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旧日迷梦

第四章-旧日迷梦

漫无止境向前延伸的燃烧街道,令人作呕的血液,内脏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充斥鼻腔,征服者巨型机关人信步越过头顶,他们的巨足震颤着大地,数十米高的伟岸身形昭示着帝国给予治下众生的最终选择——臣服或毁灭。远处传来奥能重炮的隆隆轰鸣,烧夷弹头引爆后卷起焚风舔舐着威尔的抗巫术盔甲。他目光呆滞得看着这一切,大脑一片空白。

我在哪?这到底是哪个天杀的地方,我怎么跑到这来的?等等,那个神殿,我记得它,真理教叛军在纳卡祖恩河地区的信仰中心:纯正义理祭祀堂。这儿是利杰堡,那群狂信徒口中的新首都!

我想起来了,三天前索纳克掷弹兵军团带来的新式奥能炮终于成功过载了已经坚守四个月的利杰堡城墙护盾,接着帝国第一禁卫军团的征服者机关人配合纳卡救世军127师的工程兵一拥而上,在城墙上炸开了数个缺口。凯斯上帅命令除了负责封锁城市外围的索纳克军团和威森堡军团以外,所有帝国作战部队依照命令进城参加清剿行动,第六禁卫军团作为先锋被首批投入巷战,所以我才会在这里,在这个闷燃着的巨大墓冢里。

刚刚怎么回事,我怎么会突然忘了自己在干什么?应该是魔力消耗太多了,已经连续作战60多个小时,早就超过了正常时限。这里简直就是地狱,每个建筑物里都有敌人,每个阴影里都是伏兵。血,到处都是血,还有残缺不全的躯体,那是谁的尸体?我们的?还是敌人的?烧成这个样,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来了。我的连队呢,人都去哪了?死了还是逃了?或许刚才那堆碎肉就是里斯特,这块焦炭是弗洛林?

不行,实在太累了,脑袋浑浑噩噩的,我得坐一会儿。

威尔精疲力竭得靠坐在一段残垣边,任凭爆炸卷起的沙土噼里啪啦砸在盔甲上。他的后脑因为魔力几乎被抽干而疼痛难忍,但又不敢解除防护咒术,只能勉力支撑,艰难喘息着,准备稍事休息后就继续前进。

在墙边靠了没一会儿,威尔忽然注意到远处祭祀堂上正缓缓升起一面白旗。看到这般景象,他那疲惫至极的心中涌出一阵狂喜。

那些疯子投降了!谢天谢地,他们还知道投降,这下战争总算结束了,终于可以回家了。能够离开这里——这个想法给威尔重新输入了力量,让他压下疼痛奋力起身。

威尔站起身来,驱散了严厉之辉耀具现化来的炎剑,激活通讯符文,等待着军团长的停火命令。结果不知多久过去了,通讯频道里还是一片寂静,城外的炮击也没停,坚甲犰狳一头接一头从前方路口狂奔而过,巨爪上沾满了脂肪和碎肉块。看来不只帝国部队,现在连救世军也进城了。

不对呀!不是说为了防止出现报复性屠杀,纳卡本土部队都被部署在城外封锁线上,严禁进城才对。威尔对救世军的突然出现感到奇怪,重新激活武装走向路口,正巧迎面碰上一队身着抗巫术盔甲的禁卫军士兵从右侧道路走来,肩甲上绘制的纹章与威尔一样,都是一头在月光下昂首咆哮的刃齿虎。

终于见到第六军团的弟兄了,得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威尔这么想着迎向领头的连队指挥官

嘿,这不是腾跃兵连的连长“断指”伯德嘛!怎么在这儿空手站着,我还以为你们这种先锋部队早就抢的盆满钵满了。

没想到对方离着老远就认出了自己,就在威尔为记起说话的人到底是谁而搜肠刮肚时,对方又接着喊到道:愣在那儿干嘛?上帅有令,各单位自由劫掠,如遇叛匪乱党,无分老幼一概翦除,利杰城内不留活口!

威尔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抓住他的肩膀反问道:叛军不是投降了吗?而且城里不只有叛军,还有几十万平民,不留活口,你的意思是到处抢,全都杀?你疯了?劫掠守法公民,滥杀无辜,军事法庭饶不了你!

谁想那位连长只是无所谓的耸耸肩:他们让咱损失那么多弟兄,到现在了还想投降?晚了!既然上帅说随便抢,随便杀,何乐而不为呢?在纳卡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流血流汗打了两年仗,是该快活一下子了。接着便甩开威尔的手,高声招呼部下继续前进。

小的们,赶紧快跑几步!否则乐子全被救世军那群蛮子给抢了,咱这仗不就白打了?听说帝国议会已经下达决议,利杰堡是赐给救世者威远的私人领地,48小时后所有帝国军要撤出城市,断指,我劝你还是抓紧机会给自己捞笔退休金吧!

自威尔身边跑过的士兵们发出嗜血的欢呼,个个引颈翘首,兴奋不已。只留下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思考着是不是自己的脑袋被炮弹震出了问题,凯斯上帅怎么可能发布这种命令。

肯定是有人假传军令,我得找到我的部属,从这鬼地方出去,亲自去问军团长。

接着涌来的便是充满杀戮和兽行的猛烈大潮,得知投降无望的叛军在他们的精神领袖第五门徒的带领下开始疯狂抵抗,威尔也在不久后找到了自己联队的幸存者。

联系军团长塔恩时却被告知:腾跃兵连继续执行对敌人的清剿任务,不许撤离!

号令如山,力倦神疲的腾跃兵们只得又一次投入与叛军的血战之中。

威尔与他的腾跃兵们突入敌方战线,胸甲上的防护圣印沿着纹饰闪烁着华彩,装饰华丽的战盔燃起火光,镶刻其上的敬畏之盔符文脉动不止,不断碾压着胆敢窥视其主之敌人那充满疯狂的精神。

烧蚀肉体,击碎骨头,随着威尔的骇厉挥砍,惩戒炎剑画出死亡之弧,仅仅一击便烧尽血肉。没有任何一支叛军能够抵御帝国禁卫的猛烈攻势,一秒之内就有数十个敌人死于巫术的折磨,炎剑的焚烧和奥能卡宾枪的精确射击,一旦威尔带领部下撕破防线,起初的战斗就会转变为单方面的屠杀。

在冲突的最终时刻,在相互厮杀的乱军中,身穿华贵丝质长袍的年长叛军头领舞动战矛轻松刺穿一名禁卫军的躯体,将其高高挑起,借此向威尔发起了挑战,没有丝毫犹豫,帝国的斗士迎敌而上。

那是一场恶战,年长头领的战争技艺凌厉无比,巫术更是臻至纯熟,借由异界生物之手得到强化的巫术携带着凡人无法匹敌的浩渺力量;威尔则用精妙的剑术回应对手,同时引导奥能划破帷幕,自虚境之中攫取能量,现实在他的手中龟裂又重组,万千维度破碎又绽放。

终结这一切的是一场猛烈的爆炸,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决斗的结果到底如何,连威尔自己也不清楚,过度深入虚境让他几乎精神崩溃,战斗到最后仅仅在靠本能支撑着他采取行动。

叛军的有序抵抗在爆炸之后很快就瓦解了,威尔没能看到之后城里发生的事,他被负责打扫战场的医护班从瓦砾堆里拖出来,直接带回了城外的帝国军营,其他帝国部队也在把这摊被烧尽的破烂交给救世军之后陆续撤出了城市。

被抬在出城的担架上短暂休息之后,一到战地医院威尔便从护士手中溜走了。

第六禁卫军团腾跃兵连,这支传奇部队的最后一名战士,漫无目的得徘徊在军营里。

谁能想到呢,号称帝国尖刀的精锐勇士们,只有他们的连长得以目睹帝国的最终得胜。

欢庆胜利的喜悦气氛笼罩着所有人,几乎每个士兵都抢到了多到要塞爆背包的战利品,聚在一起相互炫耀攀比。

到处都在分发啤酒和烩菜,除了倒霉透顶被分配站岗的家伙们之外,所有人肚子里都灌满了啤酒。连宪兵队都对这满目荒唐视而不见,转而四处盘问那些少数清醒着的人,怀疑他们是混入大军的间谍。

不管什么样的庆典总是少不了音乐和歌舞,衣着暴露的纳卡舞姬在临时搭成的台子上,配着曼妙的音乐跳起轻佻放荡的舞蹈,引来台下士兵发出阵阵下流的欢呼和挑逗。

听围观的人说,这些舞姬是纳卡政府为了感谢帝国的无私相助,从教导院专门挑选的优质奴隶,送来供将士们享乐。不过威尔觉得纳卡人就是想趁帝国军离开之前再敲上一笔,毕竟每个奴隶胸口上都用反光的金粉大大得写上了价格,而教导院的经理人和保镖们就守在她们身边,跟着宪兵一起维持秩序,同时还不停给想要拿战利品抵价的家伙解释教导院只收黄金和帝国信用点数的销售政策。

简直就像大型展销会一样,威尔摇了摇头,向营地深处走去,虽然在威尔还是个爱做春梦的小男孩时,他也希望自己能拥有一个知书达理又美艳动人的纳卡奴隶,不过当他清楚的意识到自己既买不起,更养不起人家之后,就果断放弃了。

营地深处进行着更见不得人的娱乐,今天的规矩很简单:只要别伤到自己的弟兄,你想找什么乐子都可以,军官们懒得管,宪兵也当没看见。

平日里遭到严禁的各种纸牌游戏都被搬到台面上摆局,四处都是骰子与筹码的碰撞声。还有人在拿优生学家改造的各种可悲小怪物玩儿斗兽,兴奋的观众把斗兽笼围了个水泄不通。

威尔拼命挤过拥挤的人群,终于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停下来深吸一口纳卡苍茫大地上那饱含蛮荒活力的凛冽空气,结果差点没被一股突然飘来的浓烈血腥直接闷倒。

直冲鼻腔的腥臭血味让威尔咳嗽不止,连带着在攻城战中留下的伤口一块疼了起来。

该死,这群神经病好的不学,纳卡人的臭毛病倒是学的挺快!

威尔在心里暗骂这个近两年来在帝国军队里逐渐传开的恶劣习俗——有些纳卡人在战争中喜欢收集落败敌人的肢体:手脚、躯干、内脏、头颅,耳鼻口目无所不包。

他们相信在晚宴中将现榨的血液配酒喝下就能吞噬敌人的力量,将本属于敌人的生命掠为己有。

自从帝国军队开始和纳卡救世军并肩作战,这个习惯也被帝国军人学了去。

这种极端不卫生的行为立刻被帝国军纪严令禁止,可是越是禁止就越是有人想要尝试,最近在背包里夹带残肢甚至成了一种风尚。

血腥味是从前边的帐篷里飘来的,一起传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歌声,听内容好像是一首庆祝战胜的祝酒歌,本来威尔对这种恶心的集会从来都是退避三舍,可是这锵金鸣玉般的悦耳歌声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让他不由自主地钻进帐篷。

钻进帐篷的那一刻他就后悔了,不是因为那浓烈的腐败恶臭,不是因为围坐一圈的醉汉就像传说故事里的食尸鬼一样令人作呕,当然也不是因为那帐篷中央被垒成一堆的血肉。

而是唱出如此悦耳纯净歌声的歌女,就站在那堆腐肉上,一边唱着那首祝酒歌,一边小心翼翼得舞动腰肢。

女孩那一身黄棕色的柔软皮毛上布满了铁锈色的板结血渍,眼中噙满泪水,嘴唇因为恐惧和厌恶微微颤抖,脸上却熟练地露出谄笑——教导院奴隶的一大卖点,即使主人就要割断她们的喉咙,她们也不哭不闹,脸上始终挂着这种笑容。

来帐篷里集会的疯子们找了个好目标:不比众星捧月般被保镖和经理人簇拥的高级商品,像这种尚且年幼,没经过太多训练,只是脸蛋还算可爱但远称不上琼花玉貌的便宜货并不会受到保镖们的特别关注。

她们就这么被成群带来,负责侍奉那些亢心憍气的上等奴隶,一边被同样是奴隶的前辈呼来喝去,一边祈盼着能幸运到直接被贵族军官买走,不必接着忍受教导院里的残酷“教育”。

这些女孩如果不幸离大部队太远给人趁机劫走,也不会马上被注意到,等保镖寻着巫术徽记找到她时,罪犯早就心满意足逃之夭夭。而这个可怜的孩子就变成了又一个教学案例,告诉奴隶们没了教导院的保护她们会是个什么下场。

威尔感到有点恶心,我来这儿打仗是为了什么?就为了拿屠杀俘虏平民当乐子?就为了能抢笔钱退役回家养老?就为了能往肚子里灌啤酒灌到饱?就为了能把抢来的财物在牌桌上输个精光?就为了能围着女奴揩油吹口哨?就为了能在这端起酒看小孩蘸着血唱歌跳舞?

简直是疯了,所有人都疯了。真理教的人是没有理智的狂信徒,我看我们也一样疯的厉害。

就在威尔心中的自我厌恶逐渐膨胀时,正在唱歌的女孩突然滑了一跤,噗嗤一声摔在湿滑油腻的“舞台”上,引得围观的“食尸鬼”们哄堂大笑,女孩好像凝固在脸上的微笑也终于崩溃,趴在那里尖叫着大哭起来。

这场景彻底摧垮了威尔的忍耐力,禁卫军精英中的精英暴怒而起,一把揪住女孩的后颈,把她像抓狗仔一样提溜在手里。

最后的腾跃兵提着已经吓傻了的少女,猛力扫开人群冲出帐篷,小心扶着她站好后,揉了揉那头黄棕色的蓬松头发。

喂,小鬼,想活命就朝着你们教导院的展台赶紧跑!

威尔说完,转身面对追出帐篷的“食尸鬼”绑匪,脸上露出好斗的狞笑。奥能再次于手中聚集,帷幕哀嚎着向四周退却,那双手附近的现实随之崩裂变形,犹若破碎镜面中的错位倒影,“断指”伯德的名号正是来源于此。

就在威尔等小鬼逃开准备放手大干一场时,没想到那少女根本没跑,反而又唱起之前的祝酒歌,还越唱越大声。

不过这次从身后传来的不再只有稚嫩童声,雀跃的节奏中还多了成熟女子的娴淑妩媚,给威尔一种奇怪的亲切感,好像自己最近一直有在听这声音的主人说话。

坏了,原来这小鬼也是个疯子!这世上难道就没有正常人了吗?威尔正准备回头呵斥,让她闭上嘴赶紧走人,少女的歌声却突然变得嘈杂诡异。

这种嗤喳咕哝又肿胀发泡的喉音,就像威尔探入虚境时偶尔会钻入脑海的外域痴神那令人精神错乱的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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