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影

「这里是五角大厦，是美国的国防部所在地……」

导游小姐用充满朝气的爽朗声线以普通话为团员们介绍现在参观的地方。

「这里是五角大厦，是美国的国防部所在地……」

翻译的我用死气沉沉的阴暗声音以闽南话为团员们再作一次翻译。

倒不是我是个完全没责任感的人；出生在厦门的中产家庭，毕业後好不容易才成功申请留学美国。然後，父母亲为了这个不肖的独生子，四出请托丶想尽辨法筹措学费……作为儿子的我纵使如何不孝也好，总不能再伸手要生活费，为了生活下去，只好四处请朋友帮忙。千辛万苦的，这份联合国儿童基金会的好差事才终於到手。

差事本身十分简单，简单来说就是为基金会所邀请来中国的内地贫困山区孤儿院院童和院长一行作翻译。工作本身并不困难，我只是把导游小姐的普通话翻译成家乡的闽南话就成了，根本不必出动我那烂得要命的美式英语，但是……

身边的小手把我拉回现实之中，小女孩向我指一指她左边的小孩，那孩子竟黏在墙壁上用舌头拼命舔。

「别这样，那个不能吃的！」我马上把他拉回来，但墙壁的味道似乎不错似的，小孩出尽吃奶的力量和我对抗。

「院长，小赵的老毛病又来了。」狼狈不堪的我只好向外求援。

「乡下的老女人」，是形容赶过来帮忙的老院长最好的形像，身穿高级衣服的她一眼就令人知道她是一个乡下人。不过令我佩服的是，她竟能独力照顾这一群孤儿，而且，这些孩子一眼就能令人看明白……他们都是白痴……不，应该称为弱智儿童才对。

在他们身边的我，实在是又疲惫又失望。实际上，根本没有人会听我的翻译，院长她一直照顾小孩们就忙得分身不下了。而我在和他们相处的三天里就像半个保姆似的。进行翻译的工作使我活像一个自言自语的大白痴，混在一群小弱智中一样。

「这样的日子还有两天呢！」我自言自语的叹气，身边的小女孩好奇的看着我，她是这群孩子中外表最正常的，要说不对劲的地方，就是她不是哑巴却又完全不会说话。

「如果上天能解救我就好了，例如突然有恐怖份子出现在这里，又或者发生一些间谍电影一样的情节就好了。」心想反正又没人会听我说话，我就没顾忌的自言自语起来，小女孩好像明白我的心意似的，轻轻的笑起来。

就在那些小白痴们安静下来，导游小姐正准备把我们带往下一个地点时，远方突然出现骚动，一群保安人员快速的跑过来。在我还没回过神时，我丶院长和导游小姐就被按倒在地，数十支步枪指着我们，彷佛我们就是恐怖份子似的。

接下来情况混乱至极，爱惊的孩子们四处奔跑，保安人员立刻大声喝止，但孩子们根本听不懂他们的话，场面完全失控。

後来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我们三个成人被扣押上保安车辆，孩子们也一并被收押。我被独自送到一个密室，等了数小时後，有一个的像律师般的联合国人员进来，告诉我事情很严重，命令我先行带着孩子们回到下榻的宿舍，等候进一步的消息。

混乱至极我连发问问题的机会也没有，就和孩子们一起被送回去。回到宿舍，孩子们的问题就让我没时间考虑其他了，因为院长并没有回来。实在没辨法的我只好负起照顾孩子的工作，直至忙到孩子们入睡为止。

静下来我用我那稍为不足的脑筋思考事情的因由。为甚麽我们会受到这样的对待呢？我被收押时，我全身上下都被搜查过了。而我问过数名比较正常的孩子，他们似乎也被脱光衣服搜查。而院长和导游小姐更是音讯全无。想破头也搅不清情况的我一夜也没法睡着。

隔天天没亮，那个像律师的人又来了，守在门外一夜的保安人员此时也进来了。他们带来的消息是，我丶院长和孩子们将会被驱逐出境。

这下可好了，我的一切都像完了似的，不但留学泡汤了，还被莫名其妙的驱逐出境，这到底是甚麽一回事？

在往机场的旅途中我无奈地发着呆。太多的事情令我没法再思考下去，我开始有「是否上天为了教训我的胡思乱想才降下这场灾难呢？」的错觉。

在候机室里，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老院长坐在登机口前，正等着我们到来，孩子们一下子就不理我这照顾了他们一夜的人，全部围到院长身旁去了。

「太好了！院长，我还在为你担心，没有你，我实在拿这些孩子没辨法呀！」简真像是救星从天而降似的，一直陷於黑暗中我终於看到一线曙光了。

「不，是我欠了你的，照顾这些孩子实在是辛苦你了。」老院长郑重的向我道歉。

我们两人合力把孩子们安顿好，然後才坐下谈话。

「我实在搅不懂，这到底是甚麽一回事？」脑筋快成浆糊的我问。

「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过错。」院长再一次低下满头白发向我道歉。

「你的过错？但我记不起你做过甚麽事令我们会遭受这种对待啊。」我越发莫明其妙的回应。「难道是孩子们的过错？不可能吧，就是他们像小赵一样的顽皮，最多也只是把墙壁弄污罢了。」

「不，不是的，完全是我的过错。想不到连你也受牵连了。」院长用严肃的表情说，这和平时那和蔼可亲的形像完全不同。「事实上，我年轻时是一名间谍。」

「间碟？」我那纸糊的脑袋一下子没法明白那个词的意思。这时的老院长就像一般的老人般开始说起自己的生平事迹，好像甚麽以前在欧美和莫斯科的工作啦，自己的外号是「黑发黄皮肤的玛格·丽特」等。

待我明白过来她说的间碟就是间谍时，迷迷糊糊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

「院长妳是间谍？！」我不可置信地大呼起来，候机室的人一下子全望过来。院长和间谍的形像实在差太远了。

「不，应该说以前是间谍。」院长平静地回应道。

「那麽，我们受到这样的对待，难道是因为他们以为妳是来进行间谍活动吗？」

「可能吧，毕竟我以前的名气实在是太大了。」老院长叹气道。

「那妳应该和他们说清楚啊！这样我们就不会受此对待了。」

「不，我也有说不出的苦衷。事实上，我这次是来进行训练活动的。」

「训练活动？难道就是训练新间谍吗……难道是丶是导游小姐吗？」刚说出口的我马上就後悔了，导游小姐是美国政府自己招请的，说她是间谍，那自己这个初到贵境的留学生不是更可疑吗？

「你看一下这个，马上就会明白。」老院长翻了一下行李，找出了一些孩子们的东西。这些行李早就被那些保安人员翻查过多次，难道其中还会有可疑的东西吗？

院长给我的是一张孩子画的风景画，说是画，不如说是一纸线和点的组合，白纸上只有一些用线作形的大厦和用黑点作画的窗。很明显的，孩子的智能并不足以让他画出一张能称作画的东西。

「这一张是同一地方的照片。」院长把一张照片的给我和小孩的画作对比。

我狐疑地把小小的照片和画纸并列在一起。起初，我只能勉强看出孩子画的地方和相片是一样的。但一再细看後，我开始吃惊了来，相片中的每一楝大厦都正确画在画纸上，不但是大厦，连窗子的数目都正确地在画纸上显现。不，连相片中不清楚的地方的建筑也正确地画出来了。

「这是甚麽一回事？」我惊奇地问。

「很吃惊吧。我初次看到时也很惊讶。」院长顿了一下说。「我退休回到国内，一踏入祖国时看到的就是路边行乞的弱智孩子。」

「那时我就起了善心，想尽力的帮助他们。於是我就用自己的退休金在山区建立孤儿院，专门收容他们这种孩子。但很快的，我就发觉我根本帮不到他们。」院长叹气了一口气。「因为，我的退休金一下子就用光了。」

「就在我走投无路时，上天让我就看到了这一幕。」院长看着远方说下去。「我马上拜托以前的朋友查一下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结果……令人震惊！这些孩子其实不是单纯的弱智，他们其实是天生异於常人。」

「异於常人？」我像鹦鹉学舌般反问。

「是的。简单来说，就是他们的脑袋发育和普通人不同，他们的大脑中某一种能力发育得特别强。但相对的，他们会失去一些基本的能力，表面上就像白痴一样。」她边说轻柔的摸坐在旁边的孩子的头。「凭藉我以前的经验，我立即就想到其中的用途。」

院长拿出一张常见的宣传小册子，纸上正好是我们昨天拜访过的五角大厦。同时，他又着我翻了一下昨天孩子们做的日课。她提出其中一张只有点和线的画。着我仔细察看其中一个区域。

「啊，这孩子把窗户画多了一扇呢。」我直接把发现说出来。

「真的是孩子错了吗？」院长意味深长的笑着说。

「难道是……」我似乎明白院长所说的言外之意。

「为孤儿院的未来，结果我又把孩子们带回我以前走过的老路了，真是罪孽深重啊。」

「为甚麽要告诉我这些事情呢，这不是应该要极力保密的吗？」我有点恐慌的问。

「是啊，这些是国家级的秘密呢。昨天那些人无论想像力再丰富，也不可能洞悉其中的奥秘的。不过，你是不同的。」

「我是不同？」

「是啊，因为冬儿很亲你呢，这孩子拥有分辨人的能力。」院长说着摸了一直黏着我的小女孩的头。孩子像小猫般很享受地眯起眼笑起来。

「这也是他们的特别能力吗？」

「或者是，或者不是，谁也说不准。实在有太多太多未明白的地方。往後需要研究的事情实在不少，我的责任只是让他们有机会好好的活下去。」院长随即反问：「你认为这些孩子能独力完成这麽艰巨的工作吗？」

我想也不想的摇摇头，别说工作了，就是基本的生活他们也无法应付。

「所以我们必须找一些能照顾他们，能成为他们工作上影子的人。这次的事情让我明白我是不能成为他们的帮助的。作为他们的影子，我的身影太浓了，这样早晚会伤害到他们的。这几天的生活，你让我看到你很会照顾这些孩子呢！」

「妳的意思难道是想让我……不行，我这个笨蛋可不是这样的料。」我有点吃惊的回应。

「别忧心，我相信你能胜任这工作的，问题是你是否愿意罢了。好好的考虑一下，成为他们的影子或者会让你很辛苦，但如果能帮助这些可怜孩子，不是一桩人间美事吗？」院长顿了一口气。「不过，假若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你只要守住这个秘密就行了。另外，被驱逐的事我会为你想办法，大概一两周就能让你回来继续学业，只是你要劳累地多坐一天飞机罢了。」

院长说完就立即忙着照顾孩子们去了；吵着要上厠所的孩子丶闹着肚子饿了的孩子丶在拼命找乐子的孩子，他们把头发花白的老院长赶得团团转。可以的话，我真的很想上前帮忙去。

但是，我必须考虑这是不是我所能应付的。

小手再次把我拉回现实，冬儿一脸担忧的看着我。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小小的决心在我心中萌芽了。

孩子再次灿烂的笑开来。

完

曾經把這篇投往那個甚麼倪匡科幻徵文，結果居然給我評個「過度違反科學、類似奇幻而非科幻。」

我呆了，這篇的材料是來自國家地理雜誌節目的，嘩啦，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國家地理雜誌是奇幻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