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历经千年的罪与罚②

听到雷昂的发问，一直跪倒在地上垂着头的“它”用沙哑的声音给出了回答——

「是我，所以呢。」

「没什么，只是我有点好奇你的目的罢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我也大概能猜到个七七八八了。」

下一瞬间，雷昂感觉到一股几乎能将身体冻结的寒意。而这寒意却仅仅只是它稍微对雷昂产生了一点点兴趣——这样简单的情绪变化。

「人类，褪下伪装吧。」

在见到它的那一刻，雷昂就知道自己的伪装根本就是白费功夫。尽管它现在依然是被束缚着的姿态，但在绝对的等级差之下，即便雷昂再努力维持，幻惑类的法术也很难欺瞒对方。

「不好意思，因为我之前也不知道在这里会遇到什么情况。」

它慢慢仰起头，和雷昂四目相对。

那目光与其说是木讷，应该更像是空虚。仿佛在诉说着这曾几何时还是一届强者的灵魂已经在漫长的岁月中彻底干涸。即便如此，雷昂也产生了一种被捕食者在捕食者面前本能会产生的恐惧感。

（……吸血鬼？而且还是相当高位的，从等级来看，莫非是始祖……红色衣服，中性的容貌……）

「你……不，您莫非是始祖迪米忒欧斯大人吗？」

「人类竟会认得我，而且还是这么年轻的人类。你是教皇的后裔吗？」

「不，只是因为一些缘故，读过魔族的历史书罢了，您的样子和书中描述的姿态太过相像，所以便立刻认出来了。」

始祖迪米忒欧斯——据说是700年前由某位神明亲手创造的，在之后的几十年里便成长为了足以被称为“半神”的存在，话虽如此，但半神与神之间仍然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并非0.5到1这样的概念。

迪米忒欧斯可以说是吸血鬼这个种族的源头，他通过自己的始祖血脉将诸多人类转化为了眷属，并曾经一度建立起自己的国度，而这样的他，却仍屈居于当时的魔王之下，是魔王领的地方领主之一。关于这一点众说纷纭，有人说他其实随时都能取得魔王的位子，也有人说当时的魔王是可以弑神的存在，他一个半神自然无可奈何。

这一切都无从考究，不过无论是在人类的历史还是魔族的历史，他都被刻画为了一个失败者的形象。在人类的历史中，他是教唆教会的魔女向人类发起进攻，最后惨遭消灭的失败者，为人耻笑的对象。在魔族的历史中，他是被人类蛊惑的无能领主，是被千古唾弃的存在。

但历史从来都是人为编纂的，具体真相如何恐怕只有迪米忒欧斯自己知道。雷昂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并没有因为历史上描述的他的事迹而产生先入为主的印象。

「所以，书上是怎么评价我的？」

「这个啊……」

「呵，想来也是，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既然你们“人类”赢了，那书上会怎么描述我，我心里也大概有数了。」迪米忒欧斯苦笑着，却没有显露出任何不满，那更接近于是一种自嘲，「魔族也一样吧？」

一语中的，这让雷昂有点不知道该如何推进话题了。

「人类，感谢你。让我在这漫长的孤独之中得到了些许安慰，但同时我也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迪米忒欧斯的眼睛直勾勾地对准雷昂。

「杀了我。」

（杀了它？就算是已经被囚，还落魄了，居然让我杀一个半神？等等，难道说——）

「您之所以用魔宠洗脑魔物，或是幻惑人类去发布讨伐委托，就是因为您想要找到足以杀死您的人吗？」

「是这样，我被囚禁在这里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最近因为封印和结界的效力减弱，才总算得以用魔力创造弱小的魔宠出去寻找“强者”。不过之前来的人都太弱了，根本不具备能杀掉我的力量。即便魔力所剩无几，我身上也还有着神的加护。」

也就是说，他最开始先是幻惑那个任务委托人发布调查食岩巨虫，但因为来的冒险者不够强，被结界的驱散生物效果影响而离开了，几次三番下来公会派遣过来的冒险者越来越弱。

「所以，您才会采用更极端的做法，直接用魔宠附身魔物，袭击附近村庄的猎人，希望能让他们带来更强大的冒险者，最后上钩的就是我吗？」

「没错，你能抵抗封印和结界的影响，也具备能够杀死我的实力。」

雷昂算是明白了迪米忒欧斯计划的来龙去脉，但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困扰着他。

「事情我都知道了，但您为什么要寻死呢？结界逐渐弱化，对您的束缚力减弱，说明您很快就能从这里解放了。或者，您为什么不是希望我帮您解除这个结界呢？」

不管怎么说，寻死对于一个半神，特别是背负了骂名的半神来说是相当稀奇的，哪怕是凡人，对于自己被污名化也会感到愤慨，那么对于曾立于数千数完物种之上的半神而言，能洗去骂名的机会更是求之不得，为什么在面对这样的机会时它会选择寻死呢？

「因为我必须死，只有我死了，才能终结我所犯下的罪孽，才能让世界不会再一次陷入混沌之中。」

（谜语人吗？！就不能说得更明白一点吗？）

雷昂难以掩饰自己那急切的心情，立刻追问道。

「那个……您所说的究竟是——」

还没等雷昂说完，尤莉便在通讯中大叫起来。

【主人！小心点！有龙过去您那边了！】

还没等雷昂理解尤莉说的话，一个巨大的身影便从上方的大空洞落下，直接降落到雷昂的身后，发出钝重的巨响。

雷昂使用法术抵抗风压，勉强让自己在震动中维持站姿。

那是一头体型将近尤莉2倍，有着更加具有威严的粗壮双角的黑龙，鳞片的色泽和尤莉有些相似，从体型等方面判断应该是头年龄相当大的黑龙，至少有上千岁，毫无疑问可以称之为是“古龙”了。

这头古龙在落地后怒瞪着迪米忒欧斯，甚至没有看向被夹在中间的雷昂，以半带威胁的语气吼道。

「少年，如果你愿意就此离开，老朽不会追究你擅闯禁地一事。」

不等雷昂回答，身后的迪米忒欧斯就先一步发话了。

「拉赞，事到如今你还是没法原谅我吗？」

「老朽可从没忘记过你带给老朽这黑龙一族的灾难，有多少族人在你的愚蠢行径下被卷入战火失去生命，仅是关在这里几百年，你就以为自己能还清这笔债吗？！」被称为拉赞的古龙怒吼着，它那因愤怒而引发的魔力溢出让周围的空气都在不停颤动。

（谜语人的数量增加了！）

「我不觉得自己已经还清这笔债了，但事实就是唯有我的死才能让这一切结束，你曾经不会因为私情而置世界于不顾，到底是什么让你变成现在这样了？」

「你无权对老朽品头论足！你必须活着继续待在这里。」

雷昂很想插嘴问个清楚，但半神迪米忒欧斯和古龙拉赞之间那针尖对麦芒般的气氛让他完全插不上话来。

（被囚禁的半神，还有古龙……该说运气好还是不好呢……）

雷昂最初只觉得有个有趣的生物被关押在这里，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的局面。感觉就像在观看游戏的过场CG一样，虽然置身其中，但因为自己是完全的局外人，反而没什么真实感。

（这个半神也许对我没什么威胁，但这个古龙要是真心想杀了我的话，那我连逃的机会都没有啊，而且尤莉从刚刚开始就有些安静，外面发生什么事情了？）

「结界的力量已经减弱了，这名人类能进入这里就是活生生的证据。」迪米忒欧斯用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我的力量会随着结界的减弱而恢复，但等不到我完全恢复，那些觊觎半神力量的恶徒就会来夺取我的力量。如果我的力量被夺走，那些恶徒会如何使用，想必你也清楚。」

「那又如何？以曾经那次血的教训为戒，龙族不会再介入世间的战争。人类和魔族的战争就应该由他们自己画下休止符。」拉赞轻吐一口气，似乎是在嗤笑又似乎是在表达无奈，「人类和魔族的战争不会停息，你的加护只不过是名为“时代”的大海中的一片小舟，掀不起什么风浪。」

「这是你亲眼所见吗？」

「没错，时代变了，迪米忒欧斯。」拉赞的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如果你还有着一点作为老朽旧友的良知，就听老朽一言吧。」

「现在的魔族和人类为什么而战？」

「那大概就只有神知道了。」

迪米忒欧斯和拉赞之间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显然拉赞还是说服了迪米忒欧斯，迪米忒欧斯沉默着低下头陷入沉思。

「好了，少年，忘记迪米忒欧斯刚刚说的话吧，老朽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总算想起我来了吗？）

「和老朽缔结契约，发誓你不会将今天看到的事情说出去。」拉赞思考了一下，似乎是觉得自己有必要说明原委，然后继续补充道，「囚禁着半神的禁地是很多人虎视眈眈的地方，无论是渴望力量还是渴望别的什么东西的人。老朽不是在威胁你，如果你愿意答应老朽，老朽也会给予你相应的报酬。」

实际上，拉赞没有打算将雷昂灭口，对于雷昂而言就已经是相当值得庆幸的事情了，他没想到眼前这头古龙竟然还挺好说话，但仔细琢磨了一下，既然拉赞说过要保持中立，不参与战争，那他这样谨慎对待自己倒也是可以理解的，和某被使用精神法术就变得暴躁的女同龙完全不一样。

（话说，尤莉从刚刚开始到底在干什么啊？）

雷昂暂时将尤莉的事情搁置一边，先集中精神在眼前的事态上。

「当然可以，我绝对守口如瓶。」

（况且，就算说了可能也没人信吧。已经被各种历史学家证实，并且书上也有写明死讯的半神迪米忒欧斯居然还活着，任谁听了都只觉得是在开玩笑。）

「很好，那么——」

突然，头顶的大空洞传来空气呼啸的声音，一头体型娇小的黑龙飞了进来，尤莉则紧随其后，两龙先后降落，体型娇小的黑龙落地后立刻就藏在了拉赞的身后，用龙语和拉赞说了些什么，然后拉赞便突然怒不可遏地瞪向尤莉并用龙语低吼着。

周围的魔力瞬间躁动起来，足以见得拉赞此时的愤怒程度。虽然听不懂龙语，但雷昂也大概能猜到尤莉和这两条龙之间的关系了。

「哼，看来是新的家人改变了你啊，拉赞。」听得懂龙语的迪米忒欧斯微微一笑。

但雷昂可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尤莉，你到底在干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