,沒有了之前的嚴峻感。
「……為什麼?」
為什麼他的外套會有蕾娜身上的紫羅蘭香水香味……?
你的氣味·蕾娜的回合
即使已經奪回了基地,蕾娜作為機動打擊群的作戰指揮官,還有很多件事需要處理。
等這些事情告一段落,在只有維卡、弗雷德莉卡、馬塞爾等人的指揮室裡,蕾娜陷進了自己坐的椅子中。完事真的累人。
然後她突然想起了什麼,猛然站了起來。
「對了,還有軍服……!」
她說的是在使用〈蟬翼〉時,向某個人借來的聯邦軍鋼鐵色的男性制服上衣。現在戰鬥已經結束,得快點物歸原主才行。
弗雷德莉卡一臉詫異。
「嗯? 剛不是還了麼?」
弗雷德莉卡說著,用白嫩的手指指了指方向。
在大門敞開的指揮室入口處,可以看見剛把機甲駕駛服換成常服的辛經過走廊。
……誒。
蕾娜的大腦頓時放空,維卡若無其事地走到蕾娜與入口間隔的位置,擋住了她的視線。辛似乎沒注意到指揮室內的情況就走了過去,因為他有走路不出聲的習慣,所以光聽腳步聲是聽不出什麼的。
聯邦軍鋼鐵色的男性上衣。
尺寸比蕾娜的大一圈以上,但也沒有大太多,是個適合身高偏高,身材有些瘦削的少年的尺碼。
但就不知道為什麼,穿上這件軍服時,她有種安心的感覺。
也就是說。
是辛的。
「咦、」
察覺到她情況的馬塞爾,按下了關指揮室門的開關。
「怎麼會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沉重的防爆門以原本的速度應該是來不及關上的,但防爆門不知為何像不惜一切代價似的,迅速閉合了。緊接著,蕾娜的悲鳴響徹了整個指揮室。
看著因為羞恥過度而面紅耳赤的鮮血女王,弗雷德莉卡露出了壞笑。
「現在才發現麼?真是笨蛋。」
「啊,弗雷德莉卡,就是你在背後搞陰謀吧!?」
「這話說得怪難聽的,妾身哪有什麼陰謀。妾身不過見汝被那條毒蛇欺負,心生憐憫,才出此策的。」
「我、我不用你擔心……」
「哎呀,汝難道不是沉醉其中了? 妾身見汝當時對辛艾的軍服都愛不釋手了。」
「請不要再說了!不要說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一!」
維卡擺出了一張驚訝與憐憫參半的表情。
「話說,光看兵種章和肩章就知道是誰的吧。你難道一直沒發現?」
軍服上佩戴的是機甲部隊的八足悍馬徽章和上尉的肩章,而在機動打擊群中,只有辛是這麼佩戴。
「既……既然如此,難道大家之前都注意到了嗎!?」
維卡淡定地點了點頭,馬塞爾則悄悄別開視線。
「嗯。嘛,大概……指揮室裡的人都注意到了。」
「啊……!?」
蕾娜也沒有剛開始叫喊的力氣了,害羞得快要暈過去。
「弗雷德莉卡,你啊……!」
看著兩眼淚汪汪的蕾娜,弗雷德莉卡果不其然露出了非常邪惡的笑容。
畢竟這種程度的報復,應該還不算出格。
「看看汝現在的表情,真想拍成照片讓辛艾欣賞欣賞啊。」
咖啡與紅茶
「一一以上是我的報告,米利澤上校。」
「辛苦了,諾贊上尉……不容易啊。」
收復要塞後,在作為臨時辦公室的房間內,蕾娜坐在房間自帶的辦公椅,苦笑著回覆他。現在已經是正常情況下該熄燈的夜間了,但作為戰隊總隊長的辛與作戰指揮官的蕾娜,兩人還有許多善後需要處理。兩人進行了好幾次聯絡與彙報,期間甚至連閒談的餘裕都沒有。
蕾娜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隨後她拿起旁邊的茶壺,往紙杯裡倒出了一些東西,遞給了辛。
「你不介意的話……你看起來精神也有些緊繃過度了。」
「是啊……」
辛接過紙杯,嘆了口氣。他不是沒有自覺,只是沒想到自己已經到了連蕾娜都能看出來的地步。
「讓你擔心了。」
「沒事。經歷了那麼艱難的戰鬥,會累也是很正常的事。」
蕾娜遞過來的紙杯裡裝的是呈紅色而清澈的合成紅茶,散發出淡淡的藥香,是聯合王國軍戰鬥口糧中的速溶紅茶。
辛看了一眼紅茶,就被樂到了,笑著說。
「原來你會泡紅茶呢。」
唔,蕾娜撅起嘴來。
「讓你見笑了!就算我再笨手笨腳,泡茶還是會的……」
她說著說著,像想到了什麼,銀鈴般的聲音很快變得小聲了。
「雖然熱水……也是我去廚房直接拿燒開了的而已。」
看著蕾娜鬧彆扭一樣扭過臉去,辛不禁笑得肩膀抖個不停。
自攻城戰結束至今,連他都未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一次自然地流露笑容。
見辛笑得這麼開心的蕾娜,像放心了一樣,也笑了出來。
等紅茶涼到適合的溫度時,辛喝了一口,然後略微疑惑。
「怎麼了?」
「……很甜,糖放得太多了。」
對於不好甜食的辛來說,有點難以接受。
一口下去,辛不由自主地皺起了眉頭。對他的反應感到好笑的蕾娜,也拿起了紙杯像小鳥喝水一樣呡了一口。
「確實很甜。」
以嚴寒的雪地為主戰場的聯合王國軍,戰鬥口糧的熱量設計得很高。甜到齁的紅茶也應該是獲取熱量的來源之一吧。
「好像在聯合王國也有在茶里加果醬的喝法吧?」
「在先前戰鬥開始之前,我問過聯合王國軍的維修員,至少在聯合王國中央文化圈內是不會這麼喝的。據說他們會拿果脯和花蜜餞當茶點。」
「這樣嗎……真可惜。」
蕾娜不知為什麼有些戀戀不捨地望著有些紅得發黑的茶水。
總之對辛而言,在這種原本就夠甜的液體中加入更多的甜味,讓他都有些懷疑是不是給人喝的。弗雷德莉卡也跟他一樣,難道男女之間對甜味的承受程度會有所不同麼。
「辛,咖啡和紅茶,你喜歡哪個?」
被問到的辛陷入思索。
這兩種其實他也談不上很喜歡。
「我是喝慣咖啡了。嘛,總之都是代用品罷了。」
咖啡豆和紅茶茶葉分別產自大陸南方和東方,如今兩邊都被〈軍團〉大軍和電磁干擾所阻擋,是否存活都不清楚。
與生產廠做的合成品代用紅茶不同,在八十六區,人們用很容易找到的菊苣和蒲公英當作咖啡的代用品。所以包括辛在內的八十六們,更傾向於喝咖啡。
「是啊……我也喝慣了代用品的味道。」
蕾娜露出淡淡苦笑,她在〈軍團〉發動戰爭時才七歲,那時候的她也不喜歡苦澀的咖啡與有獨特澀感的紅茶。
而辛就不記得自己那時候喜歡喝什麼了。
「……總有一天,等喝上真正的咖啡和茶的時候,我想再問問你到底喜歡哪一種……到那時」
蕾娜雙手捧著紙杯,凝視著紅色水面,露出了微笑。
她像是在眺望未來,也像在祈禱。
「不論是咖啡,還是紅茶,我都會為你泡好。」
曾共賞極光
在放棄了列維奇基地後,維卡回了一趟王城,明天他將重返前線。對於從七年前開始,幾乎所有的時間都用於對付〈軍團〉的維卡而言,如今他既沒什麼好準備的,也沒有豪言壯語可感嘆。
維卡將既奢華,又顯得空蕩蕩,幾乎沒有私人物品的房間擱置一邊,打開房間的大窗,走到夜光下的露臺。
在氣溫不會上升的夜晚,阻電擾亂型被迫解除它那厚厚的銀色雲層。只有在這時,才能一睹黑夜女王身著以雪花裝飾的銀狐裘的天姿,還有她裙襬下的夜色。
即便外面的氣溫再低,能看見僅限此時的景色也是值得了。
他仰望著與寒冷的空氣不相稱的初夏星座,陷入了回憶。
蕾爾赫麗特。
那個曾是維卡乳妹的少女。在以前,年幼的他們因為點雞毛蒜皮就開始爭吵,鬧脾氣,要是維卡發現了星座,然後去告訴她,她就會忘了哭泣以及時間,看得入迷。她就是一個這樣的少女。
有著報春鳥的名字,卻喜歡冬天景色的少女。(譯註:蕾爾赫這個名字在德語裡是雲雀的意思。)
在聯合王國彷彿能凍結人魂魄的嚴冬。
在如此嚴酷的季節中,也能尋找到所愛之物……她是個熱愛這個世界的少女。
……即便身處同一處地方,所見之物也未必依舊。
當她發現了,並且感覺絕望時,若是她還活著,大概會另尋時機再來造訪吧。
但答案,維卡已經永遠無法得知。
聽見踩在薄雪上的沙沙聲,維卡的視線向後瞥去。
在他眼下的庭院,於星光的照耀下形成了一道非常淡的身影。靜靜站在原地的是一名身著宮廷傭人服裝,四十歲左右,身材矮小的翠水種女人。
是維卡熟悉的人。
雖然他自己沒什麼印象,但在他懂事之前。
「瑪蒂娜。」
那個女人曾經當過他乳母。
也是蕾爾赫一一蕾爾赫麗特的母親。
「維克托殿下明天將親征,願冰雪女神保佑您平安。」
瑪蒂娜作為王城的傭人受過嚴格的教育,看著瑪蒂娜從角度和時機來說簡直就像機械人偶一般準確無誤地行禮,維卡聳了聳肩。
「是啊。畢竟是再上陣了,這次可不能再輸得一敗塗地,然後逃之夭夭了。」
「非也……請您這次也務必平安歸來。對我而言,只需如此就足夠了。」
這次她並沒遵循王城的禮節,而是以可能會頭撞地的氣勢低頭致意。
她的聲音哽咽。
是一種代替他的母親每次迎接兒子從戰場上歸來的聲音。
她的女兒還在的時候,她就這樣做了……她的女兒死後,她也依舊如此。
「殿下……那孩子——蕾爾赫麗特,現在還伴隨您左右嗎?」
「……是啊。」
他實在說不出蕾爾赫已經忠心耿耿到連脖子以下的部位都沒了的話。
畢竟她是和維卡母親——瑪麗亞娜王妃關係親密的宮女。
瑪麗亞娜王妃留下維卡去世時,她也抱著還在吃奶的蕾爾赫。
她是個僅僅因為這個理由,便將維卡和獨生女的人生全部接下的女人。
這麼做的結果就是獨生女被改造成像她模樣的行屍走肉。
雖然維卡覺得自己被瑪蒂娜怨恨是理所應當的,但從七年前瑪蒂娜失去蕾爾赫麗特時起,她從未露出過怨恨的樣子。
如今當著她的面,維卡又要帶著她女兒的遺骸上戰場。
「抱歉了,我現在還不能把女兒還給你。」
「沒有的事。」
維卡看過去,瑪蒂娜緊閉著雙唇搖了搖頭。
「不會的。孩子總有一天會離巢,會飛到父母未曾到過的世界。」
讓維卡歸還女兒的想法。
瑪蒂娜並未有過。
「雖然那孩子飛離我的手稍微早了一些,但從我的手飛離後,飛到了殿下的手中,讓我感激不盡……因為那孩子原本一生都不會蒙受此等榮譽。」
維卡是紫瑛種王族,而蕾爾赫……她的女兒蕾爾赫麗特是翠水種,是民隸。
別說是側室,就連情人都當不了。
伊狄納洛克家族是僅存的持有紫瑛種異能的一脈。無論出於何種理由,也不能讓異能斷代。純血不能用其他的顏色來玷汙。
更何況這只是王子的私情。
「……對不起了。」
「不會,這也是那孩子希望的吧……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目送她了。」
希望飛走的小鳥,能獲得最起碼的幸福。

五月十九日(辛的生日)其二
「……這是?」
看到送來的包裹的寄件人時,雷略微疑惑。寄件地是吉亞迪帝國首都聖耶德爾。
「諾贊候爵……爺爺寄的麼。」
雷從未見過那位住在被父母捨棄的祖國的爺爺。雷的爸爸會定期給爺爺寫信,但爺爺好像從未回過信。雷只記得有一次,爺爺寄了本圖畫書作為雷的生日禮物。
雷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嘴角向下扯著。雖然爺爺能送禮物過來是件好事,但送的那本圖畫書雷欣賞不來。躲在柱子後面偷看玄關廳的年幼弟弟步履蹣跚地走了過來。辛雖然對寄來的東西感興趣,但還是有些害怕快遞員。
「爺爺?」
「對了,你還不知道,爺爺就是爸爸的爸爸。因為……爺爺居住在外國,不能和我們見面呢。」
聽雷這麼一說,辛歪了歪小腦袋,有些不解。
辛知道『爺爺』是什麼人。『爺爺』偶爾會來作為辛的青梅竹馬的麗塔家裡玩,是個有著一頭與麗塔的銀髮不一樣的純白色頭髮,滿臉皺紋的男人。不過『爺爺』從來沒有說起自己家的事,所以辛就覺得『爺爺』和有時在,有時不在的『奶媽』、『女僕』一樣,屬於有自己的家或者沒有自己的家的人。
「我也有爺爺嗎?」
「有哦,雖然媽媽的爸爸已經不在了,但也是你外家的爺爺哦……你看…」
包裹的收件人是辛,應該是給他的生日禮物吧。雖然雷覺得應該先交給爸爸比較好,但他還是當場撕破包裝,拿出裡面的東西。
就如他所想的那樣,拿出來的是一本圖畫書。一本外表綁著黑色絲綢緞帶一一雷至今也提不起興趣的一一有著無頭骷髏騎士封面的圖畫書。
果然會送這個啊,雷嘴角扯的幅度更大了。
大約十年前,爺爺送給雷的也是同款圖畫書。雖然如今看起來故事情節很有意思,但奈何主人公是位無頭骷髏騎士。對於小孩年幼的心靈來說很可怕,雷就沒怎麼看過。
更何況辛還有些膽小,所以可能幾乎看不下去……。
但與雷的料想正好相反,辛哇了一聲,然後目光炯炯。
「圖畫書!」
「祝辛生日快樂。」
包裹裡還有兩封信件,其中一張賀卡上寫著孩童也能讀懂的簡單文字。
另一封信則是給爸爸的,雷將賀卡與圖畫書交給辛。雖然對雷來說圖畫書他一隻手就能拿住,但辛的小手還是顯得不足,最後他是以雙手抱著的方式接過書。
辛閃閃發光的大眼睛不斷盯著圖畫書封面上的那個在雷眼中很瘮人的骷髏騎士,臉有些僵硬的雷向辛問道。
「…………………………要我讀給你聽嗎?」
「要!」
吉亞迪帝國易幟為吉亞迪聯邦,可諾贊一族依然保持著對軍與政的強大影響力。
諾贊家位於首都的私宅廣闊而巨大,以至於僕人一族的新人初來乍到肯定會迷路。在一間光是地攤就能鋪下整座市民住宅的辦公室內,諾贊侯爵一一賽艾·諾贊將他夜黑種純血所擁有的,鷹眼般的漆黑色雙眸移向一旁待命的管家。
「斯圖爾特。」
「在,老爺。」
大貴族的僕人應當是匿於暗處的人,但當主人召喚時就該另當別論了。諾贊侯爵抬頭看向走到辦公桌前,身著舊時代的燕尾服與單片眼鏡的管家。
「我記得你有個去年滿十八的孫子。」
「在下送他到軍官學校去了,他還沒到能引見給老爺的程度。」
「我聽說他也挺優秀,但我想問的並非如此。而是……」
曾經手下有帝國軍一半人馬的老猛將,此時就像經驗不足無法抉擇的剛下連的軍官,支支吾吾。
「十八歲左右的孩子,送什麼樣的生日禮物能讓他高興呢?」
老管家面露微笑。
「是送給辛艾少爺吧。」
辛艾是諾贊家捨棄了帝國而出走到鄰國的諾贊候爵的長子一一賴夏的兒子,也就是諾贊侯爵的孫子。由於〈軍團〉發動戰爭後各國之間失去聯繫,在長達九年的時間裡都處於生死不明的狀況,直到大概兩年前在聯邦的戰場上獲得保護。
自從作為辛現在的監護人的聯邦臨時總統聯絡了諾贊侯爵,他就多次提出要與辛見面,但由於辛拒絕,一直沒能見成。
「是啊……如果要送給十八歲的男生,果然還是……」
老管家鄭重其事地點了頭。
「給零花錢吧。」
諾贊侯爵在厚重的黑檀木桌上誇張地砸了一下。
然後突然抬起頭朝管家大聲怒吼。
「這可是他從懂事以來第一次收到爺爺給的禮物,怎麼能夠那麼沒人情味!」
「給現金就行。」
「你聾了啊!?」
諾贊侯爵氣沖沖地對著將一隻手抵在嘴邊的發小發出怒吼。他覺得斯圖爾特跟半個世紀前沒什麼兩樣,一直有著高超的挑釁技能!
「但說到底,您也不知道辛艾少爺會喜歡什麼吧。」
「那是……當然。」
「即便是同住一屋簷下的孫子,在超過十歲後,與朋友在一起的時間會比和爺爺的要久得多。就是因為已經不知道孫子喜歡什麼東西了,才會給零花錢讓他喜歡什麼買什麼。您和辛艾少爺都素未謀面,卻還想給他買喜歡的東西,真是不自量力啊。哼。」
「別說了!」
這回老管家故意笑話了賽艾一下。
看著抱頭苦惱的諾贊侯爵,老管家收起揶揄的笑容。
「……還沒法調整心態的辛艾少爺說了還不想與您見面,您是理解了他的意願之後,才想為他慶祝的吧? 既然如此,您與其想著要送什麼禮物給他,不如將自己對他能夠存活至今的祝福送出去,這樣不就可以了。」
「――哦,對了,上尉。在派遣期間,我們收到了一個寄給上尉的包裹,請領回吧。」
「包裹?」
機動打擊群總部一一呂思特卡莫基地,聽著司務中士的話,辛皺了下眉頭。
從春季開始,他們被派遣到聯合王國兩個月左右,回到聯邦時已經到了初夏時分。辛不記得這兩個月裡他有買過什麼東西,也沒有人會給在共和國的迫害下失去親人的八十六寄信件或者包裹。
中士裝作沒看見辛驚訝的表情,從身後的儲藏庫拿了件東西過來。聯邦的網購系統對於從小就被困在戰場上的八十六來說很稀奇,雖然他們在這段時間內被派遣出去,但似乎有不少人訂購了能在派遣期間送達軍營的東西。理所當然,在物主來領之前都會佔據儲藏庫的空間,作為司務的中士,應該也想物主快點來領回東西。
「這是收據……請您確認後在這裡簽名。」
中士拿了一件剛好一隻手就能拿得動的小包,還有專門的筆和電子收據。
包裹在經過檢查時被拆過,留下了重新封條的痕跡和蓋章。收據和包裹上的信息貼記載的寄件人名字是……。
看見寄件人名字之後,辛有點驚訝。
「諾贊侯爵?」
他的爺爺曾經是帝國的大貴族。迄今為止諾贊侯爵提出的會面請求辛都拒絕了,對方應該也理解了他的意思,沒有再寄信件或包裹之類的東西到軍營……。
「派遣期間上尉過了生日吧,好像是當天送到的。嘛,大概是禮物了。雖然有些遲了,但還是祝您生日快樂。」
「謝謝……」
原來是這樣啊。
提起生日,他一邊想著剛好來得及過蕾娜的生日,一邊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用多功能刀把封口拆了。
直到剛才,對於爺爺,他不想與之見面。不是不見面也沒問題,而是他單純不想見面。
不過辛現在不這麼認為了。雖然現在他還不想見面,但也不是永遠不想見了。
為了面對爺爺,他應該去見上一面。
對於自己遺失的東西,他既想要找回,又害怕面對。
他從包裹裡拿出一個印著誇張的Logo的盒子,盒子上面繫著彷彿編織出黑暗的黑色綢帶。辛覺得這有點惡趣味了,不過他還是帶著莫名感到有些懷念的心情,揭開了盒蓋。
「……相框嗎?」
裡面能裝幾張照片,像是書籍……或者相冊一樣面向親人的東西。有著裝相片的膠頁和玻璃的那一面是空的,只有一張畫著他似曾相識的骷髏的賀卡夾在了第一頁——很高興能夠再為閣下祝賀。
生日快樂。
「…………」
雖然他沒有印象,但不知為何,辛還是慢慢地撫摸著讓他有些懷念的畫像,還有那難以辨認的漂亮文字。
父母、哥哥、小時候自己的照片,已經一張不剩。辛已經記不清他們的臉。
不過在諾贊侯爵那邊,或許還留有當初爸爸寄過來的照片、信件之類的東西。如果去找到了,不論是空白的相框,還是他的記憶,多少會填補回來吧。
讓他過來填補一一或者說讓他過來見面吧。
呵,辛不知不覺間笑了出來。
他感覺像被素未謀面的老人推了一把。
「你的意思是用今後得來的東西當作填補嗎? 一一諾贊侯爵。」
雖然辛還不能稱諾贊侯爵為爺爺。
但總之,自己應該去聽一聽他寄這個相框的真正用意,以及骷髏畫像的來歷。
如此想到的辛,將空白的相框放在了桌子上。
不吸取教訓的死神
「……諾贊上尉」
漫長的沉默之後,維勒姆·埃倫弗裡德參謀長開了口。對於不想讓他人揣測他想法的維勒姆而言,他的此舉可謂是稀見,並且不拐彎抹角。
他下一句話讓人目瞪口呆。
「你這人好像不會學精一點啊? 你難道又忘了聯邦的多足戰車——〈瑞根麗芙〉的任務記錄器會記錄駕駛員的發言?」
在維勒姆參謀長與出席的將軍們視線集中的地方,辛坐在臨時擺放的摺疊椅上,像一具凍住的冰雕一樣保持著坐姿。
一位將軍就像爺爺見識了孫子惡作劇的後果一樣,按下手旁的全息窗口顯示的‘重播’按鈕,被他們從頭到尾放了個遍的通話記錄,開始播放精華部分。
『不要丟下我。』
坐在摺疊椅上的冰雕似乎痙攣了一下,但被維勒姆參謀長無視了。
「諾贊上尉,想想你現在也十八歲了,在這樣的年紀也不是不能理解,但理解是另一回事,在作戰中你能夠謹慎一些嗎? 你知不知道播放這個錄音的時候會議室的氣氛是什麼樣的啊?你給大家整得都繃不住了。」
畢竟在場的是將軍級別的——都是些遷升至軍隊最高層的軍人。
經歷了持續十年的戰爭,雖然將軍的平均年齡比以往的要年輕很多,但幾乎所有人都到了有孩子的年齡。或者說,二十多歲還單身的,只有作為準將的維勒姆一個人了。
當然,在場的人也都有過和辛同一個年紀的時候,不過他們現在都已經到了知事理、負責任、該體面的年紀了。無論如何也不能像青春期那樣做事不顧後果了,並且到了現在這個年紀,只想把自己年輕時的黑歷史悄悄封存。
所以當時的那句直白的青春臺詞。
呃。
怎麼說呢。
年輕真好啊……
在座的將軍都將目光投向遠方,畢竟太超現實了。
順便說下,同樣聽了錄音的格蕾特,因為錄音的青春味太濃了,她沒能像上次那樣在簡報會上外放來整蠱辛,好像現在還趴在桌上沒緩過來。
如今彙集了將軍們的會議室的慘狀,也與其相差無幾。
「哈哈哈。看來上尉正值青春激盪的時期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冷靜一點,別被勾回去! 可不能回想起像童話一樣告白然後被甩的過去了!」
「艾米……我現在就想見到你……我想吃你做的蘋果派……」
「打個電話吧,別哭哭啼啼了。想家的人都一個樣。」
「要是我女兒……要是哪天我女兒也像這樣被從我身邊偷走……老子就當著所有人的面給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狂妄之徒好看……!」
「……護女過度可是反會被其討厭的哦?對付那種傢伙用三十毫米反步兵機槍就夠了。」
「……看吧上尉,大家受你的影響是如此之大。請你以後務必三思而行,慎重行事。」
「重複一遍是因為這事真的很重要。」
「維勒姆,你要談這事,我可要說幾句了。你在上尉這年紀的時候,我也忍不住想勸你慎重行事,你當時總是纏著格蕾特——」
「如果學長還不停嘴,我就只能把你和夫人談戀愛時的情書內容公之於眾了。」
「!? 你、你為什麼會……!? 」
「學長文筆不佳,所以將要寫的內容告訴了我之後,由我代筆。你難道忘了這事嗎?……嘛,當時我就順手複印了一份。」
「是個鬼的順便啊!你這人真的是……!」
「埃倫弗裡德准將,還有阿爾特納少將,你們另尋場合解決私事吧。」
「不行啊,阿爾特納。你那樣說不過去的吧,如果要跟心儀的女人告白,哪怕語言組織再笨,也該用自己的話傳達給對方,這才是帝國貴族男兒應有的樣子。」
「話說回來,埃倫弗裡德。你也能給別人想情書的內容麼……或者說直接代筆了麼,真稀奇啊。」
順便一提,在桌子的那一邊已經吵得開始像菜市場了。
除了吵成菜市場的那一邊,其他的不是笑得趴在桌子上,就是想到了故鄉的配偶而勾起思鄉之情,或者像腦海回溯黑歷史,擺出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年齡最大的老少將,不知為什麼露出一副彷彿要見證孫子的戀愛經歷的表情,很高興地拿出了糖果;而作為西方面軍總指揮官的中將,因為憋笑憋得太久,臉都開始抽搐了。
身為將軍的威嚴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果這次會議的記錄被洩露出去的話,搞不好會軍心動盪。
所以這場會議一開始就不會被記錄在案。
而作為眼前這場鬧劇的唯一局外人,辛依然像一具冰雕一樣,坐定不動。
或許是出於同情,以前一直跟在參謀長左右,現在坐在辛的椅子斜後方的副官少尉,彎下腰朝著一動不動的辛的耳朵低語。
「上尉,過後我會私底下告訴你刪除數據文件的方法。」
「尤納斯,我聽見你的話了,你可不能公然教人使壞。信不信我把刪除手續改了……說起來」
哼,維勒姆參謀長嗤之以鼻。
「作為當事人的上尉都把話當耳旁風了吧……還是說已經原地去世了?」
順便說一下當時的阿奈特和達斯汀
「——呃。不了,我就不去了。」
看著阿奈特不知為什麼以一副很自然的表情拒絕了邀請,蕾娜沉默了一會。
結束了聯合王國的派遣任務,蕾娜還在想從今天開始的假期該怎麼過,而她跟阿奈特商量之後,卻得到這樣的答覆。
「你為什麼不去?」
「我當然很感謝他的邀請,只是說要去總統閣下的家,我覺得有些……放不開。」
「我也覺得……」
達斯汀以稍微克制的語氣接過話。
他是在四月份成立執行任務的機動打擊群第一機甲大隊的一員,從今天開始休假,跟作為作戰管制官的蕾娜和感官同步研究員的阿奈特一樣。
由於擔心她們因祖國淪陷而無家可歸,聯邦總統恩斯特·齊默爾曼邀請她們到他的家中,他也是辛、萊頓、賽歐等五人在聯邦的名義上的監護人。
順便說下,齊默爾曼先生在開始休假的幾天前給辛打過電話,從電話那邊隱約傳來的聲音判斷,怎麼說呢,感覺也沒那麼讓人坐立不安。具體來說,就是他在打給辛的電話裡叫喊著說『那回家辦個聚會吧! 耶!』,然後辛就掛電話了。
「……我覺得他應該不是什麼很嚴肅的人。」
要說的話就是個樂天派。
但從他的樂觀中也並非不能窺見一絲疲憊。
「我指的不是他的為人,而是他的身份,他是總統,聯邦總統啊……總之我在這裡就能過得無拘無束,而且我也想趁休假整理一些東西。」
「整理?」
「就是辛的一家在共和國的藏書之類的。他們一家被押送之後,沒被掠奪的資產都被我家買下保管起來了……辛去他爺爺那裡了是吧。那他可能也會想看看那些東西。」
嗯,達斯汀的視線轉向她。
「少校,要我幫忙嗎? 藏書什麼的對女生有些重吧。」
「呃——嘛,讓你幫忙不是不行,只是得控制在不涉及隱私的部分了。有些研究資料什麼的,就由我來負責。」
阿奈特並沒有向共和國或者聯邦報告辛是感官同步開發的異能者實驗體之一。好在原本資料中就沒有記錄姓名,所以才能以被強制收容後行蹤不明為由,堅持至今。
蕾娜歪了歪小腦袋,露出不解。說是研究資料,數量應該也很多吧。
「我也來幫忙吧?」
她說完後,阿奈特苦笑了一下。
「你為什麼也想幫一把呢。我沒事的,你就和那傢伙好好享受同居生活吧。」
阿奈特也沒說那傢伙是誰。
但蕾娜果真滿臉通紅。
……這麼一說的話。
「誒,怎麼啦。你難道還沒意識到嗎?」
「誒誒,我……」
臉紅得像番茄的蕾娜仍在支支吾吾。
就連向來耿直的達斯汀都忍耐不住,少見地露出略微厭煩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
因為有你·蕾娜的回合
於是,在機動打擊群迎來首次休假的蕾娜,受辛他們的名義上的監護人——聯邦總統恩斯特·齊默爾曼邀請,造訪他的私宅。
宅邸坐落於聯邦首都聖耶德爾的一處幽靜的角落。住在此處雖不失優雅,但對於大陸最大的超級大國最高領導人而言,還是顯得樸實了。賽歐、科蓮娜、安珠、先前回來的弗雷德莉卡與陪她的萊頓,跟著恩斯特一起出來迎接蕾娜。
至於和弗雷德莉卡、萊頓一起回爺爺家的辛,好像還留在那裡沒回來。出來迎接的弗雷德莉卡有些悶悶不樂,苦笑著的萊頓解釋說,由於她在龍牙大山據點進攻作戰中負了傷,所以捱了恩斯特家的女僕特蕾莎的一頓有點長的說教。
後面辛打電話過來說,他要在爺爺家吃完晚飯再回去。所以在他缺席的狀況下,大家吃了晚飯後就在客廳聊天和玩遊戲。特蕾莎做的菜都是共和國的傳統菜式,讓蕾娜吃得不禁流下了淚水。不久後,辛回來了,出去迎接的弗雷德莉卡在手受傷還未恢復的情況下就對著辛肆意撒嬌一番。在紙牌遊戲中一敗塗地的恩斯特,像個小孩一樣垂頭喪氣。
待到夜深,弗雷德莉卡開始打瞌睡的時候,歡樂時光也到此結束。
是為了蕾娜的到來而準備的吧,她被帶到的客房內飾全都是女性喜歡的柔和色彩,躺在床上的蕾娜將身體託付於很早前便襲來的睡意,回憶著今天發生的事情……今天是快樂、幸福的一天。她不由得心想,這樣的日子能一直過下去就好了。每個人都露出了笑容,就連辛也是,儘管他的感情表現得很淡漠。即便如此。
這時她突然注意到。
蕾娜被帶到的這間客房的隔壁。
帶她到客房的辛,轉身便走進了隔壁的房間。準備要睡覺了,其他人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所以說,她隔壁那間也就是辛在這座宅邸的房間吧。
也就是說。
蕾娜所在的房間,只與辛的房間隔了一面牆。
在注意到的那一瞬間,蕾娜不知為何變得滿臉通紅。
周圍是所有人都已入眠的寂靜。或許正因如此,她才覺得自己能夠感受到牆對面的動靜、呼氣,以及比她的還要稍微高一點的體溫。
當然,這只是蕾娜的錯覺。雖然這裡作為總統的私宅來說顯得小巧了一些,但也不是能輕易聽見隔壁房間聲響的簡陋建築。更何況辛原本就有不發出聲音的習慣,蕾娜不可能感知到他的動靜和呼氣。
不過。
一一說起來,也許是她想多了,她似乎還是第一次和辛住得這麼近…… 。
她的雙手捂著升溫的臉頰,嘴上說不出來,只能在心裡嘟囔。
雖然他們在同一座軍事基地中生活了幾個月,但畢竟軍銜是上校與上尉。不僅房間離得遠,日程安排上也很意外地沒交集,即便是在吃飯時間和自由時間內私下交談,也總是會在意周圍人的眼光。
但今天不一樣,她第一次看到了穿便服的辛……也看到了他無憂無慮的樣子。
她看見了辛不論是在基地,還是在戰場,都完全沒有展現過的私下模樣。有些鬆懈,也有些懶散。既不是東部戰線的無頭死神,也不是機動打擊群的戰隊總隊長、一一要說的話,那就是真正的他。
蕾娜覺得那樣的他很新奇……令她久久不能忘懷。
對於辛擺脫了立場與職責,完全進入私人狀態的事實……與蕾娜是如此之近,以至於她不由得小鹿亂撞。
夜深人靜,她覺得自己的心跳聲格外響亮。
一一辛該不會聽見了吧……!?
蕾娜越是朝這方面去想,心裡就越不能平靜。於是她將帶有花香的被子蓋過腦袋。
因為有你·辛的回合
於是辛第一次拜訪了爺爺家,在謝絕留宿的邀請之後,他回到了名義上的監護人恩斯特的私宅。
打開玄關的門後,他發現比他更早回來的同伴們與弗雷德莉卡,還有被恩斯特邀請來的蕾娜懷著笑容出來迎接他。雖然他回到了恩斯特的私宅,但依舊感受不到回家的感覺。
蕾娜不知道為什麼變得淚水在眼眶打轉,辛還在想發生了啥,原來是吃女僕特蕾莎做的共和國菜讓她陷入了懷念。
對辛來說,他早就不覺得那個國家是他的祖國,他的故鄉。但對蕾娜來說……就是令她懷念的故鄉、祖國。
忘記,捨棄……現在的他深切體會到,那並不是嘴上說說就能做到的事。
共和國是施加迫害的一方,機動打擊群中的八十六都是被迫害的一方,他們對共和國的感受恐怕是擔憂居多……基本不會為故鄉的毀滅而哀嘆。
只是當時的自己並不在意,之後才發現已經錯過很久了吧。
他的腦海湧現出一個強烈的念頭,今後自己得儘量去在意了。就像蕾娜在白雪戰場上所說的,把話從心裡說出來,即便開頭只是些無關痛癢的話題。
客廳的大桌子上擺著弗雷德莉卡愛玩的紙牌遊戲,辛也中途加入。蕾娜專注於自己手上呈扇形展開的手牌,現在的她與看戰況圖和作戰資料時不一樣,就是一個與常人無異、沒有顧慮的少女,在遊戲中會流露出自然的笑容。暫且不論在之前的作戰中手受傷還未痊癒的弗雷德莉卡向他肆意撒嬌,在紙牌遊戲中慘敗,然後像個小孩一樣垂頭喪氣的恩斯特也有些抑鬱了。
在晚飯收拾結束後加入遊戲的特蕾莎,她那副集中火力轟炸恩斯特的樣子也令人有些生畏。(譯註:文庫版刪除了這段)
不久之後,夜晚已深。弗雷德莉卡開始昏昏欲睡,娛樂活動也就此結束。
「那晚安了,辛」
「嗯,晚安。」
辛領著蕾娜去特蕾莎準備好的客房,互道晚安後,他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與軍中和八十六區狹窄的床相比,這張床要寬敞得多,他一頭扎進還不是很習慣的床上。
這時他突然注意到。
恩斯特的宅邸擁有比所住人數還要多得多的房間,剩餘的房間就當做客房使用。或者說,給予辛他們居住的房間原本就是客房來著,因為那裡的環境最安靜,所以同伴們就讓辛住到空房間的附近。
也就是說。
辛被給予的房間,只與蕾娜的客房隔了一面牆。
在意識到的那一瞬間,他的內心突然湧現出一股說不清楚的安心感。
……隔壁。
就在他的旁邊,她不會再突然消失。不會被毫無道理、無情地奪去。
不要丟下我。
這一事實讓他很放心。當他放下心中的負擔後,一股幾乎是強制性的、令人難以抗拒的強烈睡意向他襲來。
他的意識迅速落到入睡的邊緣,此時迴響在他腦海裡的,是從感官同調傳來的銀鈴一般的聲音。
一一我不會丟下你的,我一定會等你回來。
因為他被蕾娜說了那樣的話。
所以從今往後,辛也不會丟下她。
兩年前,他以為是他們之間最後一次交談的話語,再次迴響在他的腦海。
一一不要留下我一人。
如果是現在,他一定會給出與當時不一樣的回覆。
最後,腦海冒出如此想法的辛,懷著不由得出現的心滿意足,墮入睡眠的黑暗。
四月二十日(賽歐的生日)
現在,八十六們互送生日禮物成為了一股熱潮。
將生日拋在腦後的八十六,原本沒有什麼慶祝生日的想法。不過看著身為共和國人的蕾娜、阿奈特、達斯汀,以及聯邦人格蕾特、馬塞爾等人互贈禮物,可能也提起了興趣吧。大多數同屬一支戰隊的人和曾經待過同支隊伍的人,都在互贈點心、毛絨玩具、小飾品之類的禮物。
也可能是隨著聯合王國作戰的結束,八十六們在休假期間搬到了基地附近設立的學校宿舍,緊繃的神經得到緩解了吧。
總之。
「賽歐君,給你。雖然已經晚了,但還是祝你生日快樂。」
「不是,你啊……我也知道現在流行送禮物,但……」
賽歐興味索然地看著安珠笑眯眯遞來的『禮物』。
「我生日記得是在四月吧。現在都七月了,你不必硬要給我慶祝的。」
由於要向共和國派遣與發覺要慶生的時機問題,包括賽歐在內的四月出生的人都沒能在生日當天慶祝。
儘管他的生日已經過去,但在他派遣到聯合王國之前,蕾娜送了他一套彩色鉛筆,也他感到有些開心。
而見此的同伴們也覺得就算晚了一些,慶祝還是要搞的,賽歐也對同伴們有這樣的心而高興。
但要是想為他慶祝的話。
「那怎麼行啊,你就收下吧。」
「這…有冇搞錯啊!安珠、辛、萊頓,大家都在拿我開玩笑是吧!?」
賽歐不禁大聲說道。
安珠遞來的是一隻巴掌大小的可愛的小狐狸毛絨玩偶。
狐狸玩偶倒沒什麼。雖然提不起賽歐的興趣,但他也知道這是因為他的個人標誌。
不過問題就來了。十五分鐘前,辛露出一副有點過意不去的表情,將一個狐狸式樣的禮物送給賽歐,一個很滑稽的擺件。十分鐘前來的科蓮娜,和之前來的弗雷德莉卡、萊頓、阿奈特等人,送的禮物都是狐狸主題的玩偶、小物件、童話書之類的東西。
竟然巧合到這般地步,他只覺得自己被人從頭耍到尾了。
「啊,還有,這是志甸送的,怕你拿不了這麼多狐狸東西。」
「……呵,狐狸籃子是吧,我倒是好奇她是從哪搞到的!喂,志甸!我聽見你在那裡笑了!」
十分鐘後,最終引爆他的,是達斯汀送的似乎在某個國家通常和狐狸成對出現的狸貓式樣的毛絨玩偶,賽歐毫不客氣地將玩偶摔在達斯汀臉上。
『……好疼……我是人馬座,目標拖延成功……看來我已經惹火他了,你那邊情況怎樣了?』
「白雪魔女呼叫人馬座……達斯汀君做得很棒,快回來吧。」
安珠隔著感官同步聽著儘管付出了寶貴的犧牲,但成功完成拖延任務的達斯汀撤退的腳步聲,說道。雖然學校禁止佩戴陣列器,不過今天是例外,他們得到了許可。儘管他們這次是先斬後奏,但上面還是允許他們以後也這麼做。
「蕾娜,那就交給你了。」
「嗯,我上了!」
為迎接賽歐飛奔而去的蕾娜,細長的銀色秀髮如今沾上了彩色粉末,呈現淡淡斑紋。
目送她的阿奈特嘆了口氣。
「沒想到會這麼費時間呢……」
「要不是我想出了拖延戰術,就來不及了啊。」
「……我想這會不會有點……」
哈哈大笑的志甸身旁,辛半眯著眼發出吐槽。他才和蕾娜匆忙去隔壁鎮上採購拖延戰術用的材料(因為大家覺得他們約會也是在街上到處逛,應該會比較熟悉街上的情況),現在就連他也體會到如此之多的狐狸東西有多煩人了。
萊頓把手上的粉末拍掉後說道。
「說起來,要是隻有原先的準備,那感覺還是太沒意思了。」
「嗯。」
科蓮娜面露自豪看著她們的努力成果,點了點頭。她沒注意到自己鼻尖上有顏料,就用手背擦了擦,她畫著粉色橫線條的臉露出了笑容。
這裡是學校的一間空教室,沒有桌子、椅子,只有講臺和黑板。陳舊的深綠黑板如今已不見底色。
除了參加拖延作戰的幾個人,其他人都各自上色。幾隻粉筆都畫完了,時間也超出了預期,回過神來大家都沾滿了粉筆灰。
儘管如此。
「以前總是他來畫,我們偶爾也想給他畫點什麼呢。」
五分鐘後。
一臉警惕的賽歐被蕾娜帶進教室,看見放在講臺上的,是一個由在場的其他人合資買的大號手提箱和畫具的組合,能讓他帶著全套畫具到處走。講臺背後的黑板上,畫滿了以賽歐的個人標誌為中心的所有人的個人標誌、當賽歐看見後,他楞在了原地,目瞪口呆。
星雨·檸檬汽水
八十六是從八十六區的絕命戰場生存下來的精兵。
雖說如此,他們僅僅是群十多歲的少年少女。
好奇心相應地旺盛,做事會魯莽。
「你們在搞什麼,真是的……」
頭髮和衣服被淋溼,蕾娜不免一嘆。她的身上散發出檸檬的香味,肌膚上的碳酸釋放刺激感。
據說,往碳酸飲料中加入某種糖果後,會激起大量的氣泡,誇張般噴射而出。
所以,不知從何處聽聞的辛等年長的八十六,立即付諸行動。
明明用一瓶五百毫升裝的既可,十幾個人卻各拿著一瓶兩升裝的一起試驗。
結果,二十多升的檸檬汽水噴出了高達兩米的水柱,比他們預想的高得多,將在場的人淋了個遍。
包括碰巧路過的蕾娜。
畢竟八十六都是群十多歲的少年少女,好奇心相應地旺盛,做事會魯莽。
偶爾也會像現在這樣,因為心血來潮而釀成意想不到的大錯。
志甸、萊頓、賽歐、克勞德、托爾、尤特等人一見到蕾娜的慘狀,就立刻跑沒影了,只剩下辛一個人在場,他見此露出了“搞砸了”的表情。
然後沮喪垂肩。
「……對不起。」
「真是啊……」
因為他那張臉看著過於消沉,蕾娜不知不覺間怒氣也消得一乾二淨。
依然濃郁的檸檬香味,碳酸啪呲啪呲爆開的刺激感。
蕾娜不禁覺得,這宛若銀河中無數的恆星在閃爍。
「現在是夏天,而且在室外,所以還能允許你們這麼做,但下次要注意點哦?」
看著比自己略高的同齡的淘氣鬼,蕾娜就像姐姐一樣,露出苦笑。
七月十二日(蕾娜的生日)
「蕾娜,祝你生日快樂。」
萊頓祝賀她後,遞給了她一個大號的帆布手提包。
包是淡粉色的,上面還有一個小貓刺繡。雖然這個包設計得很可愛,但是包的容量很大,布料和縫紉都顯得很結實耐用,感覺是給家庭主婦拿去買菜的,不太像生日禮物。
「謝謝你。聽你說我才想起是今天呢……」
因為她最近很忙,完全忘了她的生日是什麼時候。
「哦……那你今天也要加把勁啊。」
……啥?
怪不得萊頓會選擇送她一個大號購物袋。
「啊,在這啊。蕾娜,祝你生日快樂,我送你這個。」
蕾娜走在走廊上時,賽歐向她打了招呼,然後將繫著緞帶的風景畫集遞給了她。
「故…姑且前幾天我也收過你的禮物,我就當回禮了,沒別的意思。」
科蓮娜紅著臉扭過頭,將有著可愛小貓裝飾的相框送給蕾娜。
「這香味挺好聞的,你就放到桌上吧……你也要注意別讓桌上的東西將它埋了,你要是好好收拾下桌子,就不會像以前那樣堆了滿滿一桌的文件哦?」
安珠露出調皮的笑容,她送的是用心形小籃裝的玫瑰乾花。
「妾身予汝此物,可當茶點享用。」
弗雷德莉卡送的是像寶石一樣擺列在盒中的紫羅蘭蜜餞。
「蕾娜,我送你這個。參加宴會的時候記得戴上哦。」
阿奈特送的是由小顆的紅色、白銀色寶石,加上橙色花朵串成的一條纖細的項鍊。
「上校,祝你生日快樂。偶爾塗點也不錯吧。」
格蕾特送的是品牌商標很精緻的酒紅色口紅。
「啊,上校。感覺您是被一堆事纏身呢。那個…這是我作為下屬的一些心意。」
不知為什麼,達斯汀的視線飄忽不定,就像在關心某個不在此處的人一樣。他送的是一套手帕。
「女王陛下女王陛下啊。某人絕~~~~對還沒給過你這種東西,所以在他給之前,你就先戴著吧。」
滿臉壞笑的志甸送的是一個做工精緻的琺琅戒指。
「米利澤上校,聽說今天是您的生日。」
「所以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聯邦的紅茶種植規模有限,找一家賣茶葉的店也費了一番功夫。」
裡夏特少將與維勒姆參謀長不知為何來到呂思特卡莫基地,他們送的禮物是罐裝合成紅茶和白瓷茶具。
「嗶!」
沒想到連菲德也送了禮物,好像是從基地後面的森林採摘的一種不合現在季節的紫丁香花枝。
她每次都是剛走幾步就被人招手攔下,祝福的話越聽越多,手提袋裡的禮物也越來越滿。
蕾娜從沒想過大家會這麼頻繁地祝賀她,這讓她感覺有種難為情的喜悅。啊,上校,今天有七月組的生日大餐哦。身材魁梧的廚師長路過,對她微微一笑。
蕾娜抱著滿載而沉重的大手提包終於回到了她的辦公室。
啊?
蕾娜好奇為什麼她的副官伊莎貝拉·佩爾舒曼少尉會站在會客傢俱前,顯得很奇怪。她瘦削的身子遮住了身後的白蝶貝螺鈿矮桌。
有著一頭紅髮且留有垂髻,戴著眼鏡的佩爾舒曼少尉見到蕾娜後,仍繼續站在很奇怪的位置,以她獨特的淡然聲音說道。(譯註:文庫版刪減了佩爾舒曼的外貌描寫)
「‘花束’是我送的。」
「謝……謝謝你的禮物。」
難道這就是她站在那個奇怪位置的理由?
「雖然送的都沒有大件,但女生拿這麼多還是會有些重,我知道您會過來放東西。既然如此,我覺得應該等一等較好。」
「…………?」
佩爾舒曼少尉並沒有回應滿臉疑惑的蕾娜,而是將菲德送的紫丁香花拿出來插到她背後的花瓶,隨後便匆匆離去。
被遮擋的矮桌終於進入了蕾娜的視野,水晶花瓶裡插有百合花束與紫丁香花枝,在陽光下形成了一片淡淡陰影。
而在花影之下,又多了一件她早上離開辦公室時還沒有的東西。
是一個由紫檀木製成,充斥著異國風格的設計感,飾以銀砂和螺鈿的盒子。盒子還有一根長筒,長筒的外端蓋著一個斜著放的圓鏡,用於觀看盒子內部的銀色機關。真要說這東西像什麼,就是顯微鏡了。
盒子上面還有一個稍微大一號的發條,這是一個八音盒。蕾娜扭動發條之後,盒子響起了她不知曲名,但令她懷念的旋律。在長筒的底端,裝入寶石碎片的玻璃配件以相同的節拍開始了旋轉。長筒裡有鏡子,這似乎是萬花筒。透過圓形的鏡片,可以看見像孔雀開屏或者玫瑰窗一樣的五彩斑斕的圖案,時時刻刻都在發生變化。
好漂亮,等她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已看得入迷。令人勾起鄉愁的曲調,變幻的光輝與色彩的亂舞構成一個絕倫的情景。
看得她不僅忘了時間,也忘了呼吸,現在她知道為什麼贈送者會送給她這個了。在支撐整個盒子的四支腳下,壓著一張印有聯邦軍雙頭鷲水印的便條。
字跡顯得有些疾書――是蕾娜曾經見過的端正文字。
『生日快樂,蕾娜。』
呼呼,蕾娜苦笑了一下。
作為戰隊長的他被各種雜務纏身。今天因為〈瑞根麗芙〉系統升級的測試,他和研究班還有維修班被關在機庫一天了。不過。
「真是的。你就不能等等我嘛……辛。」
五月辛過生日的那天,她曾逃走這一事實,讓她暫時忘在了腦後。
五月十九日(辛的生日)之小心機
「――諾贊上尉」
辛回頭看去,叫住他的人是一名有著白銀色頭髮的少女,身著共和國軍的藏青色軍服,外面還披著一件白大褂。她是所屬於第八十六機動打擊群技術部的亨麗埃塔·彭羅斯少校。
「彭羅斯少校,有事麼?」
「你叫我阿奈特就行了,覺得麻煩也可以不用說敬語。」
剛見面時,阿奈特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現在她好像已經忘了要說什麼,給人一種心情挺愉快的感覺。
不知為什麼,她瞥了一眼辛手上抱的那本前些天丟失,剛復得的哲學書,還有閃爍著銀色光芒的書籤。然後說道。
「你這個月不是過生日麼,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我就當給你賠禮了。」
喏,阿奈特看來也不打算跟辛客氣,一隻手將裝有袖釦的盒子遞了過去。
袖釦是一種代替釦子扣住襯衫衣袖的飾品,先不提這東西的適用範圍,他平時就不怎麼穿禮服。而在他穿的軍服中,作戰服不必多說,就連他平時穿的作訓服也無處可用。
辛當然皺起了眉頭。
「……為什麼送我這個。」
「你沒聽見我剛才說是當賠禮嗎?」
「給了我也用不上。」
「你想退給我也沒用,我沒準備其他禮物。而且作為軍官總得參加宴會的吧,那時候不就得穿禮服了。」
有宴會我也不想去。
辛的臉上彷彿寫著這幾個字,阿奈特有些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你一定要去,到時候記得戴上……可以嗎?」
然後她就不容分說地塞給了他。
袖釦有著小顆的紅色、白銀色寶石作為點綴,‘設計得像一朵纖細的橙花’。
阿奈特不知怎麼有點不開心的樣子,用她纖細的手指指了指他。
「尤其是以後,你也會陪著蕾娜參加這個參加那個,到時候你一定要戴上哦。」
——現在,阿奈特的房間裡。
和袖釦一起下單送到她這的,還有預定在兩個月後,蕾娜過生日時送給她的項鍊。
當然,辛不可能知道這一點。
七月十二日(蕾娜的生日)其二
「一一米利澤。」
她回頭一看,是維卡和一如既往跟著他身後的蕾爾赫。維卡穿著聯合王國軍的夏季作訓服,佩戴機動打擊群的中校肩章。
呂思特卡莫基地現在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差不多到吃晚飯時候了。在蕾娜起居與辛勤勞作的第一營房,一條很少人會走的走廊裡。夏日漫長,日暮前的慵懶陽光透過方形的有色玻璃,照射進淡淡的光芒,遠處傳來小鳥的歌聲。
「雖然很遲了,但還是祝你生日快樂……抱歉,原本想送賀禮的,但我這身份送東西會變得比較麻煩。」
蕾娜先楞了一下,但很快便點頭微笑。
因為維卡是王族,對於蕾娜與八十六而言,就算是送一件很普通的禮物,在他的身份下也會變成賞賜或者褒獎,從而帶有政治意義。
「沒事,你有心就好了……」
轉念一想後,蕾娜像要打趣他一樣繼續說下去。
「我已經收到一件很漂亮的禮服了。」
會贈與女生禮服的人,不是父母就是戀人或配偶。對於她話中潛藏的揶揄,維卡誇張、但不失優雅地聳了聳肩。
「那並非以我的名義,而是以王室的名義送的,因為你們是受邀的客人啊……現在仔細想想,當時我也是冒著很大的風險呢。」
維卡自顧自地說著蕾娜聽不明白的話,然後他朝對他感到疑惑的蕾娜揮手示意不必理會。
「那件事姑且不論……要說用什麼來代替禮物…」
維卡的帝王紫雙眸從蕾娜身上移開,朝別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裡是臨近營房,通往〈破壞神〉機庫的道路。
「通往機庫的那條路現在暫時禁止通行。」
「剛才扎伊莎大人也將手中的文件來了個天女散花。」
蕾爾赫在維卡身後一步之距的位置補充道。
就算有蕾爾赫的補充,蕾娜也不明白其中的意思,眨巴著眼睛表示疑惑。
「……這是。」
「遇上‘那種’情況,要是等別人慢慢撿等急了,會選擇繞遠路吧。」
「如果扎伊莎大人說文件涉密,不需要幫忙的話,應該就不會一起讓人幫忙撿了。」
所以說,要離去的維卡說道。人跡罕至的走廊上,蕾娜恰好站在不常使用的通用出口旁,維卡瞥了一眼窗外的鳥鳴處。
「你就在這等一會兒吧……他很快就來了。」
聽維卡這麼一說,蕾娜終於明白他之前說的是誰了。
位於基地營房後方的那道人跡罕至、不常使用的側門。由於經這裡去食堂和機庫都繞遠路,所以平時幾乎沒什麼人會走這個出入口。
側門之外外,金色的陽光透過泛起光芒的翠綠樹葉,在地面映出了一個人的影子。
見到來者的那一瞬,蕾娜就朝他跑去。
「……辛!」
由兩道一字排開的榆樹的枝葉交織而成的隧道下,從〈破壞神〉機庫方向走來的辛,看見向他跑來的蕾娜後,感到很意外。
「蕾娜……你該不會是在這裡等我吧?」
「是啊。因為對你送的生日禮物的感謝,我還沒有親口跟你說。」
讓兩人在人跡罕至的地方獨處,這就是維卡為她安排的理由吧。
辛今天一整天的日程都是進行〈破壞神〉系統更新後的動作測試。測試的時間比預計的要久得多,辛今天差不多到熄燈前都得被關在機庫裡。現在由於他要去吃飯而暫得自由,吃完後還得回到機庫。原本這樣一來,蕾娜連給生日禮物道謝的時間和機會都沒有。
辛有些困惑地微微皺起眉頭。
「你也很忙的吧,沒必要特意來道謝……誰讓我生日的時候也收過你的禮物…」
話說到一半,辛搖了搖頭。不對,他不是在否定蕾娜,而是否定他自己。
「是因為我自己想送,所以才會送給你的。畢竟你做事總是過度專注,我覺得你會喜歡那個的。」
蕾娜聽他這麼說後,露出花蕾綻放般的笑容。
「嗯。不過我也想向你道謝。」
將如此優雅、精緻的八音盒與萬花筒組裝起來,精心打造出一場聽覺和視覺的盛宴。這可不是爛大街的東西,一定花了很長的時間來挑選。
「謝謝你……我很高興,我會好好珍惜的。」
聽到她這麼說,辛露出有些苦澀的笑容。
「珍惜是好事,但請你別隻當成裝飾品。你送我的書籤,我就在用哦。」
「嗯,我當然會用。」
如夢似幻般的光彩,彈奏出金屬獨特的純淨音色,勾起人鄉愁的愴情旋律。她每晚一定會進入同樣的夢境。
飛向蒼穹彼方的藍色機械蝴蝶群,隨風搖曳起來如同無言的鮮紅魔物群的篝花。與那時素未謀面,卻再會的人夢中相會。
「你現在是要去吃晚飯嗎?」
「嗯……測試拖得有點久,我打算吃完就回去繼續。」
不出她所料。
「那真是辛苦你了。聽說今天的晚餐廚師長要做豐盛大餐呢。」
蕾娜自然而然地牽起辛的手,然後露出笑容。
笑容如此燦爛,顯得無憂無慮,她的笑臉宛如一朵白銀色的優美大麗花。
「用餐時間也可以享受一下吧?」
軍隊的早晨早早到來,當窗外還有些昏暗的時候,蕾娜就在自己的房間裡整理衣服了。
黑貓提比興致勃勃地環視東西增加了很多的蕾娜房間與辦公室,來回探險著。因為教過它不要跑到架子和桌子上,所以哪怕它只是在旁邊觀望,兩隻大眼睛還是不斷放著光。
她臥室裡的桌子上也擺著幾件生日禮物。裝著因為遠景拍攝,臉糊得看不清的低畫質照片的貓形狀相框、玫瑰乾花、對半打開的風景畫集。而如今裝著幾個玩偶的帆布手提袋則掛在桌子旁邊的牆上。
蕾娜的目光停留在擺放在桌上的精緻異國風八音盒,露出了微笑。
最後,她看了一下自己在大號穿衣鏡裡的儀態,稍微調整下軍帽,搞定。
她的嘴角自然上揚。腳後跟輕輕踩了下,轉過了身子,邁著輕快的步伐走出房間。
關上門後,房間空無一人,在蕾娜臥室的小桌上,
八音盒的旁邊擺著一本日記,日記裡夾著一枚銀色書籤。書籤是篝花與佇立在那裡的〈破壞神〉圖案,她訂購送給辛的書籤時悄悄留了一個給自己用。
夏日的朝陽悠悠升起,在清冽的陽光照耀下,八音盒與金屬書籤形成的影子,在誰也注意不到的情況下,悄然重疊。
兒時的辛與阿奈特,現在的辛和阿奈特
「辛!給你,情人節快樂!」
隔壁家的發小少女興高采烈地向他遞來一個包裹,現年五歲的辛看著那個包裹,身體不寒而慄。包裹是紅粉色透明紙的包裝,單從外觀上看很可愛。
在他的眼前,他的發小麗塔——也就是亨麗埃塔,似乎沒有察覺到辛內心的戰慄,一副笑眯眯的樣子。辛輕聲問去。
「這個……該不會是麗塔醬做的?」
「嗯……啊,不必擔心!因為我選的是爸爸吃了也不會暈過去的!」
「…………」
麗塔醬的爸爸總是很可憐啊……辛心裡想著,沒說出口。
通常麗塔做點心的時候,她的父親約瑟夫·彭羅斯就會付出名為品嚐的寶貴犧牲。總之,幾乎每次都會倒在試驗品某號之下。
至於在品嚐試驗品某號時要說的各方面的吐槽,現在的辛是想不到說什麼好了。
「吶,你打開看看呀!」
「……嗯。」
於是他打開發出沙沙聲的包裝,裡面裝著一種類似餅乾的東西。
辛沉默了一會。
這是什麼東西。
「唔呵呵。猜猜像誰?」
「…………」
辛左思。
右想。
絞盡腦汁。
最後想到了,將想法道出。
「……怪獸。」
「你啊! 這是今年流行的款式!肖像餅乾!」
「…………」
話說回來,這東西黑得跟炭一樣,雖說是肖像,但餅乾上的紋路就跟蜘蛛網一樣纏在一塊,已經看不出想畫的人是哪位了(這也是頑固拒絕用模具,自己直接用手擠的結果)。順便說下,辛並沒有六七隻眼睛。
麗塔醬該不會討厭我吧? 辛好不容易才把這句話嚥下去。麗塔並沒懷有惡意。只是非常……非常地笨手笨腳。
總之這東西………………菲德會不會吃呢,給菲德吃它會不會很可憐呢,不管怎麼做,是不是都對麗塔不好呢,看著收到的裝著餅乾(?)的包裹,辛經歷了迄今為止人生最煩惱的時候。
「吶,辛,諾贊上尉。我說啊…」
不明原因,作為他昔日發小、今日同事的少女笑嘻嘻地向他走近,兩個月前滿十八的辛內心非常警戒,回應了她。憑著在絕命戰場生存七年積累的經驗與直覺,他的腦海拉響了悲鳴般的警報。
雖然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感覺不妙,非常糟。
「……彭羅斯少校,有事嗎?」
「你真見外啊。你都已經叫我過好幾次麗塔了,就算在基地也沒有關係的。上尉,懂?」
辛覺得真這樣來的話,軍銜該怎樣稱呼。提醒一下,少校比上尉要大。聽我話辦事,這就是無聲的壓力嗎?
麗塔……亨麗埃塔——阿奈特微微笑著,從白大褂口袋拿出了什麼。
紅粉色透明紙的包裝……單從外觀上看很可愛的點心包裹。
與他記憶深處的噩夢,分毫不差。
「是以前我費盡心思給你做,卻被你當成怪獸的肖像餅乾。作為慶祝你告白……也許對你來說就是怪獸,但我為了紀念,再次挑戰了做這個。我可是完美還原了……順便告訴你一下。」
阿奈特露出惡魔般的笑容。
「我自己都沒嘗過。」
「…………」
這。
與其說是完美還原。
不如說是連犧牲彭羅斯先生的最低限度安全性都沒有的、風險加大的替代品……。
看著戰戰兢兢地盯著包裹的辛,阿奈特則十分開心,像一隻盡情戲謔獵物的貓一樣,嘴角輕輕上揚。
「辛,你會收下的吧?——誰叫你搶走了我的閨蜜。」
十月二日(安珠的生日)
為什麼他偏偏……也許是其他人告訴他的吧。
「——安珠,祝你生日快樂。十月二日是你的生日,祝賀你。」
在前線一潰千里,運輸線亂成一團的情況下,他手上的東西到底是從哪搞來的。
看著一臉認真的達斯汀拿出很大一捆花束,安珠露出了苦笑。
讓她露出苦笑的除了那束讓達斯汀藏得好好的花束,還有達斯汀那張因為鼓起勇氣而變得很不自然的臉、拼命強調今天是她的生日的那句話。
「謝謝你。不過達斯汀君也不必擔心我的,其實我完全沒感覺。」
安珠回頭看向達斯汀,朝他點了點頭。她看起來並不像達斯汀所擔心的,微笑很平靜,動作輕快。
「就算第二輪大攻勢與我的生日重合,但對我又有什麼影響呢。」
從十月一日深夜開始的衛星炮彈轟炸——第二輪大攻勢在安珠的生日十月二日結束。
原本辛等隊友、蕾娜、弗雷德莉卡,還有達斯汀好像都為她準備了生日慶祝。不過因為第二輪大攻勢,眾人都被召回基地,為著各自的任務而奔走,一天的時間一眨眼就過去了。
然後又過去了幾天,即便到了今天,不論是辛,還是蕾娜,或者是機動打擊群裡的人,都還無暇顧及她生日。忙於確認亂成一團的前線情況,為下次作戰做準備。
儘管現在是危急關頭,達斯汀的背後卻有成堆的禮物,應該是大夥讓他代送的。
大家並非因為繁忙而交由達斯汀代送。最該為安珠慶祝生日的人是達斯汀,即便戰況危急,眾人也想讓他倆抽出時間單獨慶祝,所以大家都同意讓達斯汀代行慶生。
這意味著和安珠在八十六區的戰場戰鬥過的同伴們認可了達斯汀,將她交給了他。
而受到眾人祝福的我的生日——不可能只因為與〈軍團〉的進攻重合就告吹。
達斯汀白銀色雙眸的眼神由於終於放心和愛意湧起,得到了舒緩。
「……這樣啊。」
「嗯,就是這樣。」
畢竟這是大家,還有你為我慶祝的日子。
安珠接過他遞來的花束。很大一捆,五顏六色的。就像在花店東拼西湊的,顏色搭配、香味什麼的完全沒考慮過,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會充滿著鮮活與華麗。
「這花是什麼情況?」
「其實我之前向花店訂了比這個好得多的花束。但當天我不能去取,花店的人也要去避難。然後那邊決定用剩下的花,特意送到基地來。我就拼湊了一下……至於顏色搭配,我也是第一次弄這個,就弄得不咋樣……」
「也夠漂亮了……我沒騙你哦?」
面對他懷疑的眼神,安珠調皮地笑了笑。
她打心底覺得一本正經的達斯汀有種笨拙的美。
安珠抱著彷彿將田野捆成一束的花束,享受著有些嗆鼻的濃郁花香。
機動打擊群現在還在為下次作戰而準備——過不了多久,他們又將奔赴下一處戰場。所以。
「這個就讓我做成乾花吧。」
邁向戰場的他們連這些花朵痛苦枯萎的模樣也無法見證——所以就讓這些花朵不會凋謝。
讓花的色彩、香味永遠保留——希望從戰場回來後,不變的花朵能夠迎接她。
希望能夠永遠,永遠地從這份定格的美麗中獲取動力。
「回來的時候就能做好了——到時候再像現在這樣做成花束吧。」
十一月十二日(阿奈特的生日)
『賽歐,不好意思,能幫幫忙嗎?』
『抱歉,賽歐,幫我一下。』
……於是,他被透過感官同步能感知到為難的蕾娜、認識的時間夠長,能夠察覺出處境艱難的辛兩人一起拜託了。
「『阿奈特生日快樂』——這是讓我捎的話。」
有人敲了她的房門,阿奈特說著來了來了,打開門後,賽歐就說了上述的話,然後將包裝好的盒子遞給她。阿奈特一時摸不著頭腦。
因為她要出差,所以離開了機動打擊群總部呂思特卡莫基地,暫住在聯邦首都聖耶德爾的基地宿舍。將禮盒遞給她的是在這座基地多次見面的八十六少年,此時他正以他令人印象深刻的翡翠雙眸,饒有興趣地盯著一臉不知所措的阿奈特。
「是辛和蕾娜讓我替他們來的。他們很想親手將禮物交給你,但你人在首都,他們去不了。於是就請我來了。」
機動打擊群現在在北部第二戰線執行任務,蕾娜也在療養院休養。而且儘管第二輪大攻勢已經過去一個多月,連接前線和後方的運輸線依舊亂成一團。
為了阿奈特的生日,蕾娜和辛兩人在聖耶德爾的珠寶店訂了一套首飾,但現在已經送不到呂思特卡莫基地了,就算他們想改收件地址,也沒別的地方可改。最後,他們想到了因負傷而離開前線、在聖耶德爾基地工作的賽歐,他和珠寶店同城。
「至於賀卡啥的,就不好意思了,沒能一塊帶來,說是後面會寄給你。而志甸和其他人準備的禮物,禮盒之類的東西現在也寄不了,只能等回基地再給你了。」
「啊…嗯。這我也懂,沒事的。謝謝你。」
之前說過,因為第二輪大攻勢造成的混亂,運輸線的運載量已經沒有餘裕了。別說是私人信件與其他物件,就連幾張賀卡都運不了了。阿奈特也知道這點,所以她並不介意,更不會惡言相向。
不過呢。
「……為什麼有三盒東西?」
除了兩個印著珠寶店Logo的小盒,還有一個是外面裹了一層包裝紙的大盒子。
看著完全分不清情況的阿奈特,賽歐噘嘴以示不滿。
「什麼為什麼啊……按眼下的潮流,我總不能借花獻佛吧。而且我之前也收到過你的狐狸童話書。」
童話書是之前他生日時收到的禮物。
賽歐感到有些不自在,難為情到視線開始遊走。
「我話放在前,你別有太高的期待。我本來就不懂女生會喜歡什麼,送飾品的話,我又覺得回基地的時候難帶,不方便。總之我範圍縮小在能立刻用得上的,所以……」
他揮手示意阿奈特打開,於是她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紙,打開盒子。
出現在她眼前的。
「不好意思了,我送的是日用品……我見你到這座基地來也沒帶自己用的杯子啥的,所以我就想送你一個在這裡用得了。」
是形狀類似雞蛋,漂亮的粉彩色馬克杯。
一邊是淺藍色,一邊是淡黃色——柔和且溫暖,彷彿要越過冬天,提前感受春天的色彩。
阿奈特不由得笑了出來。
滿嘴不知道喜歡什麼,然後事情十萬火急,心裡肯定很慌張,但臉上卻完全不見蹤跡。擔心會不會礙著,然後不停地想她需要的是什麼。一想到他的情況,阿奈特就感到很開心。
「謝謝你——吶,我現在就能用了嗎?」
呃,賽歐頓感意外。
「送你的東西,你想什麼時候用都行。」
「那你進屋吧。雖說只是美食廣場裡的咖啡店,但也蛋糕賣。我給你倒點咖啡,來吃一點吧。」
「誒。」
那是為了消遣絕不會讓人心情愉快的出差而常備的套餐,還有曲奇餅、甜甜圈啥的。
不論如何,賽歐還是僵在了原地。
畢竟是女生的房間,阿奈特見他猶豫不前的樣子,這次她笑出了聲。
「既然你把生日禮物送了過來,自己也帶了禮物,那我不得招待你吃生日蛋糕。」

全明星香水大戰
瞄準目標的手槍是過去共和國軍的制式自動手槍,大小偏大。八百四十五克的重量辛已經習慣,不覺得沉重,但在她白皙的玉手中,就顯得勉強了。
在瞄具和準星相疊的後方,是獨一無二的白銀色雙眸,她以冰冷的語氣向目標發話。
「我們如今槍口相向,一定是命運的安排吧。」
那個聲音如此地無情。
冷酷的眼神凝視著半截身子染上紅色的辛。
「蕾娜……」
辛冷靜地喊著她的名字。
他眯起的雙眼盡顯呆愣。
「搞這種胡鬧一般的演習就算了,你能別整出這種很奇怪的氛圍嗎?」
†
「——嗯——觀眾們好。由第八十六獨立機動打擊群,還有很多其他人員參加的全明星大戰現在開始。我是解說員野虎威·諾贊,編號10-8。號碼布上的編號含義後面會告知。」
黑髮青年野虎威毫無幹勁地坐在轉播席上,一手持著麥克風,慢悠悠地讀著臺本。他擺出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諾贊家繼承人該有的外表已經被他拋到九霄雲外了。
「參賽者將分為四組進行模擬戰鬥。分組的依據是各自正在使用或者可能會使用的香水,以及香水的主要原料。比如我的香水是龍涎香,主要的香料來自於抹香鯨,所以屬於〈閃閃亮亮〉組……閃閃亮亮個啥啊。」
「啊——我是負責規則說明的約施卡·麥卡,編號2-24。我的是黃蘭香水,主要香料是花,所以屬於〈花〉組。因為我負責說明規則,所以不參加模擬戰。」
在約施卡面前成排站著的,除了辛和蕾娜等老面孔,還有凱耶和戴亞等八十六區成員,以及雷和桐谷等人所屬的〈軍團〉組。其他的還有格蕾特、裡夏特、維勒姆等成人組,屬於外隊的吉爾維斯和米亞羅納中校,屬於外軍的以實瑪利、赫璐娜,甚至還有瓦茨拉夫、賴夏等父輩人物。
總之,『86- Eighty Six -』能叫得上名的人物幾乎都參加這場模擬戰了。
因為往後會寫到大家的香水和香料,所以想尋找喜歡的人物的印象香水時,請以此為參考資料。
而且就算香料一樣,也會根據調配的不同而產生不同的印象,所以大家去尋找自己喜歡的香水吧!
「就如之前的通知所說,分組的依據是所使用的香料取自於何處。取自於花則為〈花〉組,取自於果和種子則為〈結果〉組,取自於葉、枝、幹、根的為〈葉〉組,取自於樹液、樹脂則是〈閃閃亮亮〉組。」
「為什麼盡取一些聽著就很沒意思的名字……」
「尤其是最後一個組名,我覺得有一種莫名的惡意……」
站排頭的辛和蕾娜悄悄吐槽,但約施卡並不放在心上。
「而使用含花枝在內的草根的人,則會分進〈葉〉。用靈貓香、龍涎香,還有蜂蠟這些取自於動物的人,則會像野虎威一樣分進〈閃閃亮亮〉。用樹脂香料和動物香料的人較少,少數派得好好相處哦。」
「照這種分組方法,花組的人會不會太多了?」
萊頓聽得眉頭一皺,約施卡卻依舊不放在心上。
事實上,人數最多的〈花〉組比人數最少的〈閃閃亮亮〉組多了一倍。
「而用的不是天然香料而是合成香料的人,會根據合成的香料類似的是哪一種而分組。比如類似花的分為〈花〉,類似果的分為〈結果〉。至於有一位不屬於分類依據,使用Aquanaut的人,則基於武斷和偏見,歸類於〈結果〉。」
「不是,Aquanaut不就是水系香水嗎? 為啥分為〈結果〉?」
賽歐歪著腦袋不得其解,反正約施卡也不會放在心上吧。
在分組時只會告知自己屬於哪個組,除了本人外,誰也不知對方屬於哪邊。先不提自己用的香水,有多少人會在意別人用的都是什麼香水,賽歐用的也不是水系香水,他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
「雖然只是我憑感覺而分,但聞著像那麼回事。你要是碰上用水系香水的就知道了,小水的味道有點像水果。」
「啊,這得記下了。」
咋還用起簡稱了。
「所以現在除了小水本人,大家都在猜『誰用水系香啊……』,也不記得其他人用的是什麼香水了。在面對面之前,大家也不知道自己和誰是同一組的……接下來就來說明這場模擬戰的規則。」
〈規則〉
1.參賽者將被隨機分配到作為模擬戰場的街道訓練場。
2.遇見別組的成員時必須交戰。遇敵後,如雙方未能在一分鐘內射擊,則視為雙方出局。
3.參賽者需根據各自所噴的香水來識別同組的成員和別組的成員。
4.如被別組的成員射中,視為出局。
5.如射中同組的成員,視為出局。
6.與同組的成員可提出口頭協議,如對方接受,則可以搭檔作戰。
7.當其他三組的成員人數為零時,剩餘的一組獲勝。
「哇…太賴皮了吧!」
「這哪是說明規則,不就是貼了幾大行文字上來……!」
「總之就是你對敵人不能不開槍,也不能被敵人擊中,不能打隊友,是敵是友自己用鼻子來分辨。」
約施卡繼續無視科蓮娜和安珠的呻吟,接著說下去。因為像規則這種臺詞如果用對話來介紹,整篇文的行數就會多出來,麻煩得很,所以直接按順序擺上來了。列舉太偉大啦。
「如果你是〈花〉組的人,那身上有花香的人就是你同伴。以此類推,如果是〈結果〉,那就是果實和種子香味。如果是〈葉〉,那就是草香的。至於〈閃閃亮亮〉……用過的人應該都懂吧,就是像你們自己身上味道的。而且,當然不會有什麼敵我氣味識別裝置。」
約施卡說著,露出曖昧的笑容。
「嘛……都加油吧。」
凱耶突然舉手,之前說後面會告知號碼是什麼意思,但現在還沒有說明。
「我問一下,號碼布上的編號到底是什麼意思? 還有所屬的組到底有多少人?」
號碼布皆為紅藍綠黃四種顏色。
雖然數字都為1,但尤特和克勞德的顏色不同。辛的號碼從5開頭,也就是說後面會有6、7、8等等。
約施卡泰然自若地回覆。
「哦。編號就是本人的‘生日’……因為分組通常是以號碼布來區分的,所以有些人會不小心被號碼布上的編號搞暈,從而鬧笑話。基於同樣的理由,號碼布的顏色完全隨機,與所屬的組無關。」
凱耶目瞪口呆,當場愣住。
「這也太……」
「解說員扎法爾王儲殿下,您如何看待本次演習?」
當規則說明終於結束,參賽者議論紛紛地走向訓練場時,轉播席上的野虎威向身旁的解說員問道。
被問及的羅亞格雷西亞聯合王國王儲、扎法爾·伊狄納洛克優雅地點了點頭。
「從哪裡說起呢……要同時介紹使用的香水和號碼布的編號麼? 我是維卡的兄長扎法爾·伊狄納洛克,編號4-29,香水是歐白芷根……具體的香料有什麼我就不贅述了,感興趣的可以去查。」
「突然給觀眾下了個任務呢……」
「至於我怎麼看待,因嫌麻煩而翫忽職守的你,不就是在把自己的任務強加給別人……話說回來,作為兄長,我自然希望弟弟能大殺四方…」
說到這裡,扎法爾整齊的眉毛優美一皺。
「但我首先想問,這是一場正經的模擬戰嗎?」
那當然不是了。
對方的香味來自於花、果、草木,還是樹液,除非是調香師,不然不可能一聞就能聞出。香味傳播的方向及範圍都會隨著空氣流動而變化,而模擬戰用的彩彈槍會發出刺鼻的氣味,干擾人聞香。
結果。
「齋木,你身上的香味像綠薄荷吧!? 既然這樣,我們是同伴吧!?」
「別別,衛壽隊長你別過來! 我聞不出你身上的是什麼!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同伴……別過來啊!」
「喂,你要是這樣逃跑可是會受傷的啊!? 我不過來你怎樣聞我的香味啊! 我用的是鼠尾草,和你的都是香草! 是〈葉〉組同伴吧……啊。」
「啊,庫克米拉少尉。」
由於風向問題,兩人無法順利進行敵我識別。在他們亂成一團的時候,齋木(綠薄荷、〈葉〉組。編號9-4)和衛壽(鼠尾草、〈葉〉組。編號10-13)被科蓮娜(黑莓、〈結果〉組。編號5-6)突然狙擊,出局了。
「托爾,你是〈葉〉組的吧……!? 聞著一股葉子的味道……那你為什麼要對我……」
「耶,騙到克勞德咯! 我的是白松香,雖然聞著像葉子,但屬於〈閃閃亮亮〉組! 據說是從樹液中提取的,話說回來,你的香味是什麼啊? 聞著有一股森林的氣息,我覺得很容易就能分辨出是〈葉〉組吧?」
「是艾草裡的苦艾啊!就像你說的,很容易就能聞出是〈葉〉組,真是太衰了!」
因為受到容易混淆的香味的影響,敵友分辨失誤,克勞德(苦艾(艾草)、〈葉〉組。編號1-29)身上散發著徒勞的悲愴感。他被托爾(白松香、〈閃閃亮亮〉組。編號2-14)無情地擊敗。
「耶、耶! 幹掉討人厭的夜黑種將軍咯! 耶!」
「嗯,槍法不錯。」
與之前的情況相反,老遠就能聞到濃郁花香的裡夏特(香根草、〈葉〉組。編號12-12)察覺到眼前的少女屬於敵組,但還是被思文雅(依蘭、〈花〉組。編號3-27)幹掉了。裡夏特對手持護身用的短管左輪手槍,不停跳動的她投以微笑。
「辛艾之兄,給妾身止步!」
「多半不是〈花〉組的雷,不要做無意義的反抗了! 你命中註定要敗於此處!」
「喂,你們兩個! 太欺負人了吧,薔薇和紫羅蘭一聞就知道是同一組的!」
因為很容易就能聞出對方的香味,所以弗雷德莉卡(突厥薔薇、〈花〉組。編號2-7)和蕾娜(眾所周知的紫羅蘭、〈花〉組。編號7-12)很快便結成隊友,一邊上演著鬧劇,一邊追逐著雷(蘇合香、〈閃閃亮亮〉組。編號10-18)。
「米娜,虧你能看出來我不是〈花〉組成員呢。」
「嗯,雖然不好說香味是什麼,但我想奇諾你應該不會用花類香水吧!」
「靠猜的啊!?」
香味很像花的奇諾(魯沙香茅、〈葉〉組。編號9-1)被相識很久的米娜(洋甘菊、〈花〉組。編號12-25)識破為敵。
而繼續當臨時總統的恩斯特(羅勒、〈葉〉組。編號4-30)則被女僕特蕾莎(香水草、〈花〉組。編號5-30)一路執拗地追殺,轉播員野虎威、約施卡和解說員扎法爾見此都傻眼了,驚歎不斷。
情況尤其突出的是,即便你仔細去聞了,也有難以區分組別的香味存在,而這也和預想中的一樣,是混亂的根源。
「這種香味的話,夏娜應該和我都是〈花〉組吧。我的是蓮花,一起戰鬥吧。」
「好啊。」
「什麼!?」
安珠(睡蓮、〈花〉組。編號10-2)剛一轉身就被人開槍射中了,驚愕地回頭看去,只見夏娜(香根鳶尾,編號11-9)露出妖豔的微笑。
「可惜。香根鳶尾採集的是根部,所以這種香水屬於〈葉〉組。」
夏娜把安珠被背刺的緣由告訴了她。
「啊,為什麼!? 道陽的杏和應該我一樣是〈結果〉組的吧!?」
身上染成黃色的利特(葡萄柚、〈結果〉組。編號1-5)叫嚷道。
「……? 我的是桂花,屬於〈花〉組。 和你的葡萄柚當然屬於不同的組啊?」
對利特的話感到疑惑的道陽(桂花,〈花〉組。編號3-4)歪著小腦袋。
「呵呵呵……果然會誤認我的像柑橘屬啊,席恩中尉。其實我是香蜂花,並不是柑橘屬哦!」(譯註:香蜂花也稱檸檬香草,有檸檬味,而檸檬屬於柑橘屬植物)
「可惡……沒想到被騙了個徹底……說真的,被這樣騙來騙去,沒想到我真會感到後悔。」
和朝他開槍的佩爾舒曼少尉(香蜂花、〈葉〉組。編號3-16)小演一場鬧劇後,被命中的席恩(香檸檬、〈結果〉組。編號4-23)忍不住跳腳。
就這樣,大多數參賽者都深陷混亂,大概不正經的演習仍在繼續。
在模擬屬於聯邦特色的迷宮一般的城市街道的演習場,每當繞過一座建築物,就能聞到與自己不同的香料。
與尤金所用的洋茴香香水的溫暖幽香氣味不同,吸入他鼻腔的是一種寒冬針葉樹的香味。辛邁出步伐的同時,槍口朝向了他,而辛也即刻將槍口對準對方,但在認出對方之後,辛的瞳孔略微睜大,停下手中的動作。
「尤金,等等…」
「不用等了! 做好覺悟吧!」
扣下扳機的同時,尤金還有些耍帥地朝他大叫一聲。
在這場演習中,包括尤金在內的參賽者都獲得了模仿他們平時在戰場所攜帶的手槍的彩彈槍。為了取出時不被勾到,設計成無擊錘、擊針內置式(Striker)的聯邦制式9毫米小型手槍向目標吐出漆彈,眼前的辛就如他所想的那樣被染上了顏色。
看著滿頭染料的辛,尤金得意洋洋。
「辛,你剛剛看到號碼布就誤以為我是你同伴是吧? 我們號碼布都是紅色,且編號是5-19和5-20,捱得很近嘛。」
辛的號碼布編號是5-19,尤金是5-20,只差了一個數字……意味著他們的生日分別是五月十九日和二十日,一天之差,實在巧合。
但辛卻露出微妙的表情。擦著從頭滴下來的染料。
「你搞錯了……」
「哥哥出局!」
從轉播席傳來了令尤金意想不到的宣告。
新解說員妮娜(石鹼香水,編號3-8,號碼布上還繡了一隻兔子)愉快但無情的宣告,讓尤金驚愕不已。
「啊……怎麼回事!? 被打中的不是我吧!?」
「窩裡鬥啊,尤金……擊中友軍會出局,想起來了嗎?」
辛的話幽幽地傳入他的耳中,尤金錯愕更甚。
「什麼窩裡鬥……啊。辛,你那個香味屬於〈葉〉組吧?好像是叫杜松。總之我我的是洋茴香,屬於〈結果〉組,怎麼會是窩裡鬥呢……」
辛滿臉尷尬,撓著被染紅的臉。
漆彈的顏色和參賽者的號碼布顏色一樣,尤金是紅色號碼布,所以辛就像大出血……話說回來,染料的透明度很高,辛也像沾滿了草莓醬。
「我也是經過這次演習才知道。」
「哦。」
「杜松香水的原料是杜松子吧。」
「對啊……」
「……所以就屬於『漿果』。」
「啊…」
尤金忍不住叫出了聲,辛點了點頭。雖然散發的是一種針葉樹的葉子香味。
「據說杜松的香料就取自於果實。」
手槍同樣是共和國軍的制式自動手槍,阿奈特(編號11-12)雙手持,凱耶(4-7)則單手持,都在瞄準對方。
「等…等等,凱耶……你的是花吧!?應該是茉莉花吧,是不是!?」
「的確是茉莉花……好像是叫小花茉莉!那阿奈特……你的是什麼!? 我只知道是花。」
「我的是鈴蘭,鈴蘭啊! 和你一樣是〈花〉組的,別開槍!」
經過一番緊張的交談之後。
兩人順利結為搭檔。
「感覺〈花〉組基本只要把男的當敵人就行了吧?」
「大概是這樣……但剛才奧利維亞上尉就被友軍誤射了。」
面對歪著小腦袋的凱耶,阿奈特聳了聳肩。
「哦哦,上尉用的是玫瑰……玫瑰在〈花〉組裡很好認的,到底是誰誤射了呢?」
「我說了你肯定會吃驚……是蕾娜的爸爸。」
「誒誒……」
自己(金合歡,〈花〉組。編號5-3。和不參與演習的老婆瑪格麗特用同款。)用的就是花的香水,還做出「〈花〉組裡沒男人!」的草率判斷,見到奧利維亞(五月玫瑰,〈花〉組。編號3-8)就開槍,然後就被判出局了。
而且〈瑞根麗芙〉的研究班長(不參賽)用的就是天竺葵香水,卡爾修塔准將也用木蘭香水,用花香水的男人其實不少啊,阿奈特在心中感嘆。(譯註:木蘭的音譯是瑪格諾利亞,聖瑪格諾利亞共和國也可以翻譯成聖木蘭共和國,共和國的國徽上就有木蘭)
「……嗯。你們身為副長和侍從,不可能不知主君身上的香味和原料……」
維卡(乳香,〈閃閃亮亮〉組。編號12-22)將聯合王國軍特種部隊裝備的微型衝鋒槍的射擊選擇模式調到全自動,卻將手指搭在保險上面,然後聳了聳肩。雖然他的動作優美,但藍綠色的染料從他的頭到腳都留下了斑點,他現在的狀況可好不到哪去。(譯註:日文叫機関拳銃,其實就相當於微型衝鋒槍,在這裡也算入手槍(拳銃)的範疇)
他的衝鋒槍能夠全自動射擊,即便遇到多名敵人也能夠一起掃射,但為了識別敵我——也就是確認香味,他不會見人就射,所以維卡連扳機都沒扣過。
他看著眼前擊敗自己的對手,嘴角抽搐了一下。一見面就毫不猶豫地拔槍就射,連他都覺得有點害怕。
「即便我是你們的主君也毫不留情啊。」
「那當然。」
「既然演習會分勝負,手下留情反而會侮辱對方。」
他的對手們手持以沒有手動保險而惡名昭彰的聯合王國7.62毫米制式手槍,扎伊莎(橙花,〈花〉組。編號4-2)平靜地回應他,而蕾爾赫(蠟菊,〈花〉組。編號9-3)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互相用槍口對準對方的頭,然後瞬間停止舉動,這就是利用香味識別敵我的演習特有的光景。
結果就是他面前的戴亞(編號9-16)啊的一聲放下了槍,賽歐(編號4-20)也保持警惕地放下槍。如果戴亞對用苦橙香水的賽歐停止敵對行為,意味著戴亞可能也是〈結果〉隊的吧。
用鼻子再嗅了嗅,一股混雜的香氣飄了過來。就像飽含水分的夏季水果……具體來說,就是帶有甜瓜和西瓜特有的綠色氣息的清香。
「……戴亞,你的是甜瓜還是啥啊?」
戴亞不知為什麼難為情地撓了撓頭。
「不是,我……好像就是那個水系君。」
「啊! 原來是你啊!」
賽歐不由得大叫了出來。仔細想想,這香味還挺符合戴亞的。夏日的氣息,令人想一頭扎進水中。順便說下,這是一種和安珠的睡蓮香水很搭配的香味。
「安珠已經被人做了……我們都是〈結果〉的隊友,要不要一起為安珠報仇?」
賽歐揚起了嘴角。安珠是〈花〉組的人,本次演習中和賽歐、戴亞都是敵人。
「行啊,我們為她報仇吧。」
反正這次演習就是場鬧劇。
在他巡視的視野中,出現了令他厭惡的深紅色頭髮。
與此同時,他放棄了所有通過香味進行敵我識別的努力,桐谷(編號7-22,號碼布顏色為紅色)朝目標開了槍。
是預測到了桐谷不道德的攻擊麼,吉爾維斯(編號12-1。不知為何獨自一人,號碼布是黑色)避開了這發幾乎是突如其來的子彈,跳進漆彈不可能打穿的石壁遮掩處,躲在石壁後面不露臉,朝著對方大叫。不喜歡和夜黑種用同一種手槍的布蘭羅特大公,特別定製了有雕刻的‘7.65’毫米手槍。
「我知道你討厭作為布蘭羅特大公部下的我! 但你至少遵守一下演習規則吧,桐谷·諾贊! ——你連敵我識別都沒確認就開槍了吧!」
聽他這麼說,桐谷才確認了淡淡飄來的香味。
「……麝香麼,屬於〈閃閃亮亮〉組,所以是敵人,看來我沒打錯人。」
桐谷是雪松,屬於〈葉〉組。雖然就如之前所說的他們是敵人,但即便算友軍誤射,桐谷也打算把吉爾維斯解決在這。
就因為他是諾贊一族的政敵,而且還是威脅他主君弗雷德莉卡地位的大敵——布蘭羅特大公的部下。
呲,吉爾維斯明顯咂了咂嘴。戰狂徵滅者諾贊都這樣。
「不過是礙於情面才賜予諾贊之名的旁系,這種末流騎士的風格在瘋狗中都算沒教養的。」
呵,桐谷冷笑一聲。
「就算你再怎麼舔人腳趾,也得不到我這樣的情面。雜種一個。」
「…………」
感覺兩人已經不需要言語的交流,只需要敵意的交鋒。
黑騎士和紅騎士的戰鬥異常激烈(指漆彈互射)。
「啊…」
「哦…」
他手槍對準的目標是個有著金髮,身材嬌小,窈窕的少女,是赫璐娜。殺氣被削的伊斯卡(編號2-4)將槍口移開。在戰場還好說,在這種過家家的演習,他並不想對小孩開槍。
而赫璐娜(編號6-27)卻睜大了清澈的金色雙眸。
「這香味是……迷迭香嗎? 那你和在下都是〈葉〉組成員吧?」
「啊? 你也是〈葉〉組的麼?」
不巧的是,伊斯卡甚至不知道從赫璐娜身上飄來的香味是什麼。
赫璐娜果然點了點頭。就如前面說的他們是同組成員,赫璐娜的玉手終於放下了與之有些不相稱的自動馬格南手槍(使用.357馬格南子彈、雕刻塗裝)。
「是的。在下是沉香,取自於木頭。所以……可否與在下一起戰鬥? 在下的身手非凡,不會成為累贅的。」
啊,伊斯卡仰望天空。他根本不適合當保姆啥的。
「……行吧,讓你一個人我也過意不去。」
在他們的附近,有兩個不遵守演習規則的蠢蛋正在鏖戰。
「話說,桐谷和吉爾維斯這兩個笨蛋也太目無法紀了吧。」
「我替我家族的傻子賠個不是……現在有請負責演習場秘密機關的阿德雷希特中尉!」
「這場演習可是被我佈下了天羅地網啊……」
約施卡和野虎威的催促讓阿德雷希特(牛至,〈葉〉組。編號1-13)扶額,扎法爾殿下則讓妮娜騎在他的脖子上,在周圍繞著玩。
向朝他揮手的少女也伸出手示意後,阿德雷希特按下了眼前凸起的開關。
也不知道是什麼原理,桐谷和吉爾維斯(已經丟下槍開始肉搏)的腳下突然裂開。
他們只能啊的一聲,朝腳下看了一眼,然後連慘叫都沒來得及,被敞開的底部機關所吞噬,強制退場。
在石板路的十字路口,旁邊的道路發出咔噠咔噠的沉重聲音,聽得出這聲音不是別人,而是菲德。哈爾特(青檸,〈結果〉組。編號7-4)心想,這種演習難道也有補給任務,有垃圾能回收嗎? 然後將視線移回前方。
然後察覺到異樣的他再次看向菲德。
總之,有股淡淡的薰香混入了機油的氣味中。
「……菲德。」
「嗶。」
「難道你也是參賽者嗎?」
「嗶!」
它有股熱帶水果中的芒果和椰子的香味。
菲德很興奮地將機械臂像舉手一樣朝天而舉,哈爾特鬆了口氣,走運了啊。
還好他們都是〈結果〉組成員,不然就會毫無防備地被人偷襲了。畢竟哈爾特可從沒想過菲德也是參賽者。
他仔細看去,菲德背上的集裝箱上裝滿了大量的油漆桶,看來這就是菲德攻擊的手段。將桶中的液體無情潑過去。
「這樣啊……怪不得〈花〉組人這麼多還不調整就直接開賽了。有辛和你的話,〈結果〉組強得離譜啊。」
「嗶!」
有力回應的菲德就像在說都交給它吧。
這時,哈爾特突然有了個不好的預想。
照這樣來看,人數最少的一組的情況。
「……〈閃閃亮亮〉組裡會不會有很難對付的人在啊。」
或者說,〈閃閃亮亮〉組裡全是那些棘手的人。
「雖說只是演習,但我已經多久沒見過站在戰場上的你了呢,尤娜……即便對手是我深愛的人,我也不能有辱諾贊之名在戰場上對你留情!」
「嗯,這當然了,賴夏。我也要讓你見識麥卡的魔女之力!」
與妻子尤娜(蘭花,〈花〉組。編號1-2)展開一場盛大鏖戰的人,是曾為帝國武家之首、諾贊一族的繼承人的賴夏(龍涎香,〈閃閃亮亮〉組。編號6-14)。
「維勒姆,你這人啊……。為什麼這時候你就不展示你的大人風度了啊。」
「我想給予你尊重,所以不手下留情……畢竟我以前是裝甲步兵,可不能輸給曾是坦克兵的你。」
被他毫不留情地塗上染料的格蕾特(銀荊,〈花〉組。編號8-11)發出呻吟,維勒姆(勞丹脂,〈閃閃亮亮〉組。編號2-16)將手伸過去要拉她起來,真是沒想到他居然連一滴染料都沒滴到,全身完好無損。不知該說他真不愧是身著近戰武裝就敢對〈軍團〉大殺四方的裝甲步兵怪物,還是說他沒必要在這種鬧劇般的演習動真格。
格蕾特握住他的手起來的時候,順便把他的白手套染上了顏色,隨後她皺了下眉頭。
「對了,你用的是配發給你的手槍嗎? 制式手槍不僅體積小,彈容量也少,用起來心沒底。」
聽她這麼一說,維勒姆也只是聳了聳肩。手槍射程短,威力小,精度也不咋樣,在現代戰爭中基本不會當成主要武器。
「能用就行了,拘泥這種奇怪癖好反而浪費時間吧……你是怎麼回事,為什麼特意選非軍用的手槍…」
格蕾特果然對他怒目而視,然後對他開炮。
「浪費時間!? 你沒有想過要用手槍就該用最好的嗎? ……我跟你說,這把槍採用了獨創的槍栓和提高連射性能新式握把保險。」
「懂了懂了,是我不好,別唸經了。」
結果怕什麼來什麼。
「萊頓·修賈君請留步,辛平時受你照顧了,但是!我們還是來正經地一決勝負吧! 達斯汀·耶格爾君、埃爾文·馬塞爾君、迦南·紐德君,辛也受你們關照了,一起分個勝負吧!」
「哈哈哈哈! 來吧,老孃等萊頓你們幾個逼很久了! 還有貝爾諾特和以實瑪利大叔!」
「哥哥,在原地別動! 跑了就不能一決勝負了!」
「志甸和以斯帖上校就不說了,誰能和神父打啊! 不跑等著吃槍子啊!」
身處魁梧似灰熊的神父(沒藥,〈閃閃亮亮〉組。編號10-10)揮舞著.45口徑的上一代共和國軍單動制式手槍,志甸(白樺樹脂,〈閃閃亮亮〉組。編號6-18)和以斯帖(欖香脂,〈閃閃亮亮〉組。編號7-6)跟在其身後,像暴走的牛一般在演習場狂飆。
被一路追趕的人有萊頓(柏樹,編號8-25)、達斯汀(松葉,編號3-19)、馬塞爾(墨角蘭,編號9-9)、迦南(廣藿香,8-18)、貝爾諾特(菸草,編號11-16)、以實瑪利(月桂樹,8-12。六個人都是〈葉〉組),從跑得慢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被幹掉。首當其衝的是因體力不支被追上的達斯汀和非戰鬥人員馬塞爾,接著是不幸路過的諾愛蕾和梅雷(都用金盞花,〈花〉組。編號分別是4-27和1-12),還有薴哈(金雀花,〈花〉組。編號6-5)。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
「剛是不是有人被牽連進來了!?」
「暴走的神父接連吃掉三個人……但氣勢竟然完全未弱……!」
「那個神父怕不是跟原生海獸打都有得贏啊!? 到底是什麼人間殺器啊!」
看著被打飛而發出慘叫的達斯汀、馬塞爾和其他的三個人,迦南、貝爾諾特、以實瑪利不禁發出呻吟,而神父看著也不像要停手的樣子。萊頓和迦南不必多說,以實瑪利由於和原生海獸打海戰並不用手槍,所以這次演習他也借了一把9毫米的小型手槍。貝爾諾特使用的粗野的大型手槍,則在幾十年的服役期間以高可靠性聞名,深受戰鬥屬地兵喜愛。不過他們的手槍都無法對準目標,也就不可能停止暴走的神父。
清涼的針葉樹、刺激的芳草、異國情調的香草的香味,此時都像任人宰割一樣被沒藥的香味所驅散。
「這麼一來,〈葉〉組都快全軍覆沒了吧?」
「也是〈葉〉組的伊斯卡和赫璐娜也快走投無路了。」
一邊是神父和其他兩位的大虐殺,另一邊是菲德和哈爾特追逐全力狂奔的伊斯卡(像行李一樣扛著慢得令人佩服的赫璐娜一塊逃命),愛麗絲(水仙,〈花〉組。編號4-18)和結為搭檔的翠雨(風信子,〈花〉組。編號12-13)看著兩邊的情況,然後各自說道。
同樣結為夥伴的塞雷娜(晚香玉,〈花〉組。編號12-9)和十香(金銀花,〈花〉組。編號8-31)也露出不敢介入其中的表情,觀望著被虐得體無完膚的〈葉〉組成員。就算是在散發著甜美香味的〈花〉組中,她們所散發的香味也顯得特別香甜,是豔麗白花的香氣。
順便說一下,雷、桐谷、阿德雷希特,還有瓦茨拉夫在這裡並沒有以重戰車型、電磁加速炮型的形態登場,而塞雷娜也是首次以人類的模樣登場。她有著焰紅種的血紅色長髮,苗條的身材,和一雙瑞鳳眼。
話說回來,哈爾特就不說了,不知道為什麼菲德也露出敵意,一路追擊著伊斯卡,逃跑的伊斯卡看著也是拼了老命。
「不是…給我等等…真危險啊,媽的!老子到底哪裡惹到那臺〈拾荒者〉了!」
「嗶———! 嗶嗶嗶———!!」
聽著像是在怒吼的大音量電子音,塞雷娜皺起了眉頭。
「聽起來就像在說你心中有數。」
她旁邊的十香點了點頭,雖然她也不知道原因。
「挺巧嘛,我聽著也這麼覺得。」
「……我覺得就算一直找個地方躲起來,也有可能會笑到最後啊。」
「神父這完全就是無差別殺傷性武器啊……不只是〈葉〉組,一發現〈花〉組或者〈結果〉組,也會撲上去。」
就如同為〈葉〉組於是結成搭檔的尤特(白檀,編號1-27)和紅蓮(紅木,編號11-22)所發的牢騷,暴走的神父剛剛還在追逐(途中以斯帖掉隊)著〈結果〉組的賽歐和戴亞,現在轉頭就開始追擊〈花〉組的奧利維亞和扎伊莎,以及被奧利維亞抱著跑,一路尖叫的思文雅。順便一說,蕾爾赫很勇敢攔在志甸前進的路上,但攔路不成被反殺,被神父一下打飛了。
與尤特等人在一起的還有萊頓的老師——老婦人(甘松香,〈葉〉組。編號5-1)和千音凜(薰衣草,因為香料取自於草的部分,所以並非屬於〈花〉組,而是屬於〈葉〉組。編號10-5),因為帶著這兩個沒什麼戰鬥能力的人很難交戰,所以他們採取了儘量避開戰鬥,躲在暗處的做法,一直奏效至今。他們可不想在這場蠢得不行的演習中沾滿染料。
在這場蠢得不行的演習中,還是會遇到動真格的襲擊。雖然有兩人並非戰鬥人員,不過米亞羅納中校(康乃馨,〈花〉組。編號3-31)也寡不敵眾,被輕易就反殺了。被放倒的她緩緩豎起個大拇指。
「嗯,乾脆利落的射擊顯得冷靜且透徹,不愧是優秀的八十六啊! 尤特少尉、紅蓮中士,不必在意之後什麼勝之不武的逆耳之言!」
「別扯到我身上。」
「話說,就算你被擊敗了,也不必裝得好像真的要死了吧,中校。」
順便說一下,神父最後不知為什麼和同組的九條(吐魯香,〈閃閃亮亮〉組。編號3-17)幹起來了,雖然乾脆利落地解決了九條,但也因為友軍互射而被判出局。
時間回到現在。
「搞這種胡鬧一般的演習就算了,你能別整出這種很奇怪的氛圍嗎?」
倖存下來的〈結果〉組成員辛和〈花〉組成員蕾娜,在沒有槍聲與腳步聲,滿是染料的演習場對峙著。氣氛有些被幹擾的蕾娜滿臉通紅地朝呆愣著眯起雙眼的辛喊道。
「你、你休想擾亂我! 在演習中我們是敵人,所以來決一死戰吧!」
雖然她這麼說。
但辛覺得,就算是在演習中,蕾娜也不想對他開槍。不過話又說回來,要是他很明顯地對蕾娜放水,她一定會生氣吧。怎麼辦才好呢,辛保持著一手舉起手槍的姿勢,絲毫不動,將意識轉向不停思考的思緒。
「——沒錯。作為〈結果〉組的你是我等的敵人,勝負當下即分!」
一瞬之間,辛的旁邊潑來了大量的染料。
誒,蕾娜回頭看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的辛。原本因為尤金的友軍誤射,辛的身上粘上了紅色染料,現在被又潑上了綠色染料,成了紅配綠,賽狗屁。
扔下原本裝染料的桶子,從建築陰影處走出來的是一名臉上有疤的魁梧共和國軍人——卡爾修塔。
「可別放鬆警惕啊,諾贊上尉——〈結果〉組最後一人。」
姑且不提是誰,以何種方法擊敗了沒有武裝卻重達十噸的菲德。但〈結果〉組最後一名成員就是辛,如今他也被出局了。
〈閃閃亮亮〉組和〈葉〉組在進入決賽前就已經全軍覆沒了,剩下來的只有〈花〉組的蕾娜,還有。
被眼前的景象驚呆的蕾娜眨了眨眼睛。
「……啊。叔父,這麼看來,您用的是木蘭香水嗎?」
「對……我們贏了,蕾娜。包括上尉在內的全員都是敗者。」
卡爾修塔(玉蘭,〈花〉組。編號11-27)和蕾娜一樣是〈花〉組。(譯註:玉蘭屬於木蘭類植物)
看著卡爾修塔得意洋洋地斷言,辛不禁雙膝跪地。他確實粗心大意了,不過這樣的結局。
輸得如此狼狽。
卡爾修塔俯視著辛,輕蔑一笑,然後說道。他想親口說一次。他是原本該說這話的人,卻因為很久之前尋求一死而沮喪退場。
「我不會將女兒交給你的,你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傢伙。就一個比輸了的軟蛋。」
「可惡……!」
被嘲諷的辛不禁咬牙切齒。
喂,傑羅姆,那是我的臺詞!瓦茨拉夫在演習場外叫喊道,但不巧的是,聲音傳不進辛的耳朵裡。
後記
謝謝讀者們一直以來支持。大家好,我是安裡アサト。
在此我將系列第二部短篇集『86- EightySix -』Alter.1『死神偶爾青春激盪』送入您手中!
本卷『死神偶爾青春激盪』以第一卷至第六卷的店鋪特典短篇、活動短篇為核心,按照本作的時間順序,整理收錄了辛從十二歲冬天到十八歲秋天和夥伴們的日常場景。『星雨·檸檬汽水』這篇收錄了比特典版的文字量更多的未刪改版本,此外本卷也收錄了未發表的短篇,不論是已經看過特典短篇的讀者,還是沒有看過的讀者,都能夠享受其中!
·常出現的註釋……我用這個來代替未發表&新寫的短篇的解說
『蕾娜和阿奈特』、『賽歐+凱耶+哈爾特+菲德』、『兒時的辛與阿奈特,現在的辛和阿奈特』
這三篇屬於店鋪特典短篇和未發表短篇。(譯註,第一篇短篇不清楚,後面兩篇都是有實體小冊子的,四人組這篇是電擊文庫23屆大賞虎穴搞的聯動特典短篇。辛和阿奈特這篇是2020年角川和animate聯動出的限定短篇)
店鋪特典短篇的範圍從第一卷到第六卷,我也在儘可能的情況下多寫了兩篇左右(以沒對策為由,我自己想寫就擅自寫過頭了)。而未被採用作為店鋪特典短篇的短篇,基本都刊載在カクヨム上面,只有這三篇因為錯過時機而未發表。『蕾娜和阿奈特』、『賽歐+凱耶+哈爾特+菲德』是我作為第一卷發售時的特典短篇而寫的,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好懷念……!
『十月二日(安珠的生日)』、『十一月十五日(阿奈特的生日)』
這兩篇是新寫的。
這兩人(還有維卡和弗雷德莉卡)的生日短篇之所以之前都沒有寫,是因為正篇的時間線還沒有到十月和十一月。Ep.11的時間線是十月,Ep.12是十一月,所以現在才終於寫了她們的生日短篇。至於十二月的維卡和二月的弗雷德莉卡,我也會努力寫的!
『全明星香水大戰』
我想知道! 這篇就介紹讀者們想知道的各方面,比如生日和香水,還有可能想知道的各方勢力的手槍型號等等,全部混雜在一塊的暗鍋風短篇。畢竟讓所有角色都登場,我只能扭曲時空了。所以說,這篇與其說是正篇世界中真實發生的事情,不如說是辛他們見到的集體幻覺啥的,讀者能看明白就太好了(畢竟雷哥哥、凱耶、尤金,實際上已經死了……)。(譯註:暗鍋就是在黑暗中吃火鍋,夾到什麼吃什麼,適合惡搞)
順便說下,賽艾爺爺、蓋爾達外婆、維卡的父王、斯維特蘭娜姑母、貝爾·埃葵斯中將,因為各自的繼承人,比如賴夏和野虎威、尤娜、扎法爾和維卡、奧利維亞等人,都用相同的香水,所以就沒有登場。還有同盟國軍的制式手槍因為瓦茨拉夫和神父對奧利維亞誤射和追擊,所以沒有描寫出來。「是一種精度極高,但作為軍用來說性價比有點低的單動9毫米自動手槍」就寫在這裡吧。
最後是謝辭。
作為擔當編輯的田端大人、西村大人,你們能被生日號碼布和用熱帶水果香水的菲德逗笑實在太好了。
しらび大人,Ep.12封面裡面帶憂愁的蕾娜畫得太好了,本卷封面露出無憂無慮笑容的蕾娜也畫得很厲害。真希望蕾娜也能在正篇露出像這樣明媚的笑容……!
I−Ⅳ大人,揮舞著油漆桶興致勃勃地參加全明星大戰的菲德太讓人捧腹了!也非常感謝您設計了女王☆蕾娜裡的銀河航行戰艦和魔杖!
染宮大人的『魔法少女女王☆蕾娜』漫畫連載開始! 第一話的魔法少女蕾娜和阿奈特太漂亮了,長著狗耳的小86們太可愛了,大叔軍人三人組看著好可憐,總之漫畫實在太棒了!
還有這次也支持我的讀者大人們,如果大家能夠享受與其說是偶爾,不如說屢屢謳歌青春的死神與鮮血女王,還有各位同伴們的成長軌跡,那就太好了。
我希望能由我引領大家,去參與先鋒戰隊基地的某夜聚會,去融進呂思特卡莫基地日復一日的喧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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