茈月寒烟·玄武门下的悲泣

麟德元年真的是值得改上这吉利年号的一年吗?当那位大师圆寂的消息传来时,没人不叹息一声,那位大师应该会登上极乐世界的吧。这时,唐的国都,依然是在悠然的处在懒散的历史之河里,就算是有些幽怨的魂灵在徘徊着,这里却还是天下最伟大的一座城市了。

浣芳苑是京里有名的青楼了,总是有不少的风流雅士在这里留连,迷醉了心绪,却也在醉中多了些傲意。

这是大唐,天朝的大唐,意气风发的大唐。麟德元年的春天,这时,后来名满天下的王子安还不曾进京,他只是十一岁而已,已经是他人生的恰好一半了啊,至于那位天下最高的才子,太白公却还要再三十六年后才会来到这个世界。在这时咏唱唐的风采的,是杨炯与骆宾王这样的人。也是在这一年,武照确定了专权的地位,但后来一直随在她身边的上官婉儿才刚刚出生,唐朝由女子作为主角的时代,应该说,就是从这一年开始的吧。

可是,现在,这些都不及一个人的逝世更加重要的,那就是玄奘三藏法师,在春风渐暖的二月,圆寂了。当那位公子斜倚着姬人的肩膀听到这消息时,又多喝了几杯酒,是为了表示对那位大师的敬意吗?应该是这样的吧。

“孤风黄沙寂寥同,菩提三藏无相知。”梦呓般喃喃说着这句话,那位公子温柔的推开身边的美人,“怜萍啊,我应该走了啊。下次再来吧。”

“啊?寒烟公子,您才来十四天啊!就这么急着离开啊?”那美人娇嗔一声,挽住了公子,“是有了喜欢的女孩子在等您吗?所以冷落奴家了~”

公子笑笑,抚着美人的发:“是吗?真是抱歉了啊,怜萍,下次,我会留得很久的。这次,我想离开了啊。”

这样,在悠悠然的春风里,公子离开了浣芳苑。忽然间,被青楼的美酒迷醉的心却想到了茶的气息。“去喝茶吧,去那里喝茶吧。”自语着,寒烟已经想到了自己要去什么地方了。

远远的,就见到那间波斯馆已经开张了啊,一个昆仑奴正将一位客人送出店去。策马到了那波斯馆前,公子下马来,那昆仑奴已经笑着迎上来,想来着昆仑奴应该是不擅唐语吧,所以,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把公子的马牵到馆门旁的拴马桩前,将马拴好,然后,很恭敬的样子,弯下腰来,示意公子跟随在自己的身后。

几个身着胡人服饰的仆役正在店里忙着,另一些,应该是来这里谈生意的人吧。随在昆仑奴的身后,公子带着淡然的笑意看着这店里的一切。然后,昆仑奴停在了一扇门前,恭敬的向公子鞠了躬,就离开了。那应该是让公子自己进去的意思才对啊。于是,那位公子推开房门,进了那间屋子。

一位精致娇俏的少女正悠闲的坐在房中,一只小茶炉上的茶壶已经发出了声音。这位小姐,公子是认识的,而且,应该算是朋友了啊。于是,那位公子将房门轻掩,坐到了少女对面的位置上。

“真是抱歉了,爹正在茶室里与几位客人谈事情啊。所以,我让阿虎请寒烟公子到这里来了。”少女微笑着说,“这是从吐蕃来的茶,和往常的不一样啊,所以,真不知公子是否习惯啊。”

“吐蕃?可是,这样烹茶的方式,并不是吐蕃茶的烹煮之法啊。”寒烟说道。

在唐的时代,茶道得到了很大的发展,后来更有了《茶经》。那个时代的茶,是用小炉慢慢煮出的,并不是直接以沸水泡开的,而由此更引出了茶之一道那些更有艺术性的程序。不过,在很久之后,唐的茶道,却是东海之岛上得到了更多的继承,而在产生被称为“茶道”的艺术的国度,却反而没落了些啊。

而吐蕃,也就是后世的西藏。吐蕃的茶,是所谓的砖茶,虽然也是需要用小壶烹之,但是,在工艺上却是有不同的,那就是,为了突出其味道,一般来说,还会加入酥油,奶酪之类的东西,那是民族饮食习惯的差异,所以在茶上,也是有所体现的。

少女笑笑,对寒烟公子说道:“是啊,但是,我其实是害怕你不喜欢那样的茶,所以才自作聪明的。见笑了。”

“不要紧的,这样的茶,我也是喜欢的。”寒烟回答道,“其实,应该是我觉得抱歉才是,为了喝茶所以才来这里的。本来,还不会来的,真是很失礼啊,我这样说的话,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真的是很想用茶的芬芳把我的醉意全驱散,所以,我来见你了。”说这话时,寒烟低下了头,有些忧思似的神色出现在了他俊秀的面容之上。

“来,先饮一杯吧。”少女已经为寒烟添上了一杯茶,浓郁的气息在烟气里萦绕着慢慢的沁入了寒烟的心中。

“当我知道了,玄奘大师圆寂的消息的时候,有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啊。那应该就是对那位大师的敬意了啊。”寒烟这样说的意思,大概就是,他不希望在知道了那位大师圆寂的消息后还是醉在自己的世界里,至少应该有一个清醒的精神来表示对那位大师的敬意啊。

“可是,我却听到了奇怪的传言。”少女皱起了眉来,“就在大师去世的那天夜里,宫城里出现了不吉利的事情。就是说有‘妖怪’什么的出现了。”说到妖怪,她不由想到了不久前,与寒烟一起经历的那件发生在城北黄家的不幸的事件。

寒烟只是品着茶,什么也没有说。

“我很好奇的啊。”这样说着的少女叹息一声,“想去看看啊。”说到这里,她注视着寒烟公子,“你不觉得好奇的吗?唉,我以为,你会很奇怪会有什么样的事情会发生呢。看来,我还是见识浅薄的啊。”

“没有的事,我的确有了些兴趣了,茈月小姐。可是,就这样进宫去,真的好吗?或者说,你想要做些什么啊。”寒烟饶有兴味的看着茈月,他并没有看穿人心的力量,但是依然知道,茈月会有这样的想法,不只是好奇而已。不过,寒烟是茈月的朋友啊,所以,他放下了茶杯,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道:“我会陪你去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进过皇宫啊!”说着,寒烟笑了起来,那是像二月的春风样温暖的笑啊。

“啊,那真是太感谢了啊。寒烟,真的谢谢了。”茈月应道,她很欣喜自己可以有寒烟这样的朋友啊。

回到自己府上时,已经是黄昏了啊。寒烟早已没有一丝的醉意了,精神并不曾因为在青楼留连了近半月而有一点的迷惘,相反的,寒烟的精神现在可是好得很啊,应该是在茈月那里喝的茶的效果啊。

“少爷啊,您回来了啊。”那位忠心的老执事在寒烟一进府,就已经迎了上去,自家的少爷这次没有在那些烟花之地呆那么久啊,这让老人觉得很开心的,也许少爷很快就要振作起来了啊!

寒烟笑了笑,他大概可以猜到那位老执事在想的是些什么了啊。

也是在这一夜里,在与寒烟公子生活的世界很远的宫里,奇怪的事情依然发生了。不,应该说是,像理所当然的样子,发生了,继承着传说。

守卫太极宫的士兵,在暮鼓终了时,巡视着宫殿,但是,就是在这个时候,却听见了微弱却哀怨的哭泣声,那声音并不是很大,就是很普通的声音样的大小,但是,在宫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啊。

虽然有听过各种各样的传说,但是,可以在宫里担任守卫之责的人也绝对不是胆小的人,于是,有几个士兵还是克制不了心中的疑惑,就在这一夜里,那几人忍不住向有声音的地方走去。那是在太极宫后中门的位置了,几人看见有一个女子在那里徘徊着。

“你是何人!?”一名士兵大声呵斥道。

女子回过头来,幽怨的面容还是显得那样的美丽,她盈盈向几位士兵下拜。似乎,是位流连在此的宫女啊。

“快回你的处所去啊!这里怎么可以逗留到这样的时候!快去吧!我等也无意为难你。”又一个士兵这样说,如果要这样的宫女被责罚,也是于心不忍的,况且,时刻也并不是太晚,就此给这宫女一个人情,让她离开应该是很合适的。

在这样说的时候,那几个士兵还觉得有点滑稽,在他们看来,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个宫女在此间留恋思家而泣啊,被传为有鬼怪作祟,不是很滑稽的吗?

但是,那女子却没有回答他们,只是幽然的注视着他们,仿佛看穿了那些士兵的心一样,就这样看着。然后,然后再凄然的落下泪来……而这眼泪,竟然是,红色的!

在荒寂的夜宫,几个士兵,远远的看着,分明的看着,一位美丽娟秀的女子,流着鲜红的血泪。没有一丝的风在流动,只有那女子幽幽的泣声,那声音像是针一样的,扎在了那些士兵的心上!

“啊!不要装神弄鬼了!”一个士兵强压下心里的恐惧,走上前去,要去捉住那女子,可是就在这时,那女子已然消失了,她方才站立的地方,一个人影也没有了,但是,那哀惋的泣声,还是萦绕在大得空虚的宫殿里,回响着。

“见,见鬼了!”一个士兵喃喃的说着,却是说出了一个事实。

当然,这一夜发生的事情,寒烟公子不知道,而茈月,也不知道。

第二天,日渐黄昏时,寒烟就往那波斯馆去了。虽然大概可以估计到茈月就算是使用那些奇妙的法术,应该也是只有在夜晚才会去宫里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离开了青楼后,想到的却总是茈月的茶香。应该也让君师傅来品品茈月烹的茶,他一定会大加赞赏然后做出相应的清雅的菜式的。

茈月已经在等候着寒烟的到来了,一壶有着悠悠芬芳的茶,在小炉上发出了“咕咕”的声音,就像是已经预见了寒烟的想法一样啊。

寒烟走到了这间波斯馆门前,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斜倚着门。他不是昆仑奴,也不像是佣人。淡金色的头发,还有深蓝色的眼眸,纯上蓄着胡须,穿着唐的服装,只是在手腕上挂着些金制的饰品,这不是唐的男子会做的事情。寒烟看着那个男人,知道,这应该是个波斯人才对,不,也许是大食的也不一定。那男子看上去,并不比寒烟年长很多的样子,而且,也算是相当的英俊的,在那蓝色的眼中,透出了明澈的神采。

寒烟稍稍微笑着,对那人点点头。“跟着我。”那男人也笑着对寒烟说道,露出了友善的神情。然后,他转身,引领着寒烟走进了那间在熏香里沉溺着的波斯馆。

“阁下经常来这里吧?”那男子用漫不经心的语调说着,又推来了一扇门,“觉得这里还不错吧?哈哈哈哈。”这样说的时候,他手腕上的镯子相互撞出了清脆的声音。

寒烟很认真的回答道:“是啊,我应该也可以说是经常来这里的,只是可惜啊,我却没有到这儿买卖过什么啊,只是来这里喝茶而已。所以,这样想的话,我想说我是这里的常客不也显得勉强吗?我也许只是茈月的客人而已啊。”

那男人大声的笑了起来:“你的回答还真是诚实啊,茈月可是很乖巧的哦。哈哈哈哈。”那笑声和着他手腕上镯子的响声,寒烟不觉的对这人有了些善意的感觉,似乎很熟悉这人一样的感觉。对了,君师傅也是喜欢这样笑出声来的男人啊。

这样说着,已经到了茈月经常呆着的那间茶室,男子推开了门:“去吧,茈月在等你。”

茶室里,茈月稍稍挽袖,端起茶壶,将茶斟满一杯。然后回头看着走进来的寒烟和那男子。“寒烟公子来了啊。请坐吧。”茈月说道,“爹,您能在离开的时候,为我将门关上吗?”

男子大声笑了,拍了拍寒烟的肩:“我比你想象的年轻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样笑着,他退后一步,示意寒烟进去,然后就这样笑着将门掩上了。即使这样,寒烟还是清楚的听见了茈月的父亲那豪爽的笑声啊。

寒烟微笑着坐在了茈月对面的位置上,捧起茶杯,嗅着茶的清香。觉得心情真的是很好的。

“我爹是个很好的人。”茈月说道。

寒烟品了一口茶,让茶的芬芳慢慢沁入身体里。然后抬起头,注视着茈月的脸,说道:“是很好的人啊,和你很像的。”

“哦?”茈月笑了“可是,很多人都说我和爹都不像的啊。”这样说的意思,寒烟也是明白的,因为看上去,茈月除了眼睛的颜色稍有些淡,其他的和汉人的女子真是没有什么区别了啊,可是,茈月的父亲的样貌却的让人可以一眼就看出他那来自别国的血统。

可是,样貌真的就是相似的意义吗?如果这样想的话,寒烟也就不是寒烟了啊。只见他微微一笑:“不是那样的,那是心的相似啊。你有这样的父亲,真的很幸福啊,我可以想像的,令尊真的是很好的,和你一样很好的,那种精神状态啊,很好,很好啊。”

茈月笑得更加的开心了,她知道,寒烟真的没有说错的。

“那么,还是别说我爹了。那个,你今夜,会陪我去皇宫的吧?”茈月问道,“我已经准备好了,真是很想去看看啊。”在说这话的时候,不知道茈月好奇的动力到底是皇宫里的“妖怪”还是皇宫这个名字本身啊。但是就算是这样的,也只会让人觉得茈月的样子更可爱而已,就像现在这样,那微红的脸,还有期待的神情。

“去啊,当然会去的!”寒烟回应着茈月的话,然后再低下头来品着茶,这茶的味道,似乎比浣芳苑的酒更香啊。

暮鼓声,渐渐响起了。寒烟轻轻摆下茶杯,看着茈月,等待茈月说些什么的样子。

“哟,哟,已经是这时候了啊。”茈月笑着说,“去吧,去宫里。”说着,茈月轻轻拍了一下手,在这间小小的茶室里,一个婢子凭空出现了,她微笑着,低下头对茈月说了些什么,然后抬起头来,向寒烟施了一礼,接着,便像是出现时样的,消失在了茶室中。

“寒烟公子,车已经备好了,我们走吧。”茈月说道,“现在这时候,道路上可没不太拥挤,正好啊。”

寒烟点点头,他大概已经觉得茈月说的那“道路”不会是平日里普通的“道路”啊,不过,寒烟可没有一点不安的感觉,在他的心里,总是有随遇而安这四个字啊。

小车就在波斯馆外,套着一匹白色的小马。寒烟携着茈月的手,登上了小车。茈月待寒烟也登车坐定后,便吩咐架车的昆仑奴可以走了。这个时候,暮鼓已响了百余下了。在唐的时代,当三百下暮鼓结束后,就不可以离开坊内了,更不可以进出城了,但是在坊内,却还是可以自由通行的,而且,在唐的时代,坊内通宵营业的食肆还是很多的,就算的音醉一宵也是没有关系的。不过,一旦在暮鼓止后,还要在坊外通行的话,就会被处以杖责之行,便是被杖死,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情。

“现在要去宫里,要走的,可不是世间的道路,所以,在路上就算见到了什么东西的话,也只是很平常的事情了啊。”茈月对寒烟说道,便焚起了一炉香,在幽幽的迷惘之香中,马车缓缓的动了起来。

寒烟斜撩起窗,只见窗外的景致,全在香的青烟弥漫里变的模糊朦胧起来,那些人影也已经变得难以辨识了,不,应该说在窗外的世界,已经不再像是人世了。寒烟稍稍翘起嘴角,露出了悠闲自得的笑容。不管会发生什么样奇妙的事情,寒烟大概都会是这样的神情吧,他似乎是不知道吃惊的意义的一样的。

青灯引车前,雾烟缭绕随。这小车,已经行在阴世的道路上,循着怨的气息,缓缓的驶向宫城里去了。在车外往来的影子,只是显得幽怨落寞样的,与那模糊的世界似的,没有点的生气,黯淡得像是会被阵微风吹散一般。

“人的心,真的是很奇妙,不是吗?寒烟公子。”茈月靠在寒烟的身边,对寒烟说道。

寒烟放下窗帘来,回过头,茈月正看着他,神色里有点悲哀的样子。“人心真的是很奇妙的,没有人知道到底人心里的世界又是怎样的一番天地啊。但是,要是可以看透人的心,这样的话,也是不可能得到幸福的啊。也许,也只有南华的心境,才可以体味那场逍遥的梦吧。看不清人心,不只是这样子,就连眼前的天地也干脆的忘记掉,那样才可以与逍遥的世界,再近的一些啊。”寒烟这样子说道,那南华便是说的庄周了。

“南华子啊,他那无牵无挂的逍遥啊。和佛家的道理不是很相似的吗?”茈月说道,这时候,从车外传来的暮鼓声,大约已经快要到尽头了。茈月听着这鼓声,挑开靠着自己一侧的窗帘,只见在窗外,就是一片混沌样的黯然了。

“已经快要到了啊。”茈月说着话时,寒烟也撩开了窗,在一片的混沌之色里,依稀已经见到了那显得尤其阴暗的宫墙的影子了。这阴世的道路,可比现世的道路快了很多啊。

这样想的时候,小车似乎已到了朱雀门前,也就是宫城的正门了,说是似乎,那是因为在眼里,这里也是模糊的一片景色,只可以从那轮廓里看个大概,在眼里的景象,比在深夜里看到的,还要不清晰啊。

也是在这时,小车停下了,那昆仑奴对茈月说了两句什么,那是异国的语言,寒烟并不懂得的。茈月也回答了那昆仑奴些话,然后,将炉中香熄掉,接着,把另一种香放入炉中焚起来。

“阿虎说,他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了。我告诉他不要担心,顺着我焚起的香烟就可以了。”茈月对寒烟说的时候,露出了一个歉然的笑容,而她放下的小炉里,一缕淡红色的烟轻盈的荡起,摇摇晃晃的,却飘出了车外去,好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牵引着的丝线一般,在引导着要去到什么地方。

“瞧,那便的引魂香了,去吧。”茈月又对叫做阿虎的昆仑奴说了一句话,小车便又动了起来,径直的穿过了早已关起的门,顺着引婚香淡红色的烟,向宫城更深的地方去了。

“看这样子,也许是在内宫里啊。”茈月说道,露出了期待的神色,像所有的少女样天真可爱的神色,寒烟看着茈月那样子,微微笑了起来,觉得那样的茈月真的是很美丽的啊。

暮鼓声,已经停了。黄昏结束后,悠长的夜开始了。

换班的侍卫已经在太极宫里戍卫了。他们的心里,还是对这里那些传说感到恐惧,更何况,这些日子来,看到那个哭泣的宫女的侍卫数量可不算少了,很多人已经告病了,像是被吓出的来的心病啊。

“不会这么邪门吧?”一个年长的侍卫自言自语道,下意识的紧了紧衣襟,把握着长槊的力再加大了些。向身边看去,和自己一同守卫的那个年轻小子,现在正不安的打量着四周。年长侍卫不由笑了一声,将腰立得更直了些。

那年轻侍卫听见了前辈的笑声,有些局促的向前辈这边看看,然后在看到那前辈没有做什么的时候,又谨慎的看去别处。那样子,倒不像是年轻人应该有的气度。

今天的月很大,很圆啊,白色的光洒在地上,很亮的。这样的日子,怕不会有什么妖怪之类的东西出现吧?这样的想法,倒是在大多的侍卫的心里。当然,也有人倒是盼着有什么鬼怪出现来,会这样想的人,大多恃着自己年轻力大,或者说是“阳气盛”,如果把鬼怪打倒的话,那可是件不错的功劳啊。

这样的想法,是会唤来不幸的,因为,人应该有自己的限度。

寒风随这夜色渐起,明月是那样的美丽,但是在风起时,雾也渐渐生起来了。这阵雾,似乎并不应该出现在这时候,那种莫名让人觉得压抑的气氛,在侍卫间慢慢的蔓延开。因为,这遮蔽了月色的雾,原来是淡淡的红色的。

仿佛又听见了隐约的悲泣声了。

“垓下楚声佳人舞,乌江辞渡霸志休。”仿佛有人在低声吟唱着幽怨的一曲,隐约的响来,却让人感到在悲哀里有些令心不安的寒意。

“这,这是……”年长的侍卫有些颤栗,这实在是妖异得很啊,不用说也可以感觉到,那鬼魅又来到这里了。而另些侍卫早已将武器紧紧握住,火把也一支支的立起来了。不过,这一切可是绝对不可惊动到被称为陛下和殿下的那些贵人的啊。

在太极宫后中门下,淡淡的红雾像薄纱样,轻拂在那哀怨的宫女之上,她悲哀的泣着,可那声音却也如丝如缕的穿透了雾色,深深刺在了每个侍卫的心里。那声音本来是比应该听得到才对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声音却也在每个侍卫心里刺得那样的深啊。

“切勿惊恐啊!”队正吩咐到,“围住她,不可以惊到圣上啊!”说这话的时候,那队正自己却也没有办法不觉惊慌啊。

那宫女悲伤的抬起头来,望着被淡红的雾笼上的月,而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车子缓缓驶来的声音了。那宫女也默默的回头看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泣下血色的泪来,然后仿佛被风吹散的烟云般消失掉了,而那淡红的雾也这样默默的散开了。

那些茫然的侍卫只听到了在空气里,传来了一声,很失落似的叹息。

“你的心里还有什么样的忧伤啊?”隔着引魂的淡红烟雾,寒烟也看见了那个女子,那个哀怨的宫女,而这时候,茈月却已经开口问询了。马车停在玄武门前,后面是模糊的火光的影子,黯淡的影子。寒烟知道,那应该是在现世里的侍卫兵卒们才对,但是,在这个阴世的道路上,唯一清晰的,却是那宫女啊。

茈月撩起马车的前帘,探出半个身子去,寒烟稍斜着,也在看着那个被红色的烟雾袅绕着的宫女。她那神情,真是寂寞悲伤啊!

宫女也注视着茈月与寒烟,落寞的眼里,滴落了血色的泪来。

“你……”茈月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了,而风似乎也更冷了,将那哀怨的女子吹散开了,散成了无数的忧伤,在空气里化为了虚无一般。茈月和寒烟都沉默着,他们还是没有触那无法解脱的魂灵啊。

“唉~”茈月不禁叹息一声,轻轻敲了一下阿虎的肩示意,应该离开了。这时候,那引魂香,也已经散开了啊。

“那也是人心啊,只是忧伤的人心。”寒烟说道,“你觉得怎样啊,茈月,看到了那‘妖怪’却是这样的人心啊。”看着似有所失的茈月,寒烟这样说着,“怎样也好,也想让她解脱,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小车再动了起来,茈月默默的点点头。虽然还不知道更多的事,但是只为了那流血的双眼,茈月已经决定了,要帮助那宫女的灵魂可以从这悲伤里解脱出来啊。

“是我自己的同情心吗?那样子的话,只是觉得好奇而来到这里的我,这样去做的话,不是很伪善吗?”茈月忽然间这样说,她明媚的双眸中映出了寒烟的面容。

“不是的,那也是你的心。善良就是善良,只要有一念就已经是很好的了,伪善也好,真善也罢,有什么区别,只要是善,不是就很好了吗?我自己也不明白啊,茈月,我自己也真的是不明白啊。”寒烟正视着茈月回答道,“那是你自己的心意,这样就可以了。我会帮忙的。”

循着来时的道路,在朦胧的阴世穿行,要离开这堂皇的宫城了。

告别了茈月小姐,寒烟回到自己的府邸,已经是快酉时了。寒烟让年迈的执事和仆人们都先休息了,他一人在书斋里思考着。这里的斋匾题的是“赤洌”二字,典故大约是赤血化碧,洌玉生烟吧,款落的是“彦雅”。

现在,烛火摇曳。寒烟坐着,面前一本书随意的被翻开了几页。“太极宫,玄武门啊,时间却也这样的巧合。是没有消散的怨尤,直到了今时,还要迷惘的徘徊吗?或者,这一切都只是巧合而已?只是巧合而已啊。”想到这里,寒烟却还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如果不知道这一切的原由,那么就算茈月使用那些奇妙的法术,大约还是解决不了的吧?

“那样的事,交给茈月就好了,我会在这之前先知道到底在宫里出现的灵魂,她怨恨的源头到底是什么的!”寒烟这样自语道,将面前的书,轻轻合上了,然后熄了烛。现在应该要好好休息了,因为也许之后,大概会忙上些时候了啊。

“风轻舞弄云掩月,冬梅旧枝春冷残。伤别红泪惜离人,死地泣绝恨苍天。”依稀间,在眼前却看见了一抹忧伤的背影,寒烟听见了一个哀怨的声音在低低的吟着,“谁与相知共水山,去君独寥懒消眠。半卷淮华随意散,几行南雁却依然。”

“你是谁?”寒烟这样问道,走向那身影。朦胧的雾袅绕在他的身边,这里,仿佛并不是人间的任何一个地方。

那身影回过头来,依稀是位宫女的装束,面容却看不清晰。只是颊上的红色泪痕那样的醒目,让人的心里有种凄然的感觉。

“我已非世间人了啊,但是,却离不开世间的悲伤啊。到底,陛下,他在哪里啊,他说会回来的啊,为什么,为什么只剩我一个人孤独的在这个世界了,为什么啊……”那怨尤悲戚的声音低述着。

“你是谁?告诉我吧,我想帮你啊。”寒烟真诚的说道,但是,那女子却默默回转身去,走向了朦胧迷雾的更深处了。寒烟只是注视着她的消失,没有说什么了。

这应该是梦吧?应该是吧?

这样想着,寒烟睁开了眼。在赤洌斋中,阳光已经洒在了书桌上,晨风很舒畅的轻轻拂过书页发出了“沙沙”的声音。那的确只是一个梦啊,原来,自己昨夜是在书斋里睡去的啊。

“她真是来找我了?那样啊,就是缘分了吗?”自语着,寒烟起身来,走到了窗前,“我想应该是可以解决的,应该是可以的。但是,人心真是奇妙啊,无论在什么世界都一样的,这个世界,或者是那个世界。”

大约快午时的时候,寒烟到了那间波斯馆。在此之前,他已经认真的考虑过一些问题了,茈月大概也做了些准备了吧?寒烟这样想着,但是却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了。

门前那个昆仑奴正是阿虎,黝黑的皮肤在阳光下有着明亮的色彩似的,仿佛这身体里有着用不尽的生命力一般。昨天,正是他赶着马车在阴世的道路上前行着,对了,也许他也和他家的小姐那样的,会奇妙的法术吧?或者,那只是按着吩咐去做事情的忠心与勇气?不管事实是什么样的,阿虎看上去都是一个很好的人啊,看着阿虎清澈的目光,寒烟微微笑了,向他点了点头。而那昆仑奴对寒烟的好意,露出了孩子似的笑脸,然后指着店里对寒烟说了几句什么,虽然寒烟并不懂得他说了些什么,但是大概还是可以明白那意思应该是说茈月已经在等自己了啊。于是寒烟再向阿虎怀着谢意的笑了笑,接着,走进了这间波斯馆。

这时候,这间波斯馆里却没有什么人,至少在寒烟的立场,他没有见到有别的人在这里,就连应该是这里的主人的茈月的父亲也没有见到。说起来,这应该是自己第一次没有任何人引导着走进这里才对啊。

找着记忆里的方向,寒烟走过了精巧布置的回廊,推开一扇扇的隔门,在这座别致奇妙的建筑里穿行着。依稀可以嗅到那些来着异国的香料发出的气息,并不是像往日那样的浓烈,可是却分外的有种醉人的魔力一般,将这个空间染得艳丽起来。

寒烟站在一扇门前,轻轻的扣响了。

门开了,茶在壶里翻滚着,一炉西域的香熏在散开朦胧的气息。茈月将茶壶提起,向面前的杯里倾入碧色的茶汤。“恰好,水滚到第三次了。”茈月望着寒烟,笑着说道,那样子很可爱的。

“我做了一个梦啊。”寒烟坐了下来,却没有举起茶杯来,而是这样对茈月说道,“我见到了那个在太极宫哭泣的女子了。”

茈月的精神似乎被冲击到了,她认真的看着寒烟问道:“你,见到了?鬼?”

这时,寒烟却悠然的端起杯来,品了一口茶,望着有些急切的茈月说道:“这茶真香啊!”

“那你知道那女子是谁了吗?”茈月继续问寒烟,她知道寒烟说得应该就是事实了,但是自己的好奇却还没有得到满足诶。

寒烟放下茶杯,回答道:“不知道,也许有一点的线索。可是,还有很多的地方,是我想不明白的,很奇怪,也很矛盾。”寒烟这样说着,然后稍稍想了想,似乎是在思考应该怎样说明的样子,接着继续说道,“首先是时间,那女子的魂灵出现的时间和那位大师圆寂的日子未免太近了,如果这不是巧合的话,那么就是说,这两件事情应该有些联系吧?”

茈月默默的点点头,然后为寒烟将茶斟满。

“这样想的确是有道理的,那位大师的法术守护着长安城啊。”茈月放下壶的时候,发出了像是感叹似的声音,“天朝的王都里,似乎有太多的悲哀和痛苦了,时间还没有长到可以将这一切都洗尽的时候啊。”

“还有一点,那女子出现的地方,我很在意啊。”寒烟说着,“茈月,你觉得先帝是怎样的人?”

“啊?”没有料到寒烟会这样问,茈月一时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了,这一次,茈月思考了很长时间。

“太宗陛下是一位伟大的帝王。我只能够这样说了。”良久,茈月说道,但是神情却显出了犹豫。

“先帝希望自己成为魏武一样的英雄,有霸志。”寒烟缓缓说道,“这样的话,他和魏武相较,却还是少了一分豪迈和天下人的气度。至少,在对待自己做过的事情的态度上,先帝似乎有些亏欠或者说是,他没有办法面对过去,所以他必须成为一位伟大的君主才可以摆脱过去的梦魇。”

“因为先帝杀死了隐太子吗?杀兄弑弟的罪恶感?”茈月轻声问道,毕竟在那个时代知道在长安城里的故事的人并不会少,而这样的故事也会慢慢的流传,甚至连身为外国人的茈月也是知道的。话又说回来,发生了那样的事,要想将其从历史里遮掩过去,完全是不可能的,最多可以做到扭曲一些事实罢了。对于这一点,那位太宗皇帝也是没有办法的啊。

“那件事虽然是在六月发生的,但是我却知道,那事发生的地方却正是‘玄武门’啊。”寒烟说出了他想让茈月意识到的事实,玄武门之变。

所谓的玄武门之变,事实上是太宗皇帝为了将阻碍自己夺取帝位的长兄轼杀掉的一次阴谋而已。高祖皇帝最杰出的两个儿子,便是长子太子李建成和次子后来的太宗皇帝李世民。在争夺天下的战争里,李世民的军功是要高于长兄的,所以他认为,自己比兄长更适合做上至尊之位。

其实,这样的逻辑还是有问题的。首先是,太子在行政方面的能力还是相当出色的,而且并没有什么大的过失。仔细想来,在战争时,老父为了家族着想,而让杰出的长子减少陷入危险的机会,甚至把立功的机会交给其余的儿子,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恰好说明了太子是一个对于李氏家族而言相当重要的存在。

李世民不过是有着皇室血统的武将,太子却是要继承皇位的男人啊。对于太子而言,李世民的确是功高震主了,可是,太子并不希望将兄弟之情断绝掉,虽然还是有着在继位后软禁兄弟的考量,但毕竟还没有动杀意。

而在这时,相对立场的不同,怀着野心的李世民却意识到,自己必须断绝兄弟之情,才可以夺取皇位的!于是,他开始对太子有了将其轼杀的计算。

在这样的情况下,太子必须要自保的,于是,不得不也开始了杀死李世民的计划。而这样的结果,只是让矛盾开始更加的深了。

玄武门之变就是这样的情况下,激化到最后的结果了。

“那女子似乎称某人为陛下啊。”寒烟说道,“仔细的想来,她口里的陛下应该不会是高祖陛下,也不应该是先帝太宗陛下。因为,她不应该对那两位有什么遗憾才对。”说这话的时候,寒烟似乎对两位先帝并没有多大的敬意。但是,这样说的话,结果就是显然的了。

“应该成为陛下,却没有成为陛下的人。故隐太子,李建成吗?”茈月却惊呼起来,显然是有不小的震动。茈月却是没有想到,在这事件之后原来还和皇室有了牵连。

寒烟喝着茶,点点头说道:“应该是了。不过,还有问题。”

“为什么,她会出现在你的梦里,而不是我的梦里吗?”茈月问道,她的确是觉得这似乎是最奇怪。

寒烟摇摇头:“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那女子的身份,还有就是那位大师在这里面却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这两点倒颇值得玩味。”寒烟的神情依然很轻松的样子,“还有一点就是,先戾太子的结局之后,是不是还有什么秘密。这也是一个问题。”

寒烟说完这话的时候,茈月已经是很热衷的样子了,她直起了身子,认真的听着寒烟说的每一个字,在她的心里,再没有比现在这事儿更能吸引她的了。

“我会陪着你的。”寒烟笑了,茈月这样子无论看多少次,都是那么可爱啊。没有等茈月提出,寒烟便已经应允了,他会陪着这位茈月小姐一块儿找出所有的结果的。

“说定了。我们要找出所有问题最后的答案来!”茈月应道,语气似乎是已经将事情解决了一样。

虽然茈月会那些奇妙的法术,也很沉稳安静,但是,寒烟却知道,茈月很多时候真的像是小孩子一样的,很可爱。这样,真的很可爱。

如果要吃东西的话,冷云轩是个很好的选择,不过条件是,那位大师傅不来找麻烦。话虽如此,但是在茈月的立场来说,她倒是觉得那位和寒烟熟悉的大师傅的个不错的人啊。现在,两人正是在冷云轩里,眼前已经摆上了很多美味的菜肴了。

“君师傅啊,您都不去照顾别的客人了吗?”茈月这样说的时候,有些歉意的样子。

“嘿,茈月姑娘来了,那旁的人可就顾不上了呀!哈哈。” 冷云轩的老板兼大师傅的君师傅豪迈的笑起来,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茈月也笑起来,脸上却泛起了红晕。

“你觉得这件事情是否很奇怪啊?”寒烟这样问君师傅,方才他和茈月已将在宫里发生的事件告诉了君师傅了。茈月也很想知道,君师傅对这事儿是怎样想的。

君师傅的神情认真了起来,他端起酒杯来,却并没有喝,只是望着杯里的酒,思考着什么的样子:“先帝太宗陛下是什么样的人,我可没有兴趣啊。但是,如果说这件事情真的和那位大师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么,这背后可能有更奇异的事实还被隐藏着啊!”终于,君师傅开口了,但是,茈月却觉得君师傅的语气似乎有些奇怪,就好像他对于太宗皇帝与玄奘大师有着什么奇妙的因缘一样的语气。

君师傅抬起头和茈月的眼神恰好正对上了,他应该看出了茈月心里想着的事情,于是苦笑一下,并不像他平常豪迈的样子:“嘿,其实,我和玄奘大人是有些缘分了啦。”然后他显得有些懊恼的低下头来,轻声说道,“如果不是那样子的话,我也不至于在这里开饭庄了。那位大人的专长就是给别人制造麻烦啊。”

“那么,关键就有两个了。一个是那女子是否和隐太子有关系,如果有,那么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另一个就是,那位大师在这事件里,到底做了些什么。如果知道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那么,玄武门的异事也就可以解决了。”寒烟在这时说话了,他似乎没有听见君师傅轻声说的那些话,但是寒烟现在说的,却也恰好是茈月很想知道的。

茈月点点头,她很认可寒烟的意见的:“对啊,只是我们应该要从那里入手去调查才好啊?隐太子已经作古很久了啊,而玄奘大师也已经圆寂了。那个在玄武门徘徊的魂灵却又说不出更多的事来。”

“风轻舞弄云掩月,冬梅旧枝春冷残。伤别红泪惜离人,死地泣绝恨苍天。”寒烟忽然间吟道,“谁与相知共水山,去君独寥懒消眠。半卷淮华随意散,几行南雁却依然。”他看着茈月说道,“现在,大概这算是一个线索,也是离我们最近的一条线索了吧?”

“这个是?”茈月低声道,“那魂灵在寒烟公子梦里吟的吧?”

君师傅闻言,神色却稍变:“嘿,真的吗?”他问寒烟,“这真是你梦里所闻。之前没有听到过的?”见到寒烟点头,君师傅似乎想起了什么的样子,喝了一口酒,露出了笑意,“你们到底是遇到了我啊!嘿,要是换个别人,准是说不出个什么啊!就算你们要去查出来这是什么,嘿,也可得不少的时间啊!”

看到君师傅那洋洋自得的样子,茈月不由追问道:“那这诗文里到底有什么秘密啊?”

“没有秘密啊。”君师傅理所当然的回答道,“真是没有一点的意义啊!”

茈月嗔道:“君师傅,您可别戏弄我们了。瞧你笑起来的样子,一定有问题!一定的!”

寒烟却只是饮酒不语,他知道君师傅那只是要吊起茈月的兴趣而已,到最后,还是会说出来的,如果那是可以说的话。

“和诗没有什么关系。”果然君师傅开口了,“我怎么舍得戏弄我们的茈月小姐啊!嘿,我还怕你以后就不来关照我生意了啊!”说着,君师傅看了寒烟一眼,“这事儿,寒烟,你也不会知道吧?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如果是你的舅父应该还是会记得的。这是当时长安里有名的歌伎柳六儿最常唱的一曲啊。”

“歌伎,柳六儿?”寒烟终于出现了好奇的样子了,这就是君师傅希望看见的,一向静如深渊的寒烟公子这好奇的样子啊。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长安里最有名的就是柳六儿了,不知多少公子哥儿千金只为求一叙啊,能听到她一曲的人,就更是凤毛麟角了。我就曾经几次听到她唱这一首了。”君师傅似乎回忆到了那个时候,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谁与相知共水山,去君独寥懒消眠。半卷淮华随意散,几行南雁却依然。几行南雁却依然,可不知是哪个家伙让柳姑娘懒消眠,独酌长夜啊。”说这话时,君师傅那不平的样子可真是蛮精彩的,至少在寒烟和茈月的眼里是这样的了,不过当事人怎么想的却就不知道了。

茈月看到君师傅那陶醉的样子,似乎也可以想到那位柳六儿是怎样的人物了。

“那么,柳六儿会和这次的事情有什么关系吗?”茈月问道。

君师傅的神色黯然下来,摇了摇头:“后来,柳姑娘就失踪了,她应该是和她喜欢的那人一同离开了吧?嘿,想到这个我就不舒服啊!”说着,君师傅又是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再满上一杯,再是一饮而尽。

寒烟点点头:“那么,宫里的女子也就可能是柳六儿了。很可能,她在当初就是和先戾太子在一起。这样想,虽然没有证据,但是也是一种可能。”说到这儿,寒烟略为思索,然后接着说道,“但是,这样还是有问题。柳六儿是歌伎,她怎么会成为宫女的,这于制不合,而且,我也想不到隐太子将柳六儿送入宫里的目的,如果说是要想借柳六儿为高祖陛下宠幸来稳固自己的地位的话,那么,应该算是很多余的一着了,毕竟在那个时候,先帝已将高祖陛下的后宫得罪了才是,先戾太子不必这样做。而且,如果,隐太子是这样的想法的话,柳六儿也就不应该在宫里徘徊了。”

茈月倒不明白宫里应该有什么样的制度,只是听到寒烟这样说,也明白事情还是陷入了一个奇妙的困境里。“这样啊,如果可以去到柳姑娘当初居住过的地方,也许还有办法好想的。”忽然间,茈月这样说道。

这就要使用法术的力量了,想来这事儿一开始就不只是普通的方式可以解决的,依靠法术也是很合理的一件事情。

“嘿,那地方啊,寒烟你一定知道的”君师傅在听到茈月的话后,精神忽然一振,放下酒杯说道,“不就是浣芳苑了哦。”说着,他就笑起来了。而茈月却不知道为什么君师傅会笑得这样开心的样子,如果寒烟知道柳六儿曾经居住过的所在,那应该算是件好事才对啊。

寒烟却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样子,依然带着笑意:“那样啊,可正好了。茈月应该没有去过浣芳苑吧?那今天我们一同去那儿吧。”他这样说着,君师傅倒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好了。

“好啊,那我们一块儿去吧!”茈月却开心起来,“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啊?”

“哦,是青楼,应该算是长安最好的一处了吧?”寒烟回答道,“去吧,应该可以找到些关于柳六儿的旧闻的。”对于寒烟的坦率当然还有茈月的可爱,君师傅完全没话好说了,只剩下大口喝酒的力气了。

到黄昏时,茈月便和寒烟一同往浣芳苑去了。

“寒烟公子,您回来了啊?”刚走进前庭,一位气质清雅的女子已经迎上前来,微笑着对寒烟与茈月盈盈下拜,当她抬起头时,却望着站在寒烟身边的茈月,“这位小姐,想必便是等候着您的那位小姐吗?”

“是很好的朋友,怜萍。”寒烟微笑着说,然后向怜萍介绍道了,“这位是茈月小姐。”

茈月也轻轻的向怜萍施了一礼:“怜萍小姐,幸会啊。”

“其实,这次我和茈月来这儿,是为了想知道很多年前,这里的一位柳六儿,柳姑娘的事情的。”寒烟说道,“你知道些什么吗?”

“请到房间里去了说吧。” 这样说着,怜萍引着两人向自己的房间去了。

在寒烟经常饮乐的房间里,已经备下了点心和醇酒了。茈月径自坐在露台边,望着窗外的景致。“这里很漂亮啊。”轻轻咬着点心,茈月很开心似的说道。

“茈月小姐见笑了。” 怜萍也坐下,为寒烟将面前的杯子斟满了酒,“您是想知道柳六儿的事儿吗?”

“是,不知当年柳六儿是住在那一间房里啊?”寒烟问道,“其实,我大约知道了些事,可却不知为什么柳姑娘会在后来失踪啊?”说着,寒烟歉然的笑笑,“真是抱歉了,这次为这样的事情才来这里见你,请不要见怪才好啊。”

“唉。”怜萍叹息一声,回头看着茈月,“我怎么会见怪啊。”然后,怜萍再次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其实,那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也只是曾经从嬷嬷那里听到一些。那位柳六儿曾经是长安最得心的歌伎,但是后来,自赎其籍,便离开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自赎其籍啊,那就是没有别人来帮忙了吗?”寒烟问道。

怜萍点点头:“应该是吧,说起来,据老嬷嬷说,柳姑娘也没有别的亲人在世上的。许是嫁了吧?”怜萍说到这儿,便起身,挽起寒烟的手,“寒烟公子,我领您去柳姑娘曾住过的房间吧。”

寒烟应道:“好啊。”然后回过头招呼正倚着栏望着景色的茈月,“茈月,现在可得是靠你了啊。”

“是啊。”茈月说着,走到了寒烟身边,轻轻的牵起了寒烟另一只手,“那我们便快去吧。”

这是一间雅致的房间,并不十分大,更不显得奢华。那些须淡雅的气质,让寒烟大约也可以感受到昔日居住在这房间里的应该是怎样的一位清新的女子了。

怜萍说道:“这就是过去柳六儿的房间了,不知道为什么,嬷嬷都再没有让别的姊妹住进来了,摆设什么的,却倒也没有一点的改变。”这样说着,怜萍识趣的向寒烟施礼,“奴家便不打扰两位了,先告辞了。”

寒烟轻轻抚摸着怜萍的香肩,温柔的说道:“这次谢谢你了,为我温一壶酒吧。”

“知道了,寒烟公子。”怜萍嫣然笑着抬头望着寒烟,然后退出房去。

茈月这时已经将袖炉放在了房里的桌子上:“她是你的朋友吧?”茈月这样问道,同时将一些香料添到炉中。

“是啊,怜萍是我很好的朋友啊。”寒烟回答道。

茈月没有说别的什么了,只是认真的将香料焚起,熏起奇异的芬芳来。寒烟站在了茈月的身边,嗅到这气息,觉得眼前的世界似乎在渐渐模糊起来,但是却并不是去到阴世那样的感觉,只是眼前的一切像是水里的荡漾的波影一样的,变得虚幻起来了。

茈月轻声祝祷了些什么,然后便将手指点在了那些烟云之上,一刹那间,那些烟云碎开了,幻化出晶莹的光彩来,这些光彩在缥缈的世界里飞散着,像是夏的飞萤般的,恰有“流光”可以形容这样美丽的景象了。

这间屋子曾经的记忆在流光飞逝时,缓缓在寒烟与茈月的眼前展开了。

……

星辰近时远云霞,谁与相逢客谁家。

旧月依稀春半残,孤柳萧瑟笛韵哑。

袂露青染凭栏痕,胭脂两行绿纹颊。

一夜潦零不消醉,徒惋满院碎犁花。

柳六儿等待的人终究还是没有来到,春风摇落了院中的梨花,素英缈缈飘进了房里。这夜依然只是独自一人的啊,柳六儿睁开眼,不觉间,自己却已倚着窗栏睡着了。

“小六,小六啊。”门外是嬷嬷的唤声。

柳六儿轻声应着,而婢女已经进来了,在后面跟着嬷嬷。

“瞧啊,你这可成什么样子,白少爷已经等你很久了。让白少爷再候着,可不好啊。”嬷嬷说着,便吩咐婢女为柳六儿梳妆。

“不碍的,白公子想来也不会介意的。”柳六儿却挥手示意婢女退下去,“嬷嬷,您让白公子来便是了。”

那嬷嬷也知道柳六儿的性子,也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拍拍柳六儿的肩,便离开了。会介意柳六儿疏懒模样的人,是没有资格与柳六儿唱和一阙的。

不时,那白公子走进了柳六儿的房间。“好久不见了,柳小姐。”那公子微笑着,对着慵懒的女子,那笑意却与寒烟有几分相似。

柳六儿却并没有看着那白公子,只是很平常的说了声:“请坐。”

“那位官人没有来吗?可让柳小姐寂寞了啊。”那公子说着,样子可算是有些轻浮了,“真该死啊,我到底是比不上他,那位可算是了不起的人物。”

柳六儿懒洋洋的对那白公子说道:“您来就是为了说这些的吗?这可不像是白公子啊,真是不像。我还记得,您总抱怨自己应该是生在乱世中,成就王业的才是啊。”这话,可也不像是有善意的样子。

“唉,唉,唉。这天下已定,柳小姐啊,可别这样说,我倒不想被那位官人将我的头要了去啊。”白公子苦笑一下说道,若论伶牙俐齿,自己终究不是这位柳小姐的对手啊。

柳六儿终于笑了笑,回头看着白公子说道:“乐贤少爷见笑了,但是,是他请你来这儿的吗?”

白公子正色道:“是啊,是他请我来的。最近,京里也许会有变动,他的行事也相当的谨慎,不敢有错误的。柳小姐,如何所处,还是请你自己决定的好。去,还是留。”

柳六儿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望着白公子,她知道这位公子还有要说的。

果然,白公子的身子稍微向柳六儿靠近些,轻声说道:“去,则小姐随我往洛阳旧都,待京中事态明朗再做定夺。此为上策,那位官人也希望你先随我去。”

“那留又如何?”见到白公子那谨慎的样子,柳六儿不由再笑出声来。

白公子听到柳六儿这样问自己,却不由轻轻叹息一声:“如果是留,我则将小姐送入宫中,自有那位官人所设内应以为照应,想来在宫里,却也不至于有太大的变数,二小子也不会对宫里有什么大的行动才是。小姐可以在那里先等些时候,再进那位官人的府里去。可是,事事多变,也不可以说宫里就是……,总之,这只是下策。”

“乐贤,你以为我会如何选择?”柳六儿问道。

白公子沮丧的低下了头:“我是真心希望你可以和我先到洛阳去的,但是我也知道,你会留下来的。”

柳六儿点了点头:“乐贤,你是知音人啊!二郎的人最近也有在这儿出现啊,也许现在也有人在吧?不管那么多了,劳烦将那琵琶递到我这儿来吧,现在,我们不要再想了,先来一曲儿怎样?”

白公子抬起头来应道:“甚好!”便起身,将收藏在房里的琵琶取出,交到了柳六儿的手中,他也是经常在这里来的人了啊。

“这一曲,就当是感谢您的关照吧。”柳六儿说着,轻轻调弦,一曲清雅的旋律便从指间流淌出来。

白公子没有说什么,他大概知道,自己和柳六儿之间大约只是朋友而已了。但是,朋友也不错吧?以后,以后依然会想要保护柳六儿的,保护这个好朋友。

……

似乎是被风卷散的沙一样,那些景象消散了,宛如云烟过处寥无痕。

“那位白公子和你……”茈月看着身边的寒烟问道,不过大概可以想到那是谁的。

“哦,那是我娘的长兄。”寒烟似乎并不想再说很多,只是这样回答茈月,“现在在御使台任职的样子。”寒烟说着,“柳六儿真的是那位宫女,这应该是不会有错了啊。”在下一句,就已经不再谈及自己家人的事了,他很不想说那些事情的样子。

“可是,就算是这样的话,这似乎也与那位大师没有什么关系的样子啊?”茈月说道,这倒是事实,在那时,那位大师应该还没有得到那样的位置,历史里还没有留下他的身影才对,“那是三十七年前的事了,算起来的话,就算是和那位大师有关,也应该是在这之后吧?”

“是啊,那时那位大师应该还没有离开大唐才是啊!”寒烟也不由觉得这事件也许比现在已经知道的还要难以解决。

玄奘大师是在贞观元年前往天竺的,而在时间上是在玄武门之变后的事情了,而等到那位大师归来时已经是贞观十七年的事情了,至于那位大师与先帝见面更是到贞观十九年才发生的。如果说在贞观元年时那位大师就已经和这事件有了联系的话,却也谈不上啊!但是相反的考虑是,如果说那位大师是在贞观十九年才和这事件有了什么联系的话,那么在这之间的时间里,柳六儿不应该还没有解脱才是,因为先隐太子的怨念并没有消失在太极宫啊!从这样的角度来看的话,玄奘大师是无论如何也和这事件不应该有联系才对!可是,柳六儿也的确是在玄奘圆寂的那夜才出现在太极宫的,这难道只是巧合?那也太巧合了吧?

“如果说那位大师真的和这事有联系的话,那么,在那位大师回到大唐的这些年里,一定还发生了什么事情才是。柳六儿在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实在是让人想不透啊。”寒烟喃喃道,“茈月,也许我们得再到宫里去一次了啊。”

茈月点头应道:“是,我也觉得应该这样做才好,毕竟现在我们必须见到柳六儿才可以帮到她的啊!”

“那么,先喝点酒吧。这里的酒,是很好的。”寒烟坐下来,“黄昏后再去那里吧。”

茈月点头应道:“这很好啊。”

大约也就在这时,怜萍已温好一壶酒再配着两三样小点走进来了。寒烟微笑着,唯一比得上这酒的美味的,只有茈月烹的茶而已了啊,真是好酒啊。

快黄昏时,茈月与寒烟才离开的,这会是很长的一夜的,而这样漫长的夜,就要开始了。

回到了波斯馆,茈月吩咐阿虎备好了小车,焚起了一炉奇异的熏香。

“和上次一样的,还是要从阴世的道路去宫里的啊。”茈月对寒烟说道。

寒烟点点头笑着说:“那边的道路,我想也和这现世没什么两样啊。”

的确啊,阴世和现世真是没有什么两样啊,就好像是寒烟说的那样。太极宫,玄武门,阴世唯一清晰哀伤的身影,就算会到了现实的世界里,也不会改变多少的吧?

在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那些惊恐的士卒的身影,在现世摇曳的灯火,这些都模糊了。唯一清晰的依然只有那个哀怨的魂灵。寒烟在这一瞬间却感到了一种莫名的悲哀,仿佛被柳六儿的心紧拽住了灵魂样的,从很深的地方涌出了忧伤来。

“我想和她说话,可以的吗?”寒烟轻声的问茈月,身子稍微向车外靠了一些。

“她听得见的。”茈月说道,握住了寒烟的手,“但是,但是她却未必会回答的,也许会如同之前样的,消失了啊。”

“大概会吧,但是难道不觉得这样很悲哀吗?柳六儿的心被禁锢在了这里,却找不到想要寻找的那个人。”寒烟这样说的时候,却已经将小车的门帘掀开,面对着一身宫女装扮的柳六儿。

在寒烟的身后,茈月握着寒烟的手,更紧了些,不知道寒烟到底想对柳六儿说些什么。

“柳小姐,好久不见了啊。”寒烟微微一笑,呼唤着柳六儿,“那位官人啊,他可真是好懒散的啊,总要麻烦我来找柳小姐啊。”

茈月听着寒烟的语气,和他的舅舅白乐贤一样稍微有些轻浮的样子,真是不像平日里的寒烟啊。寒烟,想要扮作自己的舅舅吗?想要用自己舅舅的身份来让柳六儿听他说下去吗?

而柳六儿却已回过头来,默默的望着寒烟,泣血的双眼里,似乎有了些别的色彩。

……

“柳小姐,有些日子不见了啊,真麻烦,真麻烦啊。那位官人也太懒散了,总要麻烦我来找柳小姐啊。说起来,我可比他勤奋多了。”白乐贤笑起来了,虽然附近可能会有来自某人的监视,但是白乐贤还是笑起来了。

黄昏已近,白乐贤的马车已经停在了浣芳苑前,他是来接柳六儿的。

“白公子啊,如果你在沉稳点的话,也不是全无希望的哟。”柳六儿说道,“不过可惜啊,真可惜啊,勤奋所尽无非人事罢了啊。”那样的语气可算是把白乐贤的气焰踩在了地上了,白乐贤笑着不说什么,只是将柳六儿扶上了马车。

“我不喜欢宫廷,但是,有些地方,去看看也是不错的。”柳六儿说道,最后回望一眼浣芳苑,“到底这里和那里又有什么区别啊。”

白乐贤这时也上了车,他看着柳六儿,然后点了点头说道:“我到现在,还是希望你可以和我先离开这里的。不过看来,是不可能的了。”他的神色认真了起来,“我所可以做的,,真的不多,以后,你要自己小心了。”

柳六儿微笑着回答道:“是,我就听乐贤这一次吧,我一定会小心照顾自己的。”

白乐贤松了一口气似的,那好不容易做不的认真的样子轻松了起来,他说道:“那样就好了,那样就好了啊。我可不想下次见到你的时候,看到你不幸的样子。柳小姐也不希望让我看到你悲哀的样子吧?”

柳六儿注视着白乐贤,很清楚的说道:“如果是你的话,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啊!”

一时稍微的沉默后,两人都大声的笑了起来。而在这样的笑声里,包含的到底是怎样的意味,却没有人知道了,在这样的笑声里,马车驶向了皇宫的方向。

……

与白乐贤最后的记忆让柳六儿悲哀的魂灵居然露出了丝微笑,她望着寒烟,仿佛是看着白乐贤一样。

寒烟轻浮的勾起嘴角,发出了笑声:“哎呀,想不到柳小姐见笑于我的一天啊。真是被我言中了吗?你不是答应我,要小心照顾自己的吗?你答应过我的,但是什么时候,柳小姐也成了食言之人了啊,那可不好哟。”

“乐贤啊,乐贤,你想笑啊,那就笑吧。”柳六儿这样说道。

茈月却稍微有点吃惊的样子,她本没有想到柳六儿哀怨的心,居然可以回答,居然还可以唤醒柳六儿别的情感来。但是最让茈月觉得不同的,却是寒烟的样子,那个温和的寒烟,从来没有这样子的啊,可是现在的寒烟却仿佛,仿佛不再是寒烟了。

如果,如果白乐贤大人已经去世的话,寒烟这样子,大概可以说是灵魂附体了吧?但是,寒烟却只是真正的度算到了自己的舅舅与柳六儿的心而已。

不为人觉察的,在寒烟的嘴角划过一丝苦涩的味道。

“为什么会这样子,柳小姐,请告诉我吧。我真是好奇啊,让柳六儿小姐这般忧伤的到底是什么事啊。”寒烟说着,直接的问出了他和茈月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柳六儿稍稍偏着头,看着寒烟,叹息。

现世的那些士卒们应该已经鼓起了勇气,箭射向了柳六儿的身影。而在阴世里,那些在现世足以致命的武器,却只是像烟雾一样穿过了柳六儿的身体,然后便被这个世界模糊的影子吞噬了,无声的消失在阴世中。

“你真是好聪明啊,真是好聪明的啊。”柳六儿笑着面对着寒烟。

寒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柳六儿。

“他也是好聪明啊,好聪明啊!”柳六儿的声音里有一种悲哀,但是她却依然笑着。

那个他,应该是那位殿下啊。寒烟默默的等待柳六儿将话说下去。

“我只是在这里,看着他,看着他被二郎杀死的。乐贤,你会明白吗?我终于知道原来自己,真的是一点意义也没有,我没有意义的。救不了他,因为我没有力量的。但是我却还是想找到他,找到他的话,有什么意义,我不知道啊。乐贤啊,你不会明白的,不会明白的啊。”柳六儿说着,她的哀伤似乎已经变为了可以看见的影子,在将她被寒烟唤醒的心一点一点的再吞噬掉。

“喂,喂,柳小姐啊,难道你想要我同情你吗?”寒烟却在这时大声的说道。

寒烟的话让柳六儿的魂灵安静了下来,她摇着头,自嘲似的笑笑:“我已经再不是过去的我了啊,乐贤啊,我们都再回不到曾经的样子了啊。我还在等待,我知道再也等不到他了,我知道的,但是我还想留在这里等待他啊,我知道他回再回来的,就算他已经忘记了我,他还是会回来的,只要可以看到他,这要这样就可以了啊。乐贤啊,你明白吗?”

“他明白的,他会回来的。那位官人啊,唉,他让我告诉你,他会回来的。”寒烟说道,“到那个时候,弹琵琶听听吧。”

柳六儿注视着寒烟,盈盈下拜:“那就拜托了,乐贤。”

“我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啊,为什么总只是麻烦我一人啊,下次换个人来帮忙吧,我说啊。”寒烟笑着应道。而柳六儿却已经带着微笑的神情消失了。

茈月拉了拉寒烟的手问道:“寒烟公子,你到底在打的什么主意啊?”

寒烟长长的吐了一口气,坐在了茈月的身边,然后回过头看着茈月说道:“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会有效果的,但是我想如果用我舅舅的名义的话,也许可以再知道一些什么。我没有想错啊。”

“但是,这样的话,真的就可以把事情解决了吗?”

“当然不可以了,还是得让柳小姐见到先隐太子才行啊。或者是,等到那位大人回到宫里来。”寒烟说道。

“那位大人?”茈月好奇起来,她轻轻拍了一下阿虎的肩膀,小车再缓缓的开始了归程了,而茈月则认真看着寒烟,那样子像是很期待什么似的。

寒烟微笑着注视着茈月这可爱的样子,慢慢的说出了他所想到的事情。

“我想玄奘大师的确是和这件事情有关的,毕竟要让先隐太子他们的怨恨平息,一定是依靠了那位大师的力量才是啊。但是在这之前,将这怨恨勉强的遏制住的,让柳六儿也不可以在宫里出现的人又是谁啊?当那天在浣芳苑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这个道理。”

“那是什么啊?”茈月问道。

“玄奘大师将先隐太子的怨恨超度了,但是如果并不是怨恨的心,那么要怎么才可以拯救得了啊?所以,我想,从一开始,玄奘大师就没有超度柳小姐才对,否则我们也就见不到她了啊。可之前柳小姐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宫廷里啊?其实,那是因为某位大人为了玄奘大师圆寂的事,离开了宫里的原因啊。那就是一直遏制着宫里那些幽怨却无害的魂灵的人啊。”

茈月似乎明白了一点了:“你的意思是,因为玄奘大师圆寂,所以那位很厉害的大人就离开王宫去帮助料理大师的后事?”

茈月的理解大概还是有点偏差,但是那也只是因为茈月并不是唐人,对于唐制并不是很熟悉的原因啊。可是主要的意思,茈月的确是理解到了没有错。所以,寒烟点着头,说道:“是啊,是这样的了。我想那位大人应该就是太史局的秘阁郎中李大人了。只有他会这样做啊。”

“李大人?”对茈月来说,这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诶。

“但是,茈月啊。有法术可以让柳小姐见到先隐太子吗?”寒烟忽然露出了困惑的样子,这在寒烟来说倒还真是难得的事情啊,“我为了让柳小姐的心安静下来,所以才那样说的。真是抱歉啊,茈月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茈月笑了起来:“才不是这样的,寒烟公子,这次本来只是为了我任性的好奇,应该是我给你添了麻烦才是啊。”然后茈月想了想,“如果可以得到先隐太子身边之物,应该还是可以做到的啊。”

“哦,那样啊,大概是找不到了啊。”寒烟苦笑,“这样就不行了吗?”

茈月却很开心似的笑着说:“寒烟公子啊,所谓的法术,就是不为人知的事啊。如果你现在就知道了话,那就不是法术了啊。”

寒烟应道:“是啊,是啊。但是茈月,我却觉得,人心,不也是不为人知的吗?那样啊,人心不就是最奇妙的法术了吗?”

“那么,寒烟公子,明晚,就麻烦你准备琵琶了。”

“茶和点心就拜托你了。”寒烟点着头应允着对茈月说道。

回到府邸时,已经很是很晚的。在书斋中,自己温着一壶酒,水发出了开朗的声音来。寒烟听着这声音,似乎看见了遥远的那场法事,那位李大人应该正在那边吧。源头之上还有源头,这一切的种子,早在卅七年前,当先帝太宗陛下弑杀自己的兄长的时候,就已经种下了,而在这卅七年后,这粒种子开出了的一朵小花,就是柳六儿的悲伤啊。李大人已经预见到这样的事情了吗?如果这粒种子,被玄奘大师圆寂这样的事件来灌溉的话,然后结出了一颗满是先隐太子怨恨的果实的话,这个堂堂的天朝上国,也许,也许真的可能灭亡掉啊。

不祥的想法在脑中涌现出来,寒烟感觉到了从心里扩散开的不安。

李大人也罢,玄奘大师也罢,那样的守护真的一点的缺点也没有吗?这座长安城,这座最美丽的国都,真像是一个妖媚的女人在吸引着英雄们,用那些英雄的血来让自己的美丽更加夺目。从先隋以来,这座长安已经有太多的血腥气息在弥漫了,弥漫着痛苦和怨恨。

人心实在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啊。如果在长安里沉积的人心的怨恨有一日到达了李大人,玄奘大师守护的极限的话,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人心啊,真是最奇妙的法术,也是最可怕的法术啊!

但是,也许,人心也会是最善良的法术啊。

不觉,寒烟想到了茈月可爱的神情,于是露出了微笑来。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可以守护着个美丽的国都吧?心情舒畅了不少,寒烟将酒满上一杯,饮下。

“真可惜啊,李大人在那边的话,是不能喝酒的啊。”

这一夜要结束了啊,新的一夜终究会来到的。但是,在那个时候,柳六儿的悲伤就会结束了吧?

再在小车上,寒烟和茈月坐着,在阴世的道路上向宫里驶去。

当黄昏来到时,寒烟便到了茈月那里去,而阿虎已经将车备好了。

“我带了琵琶了,还有酒。”寒烟见到茈月时,笑着向她展示自己带着的东西。

茈月也笑着回应寒烟:“我也将茶和点心备好了哟。”就在茈月这样说的时候,茈月的父亲带着豪爽的笑声来到了两人的身边。

“哈哈哈哈,很不错嘛!我也想再年轻些啊,可真好啊,那可真好啊!”他笑着对寒烟与茈月说道,“我曾经带着茈月的娘亲在月下策马啊,那可真是好时光啊!哈哈哈哈!”

“寒烟啊,我说,拜托你照顾茈月这丫头啊!”茈月的父亲忽然对寒烟这样说道,然后用力的拍拍女儿的背,“年轻很不错啊,哈哈哈哈。”说着,他便悠悠然的走开了,但是,茈月的父亲,真是不算年长啊,至少在外表看上去,还有着笑声听上去,只会让人觉得他那火一样的活力啊。

“我爹总是这样的啊,寒烟公子请别介意啊。”

寒烟却像是被茈月的父亲传染了一样的笑了起来:“怎么会啊,茈月,那样真好啊。令尊真是很好的啊!哈哈哈哈,走吧,我们虽然不是在月夜里策马,但是可以在皇宫里享受美酒茗茶琵琶曲,那也是乐事啊。”

“是啊,今夜会是很好的一夜啊。”茈月说道,脸因为期待而飞起了红绯来。

“那么,去吧,我们去吧。”

“好啊。”茈月应着。

在太极宫外玄武门,侍卫们怀着不安的心情,然后夜色一点点的临近了。

“今晚,还会见到吧?还会吧?”一个侍卫用含着恐惧与不安的声音喃喃道。而在他身边的另几人却立刻用不满的眼光注视着他,因为他说出的事实,只会增加大家恐惧而已,显然那位侍卫自己也觉察到了自己的失言,低下了头,什么也不敢再说了。

雾起了。

那宫女的身影依稀间出现了。那些侍卫们都装做看不见的样子,虽然心中恐惧,但是也做不了什么啊。

马车的声音出现了。和昨夜一样的,马车声也响起来了。于是,那些侍卫,就连呼吸也变得谨慎起来了。

寒烟与茈月已经看到了在等待着的柳六儿了。

“啊,柳小姐已经在等我们了啊。”寒烟说着,这时马车已经停在了太极宫前的广场上。

柳六儿迎上前来:“乐贤,你来了啊。”

寒烟与茈月下了马车,阿虎却依然坐在马车上。茈月用异国的语言吩咐了阿虎两句,阿虎应了声。

“这位是茈月小姐,是我的朋友。今天,还得麻烦茈月小姐请那位官人到这儿来啊。”寒烟微笑着对柳六儿说道,然后将琵琶递给了柳六儿。

在接过琵琶时,柳六儿却认真的望着寒烟的脸:“你,不是乐贤?”

寒烟笑着点点头:“我是白遥竹大人的外甥,在下白雅,字寒烟。真是抱歉啊,我舅舅没有办法亲自来啊,所以就由我来了。”

“啊,有劳了,寒烟公子。你和乐贤很相似的啊。”柳六儿说着退后几步,向寒烟施了一礼。

“那么,我们开始吧。”茈月在这时开口了,说着,她走到了柳六儿的面前,从自己的袖囊里取出了一张纸笺来,然后再取出了一支毛笔,有些顽皮的舔了舔笔尖。

“这是?”柳儿儿有些不解。

“风轻舞弄云掩月,冬梅旧枝春冷残。伤别红泪惜离人,死地泣绝恨苍天。谁与相知共水山,去君独寥懒消眠。半卷淮华随意散,几行南雁却依然。”茈月将这几句写在了笺上。

“随意淮华落半卷,南雁归来依然春。与君相知共山水,不消寂寥独难眠。红泪怎堪伤别离,泣零悲颜恸苍天。旧枝残梅香如故,清风沐月见羡仙。”寒烟却念着另外的句子。

茈月笑了笑,将手中的纸笺抛向了天空。

“文字和语言都是有很厉害的力量的啊。那样的力量就是与心的牵系啊。”茈月说着,天空里那纸笺并没有落下来。

“柳小姐啊,请弹琵琶吧。”寒烟说着,却已经席地坐下了,酒,茶还有点心已经备好了。

茈月也坐在了寒烟的身边:“是啊,柳小姐请吧。”

“好啊,有扰清听了。”这样说着,柳六儿已经拨动了琵琶,发出了清亮的声音来。在这一声响起时,一个陌生的身影已经在柳六儿的身边坐下了,端起酒杯来,望着柳六儿的面庞。

一滴泪从柳六儿的眼中落下,那人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茈月,寒烟都静静的听着柳六儿的这一曲,还有那个人也是在听着。

良久。

“真好啊。”那人不由自主似的赞叹着。

“是啊,真好。”寒烟也应和道。

“真好吗?是啊,真的很好啊。”柳六儿停下了,回头看着那人。

微风过。

柳六儿与那人都烟消云散了,他们的心已经得到解脱了。

茈月觉得眼里似乎有些湿了,他放下手里的茶杯,小声自言自语道:“这真的很好啊,真的很好啊。”

这时,那张纸笺从天空里慢慢飘下,落在了寒烟面前。寒烟轻轻拾起了纸笺,只见在茈月娟秀的字迹下,落着几点红色的泪痕。

“这样啊,茈月,这样真的很好啊!”寒烟没有说出声,但是却将这纸笺收了起来。

“什么人啊?!”忽然间,听到了侍卫的喝问声,茈月才注意到那一炉的香已经燃尽了。寒烟却不慌不忙的拉着茈月回到马车上。

“啊!”茈月慌忙的焚起新的一炉香来,将这小车再引到那个模糊的阴世之中。

而现世里那些侍卫们惊恐的声音依然传到了耳中。在方才忽然响起的乐曲声,还有出现在宫里然后又消失的那两个人,都把他们吓得不轻啊。这该不会是继那宫女后出现的新鬼怪吧?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真的是太不妙了。

“哼~我才不是鬼怪啊!我乃是寒烟仙人,以后这里不会再有鬼怪了哦~!”茈月不知道是想让那些侍卫安心还是别的心态,总之,她是这样大声对那些侍卫说的。而话声还未落,阿虎已赶着马车离开了这里了,而寒烟除了笑,真是没有别的神情来面对这样可爱的茈月了。

但是,玄武门悲伤的泣声,是不会再出现了啊。已经结束了,很好的结束了。

麟德元年仲春,太极殿有卫卒,夜闻妇人泣。传,为鬼魅所泣也。士卒有胆略者二三人,不信,遂欺夜,往而顾。见一宫人,丽,犹豫而泣。卒斥之。宫人谢。有卒劝同僚者,纵之。宫人不言,复泣,泪出血焉。众惧,疑鬼怪,欲擒之。宫人遂隐。如是再者,六七日。是,卒俱避此处所,谓敬神鬼者而远之。队正怒,责之,令擒鬼怪。是夜,十数人俱,杖火兵刃,暮鼓止而守之,未敢怠慢。未有所得。再夜,卒复守之。一更响,有雾焉。复得宫人绰约身影。闻其声依稀伤泣。却有乐舞声响, 泣乃止。良久乐亦止。依稀有白衣者来。有卒呼问,来者谁。答:“吾寒烟仙人也。”遂隐。而后,再不闻有妇泣者。

这是在唐代一篇怪谈笔记里的记载。

“茈月小姐没有来吗?”当寒烟躺在怜萍怀中时,怜萍柔声问道。

寒烟闭上眼,轻声说道:“酒很好啊,怜萍。说起来,渐渐热了啊。”

“那是当然的,春快结束了啊。”怜萍回答道。

那就是说夏天要来临了啊,寒烟闭着眼,享受着怜萍的温柔,还有浣芳苑的美酒。在盛夏的雨来临前,就在这里安心的享受最后的春风吧。

玄武门下的悲泣 小结~~

这一个故事~大概就是这样了~

关于玄奘大师,他是在麟德元年(西元664年)的二月初五圆寂的~~是一位很伟大的人物啊~我是相当尊敬他的啊。佛法在他的努力下,在唐朝进一步的得到了发展,而且地位也有了更大的提高。

而那位李大人~当然就是唐初传说里最重要的一位~秘阁郎中李淳风李大人啊~!

而在玄奘大师圆寂后,本来在进行历法编撰工作的李淳风的确是曾经离开了长安一段时间的啊,这是历史事实。

至于隐太子,我觉得我的描写还是很不够的啊 ~请见谅啊~实在是肤浅了些啊

不过我真是很喜欢李建成的~他可比那个李世民好不少啊!

另外就是,玄武门的问题,玄武门之变发生的地方应该是太极宫玄武门才对啊!这一点还是提一下比较好。

然后,寒烟和茈月的家人终于出现了啊

忽然想到还有一个问题要交代一下~马车啊茈月用的马车是两轮一马的,马应该是杂色的,这个是规制啊但是在唐的时代,女子大多是要别人用一种类似背篼的东西由人背着的,而轿子在那个时代是使用得很少很少的啊。

再然后是,玄奘大师圆寂后,保护长安的法术的力量减弱以后~长安会有怎样的故事诶,大概以后会写到的吧~

再然后~~

自己尝试填了文里的几首古体诗荒腔走板只当一笑~

风轻舞弄云掩月,冬梅旧枝春冷残。伤别红泪惜离人,死地泣绝恨苍天。谁与相知共水山,去君独寥懒消眠。半卷淮华随意散,几行南雁却依然

随意淮华落半卷,南雁归来依然春。与君相知共山水,不消寂寥独难眠。红泪怎堪伤别离,泣零悲颜恸苍天。旧枝残梅香如故,清风沐月见羡仙

星辰近时远云霞,谁与相逢客谁家。旧月依稀春半残,孤柳萧瑟笛韵哑。袂露青染凭栏痕,胭脂两行绿纹颊。一夜潦零不消醉,徒惋满院碎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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