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大人的秘密(第一次来,拜山之作)
一
楼上的女人又在跳踢踏。
你说奇怪不奇怪?世界上那么多种舞蹈,恰恰,探戈,伦巴,华尔滋,她却偏偏要跳踢踏。
“樱桃。”妈喊我,“你到楼上跟阿姨说,不要再跳了,楼板要塌了。”
声音里的怒火一触即发。
这本来应该是大人的事,可每次都是我出头,总是我在跟人们说:“不要这样,不要那样——
时间久了,这栋楼里的大爷大妈都认得我,他们叫我“不要樱桃”。还有很多小孩子追在我后面笑:“不要啊,不要啊。樱桃……”
可即便是这样也不能让妈去管这些事,我怕她把那些人的头拧掉。
五年前她才刚从监狱里被放出来,罪名是故意伤害。其实,她只是为小姐妹打抱不平,踢了那个男人几脚,可他的肋骨被踢断了,插进了肺里,差一点儿就一命呜呼。
后来,小姐妹又跟那个男人住在了一起,妈却进了监狱。他们把我接过去住过一阵子,那个男人长得很好看,可眼晴总在我腰部以长脸部以下的位置晃来晃去。
我不想再重温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了。
敲了十多分钟那女人才来开门,她歪着头,看我的眼神像是地摊上买假货的主妇,总在怀疑眼前这个东西倒底是不是个东西:“你就是樱桃?”
“咦?”
“他们都说你很厉害。”
“没,没。”我急忙谦让。
“我跳了两天的舞,就是想看看你是什么样子。”她伸了个懒腰,“真是累死了。”
“不要再跳了。”我很认真地告诉她。
她脸上露出了“你果然会说这句话”的表情,可还是问:“为什么?”
“因为我妈会扭断你的脖子。”
“那就让她来啊。”她切了一声,在我面前关上了门。
这些人真奇怪,怎么就不明白我做这些事都是为了他们好呢?接受别人的善意难道就有这么困难?
回到家我提心吊胆地望着天花板,惟恐上面一有动静妈就去磨刀。
大人们可真让人不省心。
吃饭的时候果然头顶上又开始砰砰乱响,那女人是故意的,掐这个时间,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的土掉进了盘子里,我抬着眉毛偷偷观察妈妈的脸色,太希奇了,居然没什么表情。
吃完饭我被打发去做功课,妈在厨房里洗碗,我溜出来守在门口,不到五分钟妈就举着雪亮的菜刀冲出来,幸好我早有准备,把门猛地一关。
隔着门板都能听见刀砍在木头上的声音,说真的,我吓坏了,这扇门是上个月才新换的,妈妈是不是以为我们家换门用不着花钱啊。
“好了,妈,我会解决的,你不要生气了,我会劝住她的!”
“不用你管,我去杀了她……”
“行啦,妈,你不要闹啦!”我很累,门很贵,刀砍卷了也得要重买,还有妈,我在这世上只有这么一个亲人,虽然用不着花很多钱,可她应该比什么都贵重。
我不想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厨房里的声音渐渐低下来,我打开门,妈妈蹲在地上,我把她的头拥在怀里,她怕刀伤着我,有点笨拙地靠在我肩膀上:“对不起,樱桃。”
“别离开我。”
“我不会,一定不会的。”
可是我知道那个女人的事一定要解决,要不然妈背着我也会把她干掉。
想起她身首异处的惨相,晚上我做了很可怕的恶梦。我梦见那个女人头垂在肩膀上,边跑边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她旁边帮她托着头,还叫乐雪音来帮忙,她说这种废物脑袋用来干什么。就很干脆地把她的头拽下来了。
我尖叫着惊醒过来。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乐雪音在楼下等着我去上学,我起晚了,她有点不耐烦。
“干你啊,起个床也这么困难。”
乐雪音的口头禅是干你啊,喜欢穿短到屁股的裙子,头发长到屁股,走在路上总有人不住地回头看,以前我不太适应,后来麻木的过份,裙子里不穿内裤也完全视而不见了。
我把昨天的梦讲给她听,她很用力的抓着头发:“这事儿简单极了,摆平那女人。”
雪音的妈妈是我妈以前的跟班,所以她一生下来就是我妈的崇拜者,说话口气都像得令人发指。
“摆平啊……可是不想出事……”我犹豫着。
“那就吓吓她。”雪音还是跟妈不一样,她比较好说话,也没有那么嗜血。
恐吓一下那女人的提议比较实际,我们边走边讨论着具体实施的步骤。从地铁里出来发现对面贴着一张偌大的海报,就贴在全市最高的帝国大厦的玻璃上,大约有七层楼那么长,把窗户全部都挡住了。
“弄成这样也可以啊?”
“广告呗,给钱谁不能做。”
可那张海报很奇怪,纯黑色,在阳光下面闪闪发亮,并没写要卖什么商品,反而更像寻人启示,上面用黑金字体写着:悬赏魔王King.
“king是什么东西?”
“猴子吧。”
“那应该是盲卡吧。”我们两个的英文都烂透,讨论这个问题没有任何意义。最后我们决定晚上去那个女人家里,从窗户爬上去,装鬼吓她。
女生都怕会鬼的,至于雪音,她不怕鬼,可她也不太像是女生。
早上第一节课就是英文,老师让我去收作业,我们班的规矩跟别人不一样,成绩越烂的越要做课业代表,一般都是雪音,偶尔会变成我。
英文作业很难收上来,因为课排在周五和周三,那天晚上会演一部名叫《风弛电闪》的动画片,里面的男主角总是一身黑衣,头发长到眉稍,偶尔露出来的眼晴亮得让人心跳,他是个侦探,班里有至少四分之三的人因为他而更改了志向。
所以,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雪音曾收上来十三本,而轮到我收作业,就只有我自己写。
“拜托,交下作业吧。”我敲最后面那个男生的桌子。
他连头都没有抬,一直在看武侠小说。
“混蛋你聋的?”雪音的八卦莲花掌狠狠扫过他头顶。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干嘛?”
“让你交作业!”雪音瞪他。
“没写。”他把目光转向雪音,“你写吗?”
“当然不写。”
“那不就完了。”
“也是啊。”雪音又在用力抓她的头发,我担心她早晚有一天会秃顶,据说她从没有出现过的父亲就是个秃顶的帅哥。
我转向下一张桌子,放低了声音:“交作业吧。”
低三下四的态度真的很像乞丐,但我已经习惯用这种语气说话了。
这个男生爬在桌子上睡觉,他是上个星期才从外校转来的,从转来那天就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他总是在睡觉,用头发挡住脸。
“交作业。”我低下头,很想求求他。
他睡得很熟,不像其他的男孩子那样睡觉的时候会打呼噜,完全没有呼吸一样的,我贴近他,隔着一层头发的感觉很像贞子。
忽然他眼开眼,我吓了一跳,但他只是在桌子上又换了个姿势接着睡。
“交作业啦!”我在他耳边大声喊。
他终于被惊醒过来,眼神迷迷糊糊的,这是头一次看见他的脸,不知道为什么我脑海里会闪出冰肌雪肤这个词来,他真的很白,制服是白色的,扣子一直系到喉咙处,露出来的那一点点皮肤,却还是比雪白的制服更要惊人,像透明的。
我听见身后那个看小说的男生在吸口水。
可是,他好像还是不明白我想干什么,我拿着作业本向他试范,翻开来,里面有大大小小的字母。
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的观察:“能吃吗?”他忽然问。
“咦咦?”
的确有一种饼干会做成字母的形状,边吃边学习,但说明书上写得很明白,适用于一周到三周的婴儿。面前这家伙,不管怎么看都已经超龄了吧?
“没写是不是?”我低下头去准备在记录薄上写下“没完成”三个字。
纸和笔尖一接触就发出了一连串奇怪的声响。
“嘶……”“嘶嘶……”
我下意识地往四下里张望,却找不到声音的来处,抬起头才发现,那个男生在撕我的本子,撕成一条一条,然后不紧不慢地送进嘴里。
楞了好半天,我渐渐反应过来,那……那是我的作业……
“住嘴啊!”我猛地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跟他的牙齿搏斗,好容易才从他嘴里抢出零碎的一点残渣。他的嘴唇被我掐破了,呆呆地擦着血的样子显得份外无辜。
这是我唯一可能交上去的作业,而且,根本不动笔的人哪会知道,一边看电视一边写字的感觉有多痛苦!
为什么一定要把它吃到肚子里呢?
我真想摇晃着他的肩膀问问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可我一接近他就躲到旁边,像是被我刚才的勇猛吓到了。他嘴上有伤口,所以完全是一副受害人的姿态,教室里一片寂静,同学们用沉默和锐利的眼光来谴责我
混乱很快就把老师引来了。
作业一本没收上来,连我自己的都没有,最不可原谅的是还殴打男同学,老师对我的暴行非常愤怒。
我比他更愤怒:“那家伙把我的作业吃掉了!”
“怎么可能?”老师无论如何也不肯信,“又不会很好吃。”
我给他看证据,那一堆残渣粘在书桌上,看起来非常没有说服力。
老师用眼神藐视我,好像在说,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一样白痴。
同学们一至保持了缄默,好吧,我知道了,那家伙长得漂亮,像有钱人的家小孩,别说吃作业,就算把整个学校都吞下去,他们也不会说什么的!
于是放学以后,我被罚到后面花园里去拎水浇花。那本来是男生应该干的活,用来浇水的桶是铁皮做的,沉得超乎想像,我用两只手才能勉强提起来。
可老师说:“既然能跟男同学打架,那干点儿力气活也是应该的。”
接近黄昏天气仍然特别热,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桶上的手柄也变得汗渍渍的。
我累得两腿发软,花园才浇过来一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至于雪音,雪音,指望她那绝对不可能,第三课她就因为往老师背后贴纸条,被罚去擦窗户了。
我像个老人家一样扶着腰,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下来,太阳热辣辣的照在脸上,我也并不想去抵挡。
有很多时候我真的觉得,这世上的很多事,不是努力认真就可以避免的。
命运是个很任性的小孩。
头顶上的阳光被挡住了,好像飘过来一朵云彩,我抬起头,发现“云彩”有一张雪白的脸孔,睫毛又卷又长,看起来迷惘而深情,但其实他只是在盯着铁皮桶在发呆。
“好吃吗?”他问我,“这个东西?”
我下意识地抱住桶,往后退了两步:“这个不能吃,丢掉了学校会找我赔。”
“我总是饿。”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份外警惕,紧紧抱着铁桶。从理论上来说他应该咬不动这个,但从理论上来说,他也不应该吃我的作业。
他靠近我,我一直退,退到了墙角处,桶就隔在我们中间。
他摸了摸我的头,手指修长而冰凉,我感觉到他柔软的指尖就停留在我的额头上。我有点恍惚,他是个很好看的男生,有百合花一样洁白高贵的脸庞。
“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他对我的头下了定语。
雪白的牙齿贴上来,我完全清醒了,吓得发抖,脑袋可不是作业本,嚼过了还能留下渣滓当纪念品。
但额头上一片温柔,那触觉并不是牙齿。
被嘴唇碰过的地方热得像是灼烧,用了很长时间我才反应过来,那就是传说中的亲吻。
印象里亲吻是很神圣的,怎么会因为饿,就找一个看起来很好吃的东西来咬,我坚持认为他在咬我,额头热而痛楚,仿佛是洞开了伤口。
他用手指按在那里,火热之后又是冰凉。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街头上卖的油炸冰激凌,冰火两重天,却莫名奇妙地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直到他离开我,退后一步,眼神情深似海,看得我全身发凉。
“你很甜。”他笑了,有一点腼腆,美丽柔软的嘴唇微微上扬,他就用那里……咬过我……
我一直在犹豫,该跟他拼命,还是义正严词的谴责他?
评论冰激凌一样的语调却让我完全泄了气。
这是我的初吻,也许不算?至少是第一个碰到我的男孩子,我望着他修长的背影越走越远,沮丧地抱着水桶。
学校里应该给我颁发见义勇为奖,为了保护财产,我搭上了我自己。
额头很疼,我轻轻揉搓着,想起妈妈,雪音,还有那个跳舞的女人,再加上喜欢咬人的男生,不光是皮肤,从里到外都绞痛起来了。
回到家妈又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樱桃,我去找工作了!!!”
字迹歪歪扭扭,我和它对视了两分钟,额头上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们靠外婆留下的钱本来能过到我十八岁,但只要妈一去工作,这个时间就会像被榨干了的菜一样无限制缩水。
五年来妈工作过两次。后来,我们在街上碰到她以前店里的老板,他一看见妈拔腿就跑,连刚买的红烧鱼都丢在地上不要了。
我宁愿妈能安安稳稳地呆在家里。可是她才三十四岁,坐久了监狱,又不得不每天都守着家门,这对她实在太残忍了。
我决定还是什么都不要说。
妈开心就好了,钱,钱总是能赚回来的。
我到厨房里做了两个菜和一个汤,等到晚上妈也没有回来,雪音在楼下叫我:“樱桃,樱桃。”
我探出头,她骂了一句:“干你啊!”
糟糕,我把那女人的事情给忘记了。急急忙忙地跑下楼去,发现雪音穿了一条超超超短裙,我发誓,绝不会比发带宽多少。
“穿这个能爬楼?”我简直惊悚。
“我穿七寸高跟鞋爬过山。”雪音语气平静,没一点炫耀的意思。
“还是不要吧。”护窗立而陡峭,我真的怕她从上面掉下来。“你在下面放哨就好了。”
“干你啊,哪来的这么多废话!”雪音七手八脚地爬上去,果然非常利落,我跟在她后面,提心吊胆地替她遮挡着内裤。
她的内裤是粉红色的,上面开了一朵朵绿色的大花。
就连挑内裤的眼光都这么惊人。
忽然雪音像听到我的声音似的,猛然回过头,暗夜里只见面孔一片漆黑,我吓了一跳,差点松开手:“什么东西?”
她吊在窗栏上,一手摘下面具递给我:“从学校活动室偷来的。”
面具是一年纪学弟妹们仿鬼怪传说做的手工艺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有粗制烂遭的嫌疑。不过,晚上看过去还是挺吓人的。
我带在脸上,往上爬了几米,开始敲那女人家的窗户。
砰,砰,砰。
“谁呀?”女人问。
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回答,想了半天,还是没说话。
屋里传来女人起床的声音,去开门,楞了一会儿,又转向窗子。
窗页正好打我在脸上,逼得我不得不和她脸对脸,她尖叫起来:“有鬼啊……”
准备好的恐吓台词一点儿都没用上,她拼命去关窗户,面具被打掉了,我伸手一抓,在半空中捞到一件软绵绵的东西。
窗页夹到了我的手,好痛好痛好痛。
我把那件东西举到眼前来看,是一张海报,悬赏魔王king?奇怪,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女人伸出手来推我:“下去。下去。”
我被她打得摇摇欲坠,想抓紧窗栏,雪音在旁边拽住我,那张海报蒙到了我脸上,什么都看不到,我叫得比那女人还响,一只手在脸上胡乱抓着,额头刺痛,有种被刺穿了的错觉。
忽然那女人一脚踢到我身上,我惨叫一声,仰面摔了下去,在半空中我想起这是六楼,然后又想到妈,我死定了,她怎么办?
雪音也一定会内疚一辈子,可是这些事,我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昏沉沉地,我听到很多声音,呼救,哭泣,抱怨,还有惊叹。
以前我不知道,死人也会有这么多的感觉。那和没死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非常累,真想问他们能不能让我睡觉啊,可是那些声音一直在耳边骚扰我。
“奇怪,居然醒过来了。”
“你不是说她会变成植物人吗?”妈在怒吼,一般到这种音量,接下去她就会打人了。
我急忙睁开眼:“妈。”
她向我扑过来,重重地压在我身上。
我很久没看见妈哭了,上一次是去探监,我告诉她要好好地表现,这样我们才能团聚。她一边说对不起我,一边去抹眼泪。
“是啊,不管怎么说都应该变成植物人。”医生在旁边叨念。
我想这次我救不了他了。
妈给了他一拳,又踹了他一脚。可怜的小医生哭号着跑了出去。妈回过头,问我想吃些什么:“你睡了十三天了。”
妈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我摸摸了她的手,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我不会丢下你的,妈。”
她一下子哭得不像话,边说要给我找吃的边逃窜出去。
医生从门边擦过,慢慢地挪进来:“你妈很凶。”
我不想道歉,植物人也是可以随便乱说的,庸医!
“你从六楼上仰着脸掉下来。”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注视我,“没一点伤,只是昏迷。我们给你做了颅内检查,你知道我看了什么吗?”
“豆浆?”
他无奈,翻了个白眼:“大脑啦!”
我一点都不觉得脑袋里有大脑是件奇怪的事。
“连一点震荡的意思都没有。”
“医生你好像很遗憾?”
“我只能说这是个奇迹。”
奇迹不好吗?总比死人强多了。我坐床上坐起来,对面的窗户是透明的,我看到额头上有一块淡蓝色的斑痕,像墨渍,用手擦了两下,也没有擦掉。
看来这十几天都没人肯好好给我洗过脸。
“你知道吗?”医生在背后靠近了我,“十三是个很不吉利的数字,耶稣门徒十三人,他们背离了主,你昏睡了十三天,住在十三号病房,今天又是五月十三……”
我猛地回头瞪他:“再靠近我要喊人了。”
医生直起身:“群魔在寻找他们的王。”
精神有问题的人也能当医生?我知道家里穷,只能住这种三流医院,但是医生最基本的精神状态也应该保障吧。
我去洗脸,从镜子里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块痕迹,怎么搓也搓不掉,真见鬼,只好用流海挡住它。
出来的时候正碰到雪音,她大叫了一声干你啊,就向我跑过来,她比我高半头,吊在身上的感觉实在是沉了点儿。
“我把那女人暴打了一顿,替你报仇!”
“也不能全怪她。”我见雪音还穿着那条像发带一样窄的裙子,头发蓬乱,难道十几天都没有换衣服?
“我很担心你。”她拉着我的手摇了摇。
雪音和妈一样,是个做比说爽快得多的人,能让她挤出这句话,一点儿也不比再爬一次窗栏更容易,我笑着挥自己的手,表示很健康:“你看,没事啦!”
可还是医院里又呆了两三天才被放人。
我觉得自己全身都被养得软绵绵的,雪音靠在我身上,说我越来越像个棉制的垫子。而且我总是头痛,打不起精神来,这些不能告诉他们,否则还要被强行按在医院里,一天要多花多少钱啊!
想起来就觉得心疼。
回到学校同学们都问我情况怎么样,连那个一直在看武侠小说的男生都放下了课本,来观察我和正常人倒底什么区别。可是他失望了,我还是以前的樱桃。
我用眼角余光偷瞄那个雪白雪白的男生,他没过来,一直爬在桌上睡觉,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额头。
被他亲过的地方,一直都有点痛。
吃我作业的混蛋,他似乎并不在意我,连那个亲吻,也不过是想验证一下我跟作业到底哪个更好吃一点儿。
但上着课的时候我还是去偷看他的名字,他叫柯竟。
柯竟柯竟柯竟……
柯竟。
似乎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雪音姓乐,妈妈姓郑,我叫樱桃,每个人都有一个名字。
就像是小吃店里的橡皮糖,颜色不同,所以味道也一不样。
柯竟应该是绿色的,青而且涩,或许,还有一点酸酸的。
旁边看武侠小说男生把薄薄的一个本子推过来。
“作业吗?”我问他,“今天不该我收了。”
“不是,是命卦。”
“咦?”我大吃一惊,原来身边有人对这种东西感兴趣,总觉得很神奇。
“把名字写在上面。”
“干嘛?”
“可以测你的恋爱运势。”男生翻开书,里面有奇奇怪怪的一些线条。
“才不要。”
“为什么?”
“不想让你知道。”
男生看了我一会儿:“那……那书送给你……”
“咦咦?为什么?”
“这样我就不会知道了。”他坐回到原位上。
我呆看着那本书,封面很花俏,好像地摊上两块钱一本的小漫画,这种东西真的能测出恋爱的运势?我提起笔,想了半天,写下了樱桃两个字。
后面,要写谁呢?
那个男生忽然探过头,我急忙捂住,他也并不想看到什么:“我叫王凌南。”
“啊?”
然后他就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盯着老师的眼光灼灼放电。
王凌南,王凌南,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手好像完全不受控制,直到眼晴看到柯竟两个字,我觉得自己疯了。
他有什么好,整天就只会睡觉,不理人,又喜欢乱吃东西。
我把写着名字的那页书撕掉,还给了王凌南:“不想测。”
他没有接:“没关系,你拿着吧,等到你想测的时候。”
想测的时候——我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柯竟,下了课他难得醒过来,打了个哈欠,似乎知道我在注视他,忽然转过头来笑了。
我急忙低下头,被他雪白的牙齿眩得有点晕。
不知道以前有没有人说过,惦记着一个人的感觉,其实是很糟糕的。尤其在那个人明明知道,却又故意忽略的情况下。
我站起身逃向卫生间。
在密闭的空间里收拾情绪很合适,以前住在妈那个小姐妹家的时候,我都是坐在马桶上哭的。
而且,还备有卫生纸,可以捂着嘴,哭不出任何声音来。
不过我坐了半天,也并不想哭,
男孩子是很奇怪的生物,柯竟更是,我不了解他,我只是,有一点迷恋他而已。
我推出想出去,却推不开,谁把门从外面锁住了?我大声地喊:“不要闹了……”
常常会有女生搞这样的恶作剧,但我才刚出院啊,玩弄我太不应该了吧:“快开门,听到没有,我要生气了!”
没回应,没有任何声音。
我拍打着隔板,希望引起旁边人的注意,可是好像除了我别人都不上厕所的。
“开门啊,喂,开门!”
我有点急了,即便能看到门顶上的天花板,可是这小屋子里还是给人一种将要窒息的错觉,我喘不过气来,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
“救命啊!”这回我是真的要哭了,我开始喊雪音,喊妈妈,柯竟,哪怕是王凌南也可以,救救我,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努力地想爬到马桶盖上,可是全身没有力气,一边咳嗽,一边喘息着,整个空间都静下来,只能听到无限被放大了的我自己的声音,像一个破坏的风箱。我手抓在门板上,忽然碰到一件奇怪的东西。
定下神来,我发现,又是,又是,那张海报。
悬赏魔王king,黑色的,绚烂精美,就贴在门板上。
我可以对天发誓,进来的时候,绝没有这件东西。
忽然我想了那天晚上,莫名奇妙地……好像也抓到了同样的海报……
我打了个冷战,跌坐在马桶盖上。
出了什么事?
我很害怕,妈妈,我很害怕。
我把自己蜷成一团,不敢去看周围,我怕伸出手去,就会碰到另外一只手,我怕张开眼,就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忽然间门打开了,我尖叫一声,抱着头瑟瑟发抖。
有一双手把我拖进了他的怀里,温暖而安详,我紧紧地抱住他,很多很多年以前,我还在幻想父亲的时候,就觉得他应该有这样一个怀抱。
可是后来,我把这些幻想都抛弃了。
我靠着那个人睡了过去。
做了很奇怪的梦。
知道吧?就是那种你明明是一只毛虫,别人却偏说是蝴蝶,还要用鸟枪把你从天上打下来的梦。
梦里妈和雪音叫我陛下,匍伏跪倒,柯竟和王凌南,竟然还有那个女人在旁边跳踢踏舞。每个人头上都戴着黑色的羽毛,用一种崇拜敬畏的眼光仰望我。
很可怕,在梦里我就庆幸自己是在做梦。
还好,醒过来的时候,周围没有祭坛,也没有音乐和踢踏舞,我躺在一张很普通的床上。
旁边有一张床头柜,放着食物和水,我努力伸出手,想去抓那个水杯。
但手臂只短了1cc,水杯摩擦着指尖,就是抓不到,我往前一扑,水杯却脱离了掌控,眼看就要摔到桌下面,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它。
又是那双手,只要看到就觉得安全。
宽大的骨节,修长而有力。
我抬起头,发现那是一个黑衣黑发的男子,眉目太深太浓,给人一种沉甸甸的错觉。他把杯子放在桌上,重新倒满了水。
我只会呆呆地看着他。
他像雪音喜欢的一个明星,不怎么说话的,一举一动都精简到了极致,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故事。
雪音把这叫做酷,她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达到这种境界。
他端着盛满水的杯子,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咦咦?
啊啊啊啊!!!!!!!
一定还是在做梦,我急忙钻到被子里闭上眼晴,祈祷自己赶快醒过来。
被窝里闷而热,梦里会有这么逼真的感觉吗?汗从额头上一滴滴淌下,我实在忍不住,慢慢地探出头,为什么?为什么他还在?
为什么还不醒?
我翻身坐起来,盯着对面雪白的墙壁,我想我应该回家了。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妈一定还在等我。还有雪音,还有……
还有……
他握住了我的脚,温热坚定的手指,给我穿上鞋,仔仔细细地系上鞋带。他动作很慢,就好像这一辈子就只是为了做这一件事。
那种精致,细心,和他冷漠的脸庞毫不相衬。
我莫名奇妙地感到恐惧,从他手里挣脱脚,冲到门边,拉开门地时候,却突然又回过了头。
他仍然跪在原处,低着头,黑发像水一样从额角垂落下来。
可是,面无表情的侧脸,却让人觉得意外悲伤。
我?我有欠过他钱吗?或者,做过什么其他对不起他的事?
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
我心慌意乱地冲出门去。
站在大街上,人和车像海里的鱼一样川流不停。
大晴天,为什么做了这么久的梦,天仍然是亮的?我有些茫然,用手挡住热辣辣的太阳,要往哪里去?
哪个方向才是回家的路?
忽然前面似乎有个熟悉的身影,摇摇晃晃地走过了马路。
雪白的衣服,在灰色的人群中份外抢眼,我像是看到了希望,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他走得并不快,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无论如何也追赶不上。
一辆急弛而过的轿车隔断了唯一的可能。
我看不见他的踪迹,呆呆地站在马路中间。
“有病啊?”司机大声骂我。
我吓了一跳。
我想,我的确是有病了,我快疯了吧?
“樱桃?”
“啊?”谁在叫我的名字?
我抬起头,看到他在马路对面微笑。
那种感觉,就好像在海里游泳的兔子,碰到了另外一只兔子,不管他是黑的白的还是灰的,他是兔子,他不是鱼。
我立刻感到亲切,眼泪几乎掉下来。
我穿过马路,一直跟着他。
他就在前面。
“柯竟。”我叫他,既然肯等我,为什么不跟我一起走。我追上他,他侧过脸,向我笑了笑。
“柯竟柯竟。”我反复叫他。
他还是笑。
“柯竟,我觉得自己疯了。”
“嘻?为什么?”
“我看到好多奇怪的事,有一张海报,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可是,好像别人并不能看到,还有,我被关在厕所里,有个男人,他竟然进女厕所,还向我下跪。”
“是头发黑黑的?”
“对啊,你认得他?”我大吃一惊。
“不认得。”
“骗人,你怎么会知道?”
“因为大家的头发都是黑黑的。”
我无语,早就知道,柯竟比我更不正常。
除了一张好看的脸,他就像外星人一样,怎么可能希望他做解语花。
可是,他背对着我,却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那一瞬间我的心像一朵花,欣然开放,冒出了好多快乐的小泡泡。
“柯竟?”
“嗯?”
“你家住这边?”
“没呀。”
“那为什么会跑到离学校这么远的地方?”
“你也在啊。”
我,我是被人劫持来的好不好。
我歪着头看他,总觉得他好像知道些什么。可俊秀的脸容一片雪白,藏不下任何秘密。
是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让我一向粗大的神经也开始变得脆弱?还是说,我其实,是像书里所写的那样,想谈爱恋的人会份外多疑呢?
柯竟握着我的手并不是很热,他像一只雪糕。凉而甜美,手拉手这种事,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呢?
我向他坚起了小指,用拇指掐在指肚上,想了想,又往下挪了一点:“柯竟?”
“啊?”
“你,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像这样,一点点的?”
他学我的动作:“这样吗?”
“是啊。”
他把拇指往下挪了许多:“是这样的。”
我呆住了:“为什么?”
我喜欢他,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我又不好看,他干嘛会这样这样的喜欢我?
“因为你叫樱桃。”
“咦?”
“你的名字很好吃。”
我就知道!!!!
因为外表喜欢一个人很浅薄,那,那因为名字好吃呢?
我努力把手从他掌心里挣脱出来,他抓住,我又甩开,他再抓住,我又甩开。一路走,就一路重复这样的动作,他一点都不觉得累和烦燥,兴致勃勃地等我甩开他。
见我不动了,他反而奇怪:“不玩了吗?”
“谁在跟你玩,我在生气!”
“为什么?”
“因为你是支笨雪糕!”我往前跑了两步,忽然听他叫我名字。
“樱桃。”
“干嘛?”我回过头。
“你想跟我谈恋爱对不对?”他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彻底疯了:“你去死吧。”
难怪有人会说,十六岁的男生比猪还要笨。
“可我不能跟你谈恋爱。”
“啊?”我很想问为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不谈就不谈,谁稀罕你?”
我转身就走,听他在后面喃喃自语:“我们不是一个物种啊。”
“对,你是猪你是猪你是猪你是猪!”我忍无可忍冲他吼,把他吓坏了。
他可能没见过女生会这么凶,可是,我也从来没对任何人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我一路跑回家去,不喜欢就不喜欢,扯什么“不是一个物种”,我又不是小学生,用得着拿这种借口来搪塞吗?
凉凉的感觉一直驻留在指尖上,我下意识地张开嘴,轻轻咬住,有一点甜甜的味道。我把拇指放在尾指上,柯竟说,他喜欢我有这么多。我反复地,一直重复这个动作。
眼泪莫名奇妙地就掉了下来。
其实我一点都不伤心,可不知道为什么,泪就像流水似的止也止不住。
早上洗脸的时候发现额头上的墨迹又浓重了一些,我对着镜子发呆,不管肥皂还是用刀子都不可能把它弄下去。
最近奇怪的事情真是太多了。
我觉得自己像门外的垃圾桶,往肚子里塞什么都没有反抗的余地。
“樱桃……”雪音在叫我,“喂,再不走迟到了!”
墙上的钟表指着七点。
我一下子跳起来,怎么会磨到这个时间?
学校对付迟到的学生很有一手,把门一关,记名,体罚,扣学分,等着终考的时候哭死吧。
我和雪音出了地铁就一路狂奔,快到学校门口,眼看着大门就要关上了,雪音几步冲过去,像壁虎一样扒到了门上。
我听到一声巨响,牙根都疼了。
“你没事吧。”
“还好。”雪音用能动的那只手撩了一下头发。
她是死也要面子的人,所以,不管头发下面有多大一个包,我只能装成没看见。
“怎么办?”
我们两个抬头仰望着铁门。天空有多远,学校就有多远。
“不能再缺课了。”雪音平静地重复着一早就知道的事实,“要被开除了。”
她和我妈都是高二那年被学校开除的,所以,他们不希望我们重蹈覆辙,可不良少女的宿命真是难以抵抗。
我们围着学校绕了一圈,在一处看起来不算那么高的墙下面站住了脚。
“我托你上去。”雪音说,“然后你再拉我。”
我直吸凉气:“太高了呀。”
“你想等着被开除?”
我只好爬到雪音肩膀上,拼命扒住墙头,裙子被挤得掀起来,但我已经没有心情去顾及它了。
“你穿vivi熊的内裤啊。”
这副情形配上雪音一成不变的声音真是讽刺,我一脸黑线。
好不容易爬到了墙上,一阵风吹过来,我摇摇欲坠:“好……好……好高……”
“站稳,站稳啊!”
砰。
我掉进了学校里。
隔着一堵墙,听见雪音在骂人:“死樱桃,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想害死我啊?说话……喂……死樱桃,你还活着没?”
“活着呢。”我全身痛,痛死了。
“谁叫你不站稳。”
谁知道那么高的墙就只有一只脚的宽度?
这下该怎么办?
比起痛,我更加愁肠百转。不能害雪音被开除,她跟我不一样,她的妈妈在我妈坐牢的那几年,变成了真正的大姐大,而且,还望女成龙。
墙壁粗糙而冰冷,我轻轻抚摸着它,忽然心里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异样的念头所引导。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我要雪音过到墙这边来。”
那样陌生的,好像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比我更知道怎样去使用我,份外得心应手。
“雪音。”我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有回音,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太多心了,
可是后面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几乎跳起起来,回过头一看,雪音就在我身后。
“……”
我们两个面面相觑。好像突然间,就都不认识了彼此。
“鬼啊。”雪音大叫。
直觉得就想反驳,我可不是鬼,我是樱桃。
“一个男人,抬手就把我丢过来了。”雪音去看高墙,脸上的表情像是魂飞天外。
“黑头发,个子高高的?”
“对。”雪音微垂下头看我,眼神古怪,“你怎么会知道?”
“那个人……他给我穿过鞋。”
“哦?”雪音歪过头,“给你穿鞋?所以会帮我?猫的报恩吗?”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雪音转过身往前走,我跟着她,进了教室。以前不管有什么事,雪音一定会听我说得清清楚楚,她不会转身就走。
她背影高挑而美丽,这样的身体被轻易丢过墙,并且稳稳地落在地上,那个人会有多大的力量?雪音被他掌握的时候,是不是也会有所触动呢?
我坐在教室里,黑板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早点是面包,已经被书包压得惨不忍睹,我捧着它和它大眼瞪小眼,最近可真是背透了。我张嘴闭眼,一口咬在了——
呃,手指上。
“柯竟,还我面包!”
有没有见过这样的男生,他喜欢你的作业本,你的名字,你的面包,却唯独不喜欢你的人。
我追着面包跑过了半个教室,踮起脚尖也不可能抓到目标。以前从没有发现过,柯竟居然长了这么高的个子。
“还给我!”
旁边的男生笑着起哄。连王凌南也在旁边看笑话:“哦哦哦,别给她,柯竟,往这边扔!”
这点我倒相信,柯竟绝不会把面包扔给他们,他做这些事可不是无聊的取乐,他,他只是想吃东西。
忽然雪音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哎哎?不会发展成世纪大战吧?我急忙遥遥分开他们两个:“我不饿,真的不饿。是我自己要给他的……”
可是雪音越走越近。
我被夹在两个人中间,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管谁先出手都会是一场血雨腥风。跟别人说起来的时候,起因是一个夹烂了的面包会不会很丢脸呢?
我死命挡住雪音:“是我自己愿意给他的……不要闹了……”
“烦死了!”她一把推开我,“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躲躲闪闪地藏在别人后面,你不觉得难看,我还丢脸呢!”
我完全呆住,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从生下来第一次叫出声的,不是妈妈而是彼此的名字。我以为我们是最亲近的人。
难道,她一直是这样想我的?
我知道自己是有点懦弱,可如果我再惹事生非,那留下妈妈一个人要怎么办?总是有一个人要学会退让。
“拿来!”她向柯竟伸出手。
柯竟还是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迷迷糊糊地笑了一下,两手摊开,面包早就没有了,不管什么食物只要到他手里,能保留三分钟就已经是奇迹。
雪音气极:“抢女孩子早饭,亏你也是个男生!”
她一把揪住柯竟的衣领,刚扬起手,我扑上去抱住了她:“别打了别打了,老师会过来的,雪音你不想毕业了吗?”
柯竟微微一笑,握住雪音的手腕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像跳华尔滋一样飞舞起来。
我又去抓柯竟:“不许欺负女孩子……喂,笨蛋,放手,你放手……放手啊!”
他一扬手我就踉跄了几步,几乎摔倒在地上。
忽然有个人从身后托住了我,我立刻轻巧的像一只要飞起来的燕子,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回过头的时候,我眼晴瞪得比面包还大:“啊啊啊???……”
怎么会是他?
他放下我,随即就从柯竟手里抢回了雪音,足有一米七的女生在他们手里就并不比玩具更贵重。
“你没事吧,雪音?”
她没有说话,眼晴所望的方向,那是……
我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干嘛?”
“不……不可以喜欢他哦。”那个来历不明的怪人,虽然他轻易就制住了柯竟,而且把我从女厕所带出来,还莫名奇妙地帮了雪音一个大忙,可是他还是个怪人。
“切。”雪音轻嗤,“才不要听你的。”
呃,那什么,虽然我说话一向没什么权威,可是至少不要当面就说出来吧。
“他可是个怪人啊。”我盯着那人的背影警告雪音。
“哪里怪了?”
“他他他……他总是在奇怪的时候跳出来,而且,来历不明……”
“他是我们新来的老师。”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
我彻底石化。
不是吧,老师可以进女厕所,帮学生爬墙,还可以打架?
“嗯,很帅。”男生捏着下巴点头,“早就看那个柯竟不顺眼了,总算有人教训他。”
这么说起来,好像我喜欢人的眼光也不比雪音好到哪儿去。
“早就说不要听你的。”雪音轻哼了一声,回到了座位上。
一直到下课我也没有回过神,那个黑衣黑发的男人教一门新开课,叫什么“拉门”?我们就跟着他反复的学习拉门这个动作,你有听过哪所高中会开这种课吗?
C 我们已经等了你两千年了
快放学的时候我跟着他到学校后面,那是个大晴天,天阳和月亮一齐挂在头顶上,天边有淡黄色的和浅绿色的云彩。
好像一副水彩画。
我只顾着抬头望天上,好久才听到花园里面的动静。
那像是……像是……
很难形容的一种声音,我从墙后面慢慢的探出头,看他正揪着柯竟的衣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柯竟耸耸肩,表示不屑一顾:“就算没有我,你也不可能得到她。”
忽然那个男人把柯竟倒过来,头向下戳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
这……这会死人的吧……
我是不是该去喊人,刚张开嘴,又闭上了。
我看到柯竟吐出一件东西,是我好久以前就找不到的词典,真过份,这个吃下去可以解饱吗?然后是黑板擦,粉笔,女孩子的头花,最后的最后,终于把那个面包给原封不动的退出来了。
整个过程像极了强盗们抢劫街头的贩售机。
男人放开他,捡起面包和词典,轻轻说了句话。
他转过身柯竟就一跃而起,一脚踹在他背上,毫不客气地踩住了他,碾了几下之后,似乎觉得这个黑衣男人爬在地上的样子很好吃,他拿起他的手,尝试着咬了一口。
“啊啊?”我捂住嘴。
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不能吃的吧,比如说,人?
“柯……柯竟……”乱吃东西会闹肚子的。我很想这么警告他,可是,好像谁也不打算给我说话的机会。
墙头上有什么东西挡住了阳光,抬头往上看,如果不是幻觉,那就是我精神错乱。
那人站在墙上居高临下,一直垂到脚踝的金色长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从背后抽出长弓,搭箭在弦上,嗡的一声轻响,直奔着柯竟而去。
“啊……”没等我出声,箭已经穿胸而过。柯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对箭的来历像我一样表示了不理解。
然后就倒了下去。
那个黑头发的男人推开他,拿着面包和字典向我走过来,我正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往哪里藏的时候,他已经抓住了我。
“干……干嘛?”我心惊胆战地看着他。
“自己的东西要收好。”他把字典和面包放在我手上,转身离开。
我低下头和它们面面相觑,虽然有人说过,面包很重要,知识也很重要,但有必要为了它们去干掉一个人吗?
呆了十分钟我才反应过来,扑向柯竟:“你没事吧。”
“好痛。”他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刚刚的事情让我眼花缭乱,直到现在我才意识到,这是一条人命,而这个人,他是柯竟。
“你,你坚持一下。”我抱着他,不知道是该去医院还是去喊人,他的身体越来越冰冷,
虽然他总是惦记着我的早饭,可我还是不希望他这么轻易地就挂掉。
他的手摸摸摸摸,摸到了箭羽上,像是要确定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过了一会儿,猛地用力往外一拔。
“啊?”我目瞪口呆,松开手,他躺到了地上。
“你想摔死我?”柯竟一脸很不爽的表情。
“没……没有……”
“赔给你的。”他把箭递给我。
“不要不要。”我赶忙推辞。
那种东西有什么用,书法课上当毛笔吗?
柯竟见我是真的不想要,三折两折,把箭掰断,塞进了嘴里。
塞进了嘴里??????
!!!!!!!!!!!
我下巴一直掉到胸前,眼睁睁地看着他咀嚼咀嚼,有点困难地吞了下去,然后站起身,一边抱怨着胸口好痛好痛,一边抓着书包慢慢地从后花园走出去。
我头晕,目眩,两眼发直。
所有老年人才有的症状都在我身上体现出来。
对了,我是想来干什么来着。哦,好像是想告诉那个黑衣服的男人,不要招惹雪音,她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已经把初衷忘得一塌糊涂了。
我轻飘飘地走回家,一路上所有的司机都向我破口大骂:“想死啊,走路走快车道,你没长眼晴……”
走快车道有什么关系,反正,字典吞下去都不死人,箭都插不死人。
轻飘飘地上了楼,屋里好像没有人在家。
但厨房里有细微的动静,我推开门一看,那黑头发的男人正站在炉灶前煮饭。我默然,又把门关上了,这个世界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在客厅里呆住了一会儿,听到外面喧哗吵闹,老妈终于回来了。
“樱桃!!”她冲我扑过来。手里的啤酒瓶子叮咣乱响。
我推开她,勒令她站好。
“那家伙是谁。”我指指厨房。
“啊?你说他吗?”老妈指的却是门外。
金色的头发在门外一闪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果然男孩子慢慢地探出头,大眼晴像是一池碧绿的湖水,怯生生地望着我。
可不管怎么装可怜,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也不可能让我忘记他站在墙头,箭射柯竟的英姿。
“是你弟弟。”
我简直惊悚:“我怎么不记得我爸是外国人?”
“什么呀。”老妈笑着打我的头,“是我以前小弟的儿子,契弟啦!”
我再次沉默。
老妈向那男孩子打了响吡儿:“阿夜,过来,这是你姐。”
“姐。”他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叫得份外爽快亲热。
我嘿嘿笑了两声,趁着老妈回头,在他耳边轻声说:“滚出去。”
他大大的眼晴波澜不惊,笑得比我更阴险:“姐,你皮肤真好,我想跟你睡一起。”
我用脚踩他的头。
黑衣服男人从厨房里出来,把菜放在桌上,对我们的暴行视而不见。
我忍无可忍:“这家伙又是谁?”
老妈好像才刚看到他,想了半天恍然大悟:“阿夜带来的。”
“我们家是难民收容所吗?”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人家不过借住几天。”
“没有地方住。”
“我们可以睡客厅。”黑衣服男人说。
我用眼角余光瞄他,这根本不是问题所在好不好,难道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很奇怪吗?还有那个阿夜,瞪着一双正太的大眼晴也不能掩盖他是个变态的事实。
我对老妈的完全没有危机概念感到全身无力。
这顿饭吃得乱七八糟,看得出老妈喜欢阿夜,拼命给他夹菜,根本不管他用手在桌子下面摸我的腿。
很色情的摸法,很有那么点职业选手的架式。
我拿眼瞪他,用脚踩他,等老妈不注意的时候拿饮料泼他也阻止不了他的执着。
这个时候我真怀疑自己的腿是一条热狗或者香肠。
桌下面又伸过来一只手,瞬间的较量,死死抓住了阿夜。
我别过脸,见那个黑衣男人仍然是一脸扑克的表情。但只要阿夜一有动静,他就会默不出声地去阻止。
想到我的鞋,面包,还有字典,我心里微微软了下来。
不管怎么说,他无数次伸手帮过我,做人不能太不讲道理。我夹了一只河虾放在他碗里。有点别扭的望向别处:“那什么……补充钙质。”
好久没听见动静。
我把眼光掉转过来,顿时吓了一跳,哭……哭了……
我敢保证不是错觉,他黑黑的深不可测的眼晴里孕育着泪光,在灯光下面闪闪发亮。
我夹了一口虾尝了尝,味道一般,没有难吃到会哭的地步吧。为什么看着他这样子我会份外有种罪恶感呢?
阿夜轻轻地擦了擦他的脸:“别哭了。”
“呃,那个……”我想问为什么一只河虾会引发一幕人间惨剧,可却莫名奇妙地说不出口。
“姐。”阿夜向我微笑,“你多幸福啊,都不知道,我们等了你已经两千年了。”
两千年?他是想说他自己是木乃伊,还是兵马俑呢?
不管怎么珍贵,这两样东西对我们家来说实在是多余而又白占地方的废物。
晚上睡觉之前阿夜抱着我可爱的熊猫枕头问那个黑衣男:“九玄,你要不要跟姐一起睡?”
黑衣男没有说话,但是默默地淌下了两条鼻血。
我把卫生纸丢给他,然后狠狠地关上了卧室的门。阿夜在外面像猫一样抓着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姐,让我进去,我一个人睡会害怕。”
黑衣男难道不是人?
老妈到底在想什么嘛!我不是头一次怀疑她其实是外星生物。
一沾枕头就睡了个昏天黑地。
最近老是做很奇怪的梦,比如小时候丢掉的那个vivi熊,怎么找也找不到,可我梦到了柯竟从嘴里吐出来递给我,还微笑着说:“给你熊。”
我居然还很客气地接过去说:“原来是你吃掉了呀,谢谢。”
谢什么呢?
谢他让我做噩梦?
迷迷糊糊中感到有人抚摸我的额头。
冰凉而柔软的手指,轻轻地拂开了我额前的头发。
“果然是真的……”轻叹声更像是梦魇。
“我们一直在找你……我的陛下……”
我睁开了眼晴。
几乎贴在我脸上的两张脸孔,不管怎么英俊,看上去也都是属于男孩子的……
而且这是午夜。
而且我明明把门插得很严实。
“啊啊啊啊……”伴随着午夜里的尖叫,我两手挥出,像电视里演的武林高手一样打在了两个人的胸膛上。
他们立刻就飞了出去,撞破了玻璃,直到听到碰碰两声巨响。
哦,我忘记了,这是五楼。
哦哦,这也不是重点……
真正的重点是,为什么我随手一挥可以打飞两个人呢?
我迅速打开门往楼下跑,两个男生四仰八叉的样子让我倒吸了一口冷气。颤抖着伸出手去试了一下呼吸。
还好,好像还活着。
那只手却猛地被人握住。
我吓得几乎叫出来,但阿夜把我的叫声捂在了他的掌心里。
“陛下……”他慢慢地放开我,单膝跪下,金色的长发和碧绿的眼晴在月夜下像是童话里才有的妖精,“我从遥远的魔界来找寻您的踪迹,请您回来吧,我的王……不要再为那些无聊的理由而在人间游荡……请垂怜我们……”
我只是努力地想拽回自己的手。
至于他们所说的什么魔王臣下什么踪迹什么什么的,都只是因为从楼顶上掉下来摔坏了头。
我要回去睡觉。
脚刚踏上台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阿夜撕心裂肺的呼唤:“陛下!”
让声音让我停顿了一下,然后更加迅速地逃向了自己的房间。
睡着吧睡着吧。
哪怕梦到柯竟也没有关系。梦到柯竟吃掉这间房子也没有关系。
至于破碎的窗户和彻夜挠墙的声音,都被我在睡梦中刻意地忽略了。
早上雪音没有来找我。
我家和雪音家在同一条路上,她要去学校必须过我家门口,我常常会在刷牙或者上厕所的时候听到她的声音:“樱桃快点,干你哦!”
那天早上我一直等到将近八点,她暴躁的吼声却一直没能响起来。
上午第一节课就是“拉门”,我们跟着九玄把这个动作再次重复一百遍。也一直没有人提出异议。好像我们来学校就是为了学习怎么样去打开一扇门。
雪音一直用痴迷的眼光注视着讲台上的老师,如果我告诉她昨天晚上这个沉默又帅气的男人闯进了我的卧室,并且被我一掌打飞到窗外,不知道她脸上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但我紧紧地闭着嘴,比新买来的保险柜还要严实。可能在潜意识里,我觉得雪音不会相信我。
一本书上说,女孩子到了十六岁,友谊就变成了罐头里的鲜肉,即便没过保质期,那味道也是不怎么好吃了。
我希望我和雪音的友谊永远都不要被装进罐头里,可是这世上的许多事,真的不是握紧了双手向上天祈祷就可以如愿的。
下午我到图书馆里,顺着英文字“m”往下看,《魔幻花园》《魔法pose》《魔杖的故事》,我随手翻看着,忽然被一部《魔界风云》吸引了注意力,踮起脚尖,好容易才从架子上抓下来。
封面已经旧成了卫生间里的手纸,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但不知道为什么,捧在掌心里的感觉却份外神秘。
小心翼翼掀开第一页的那一瞬间,我似乎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响,像人声喧哗,又像是音乐声齐鸣,往四周看了看,却仍然是寂静而冷清的图书馆。
周围边一个人都没有。
我低下头,看到扉页上触目惊心的谏言:当你把这本书拿在手中,那么你的命运将会随之改变。我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接着看了下去。
故事开始于两千年前的魔神两界。
魔王被众魔景仰,法力无边,神通盖世,但不管书里面用多美好多谄媚的词汇来形容他,我总觉得他是个很无聊的人。
他引诱了神界最美丽的天使乔,据说那是有深意的。
我找遍了全书也没找到深义在哪里。
天帝为此震怒。贬天使乔下界,并且施于永生永世的诅咒。他将不能再化身为天使,不能有爱,不得善终!
天帝向魔王抛下战书,决心要让他为侮辱了天界而付出代价。一时间风云变幻,魔神集汇,架式拉得挺大,可天帝与魔王的恶斗却还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原因是魔王弃权。
换句话说,就是不跟你玩了。
天帝怒火冲天地印封了魔王,逐他下界。
自此魔界群龙无首,一撅不振,魔王的旧部为了重兴魔界,想尽了一切办法寻找魔王的踪迹,却始终得不到关于他的任何一点消息。
我把那本书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发现封底的扉页上有一张魔王的画像。
太……太……太漂亮了。
我呆呆地看着画中人,像是魂魄都要被他深不见底的眼晴吸走。
九玄和阿夜的脑子乱秀逗一把,我倒有哪一点会像美丽绝伦的魔王了?他抛出一根头发都能颠倒众生,至于我……我……我脱光了衣服在路上跑,不太悲观的话,总会有警察叔叔看几眼吧。
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把书放回原处是个大工程。
掂起脚尖,头呈一百八十度直挺挺的往上蹿。我哎哟一声痛叫,撞到了大排大排的书柜上。
书柜被撞得摇晃了几下,开始只有一本书掉下来砸到头上,我下意识地一抬眼,就看到上千册藏书暴雨般直砸下来。
我抱住头蹲了下去。这时候忽然有人压在了我身上。书像子弹般的声音让我牙酸背痛,想推开那个人,可是他死死地护住了我。
许久之后,一切归于平静,我从书堆里挣扎着把头露出来。
扭过脸去先看了雪白的校服。而后一滴血落在衣领上,两滴,三滴……我去看那个人,他捂着头,血从指缝间直往外涌。
“柯……柯竟?”
我以为会是九玄阿夜或者其他的什么人,就算雪音我都不会太奇怪。
可竟然是柯竟。
“流血了,快去医务室。”
“不用。”柯竟站起来,头上的血直流而下,好像瀑布一样。
迅速地在地下积成了一个水坑。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流这么多血……这么……这么多血……
骚动已经引来了其他的人,我急忙扑上去捂住柯竟的伤口,不让他引起别人的注意:“跟我去医务室。”
柯竟的口气有些不耐烦:“我说过了不用。”
“我请你吃饭。”
“好吧。”柯竟一点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
“柯竟?”
“啊?”
“要是我请你吃饭,你会不会有一点喜欢我?”
柯竟歪过头想了想:“会吧。”
要不是他的头破了,我真想打破他的头。
医务室距离图书馆不太远,推开门就闻到浓烈的香水味儿。不是我少见多怪,保健室里不管怎么说都该是消毒水的味道更正常吧。
然而眼前情形已经让我说不出话来了。
短裙长发大波浪的美女老师坐在医生怀里,像连体婴一样深吻,直到美女老师摇曳着从我身边走过,斜了我一眼,回过头对医生说:“不许偷吃哦。”
我都没有回过神来。
医生笑了,他个子很高,头发有点卷,深邃的眼晴是迷人的浅褐色。
他很像动画片里的人物。
尤其像那个《风弛电闪》里的男主角。
“怎么了?”他摸我的头,“哪里不舒服。”
虽然口气温柔得可以让人化成水,可对一直流血流血的柯竟却视而不见。
“不……不是我……”我躲开医生的手费了很大力气,把柯竟推到他面前,“他的头被书砸破了。”
“男孩子,有什么关系嘛。”医生的口气漫不经心,手一直追逐着我,会拐弯似的,落在了我手肩膀上,“女生就不一样了,你看你的脸色不大好看,我给你开点药吧……”
忽然柯竟的手搭在了他的手腕上:“是我要看病。”
血哗啦一下落下来。
医生也呆住了。
我急急忙忙地替柯竟捂住:“会……会死人吧……”
医生看了看我,再看看柯竟,终于回过头去从医务箱里拿来绷带,像包粽子一样粗暴的裹在柯竟的头顶上。
“不上药吗?”我看得心惊胆战。
医生嗤笑一声:“氢化物要不要?”
完全被这没道德没良知的保健医生吓住了,我一句话也不敢说。
包扎前后不过用了五分钟,从保健室里出去的时候,医生拉住我的手,在我掌心里塞了一张纸条:“小姑娘你真可爱,有空给叔叔打电话。”
我看着那纸条发呆。
真敢说啊……
就算被书砸坏了头,我也不会会送上门来让这个怪叔叔骚扰吧。
“你要吗?”我把纸条递给柯竟。
“这么一小条,又不够吃。”
“要是来换药的时候也许会有用。”我望着柯竟像外国难民一样硕大的包头,包头下面本来就白,现在干脆毫无血色的脸,心里泛起了一丝丝内疚。
柯竟接过纸条,看了一会儿,随手一丢,就在水面上飘走了。
我忍不住笑了笑。
虽然柯竟从来不承认,可是书掉下来的时候帮我挡住,医生乱摸他也会去制止,电话纸条被他毫不犹豫的扔掉了,这一切的一切,说明他多少还是有点喜欢我的吧。
“柯竟。”
“干嘛?”
“你自己说过哦,只要我请你吃饭,你就会喜欢我一点点。”
“哦。”
“你说哦,那就算答应了。”我把手背到身后去,笑着问他,“你知道答应了以后会怎么样吗?”
“怎么样呢?”
“我们就会变成男朋友和女朋友,每天一起吃饭,上学,说话,你心里不许再有别人的女生,我也不会再去看别的男生。”
“那你会一直请我吃饭吗?”
“柯竟!”我气得头上的青筋爆出来。
“干嘛?”他还是像平时那样闲闲的答应,好像在一旁爆跳如雷的我根本是个傻瓜。
“打破你的头!”
“我的头已经破了。”他很善意地提醒我。
我怒气冲冲地走进学校对面的甜品店里,找了靠墙的一个位子坐下来。
店员把菜单递给我,我转手递给了柯竟。
他点了一个杏仁黑珍珠,一个和风抹茶,一个可可芝士,一个提米拉苏的诱惑,一个覆盆子慕斯,一个微熏卡布其诺,一个情迷黑森林,一个轻乳酪红茶蛋糕。
好像还要接着往下点,我的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樱桃,你哭什么?”柯竟觉得很奇怪。
“不要再点了。”
“可是不够吃。”
“我不会吃的,全给你。”
“那也不够啊。”
“求求你。”我好想给他跪下来。
柯竟踌躇了半天才答应我:“好吧。”
我得到了至高无上的赦免一样,大大松了一口气。
如果我们在一起要请他吃饭的话,那还是我一个人害相思好了。
我养不起他。
柯竟吃东西的样子很好看,长长的睫毛覆在专注深情的眼晴上,雪白的皮肤和奶油相映成辉。他的嘴唇很薄,因为失血而颜色淡淡的,很想让人摸摸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柔软。
但他真的不抬头,一点也不打算谦让我。
家里穷,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甜点。
我也喜欢那美丽诱人的甜香。
但我答应过他,不会吃,全给他。
不得不找一些话题来转移注意力。
“柯竟?”
“嗯?”他终于肯抬起头来施舍我一眼。
“你有没有听说过魔王的故事?”
“什么东西?”
我想了想:“就是……就是……”
我把在图书馆里看到的那个奇怪的故事说给他听,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个魔王好无聊。”
“是啊。”柯竟随声附和。
“可是九玄和阿夜说我就是那个无聊的家伙。”
柯竟歪过头,打量了我一会儿:“还好吧。”
还好是什么意思,是够无聊还是不怎么无聊还是太无聊?
“你为什么和九玄阿夜打架?”
“没有啊。”
“说谎,我明明看到了,在学校后花园里。”
“那是他们和我打,他们要找回你的东西。”
“那……那你为什么会把那些东西都吃下去,又不会很好吃。”
“因为饿。”柯竟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那个……”我实在理解不了,“能吃饱吗?”
桌子上的东西已经被扫荡一空。
因为买得多,店家又赠送了一盘黄油曲奇。
当然毫不犹豫地进了柯竟的肚子。
他摸着肚子上面雪白的制服意犹未尽,我赶紧付钱拉着他往外面走,再吃下去的话,虽然这么说对一个为了保护我而流了那么多血的人实在太没良心,但我还是宁愿他用书砸死我算了。
“你家住哪里啊?”我有点不放心他一个人回去。
“广安路一百二十五号。”
柯竟说完我就瞪大了眼晴:“咦,你离我家好近。”
为什么从来都没有碰到过。
柯竟的家会是什么样的呢?布满蜘蛛网的黑色洞窟?因为家具家人家里所有的一切全都被他吃掉了?
我们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偶尔有车路过,刚下过雨的地面被激起一层水花。
我不说话的时候,柯竟就不怎么开口。
如果不开口,他真的是神秘美丽而又充满了王子气质的男孩子,每个女生心里都有关于他的梦想。
“樱桃?”
“啊啊?”我受宠若惊地抬起头来望向他。
柯竟把攥紧了的手伸到我面前,手指缓缓打开,近乎透明的掌心里躺着一只孤零零的黄油曲奇:“给你。”
我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忽然间就明白了九玄那天吃到虾的心情。
原来只要那个人肯对你好,不管是一根针一支笔还是微不足道的缝纫线,只要他肯微笑着说一句“这个给你”,那一瞬间就会有为他死也不在乎的冲动。
我一小口一小口的咬着曲奇。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甜美香软的气味在嘴里还有身边的空气中泛滥开来。
咦咦,终于有回贴了。
谢谢。接着往下贴。
哎?楼上的认识我呀,果然这个世界好小。
最近迷上轻小说,所以写了这个出来。晋江那边都快更完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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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还是没能看到柯竟的巢穴。
事情是这样的,我们走到广安路一百二十号的时候,一辆样子古怪的轿车从身边开了过去。
溅了我一身泥水。
我抬起头,却看到两张熟悉的脸孔,右边是雪音,而左边开车的那个人,竟然是……竟然是……
我瞪大了眼晴。回头向柯竟喊:“你自己回家好不好?”
没等他回答,我就拦了一车的士,匆匆忙忙地追了上去。
雪音怎么会和那个人在一起?
绑架案?
不管雪音是受害者还是犯罪嫌疑人,这两种身份都够触目惊心的。
我拼命催促司机快一点。
前面那辆车在城市里四处乱蹿,渐渐地影色开始熟悉,终于在雪间家门前硕大的停车场上停了下来。
和平常一样,两排穿黑衣服的男人扑来打开车门:“大小姐回来了。”
那个男人和雪音一同从车上下来,雪音忽然轮起手给了他一巴掌,他竟然也毫不客气地又还了一巴掌。
旁一群黑衣保镖目瞪口呆,可也并没有人冲上去制止。
这样看起来的话,既不是绑架,也不像是被绑架。我却不得不付给出租车司机高达八十块钱的车费。
心痛得简直滴血。
不过雪音好像一直在生我的气,打车来找她求和,会不会显得更有诚意一些呢?
一走大门,两边的男人都低下头:“樱桃小姐来了。”
日式的庭院大的出奇,走到最里面才能看到大厅,远远就听见雪间的声音震耳欲聋:“爱滋病,乱交狂,你去死!”
我吓了一跳。
这是那个在眼前发生人间惨祸也不会变脸的雪音吗?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那个男人就坐在对面的沙发上,高翘着两条腿,嘴里叼着一根烟。
如果怀里再坐上一个短裙长发的美女老师,就跟今天中午我见到他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区别了。
学校里的保健医生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可爱的小妹妹,你追着我到这里来了?”他一笑嘴里的烟就掉下来,在雪白的地毯上留下了一个灰色的洞。
雪音微侧了脸:“敢对她下手我阉了你。”
“咦咦,不要吃醋嘛,其实我还是最喜欢你这个大老婆……”医生的手刚一伸到雪音面前,就被她一把抓住,扭,翻,砰地一声,摔倒在地。
两个揪打在一起,我手足无摸地喊着别打了。
但另外一个消息让我更震惊。
大……大老婆?
那是不是说……
我看看雪音,再看看医生。
这两个人分别扭过头,对彼此不屑一顾。
“樱桃来了。”雪音的妈妈走进屋里。
“乐姨好。”
“你妈妈好吗?”她对地上东倒西歪的两个人视而不见,微笑着问我。
“好……”我呆呆地看着她回答。
乐姨最近更漂亮了。
据说她以前是我妈妈的跟班。
就是那种大姐大在前面拿刀砍人,而她要跟在后面摇旗纳喊的上不了台面的小喽罗。
可是眼前的乐姨穿着紧身旗袍,发髻高高挽起,皮肤白的像用牛奶包出来的面包,柳叶眉桃花眼,说只有二十岁也会有人相信。
妈妈却已经被生活折磨的不像样子了。
我心里微微泛起了一阵酸楚。
乐姨转头看向那两个造型古怪的人:“你们两个都看不上对方没有关系,定了婚以后大可以相敬如宾,但在两边弟兄们面前,一定要摆出亲热尊重的样子,这是你们做为接班人的责任。”
雪音别过脸。
医生像个犯了错的小男生一样低下头。
我张大了嘴,原来……原来医生和雪音真的是……是那种小说里写的,为了利益要结婚的关系……
结婚这两个字听起来这么遥远,简直像是从外星飞船上跑下来的怪物。
“还是樱桃最省心。”乐姨笑着摸了摸我的头,“樱桃,你好好孝敬你妈妈,她太不容易了。”
我知道。
虽然妈妈总是闯祸,也不像别人家的妈妈会烧很多好吃的菜,会做漂亮的衣服,但她心里却只有我一个人。
她不会为了利益把我卖给一个怪医生。
“多亏了你妈妈把你从你爸爸手里救出来,要不然樱桃今天就不会站在这里了,不过你妈妈为了你真是辛苦,到处做工,年纪轻轻就惹上了一身的病……”
咦咦,又换了一种说法。
妈妈和乐姨的记性都不太好,关于我父亲的事总是今年和明年说得不一样,我至少已经听到了五六个版本。
富家少爷丧心病狂,欺负了我妈之后想抛妻弃子是乐姨编出来的。
勇闯夺命岛力救小樱桃一听就是我妈地杰作。
至于什么伤心男悲情女世人所不容不得不弃家出走之类的滥俗情节,则是乐姨和我妈看多了八点档电视节目顺口溜出来的。
至今我也不知道我的父亲到底是什么人?还在不在这个世上?
告辞出来的时候雪音送我,她走在我后面,脚步重得像工地上的砸夯机。
我回过头去看她。
她有些别扭的拧过了头:“不是跟你说不要到我家来了吗?”
“可是我有想你。”
“我会去找你的。”雪音神情冷冷的。
“你在生我气吧。”
“没有。”
“明明就是有。”
雪音不再说话。
夏日的午后太阳亮得出奇,照在雪音脸上,有一种变幻莫测的错觉。我隔着光影望向她:“雪音?”
“什么?”
“你是因为九玄老师在生我的气吗?”
因为我说他来路身份都很奇怪?
因为他对我非比寻常的照顾?
因为我组织雪音单方面的爱慕老师?
但是雪音并没有回答。
“你看到了杜明医生?”她反而问我。
我点了点头
“有一天我会嫁给他。”雪音顿了一顿,“但是在这之前,我想我有权力谈一场没有顾忌的恋爱,不管那个男人是从哪里来的,是神仙还是妖怪。”
“雪音……”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碰到了她长长的头发,出乎意料的柔软。
总是走在我前面的雪音给了我这阳光一样的错觉,因为太绚烂,所以没有阴暗的角落,因为太坚强,所以没有软弱的可能。
可是雪音跟我一样,只不过是十六岁的女孩子。
我可以为了看柯竟的笑容而把一个月的早点钱都花完,为什么雪音就不能去喜欢一个来历不明的怪人?
“明天去找我上学,我等着你。”
我向雪音挥了挥手,没等她回答,就被司机塞进了车里。
乐家专用的高级轿车,连雪音自己都没有坐过几回,不到十分钟就回到了家门前。
走进家里,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昨天晚上阿夜和九玄从窗子里被我打下去,玻璃碎掉,还没有修好。
虽然是夏天,风吹进来,也有一种被异物入侵般的不快的感觉。我应该去玻璃店里找人,热热闹闹地抗着玻璃带着很多人来到家里修理的时候,胡思乱想就会被杜绝。
可是我却不由自主地推开了妈妈卧室的门。
关于我的父亲已经成了一个秘密。
如果不是阿夜和九玄的到来我并不想去探究,妈妈在就足够了,但是没有父亲和根本不是人类是两个概念……这就像一棵没有主人的玉米突然变成了莴笋……
不管是玉米自己,还是努力地把玉米叫做莴笋的人,都会在这个过程中感到份外的困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最接近真理的答案。
妈妈的卧室像往常一样混乱。
想找到关于我出生的证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我们被迫的自愿的搬了无数次家。大多数时候简直是净身出户。除非妈妈把那些东西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
洗劫了一遍角落之后,我并不抱任何希望地掀开了床头的柜子,一颗硕大的石头坦坦荡荡地躺在里面,泛着绚烂夺目的绿光。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宝石?
我把它捧在掌心里,被它异常美丽的光彩所蛊惑。
妈妈曾经有非常困难的时候,外婆嫌她不争气,一分钱也不肯接济她,她不得不到外面的工地上像男人一样干活。
但这颗看上去价值连城的宝石却仍然保存着。
我目不转晴地盯着它,渐渐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雪花,似乎有整个世界从里面流淌出来。能感觉到眼珠细微的跳动,温暖的呼吸,却仍然抵挡不住那个世界的诱惑和纵身跃入的冲动。
要飞起来了。
身体瞬间变得轻巧,像一只鸟,抛弃了繁复的衣服和本身的重量。
飞起来了。
忽然脖子被狠狠抓住,一股巨大的力量和那个世界抗争着,有人在我耳边喊了一声樱桃,我全身一震,猛地睁开了眼晴。
九玄的手还停留在我脖子上。
视线碰到一起让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分别跳到了房间的两个对角线。
宝石在地上摔出了“砰”的一声脆响。
“魔界的东西。”九玄拾起了绿宝石。
那也并不能证明什么,九玄和阿夜也是魔界的东西,还不是一样在我家活蹦乱跳?
“绿风石,能摄人的魂魄,只有魔王才有资格调用的法宝三大法宝之一,自从王被封印以后,就在魔界消失很久了。”九玄深黑色的眼晴让我心慌意乱。
我急着想找什么借口来搪塞他。
可是一切的一切都把矛头指向了我。
为什么会是我?
为什么不是路人甲或者路人乙?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樱桃,连考试都没有考过满分,连迟到都会觉得罪该万死。
九玄再次在我面前跪了下来,亲吻我的指尖。
温热的感觉让我迷惘:“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个家伙?”
“只有王才能领导魔界重新和天界一决高下。”
“打架可不是什么好事。”我很认真的告诉他。
这次轮到九玄看着我的眼神变得迷惘。
我抽回自己的手,把宝石放回原处,轻轻地关上柜门,既然妈妈不想让我知道,那我何必要去知道呢?
那些听起来非常重大的责任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只不过是樱桃。
“不许告诉阿夜。”我警告九玄。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了他。
“陛下……”
“叫我陛下就得听我的。”
九玄为这个奇怪的理论困惑不已。
我伸出手,勾住他的小手指:“这是我们的仪式,答应了就一定要做到,不许说就是不许说,不然我让妈妈把你们都赶出去。”
九玄被动地跟着我晃了两下,忽然清醒过来似的:“陛下,我并没有答应你。”
“咦咦,你不想跟我有两个人的秘密吗?”
九玄又呆住了。
“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我盯着他深黑色的眼晴,因为太浓重,反而泛起了一种神秘的淡蓝色,我努力地向他微笑,“谁都不会了解,因为他们不明白,但是你可以,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拥有的秘密。”
九玄被那种声音所迷惑,下意识地向我靠了过来。
“啊啊……天气真好……”我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地错过他别开了脸。
如果他们真的是妖魔,那还真是一根筋的生物。
但好像也有人说过,恋爱中的人智商不比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更多,想到九玄捧着那只大虾流下的眼泪,想到我坐在饭桌旁边呆呆地看着柯竟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吃下去,我又回过头看了九玄一眼。
他黑得发蓝的眼晴里有淡淡的悲哀。
果然是这样的。
果然……因为爱……
所以,不管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那天晚上连阿夜都感觉到我和九玄之间的气氛不对头。
“你们搞什么……”他声音困惑,却又透着无处下手的无奈,“不要用那么恶心兮兮的眼神对视,我会吐啊……”
“不要吐在饭桌上。”九玄低头说话的样子高贵而动人。
“那边有卫生间。”
出乎意料的默契让我和九玄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立刻又低了下去。
阿夜忍不住抓狂:“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
只有妈妈在电视机旁不停的灌着酒,因为喝得太多了偶尔傻笑两声,对房间里慢慢升温的空气没有一点感觉。
九玄走进厨房的时候阿夜也跟了进去。
出来以后九玄的头发衣襟都有点乱,脸上有巴掌大的一块青迹。阿夜则一直呆在厨房里,我默默地搅着一口都没有喝的青笋蕃茄汤。
忽然“砰”地一声响,妈妈从沙发上倒了下去。
我吓了一跳。
九玄走过去,轻而易举地就抱起了妈妈,把她放在了床上。月光照着她的脸,她真的和乐姨好像两个时代的人。
“妈妈……”手指抚过略染了皱纹的额头,我想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是不会离开她的。
九玄一直在看着我。
“阿夜生气了?”
“他不喜欢我有事瞒着他。”
我用手指勾住了他的小手指:“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你答应过我的……”
九玄眼里又泛出了那种熟悉的悲哀。
我扭过了头装作看不到。
小时候外婆不喜欢妈妈,我总要装成很乖很可爱的样子,天真无邪地说着妈妈很爱外婆的话,虽然那都是事实,但为了妈妈呆在我身边,总会变得比平时更狡猾起来。
“对不起九玄。”我背着他低低地说话,“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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