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黄油猫(二5 西西弗斯茶会)

是我想尝试的新题材……原本准备写完再发,但是没什么动力,所以先发点,等人督促我

预计在5—8w字,会直接更在下面,感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

作者本人想说的话就放在评论区了

希望各位喜欢

简介

    世界在走向崩坏,超自然现象不断涌现。

    渡边钰是住在沿海小镇的普通高中生,然而有一天,他却经历了不可思议的「时间停滞」。在静止的世界里,他选择了……

一 「拉格朗日」平衡

0 裁决的阿努比斯

    第九千九百九十九次,反面。

    我在写满正字的方格子纸中补上了最后一个「正」字的最后一笔。

  也并非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只是在抛硬币,然后记录正反而已。

  在这近万次的抛掷中,正面是五千次,反面只少一次。

  这样一来,就只差最后一下了。

  会是正面吗?还是反面呢?

  如果是不多不少,正反面出现的次数一样的话,我也就对这个世界毫无怨言了:它的确是绝对公平地给予每个人幸福的机会。

  倘若不相等的话,或许我就可以把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不幸的事,推给这个「偏心」的世界。

  概率是二分之一,并不是指出现一次反面就一定会一次正面,这种事情我也是知道的。我想我只是在找借口罢了。

  这样做真的有什么意义吗?只是在不停逃避吧?

  但不管结果是其中的哪一个结果,都能化解我当时的焦虑。

  小学六年级的春假,我坐在前往祖父家的巴士上,突然陷入了莫名的恐惧中。

  结果是出乎意料的。

  巴士驶入隧道,车内瞬间变得昏暗。不管是前面老人熟睡的呼吸声,还是后面年轻人用翻盖式手机打字的哒哒声,都清晰地能从嗡鸣的引擎声中分辨出来。

  五元硬币随着“叮”的一声响,在空中旋转着上升,随后,仿佛地心引力不再存在一样,维持着原速,并没有发生碰撞,而是直接垂直穿过了车顶。

  我跳起来,惊讶地大叫一声,引得整个车的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

  巴士还在行驶,迫于众人的目光,我压制住自己的心情,重新坐回了座位。因为我知道,就算把我所见的告诉他们,他们也都只会认为是十一岁的孩子试图引起别人注意的把戏——那样未免也太可悲了。

  不过如果换作是班上的中心人物来,或许可以讲得绘声绘色,尽管没有人会相信,但总不至于认为他是哗众取宠的可怜虫,反而会挖空心思去想:他这么说是为什么?是在暗示我什么吗?亦或是在讽刺谁?

  巴士驶出隧道,视野开阔起来。一只乌鸦傲慢地伫立在孤零零的废弃电线杆上,像是这片土地曾经的主人,看着蚕食着田野的一栋栋楼房逐渐变得稀疏,审视着在其间穿梭的每一个生命。

  手机忽而响了起来,我看着显示为“父亲”的屏幕,手指在接通键附近徘徊着。乌鸦张开翅膀,嘶哑地大叫起来,不过很快巴士就把它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钰,你就暂时住在祖父那里吧。”

  在十一岁生日的第二天,世界毫无征兆地向我露出了它脆弱的一面,并作为交换,敲碎了我坚硬的外壳。

  我把那天的所见藏进内心最深处,作为交换,我希望它也能保护好硬壳之下的「我」。

1 苍蝇的午餐会

    尽管最开始的时候还有一丝不甘和愤怒,但很快「疼痛」便死死的咬住每一寸皮肤,如疯犬一样沿紧绷着的脆弱神经往脑袋里钻。

    于是也顾不上别的什么,只是听从本能抱头蜷缩在角落。不过也许我从来就没有产生过反抗的念头,最开始闪过的不甘和愤怒只是为了保留最后一丝尊严。

    不过这种事情怎样都好啦——我维持着护住要害的姿势,心里想着,这是不是和格斗游戏里的「格挡」一样?可惜不能和游戏里一样免受伤害。

    但就这点我还挺满意,至少有一种「还蛮帅的」的感觉。

    游戏设计师肯定也想给这个问题的吧?就是,如果遇上了一直摁住格挡的玩家该怎么办。

    在现实里可没有什么设计师,但他们还是无师自通了,真希望他们在其他方面也发挥点这种聪明才智。

    「抓取」,好的,很成功。被扯住头发的我不得不解除防御姿态,嘴里模糊不清地嘟囔着“请放过我吧……”,心里却想着:这该死的现实,至少让没有办法面对困难的人有选择逃避的机会啊。特别是这种三对一的不公平场面,对面还有两女的给他们助威呢。

      硬质皮鞋在我露出破绽的时刻,不留情地踹进我的怀里。呕……都不换上室内鞋的吗?真是烂透的烂人,又不是和我一样弄丢了。

      “嘁,都给我的鞋弄脏了。喂,钰君,可得给大爷我好好舔干净啊。”

      周围净是些欢快的笑声,真不知道哪里好笑了。你的鞋再干净能有我今天才换的衣服干净吗?

      我咬紧牙关——应该说是拼命去放弃抵抗。否则,我几乎不用怀疑,那个男生耀武扬威的拳头就会落在我的右半边脸上。

      痛倒是其次的,只是掉了牙的话,未免有些破相,不过,相貌对我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但是掉了牙,生活上也会有很多不便吧?比如求职什么的,恋爱自然是想都不想了。以后走出门都要被人指指点点,「看上去就像是不良少年」——我可不想被人这么想,不过确实是在斗殴中打掉的就是了。虽然听说过补牙,然而很贵所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于是皮革的臭味、翻涌到喉头的胃酸、卫生间特有的消毒水味以及那两个女的身上过剩的劣质香水味,统统随着无法抑制分泌的唾液灌入我的胃里,如同糟糕的儿童绘画一样,各种颜色胡乱地搅在一起,我还不能表露自己的一丝不满。

      好想吐,但幸好早上没吃东西,午饭也被他们糟践而没吃上。

      也许是低血糖的虚弱感渐渐侵袭而来,加之以身心的折磨,我的感官似乎开始变得麻木起来。

      身上似乎已经不再痛了,每一处淤青都感到灼热,嗅觉和味觉也紧跟着快速关闭,至于耳朵边则如同有上百支交响乐队在演奏。这或许是传说中,人类面对极端环境避免受到更多伤害而会有的「自我封闭现象」。

    「遥香,快把这家伙丧家之犬的样子拍下来啦。」

    「ok,不过还要等下啊,我还在回石上哥的消息呢。」

    似乎是在这么说着。

    嘛,小问题,这种货色不管让他在这跪地给爷舔多久的鞋都是轻轻松松。

    他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但也没说错什么,如果没人叫停的话,说不定真的会一直下去。

    嘴里冒出一小股温热的液体,独特的铁锈味触发了人类的本能,肾上腺素开始分泌——但是笨蛋,好歹看看情况啊,在反抗无用的时刻,只会加快血液流失吧。

    我该担心自己失血过多吗?应该没必要吧,可能只是嘴里磕破了一点。

    好吧,又不是第一次,就不必这么慌张了。

    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发挥了作用,心脏「咚咚咚」的响声吵得要死,恶劣鬼的盛宴、二平方米不到的铁栏窗露过来的冷光、手机摄像头的炫目闪光灯以及口腔和鼻子里积攒的恶臭气息,全部都被它盖了过去。

    「咔嚓」

      唯有这么一声响格外清晰。

      扯住我头发的那只手松了劲,我像是滚草遇上了干旱,立刻缩回了一小团。

    「好了,钰君,今天我们玩得很尽兴哦。债务的事,我可以和父亲商量一下,再等你们一个月。」

      我等待着这句话出现。

追忆1

    “渡边,来迟到就算了,还不赶快坐下。”

    除了安藤茜那桌以外,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不过仔细看的话,倒也不难看出他们玩的把戏: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裹上外套,最后顶上放冬天的厚帽子来假装有人。

      我如他们所愿地坐在了安藤茜的对面,周围立刻发出嘘声。

      所以说小学生很无聊啊。

    无论是能力还是见识都不能支持自己完成其他的事,只能一复一日地做着混蛋般的蠢事来消磨大把时光。

    给六个人预备的桌子只坐我们俩似乎有些空旷过头了,我索性把书包丢在了桌上。

    今天的课题是小组合作完成画,但是安藤茜毫无要动手的迹象。

    “懒虫。每次都是我一个人做。”

    安藤茜眨眨眼,最后还是微微一笑就敷衍过去了。

    “这是什么?”

    “霸王龙。”

    安藤茜不安分地坐在我对面,好几次像是要站起来的样子,最后只是软糯糯地开口说:

    “不是……”

    “声音大点啦,根本听不清楚。”

    我正握着蜡笔,继续埋头完成自己的作品。

    我想我们比起朋友关系,应该更接近「同盟」吧,「反「反渡边和安藤联盟」联盟」。不是我想故意绕人,只是不愿意花时间给这个东西命名。

    曾经我也是风光无限。前些年父亲在镇上投资办工厂,让许多因为经济萧条而失业在家的人重新有了工作。至少在那段时间里,父亲还令人尊敬。我沾到光,连老师们都会对我格外关心。

    然而当工厂运转异常,风向就开始改变了。

    等到工厂倒闭,欠下员工三个月的工资,父亲也就成了罪人。对于我的孤立,乃至于往后的霸凌,也连带成为了巨额欠款的「利息」。

    安藤的话,没什么特别的,似乎是因为单亲家庭吧。

    “我记得霸王龙不是这样的。”

    “就是这样的。”

    安藤固执地摇摇头,继续说:

    “昨天我才看过一遍,书上的不是这样。”

    我叹息一声,索性丢下笔,把纸放在她的面前。

    “你来画好了。”

    我坐回原位,双手抱臂以示自己不会再画的决心。

      “……”

      “下课交不上去的话,就全怪你哦。”

    安藤一只手缓缓拿起蜡笔,另一只手理了理自己额前的头发。

    “笨蛋,哪有粉色的恐龙。”

    “我又没说要接着画你的……”

    “……话说,我的恐龙图鉴,你还没还我呢。”

    “……”

    这次安藤憋红了脸,埋着头一言不发,蜡笔在纸上摩擦着,结果纸「嘶」地一下就坏掉了。

2 逆转的「倒吊人」

    脑袋昏昏沉沉的,刚刚是昏过去了么。

    我费力地用双手支撑起上半身。地上的点点血迹尚未凝固,应该还没有过去多久。

    好安静啊。

    平时即使是在上课,也总是能听见脾气暴躁的老师言辞激烈地教育捣乱的学生。可是现在连厕所里因坏掉而总是发出烦人「滴答」响声的水龙头也没了动静。

    好痛。

    像是手术到中途麻药失效了一样,浑身上下传来无法抑制的疼痛感,每根神经都负荷工作到发烫。

    燃烧——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吧。

    这和书店会陈列出的漫画杂志封面上纵容着火焰在身上燃烧的少年漫主角是不是有点像呢?

    也算是一点慰藉……当然,我是知道人体是不可能挨几下打就能冒出火苗的。

    但这是谬论啊,渡边钰。即使是身上没有火,心里总该冒出点火星子吧。

      我放弃了起身,重新贴上冰凉的地板, 合上眼,安静等待着疼痛的退去和恶魔之声的消失。

      今天就早退吧。回家蜷缩在吱吱响的沙发上,用剩下的半本《菊与刀》嘉奖自己的坚韧 。

      打定了主意,我欢快地,近乎是蹦了起来。然而还没等我站定,眼前的场景却惊得我打了个踉跄。

    「遥香」,「山田家的」,以及……其它几个记不起名字的人……总之,他们还没离开,就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姿势,轻蔑地看向我。

    什么啊,还没走吗?留在这是为了看我的笑话吗?都无所谓了,再怎么去思考也是徒劳的……

      喂,达尔文。这样一直下去,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进化出龟壳啊?不过还是算了,因为要花好几代才行吧?我可不想诅咒自己的后代要和我受一样的苦。

      啊,真是的,怎么老是会想到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一,二,三……

      身体已然严阵以待。

      ……十,十一……

      「为什么哈雷彗星的下一次回归将推迟?接下来请奥古斯塔教授为我们……」

      ……三十三……

      我仿佛陷入到时间的沼泽,每一秒都万分艰难地从我身边流走。

      ……四十七……

      拜托,刽子手也知道要用锋利的刀啊。

      ……五十五……

      「……!………!」

      耳边莫名传来模糊的慷慨激昂的声音。

      ……六十。

      我诧异地抬起头,眼前的光景比起穿透车厢的硬币更加不可思议。

      「……宇宙的膨胀速度正在指数上升!十年之内,人类……」

      我翻过身,关上了收音机,然后重新缩回被窝。

      “原来已经回家了啊。”

追忆2

      “渡边,是你吧?”

    舞台的聚光灯毫无征兆、毫无意外地打在了我的身上。

      “拿走班上午餐费的人,就是你吧!”

    村上如同威风凛凛的法官,将他翻找过几次的书包当做是法槌,重重地摔在桌上。

    啊,这样啊,由村上代为保管的、班上三十余人的午餐费搞丢了啊,那确实是很严重的事态。

    不过村上看上去并不慌张,眼睛盯了我半天,似乎等待着我因为心虚而自首。

    “那也要拿出证据来吧?”

    村上君是无辜的。我想他只是被笼罩在这六十平方米狭小空间的某种不可名状的东西裹挟着,才会一口咬定是我。

    “如果不是你的话,又有谁会偷呢?”

    没有任何逻辑。

    “喂,小春,是你吗?”

    “开、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是我?”

    “对啊,小春才不是这种人!”

    抱团的几个女生跟着附和了几声,似乎靠着互相辩护就能逃进安全区。

    “我也没偷!”“阿明你是相信我的吧?”“七海才不是这种人!”

    人群嚷嚷着,开始微妙地聚集起来,在教室一角形成了坚不可摧的堡垒。

    不,还剩下一人。安藤茜坐得笔直,头却埋得很深。

    “不是我做的!”——我能听到她心中这样的呼喊。

    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犯人必须出自我们这三人所构成的金三角。因为无论是谁将矛头稍微偏向堡垒,他们一定会群起而攻之以维护自己的绝对安全。

    拿出证据来啊!

    虽然很想这样大喊出来,但肯定是没有证据的吧。

    没有证据,听上去似乎对我挺有利的。但事实上实在是糟糕到不行:每个人都认为我是最有嫌疑的人——尽管没有任何证据。

    我试着深呼吸来让自己镇定下来好好思考一下突破口,然而胸口压着的石头令我喘不过气,呼吸摆脱了大脑的控制,不可控地变得急促。

    教室的门并没有关上,不管是谁路过都会向内张望。做值日的学生拿着水桶和扫帚,咚咚咚地跑过走廊,推开窗户,而被碾过去的早在夏天就已死掉的蝉在老旧的窗框里发出悲鸣。

    “是村上你监守自盗吧。”

    嘎吱作响的并不只有老旧的桌椅,还有在疾风中断折的枯败的树枝。夏天以此作为蝉鸣曲的尾音。

    这是世界最安宁的一日。世界各地既没有遭受地震、海啸袭击亦或者是陨石撞击,也没有发生游行、战争亦或者是外星入侵。

    这一天,为了我仅21克的灵魂不被常年肆虐在北纬3○°○○′○○″、东经13○°○○′○○″的风暴卷走,我不得不为其戴上沉重的罪之枷锁。

    “是村上你监守自盗吧。”

    我仿佛是在确认这是自己的声音,重复着这天外来音。

3 南瓜车与水晶鞋

    我讨厌长跑,一千米的成绩也从未进过四分三十秒。然而当我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跑了多远,只有喉咙深处隐约的铁锈味、几乎炸裂的肺和狂跳不已的心脏让我感到一些安心。

    已经逃得够远了。

    一旦意识到这个事实,身体就不受控制地放松下来,我便再也站不住了,整个人跌倒在河边的草地上。眼皮沉重得合了又合,却总是被嘈杂的心跳声吵醒。我伸手想拨开脸颊边挠得我刺痒的杂草,这才发现右手还紧紧握着那节铁水管。

    我想丢掉它,然而身体却脱离了大脑的控制,纹丝不动。忽而感到气闷,当我试着去深吸一口气,准确来说是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时,就感到脖子似乎被死死掐住。越是挣扎,关节里、肌肉中,某种躁动的东西积累得便越多。

    或许就要窒息而亡了,简直是无法理解的死法。意识渐渐模糊之际,脑海里却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真是给我丢给我了一个大烂摊子。”

    叔叔在听到债务的具体数目后,再也不能维持他标志的面瘫脸,左咬肌收缩,扯紧了他稍显松弛的皮肤。

    他当着众人的面,在房间里踱着步,一只手依次拂过看上去还有些价值的东西:摆放着全家福的桌子上还留有半瓶酒,似乎男主人今晚就要回家享受这剩下的快乐;不知道是谁打开的电视播放着当时正火的电视剧,屏幕上滚动着地震避灾的提醒;坐着另外三个成年男人的真皮沙发,而在其中的缝隙里其实还卡着一块滑稽的积木。

    “这些全都得拿去卖了。”

    然后叔叔从那些人口中得到了新的数字。他做出不符合形象的挠头,拿出手机,调出计算机。

    “现在只能拿出这么多。”

    这也很令人惊讶了。他们或许是根本没想到能从这个看上去没什么钱的男人讨到这么多,在确认之后便不再多说什么,利索地离开了。

    等只剩下我们两人了,叔叔才看向我,又问了一遍之前问过其他人的问题:

    “崇哥和那个臭女人呢?”

    就算是问我也不会得到不同的答案,毕竟等我春假结束回到家中,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母亲收拾了值钱的首饰,销声匿迹;而父亲也在某个夜里开着车,不知所踪。有人说父亲跳进海里了,但其实并没有人真正看到,只是恰好那天夜里巡警看见了可疑的身影在海滩边徘徊,父亲的车也刚好停在那附近。

    想到这,我觉得有些可笑,以前圆满的家庭其实不过是泡影,更可笑的是,对此我一点也不意外。记忆里的父母也并非不恩爱,但我总感觉他们是由于命运从中作祟才堪堪凑到一块,就好比超市里促销时会卖的两个一盒的芒果,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被封装到一起了。或许是从母亲背着父亲彻夜不归或者是其它的某一刻起,我就一直如此认为了。

    听完我的回答后,叔叔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脱口而出道:

    “混账东西。”

    每个字都化作彩色玻璃珠,乒乒乓乓掉落在瓷板砖上,然后毫无规律地四散开来,在鼓膜上密集地震动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附着在眼皮上的沉重梦魇才总算得以是消散。

    我睁着眼,只是瞪着半空中被惊起的麻雀。它卖力地拍打着翅膀,似乎下一刻就要挣脱这凝滞的时间。

    回想之前的所作所为,我更加确信这绝非什么整蛊节目。时间确确实实停止了。

    一旦接受了这样的事实,脑袋便不受控制地开始暴走。想做的事有很多,这是自然的。然而也不免令人担忧:什么时候才会恢复原样?要是时间重新流动……

    暴力就像口香糖,越嚼越乏味。但只要还能吹出泡泡,就让人舍不得吐掉。

    我反复咀嚼着在学校洗手间里的记忆,在黯淡的光线和炫目的闪光灯下,徒具人形的野兽释放着暴力,而双手隐隐传来的疼痛感正是命中猎物的喜悦。一切恢复后,或许会被报复得很惨,搞不好还会有警察找上门。

    我站起身,开始走。

    没有证据,只要我不承认就不会有任何证据。毕竟是他们精心准备的场所,不论是谁施暴都不会被发现的,更何况犯人是在停止的时间里作案。

    这只是一场梦也说不定……总而言之,实在是没有为未来担忧的必要。

    脑袋里并没有浮现出某个具体的地点,但打消顾虑之后,已经不自觉地来到了家门口。

    似乎也没有什么要做的事。必须要做的事也已经做完了。

    打开门,我遵循着自己此前的想法,径直来到叔叔房间里老旧的书架前。书架的一、二层堆叠着没有标签的瓶瓶罐罐,第三层才零散放着几本积灰的书,我伸手拿走其中的《菊与刀》。回到自己房间,我把被子裹在身上,像是病入膏肓的病人,坐在窗户旁读书剩下的部分。

    在读完书架上所有书之前,我都没有出门。

    待读过最后一页,合上书,即使不情愿,我也得出去了。虽然不知过去了多久——反正“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静止的时间中也不会感到饥饿之类的,但是没有事做实在是无聊得可怕。

    尽管我认为没必要,但还是锁上了门。

    想要去书店就必须要到镇子里唯一算得上热闹的街上。距离不算远,但好在不用担心时间,因为目前的情况没有好转的迹象……哎呀,完全不明白这种怪异事件发生在我身上,我到底是在高兴还是苦恼。

    生活很方便,也不会有人打扰。这简直就是我理想中的生活。搞不好我其实根本没有想过该怎么逃出这个诡异现象。

    我边想着,边“借”了辆靠在路边的自行车,一路骑行闯了不少红灯。

    书店并不算大,一共有两层,每层都只有大概两个便利店的面积。一楼门口堆放着漫画杂志这些热销书,严肃文学和专业性强点的书都放在二楼。毕竟镇子上没什么娱乐设施,人们把取悦自己放在第一位也无可厚非。

    我虽已经过了喜欢漫画的年纪,但当我读完了其它所有书后也只剩下这个选择,于是我又开始读。等到我读完了书店的所有书的时候,时间依旧停留在那一秒。

    我意识到这样或许是不好的。我对时间的感觉越来越差,已经没办法准确估计时间,甚至连过去了几个月心中都没有一个大概的数字。

    尽管头发没有长,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的生命没有消耗掉,也许在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我就会老死或者猝死。

    这可算不上等价交换。如果我还有六十年可活,而在静止的时间里由于我混乱的时间观念,说不定我只感觉自己活了两三年。

    是该想想办法了。

    然而我又毫无头绪,根本无从下手。

    在我发呆时,心底突然闪过某本书的影子,是我借出而到现在都还没有收回的一本书。

    思索片刻,我决定先把借给安藤茜的恐龙图鉴拿回来。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多了。安藤茜在过去的某一天搬出了这个镇子,但我在小学教务处找到了往年学生的资料,查到了她曾经居住的地址。

    我记得她提过自己住在外婆家里。即使图鉴没有放在那里,被她一起带走了,也一定会有线索,比如书信来往之类的。

    按档案里记录的地址,我找到了一间老式的点心店。安藤茜的外婆就站在门外,一手捏住眼镜的镜腿,借着自然光,很是费力地端详手里的账本。

    绕过她,径直去往二楼。屋内十分空旷,视野之内连用来储物的柜子都没有。若不是家具大多老旧得发黄,我还以为屋子的主人才住进来不久。除了桌子上放着的小铁盒和台灯,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了。

    我往深处走去。卫生间和卧室正对着。向左转进卧室,这里也是空荡荡的,只有一床叠好的被褥以及壁橱。壁橱的门在打开时发出嘎吱的叫声,里面挂着数件泛白的衣物,像老人极不情愿地张开嘴,露出稀疏的牙齿。

    底下是给客人用的床褥,搬开后就显出一个大纸箱。纸箱用透明胶带封住了,我只好找来一把小刀。

    盒子里装着安藤茜的制服、几本书和稀奇古怪的东西——蝴蝶结、发卡与折纸等这类女孩子会喜欢的有不少,但还是石头居多,奇形怪状,而且每一块都看得出被精心清洗过。

    收回图鉴后,我尽力将一切恢复到原样。

    也许是一直放在盒子里的缘故,图鉴保存得很好。随手翻了几页,什么也没有,莫名感到一丝丝失落。

    缺了点东西。

    我并非是真的想要这本随处可见的恐龙图鉴。而真正渴望的……虽说不清具体是什么,但一定与安藤茜脱不了干系。

    如此想着,我走出卧室。桌子上的铁盒让我有些在意,因为旁边就放着一盏台灯。不难看出安藤茜的外婆几乎只保有最低程度的生活水平,但在这盏台灯上说不通。抬头望去,悬在头上的灯泡即使没通电,我仿佛也能看见它有气无力的昏黄光线。

    回想在门口初见安藤茜外婆的场景,我隐隐约约猜到铁盒里装着什么。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叠信封,而写信人正是安藤茜。

    内容我并不关心,我只想确认这些信是从哪寄出的。接连翻看了好几封,全是来自东京的某个地点。

    罩住关押野兽的铁笼的巨大红布此刻揭开一角,显出其丑恶的利爪。

    我的心中某个声音在告诉我,去见安藤茜。然而直觉却截然相反,警告我不要去。

    可能过了几天,也可能是几秒之后。我决定去找安藤茜。

    在静止世界里最快的移动方式大概就是自行车了。我寻来一份地图便骑车上路。对现在的我来讲,时间是最丰富的资源,但我也并不敢浪费。尽管一路上遇到不少麻烦——迷路以及别的什么——我还是在秒针走向下一刻度前到达了目的地。

    据说安藤茜的母亲因为再婚才搬到东京,眼前这一独栋的灰色楼房门口写着“铃木”的名牌似乎也印证了确实如此。而其坐落在商业区附近也彰显着再婚对象的经济实力。

    然而我是不太明白为什么铃木先生会看上一个陪酒女——如果回过头再想想,或许安藤茜总是不受人待见也有她母亲职业的缘故吧。

    我轻松入侵了私人住宅,其中的细节实在不值得一提,毕竟在时间静止的情况,一切都简单得只用堆砌时间就能解决。

    简单搜寻一番,便找到了安藤茜的房间。现在姑且还是上课时间,她也理所应当地不在家。房间与她外婆的类似,没有多余的装饰,和我刻板印象中女生房间大相径庭。

    我当然不能在这等着她回来,只要时间还没恢复正常。于是我打开衣柜,里面挂着学校制服,其胸口处有写着“圣心女子高中”的校徽。我想再找一张安藤茜近期的照片,方便我之后辨认。但哪都没有,甚至连一张合照都没影。

    我只好先去附近的街道,寻到一份更加详尽的地图。东京确实比乡下要繁华得多,我花了好一阵子才来到安藤茜的学校。

    说是女子高中,我感觉看上去更像是某个中世纪欧洲贵族的住宅。然而对于建筑我并不感兴趣,想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现在可能是下课时间,中庭里有不少女学生,大都散发着大家闺秀的气场,怀里捧着书,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穿过如花园般令人眼花缭乱的中庭,我来到了教学楼。由于并不能确定安藤茜的位置,我只能进行地毯式搜索。

    缝纫教室、烘焙教室、音乐教室……各班教室也一一看过,但一无所获,我祈祷着她这时候千万别呆在一些麻烦的地方。

    脑海中闪过安藤茜曾经精心收藏的石头。于是我来到户外,可惜草坪被护理得很好,踩上去柔软而厚实,没有一点硬物,唯恐划伤这些学生细嫩的皮肤。

    转眼间来到酷似圆顶教堂的礼堂,台上两侧坐着三十多个演奏着不同乐器的学生。正中则是由近五十人组成的方阵,高低错落,我一眼注意到了其中的一人。

    唯一的根据是已经不太清晰的对小时候的她的记忆,但我还是认定这个人是安藤茜。

    我从人群中穿过,来到安藤茜身前。她和其他人一样,拿着一本不薄的书。我从她手里抽出书,翻看起来。其封面上写着《弥赛亚》,每页都写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我好像是打断了合唱团的练习。

    我对着安藤茜的脸看了很久,想要从中得到我想要的东西,然而没有。

    我凭着浅薄的乐理知识,一点点去哼唱乐曲。完成了一整曲后,我心中大概有了模糊的影像。

    乐符掉回管风琴的音管,重新沉积在风箱之中。人声渐渐轻盈,从头顶一周的拱形小窗溢出,直直飞向天穹。众人不由得一笑,起身击掌拥抱,平日里严厉的指导老师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样可不好。

    我猜一直以来藏在我心中的难以言喻的东西就是担忧——不是关于别的,就是安藤茜,在背叛“同盟”后究竟有没有过着比我更悲惨的生活——也许是因为我们很像,所以我期待从她的失败中找到自己失败人生的一点慰藉。

    然而安藤茜过得很好。我露出残酷的笑容,将一切恢复原状,丧家犬一般逃回了狭小的出租屋。

    我在心底宣布一段脆弱同盟关系的破裂,便再也不愿多想,蒙着头,竟睡着了。

    醒来时听到钥匙在钥匙孔里的碰撞声,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正是我的叔叔。他对我早退似乎一点过问的意思都没有,用右手手指的指腹摩擦着自己的胡茬,酝酿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道:“我要到隔壁镇子继续工作,你要跟过去吗?”

    只要债务还未偿还完毕,按理说镇子上的人是不会让他离开镇子的。然而我并不过问债务,也不关心他是做了些什么,只是点点头:“我要。”

    “那就去办转学手续。”

    其实我很是不愿意再去学校,但一时冲动的“报复”并不会因为我逃避而消失。第二天,我和叔叔一起到学校办手续,校长什么也没多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路过教室时,我隐隐感到手上的阵痛,忍不住向内窥视:学生们坐在位置上,大多低着头,对于好几个空着的位置毫不在意。即便有一两个人抬起头,和我对上了视线,也更多的是不明所以。

    啊,自作多情。

    我第一时间如此想着。

    其实一切都没我想得那么坏。不是所有人都想加害于我,一刻不停地监视着我,等着我露出破绽的一瞬间。更多的人只是看到我的蠢脸,然后想:这是谁啊?真是有够傻的。然后回到自己的生活,继续快乐或伤心。

    被欺负的也可以不是我,如同历史的必然性,万有引力即便没有牛顿也会由其他人发现,始终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扮演这个角色。

    那么一瞬里,我想到了村上。

    所以我继续走,直到把过往留在原地,再也追不上我。

追忆3

    “因为村上的父亲就喜欢小偷小摸啊。工厂还在办的时候,厂里一些淘汰的东西,都是村上父亲私自拿去卖掉的。”

    因为我的身份,所以显得格外有可信度。当然,我也并没有说谎。

    罪犯的孩子也会犯罪,在座的所有人都是如此相信着,所以我才沦落为孤立对象。

    村上拼命想去解释,但所有人只是避着他。说到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父亲有没有干过这种事。

    不过由于村上分散了注意力,我稍微度过了一段轻松一点的时光。但很快他就转学了。

    再也没人提起午餐费丢掉这件事,也没有人过问真凶是谁。

    顺带一提,我就是在那天最后一次见到安藤茜。

    村上走的那天,我翘掉课,蹲在路边的草里,远远看着沉默的村上和他的父亲母亲提着大包小包上了镇子里唯一一辆开往镇外的巴士。

    我当时心想,这真好。

4 枪管里塞满风信子

    雨。

    哪都找不到我的伞,于是我绕路重新回到教室,却正好迎面撞上走出来的女生三人组。

    “我们都要谢谢安藤同学的伞呢。”

    为首的女生舞着手里的黑色折叠伞,炫耀般冲着我说,其他两人就和必定会出现的背景音乐一样尖锐地笑。我自知敌不过,挤出胆怯的表情,乖乖让到一边,她们便自喜得胜而去。

    等她们的谈笑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我才走进教室。安藤茜呆呆地站在自己桌子边上,双手握拳,低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室内鞋。

    “才不是借。”

    我刚想坐下,就听到安藤压抑的嘶吼声。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泪光,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像是泄气的气球,最后只是吐出有气无力的几个字:

    “我没有借。”

    我把作业本放在桌上,打算在雨停前先完成作业。安藤见我没有反应,凑上来,在我身后站了许久。直到我把笔重新收好,她还站在那。

    “渡边同学真聪明啊……”

    这近乎谄媚的话语让我好不自在。回头看她,安藤眼里一扫阴霾,满是小孩子独有的兴奋。一对上眼神,她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害羞地摸着鼻子,辩解般说道:

    “好些我都看不太懂,但是渡边同学好像很轻松就能做出来……”

    “随手乱写的。”

    话一出口,我不免有些后悔。一方面是受到了安藤赞赏的话,不管是真是假,这样冷漠对待她都有些不妥;另一方面则是雨还没有停的迹象,作业也写完了,接下来也只有和安藤聊聊天这一条路,这样聊却是把路堵死。

    为了找到话题,我回忆起平日里稍微有趣的见闻。即使只有一点有趣也好,安藤茜就是那种很好糊弄的人。

    “你知道宇宙大爆炸吗?”

    “那是什么?”

    对这个前所未闻的名词,安藤显露出对其极大的兴趣。尽管我只是粗略读过相关的文字,一知半解,但我似乎在信口胡诌上很是有天赋,依旧面不红心不跳地摆弄浅显的了解。

    “世界最初只是一个点,直到某天这个点爆炸开来,才诞生了宇宙。即使是现在,作为爆炸碎片的万事万物无时无刻都在远离起始的原点。一切的距离都会越来越远。”

    “远到大家五十米都会不合格吗?”

    当然不会。五十米是人定义出的距离,宇宙再怎么扩张,五十米也是光在真空中行进50/299 792 458秒的距离。但我看安藤对于上次不合格的事耿耿于怀,于是改口安慰她:

    “嗯。就算是跑得最快的人,想要从操场一端跑到另一端都要花上几分钟。”

    “要是到了那时候,我们该怎么上学呢?”

    “那就不用上学了,因为到死都走不出自己的房间。人和人就会像是一个一个的行星,漂浮在无垠的宇宙中,呆在既定的轨道上,老死不相往来。”

    我原以为安藤听到会高兴,但她反而一副忧愁的表情。

    “但渡边同学还在这,在我眼前啊。”

    所以说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我想如此回答,安藤却是抢先开口:

    “……不会寂寞吗?”

    我想说:这有什么好寂寞的?我希望现在就能立刻抵达宇宙膨胀的极限,就再也不用和讨厌的人见面。

    “至少我不会。”

    “诶?我和渡边同学不是朋友吗?和朋友见不到面不是应该会寂寞吗?”

    反倒是我有点吃惊:原来安藤认为我是她的朋友。其实如果我没有和她落到同样的下场,我大概就会是袖手旁观的那种人。“小人同而不和”,我们只是被凑在一块,为了抱团取暖只能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要是哪天“不同”甚至大打出手也说不定。

      或许未来某天会印证我的想法,但现在我们暂且还是表面和平的。我试着将破碎不堪的破璃渣拼凑出不会划伤人的形状。

      “所以到了所有人、所有物都感到寂寞的那一天,一切都会汇聚回最初的一点,彼此交融,心意相通,再也不分你我。”

    我自认为编造出一个不错的童话故事,事实也是如此,安藤茜全然深信不疑的样子令人发笑。

    心情好了不少的安藤双手按在我的桌子上,絮絮叨叨地开始讲起今天超市的折扣,懊恼即将错过的综艺节目。

    雨停了,梦便也醒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忘掉了这些琐事,也可能只是受了前几天的刺激才回忆起来。

    已经堵车堵了近两个小时,租来的蓝色皮卡车彻底熄火,停在路边。叔叔坐在主驾驶位,小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手里的香烟燃去了大半。我挪动了一下长时间滞留在座椅上的身体,换上更舒服的姿势。

    气氛一时尴尬极了。原本半个小时的车程被拉长好几倍,加上我和叔叔其实关系并不怎么好,双方对彼此的事都不过问,更没什么可聊的。

    我扭过头去看海,折射着太阳光的海面像是车尾灯一样闪个不停。近海是这座小镇唯一的优点了,我偶尔就会趁着夜色在海边散步。而新家要更靠近内地一点,以后想要看海就没那么轻松了。

    后视镜里,一个穿着黑色工装的男人从车尾那边走来,他弯下腰递给了叔叔一根烟,同时搭话道:

    “你有见到一个小女孩吗?八、九岁,差不多这么高,带着白色帽子。”

    叔叔毫不客气地接过烟,摇摇头示意没有见过,随即把烟头丢进了刚刚喝完的咖啡罐里,点上了新烟。

      “前面出了什么事?堵这么久。”

    叔叔斜着眼发问。

    “交通事故,还挺严重的。既然没见过,那我也不多打扰了。”

    男人不疾不徐地走向下一辆车,敲了敲车窗,和司机交谈起来,应该是问的同样的问题。

    大约又过了半个小时,长长的车队才开始缓缓前行。我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景物不断后退,恍惚间,海滩上闪过一个娇小的身影,白裙子、白帽子。

    喉咙深处下意识冒出轻声的“啊”。叔叔瞥了我一眼,我立刻闭紧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好麻烦。我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只是“可能”看见了黑衣男人要找的女孩,还并不算确定。何况重新找到那个男人,告诉他我的发现要花一段时间,之后也少不了我出力去寻找。

    反正肯定不止我一个人看到了,黑衣男人也没有表现得很焦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我继续保持沉默。

    后半程一路畅通,我们很快抵达了目的地。

    已是夜晚,街上依旧灯火通明。明明只隔了半个小时的车程,北野镇却繁华得多。

    我双手各提一个箱子,踩着铁质楼梯登上三楼。两人的行李少得惊人,没占太多时间去整理。

     我们到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便当和几罐啤酒。路过公交车站时,叔叔趁机告诉了我上学时坐公交车该在哪站下车。

    吃过便当,我冲了个澡便上床睡觉。原以为第二天就要上学,早早起床,却发现是周末。

    我似乎很久都没关注过时间了,年年月月,月月年年,浑浑噩噩间就不知不觉地过去了,生日、节日、季节,对我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我下楼买了日历放在房间里,也算是防备经历时间停滞可能留下的后遗症。

    中午是吃从商店街买的蔬菜,下午到学校办理了手续。即便是周末,依旧有不少学生在参加社团活动。

    “我还有事。”

    叔叔这样说了,然后我一个人买了食材、做了晚饭。

    躺在床上,明明没有做什么事,但头却昏昏沉沉的,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此时的我还无法想象即将发生在我身边的不可思议的事件。

5 斯芬克斯不说话

    九月中旬,天气略微转凉,房间里没有空调也能睡个好觉。出门前我特意看了日历,今天的确是星期一没错。

    很多的人,尤其是学生。

    尽管穿着同样的制服,我却和人群显得格格不入。是因为他们大多三三两两抱团闲聊,还是因为我身上的制服格外新呢?我想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

    我站在稍远处,等候着公交车靠站。

    旁边应该还有很大的空间,但一个脚步声停在了我身边。我忍不住扭头看去,是同样穿着制服的女生,漂亮得像是素雅的白瓷瓶,纯粹出于孤僻匠人的炫技,让人难以对其生出一丝喜爱之情。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我去看她就恰好对上了眼。我扯出也许是友善的微笑,便想往后退几步,她却趁此向我搭话:

    “总感觉没见过你呢。”

    我是才转学来的。

    明明很简单就能说清,声音却发不出。也有很长时间没有和陌生人说过话,说不定语言系统跟着退化掉了。

    “转学生吗?”

    她上下打量我一番,得出这样的结论。我点点头。

    一句话不说是不是过于冷漠?我是想好好和人说话的,但似乎还是有点心理障碍,一时半会克服不了。还好她是个热情过度的人,又接连发问,在她问到“你是二年级的吗?”时,我总算是支支吾吾吐出个“是的”。

    “搞不好我们会成同班同学呢。”

    她若有所思地闭上眼,双手环在胸前。

    “说起来我旁边的位置一直是空的。”

    哪有这么巧合的事——也不能这么说,既然是同年级,似乎概率也挺大的。

    “是b班吗?”

    “嗯。你也是?”

    “哎呀,这可真是缘分。我叫观月星。怎么样,很棒的名字吧?以后请多多指教。”

    “我叫渡边钰……多多指教。”

    我俩先后向着对方微微欠身,至少已经达成表面朋友。

    “其实这个镇子本来是非常无聊的,但你运气蛮好,最近发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

    我有种不详的预感。

    “有神秘怪物出没,女子高中生失踪,可疑组织活动,还有……”

    不论哪件听上去都不像好事,但观月星就和盘点自己心爱的玩具一样,掰着手指。

    “还有那个。”

    她指着对面的路灯。我对此大感疑惑,观月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地说了:

    “连环杀人案的第三起命案,就发生在那。”

    “哎呀,其实说成是连环杀人不是很严谨。目前三人的死因都是身上莫名其妙冒出火焰,最后变成火人被烧死。”

    这样的话题未免有些残酷,我只能勉强维持着微笑。更糟糕的还是观月星谈及此事时眼神中迸发出的孩童般纯洁的求知欲,仿佛整起案件对她而言只是侦探故事簿里的一个章节。

    “虽然警察对外宣称那些人都是自焚而死,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尽管作案手法和动机都还未知。”

    观月星很是期待地看向我,难道她想要听听我的见解吗?我初来乍到,根本什么都不了解,只能尽力从她说过的话中提取一点信息加以分析。

    “如果三个人相继自焚,那说成是碰巧也太扯了,背后一定有其目的……如果说是谋杀,至少在没确定犯人实施犯罪的方法前,我是不太赞同的。”

    “嗯,很有参考价值。”

      观月的每个表情都认真极了,我完全看不出这是不是客套话。

    “今泉同学是怎么看的呢?”

      观月没回头,往后伸手抓住了某个路过女学生的手腕。是在对“今泉”说话吗?

    “什么?”

    “最近的自焚……”

    “无聊。”

    被叫作“今泉”的女学生甩开观月的手,走到了离她最远的位置等车。不过观月挑了挑眉毛,似乎有所觉察,随即恢复了原来的微笑。

      比起这些,我对她像是背后长着眼睛的行为更感兴趣。

    “哼哼,渡边同学,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公交车总算是来了,人推着人往车上走。要是有排队会好点吧?

    “其实第四起案件可能已经发生了哦,就在前两天,大家都敬爱的镇长先生开车去外地办事,路上却出了车祸。”

    我不想挤,就站在外围等最后再上车。但是观月同学一直在挤我,从背后贴近,或许她觉得这样讲秘密会比较合适,但我不喜欢和人靠得这么近,更何况她说话的热气落在我的右耳上又痒又湿。我往前跨几步,她就跟上几步,最后我被她推进人海,作为倒数第二位登上了车。

    “死因的确是车祸。不过有目击者说在车祸发生前,镇长先生身上有火在烧。”

    上了车也在说个不停。我一点都不想听这种秘密,可以的话我都想戳破自己的鼓膜。

      “这可以算作连环杀人的第四起命案吗?不过死者和前三人的关联……”

    观月同学陷入了自言自语中,这对我也是好事。到最后到站的时候,她才回过神对我说道:

    “我也是今早才从可靠的朋友那里知道的,要保密哦。”

    之后她带着我到了教职工办公室。虽然人很怪,但观月同学应该是个好人吧。

    作为班主任的木村老师是得过且过的中年男人,看到我来了就对我点点头,简单地问了几句有关学习和生活的事以表班主任的关心。等到快要上课,他领着我到二年级b班的教室,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一边讲:

    “虽然早就开学了,但人生就是这么突然,大家欢迎一下新同学。”

    预先想好的说辞感觉怎么都说不出口。我拼尽全力,也只是比较利索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台下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

      “最后那排还有座位。”

      我坐到和先前预想一样的座位。右边是才认识的观月星,前桌则是戴着黑框眼镜的女生,而左手方向坐着的正是“今泉”。

    然后是上课。在之前时间静止里我稍稍有学习,虽然主要是补足以前没有认真学的部分,但对现在也是帮助的,至少让我能听懂老师讲的是什么。

    下课铃一响,我原以为会被观月星搭话,没想到前桌的女生更积极。她转过身,直截了当地问我:

    “有意向加入天文社吗?”

    “诶?”

    “最近有个学妹退社了,所以还需要一个人。”

    女生看我一脸不解,试着解释其中缘由,不过语言太过贫瘠,我仍是一知半解。

    “对了,我叫柚木香生,请多指教。”

    她冲我伸出手。要握手?

    非常尴尬地握了手。

    我该说什么好呢?什么都没搞清楚就先答应她?

    “好了好了,香生你也太着急了。”

    说话的人正是观月同学。

    “还是让我来解释吧。”

      总之就是社团差人要被取缔了,所以想我去凑个数。

    “嗯……”

    姑且答应了。只是周围人的目光让我觉得和她们扯上关系不是什么好事,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直到放学也没有其他人向我搭话。

    放学后,两人带着我去社团活动室。我以为至少墙上会贴有关星空之类的海报,结果什么都没有,只有好几个储物柜和书架,房间正中有一张长桌。

    “我们没有社团活动,想来就来,当成休息室就行。”

    “星同学,这样说也太过分了。”

    “哦哦,抱歉。好像不定期会有看星星和去天文馆的活动,当然也不是强制性的。”

    两人示意我随便坐。然后观月跟着坐在我旁边,柚木则走向储物柜,拿出一捆书。

    “渡边同学对天文有兴趣吗?”

    她把书堆在我面前,全是天文杂志。

    “稍微有点。”

    “那不妨深入了解一下,说不定你会觉得很有趣。”

    我僵硬地点点头。我当然不是真的感兴趣,只是想着这样能打好关系。

    “今天我有事先回去了,就麻烦星同学照顾一下新社员。”

    告别了柚木,我翻看起杂志。观月拿出笔记本,沙沙写着什么。

    静得可怕。

    “学姐你在啊。还有这位……”

    开门进来的女生留着齐肩短发,看上去没什么精神,垂头丧气。

      “渡边钰,之前说过要找的新成员。这位是一年级的本间真学妹。”

    “你好。”

    “你、你好。”

    她迟疑了一下就坐到了观月的旁边——但是桌子长的一边只能坐两个人,所以实际上两人隔着个拐角——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抢了她的位置。

    本间趴在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心情不好吗,怎么了?”

    观月同学一只手放在她头上,像是抚摸宠物的毛发一样抚摸着她的头发。

    “今泉学姐不是不干了吗?问了好几圈,结果大提琴根本没人会。”

    “看来情况很糟呢。”

    “现在只有重选曲目一条路了……但是根本没有时间……”

    “嗯嗯。”

    说着,观月的手指就插得更深,像是在按摩头皮。

    “久美子就找我大吐苦水……感觉被负面能量污染了。”

    不会乐器的我也说不上话,只能把头埋得再深一些。

    “要不我试试?”

    听到这话的本间立刻坐直了。

    “学姐你不是说你不会乐器吗?”

    “我有玩过beatmania,应该差不多吧?”

    差得远了。

    本间却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不不不,问题根本没解决吧?

    “那我就得抓紧时间练习了。”

      观月收拾好书包往外走去。

    “要好好相处哦。”

    我和本间对视了一眼,然后默契地做起了各自的事。

    本间从包里拿出漫画杂志,而且是少年热血漫,这稍微让我有点意外。

    十分钟?半个小时?我努力克制住抬头看钟的欲望,以避免表现出很煎熬的样子。

    “那个……”

    本间把半张脸藏在立起来的书后,露出眼睛看着我。

    “最新的一期你看了吗?”

    她指了指手中漫画杂志的封面。我摇摇头。她松口气,把书放在桌上,移到两人中间。

    “要看吗?”

    “啊……嗯。”

    “这些书很无聊的吧,哈、哈……你不用在意,其实柚木学姐也知道大家不怎么喜欢这些,不然也不会招不到新成员。”

    确实挺枯燥的。

    人际交往还是讲究礼尚往来的,于是我寻找起话题。关于漫画我也看过一些,所以还是能和本间学妹稍微聊聊,谁知她越说越兴奋,索性坐到我旁边的位置。当谈到“最喜欢的台词”,她更是站了起来。

    “绝对是那个啊!”

    “报上姓名吧,我会为你立碑。”

    模仿得惟妙惟肖,以至于我有点怀疑她私底下是不是经常练习。

    本间似乎有点太过投入了,期间我偷偷看了好几次时钟,她却一点停下来的意思都没有,结果果然:

    “小真,你在吗?”

    一个脑袋探进来。

    “久美子你怎么在……啊啊,对不起我忘掉了!”

    本间急忙收拾了起来,并表示因为耽误了我看书所以要把书借给我回去看。

    “练习结束了吗?”

    “嗯嗯,勉勉强强凑合吧。”

      本间简单介绍了我,久美子很有礼貌地说了句“学长好”。

    “你看到星学姐吗?”

    “她跑来借了大提琴,说是要现在开始学。”

    学妹们向我道别,说是要一起去购物。

    “虽然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但我相信星学姐。”

    “我倒是觉得可以再劝劝今泉学姐……”

    既是热情善良的同学,又是有共同话题的学妹,运气似乎快要耗尽了。

    事实也是如此。

6 火枪手与七个小矮人

     发现公主已死的七个小矮人迅速拿起平日里猎熊的枪。一阵枪响。活下来的仅有一人。

“如果按枪法由弱到强,用一到七为七个小矮人编号。那么最后活下来的最有可能是谁呢?”

是观月星最喜欢的谜题。

自那以后过了一周,镇长死于车祸的消息已经人尽皆知。这一周里我都重复着家、教室、社团的活动轨迹,总算是稍微融入这里的生活了。

“我听说过枪手博弈,不过没那么简单吧?小矮人们生活在一起,除了枪法,肯定还会出于情感因素而开枪。”

我试着提出自己的见解,观月点点头,说着“确实不能这么简单地思考”,但实际上并没有听进去。

“京都的天文馆最近有纪念活动,有人要去吗?”

“练习。”“对不起学姐!我已经和久美子约好了!”

我当然也是有正当的理由:

“我想试试打工。”

柚木学姐被拒绝了似乎一点不伤心,又开始研究起最新的天文期刊。

活动室短暂地沉寂了一小会儿,像是在哀悼。

“活到最后的肯定是公主吧?毕竟这个故事叫‘白雪公主’,主角死掉了还怎么继续。”

本间突破性的发言立刻受到了观月从背后偷袭式的奖励。

“Bingo!唉呀呀,怎么会这么聪明呢,我的小学妹……”

两只手都很不老实。本间防不胜防,被狠狠地捏了脸蛋。

“呜呜。”

“嗯,不能再玩了,我该去练习。”

观月把不知从哪来的神经书放在了书架上,往外走去。

“不是一开始公主就死了吗?”

我忍不住吐槽。

“因为白雪公主吃下的是童话的毒苹果,小矮人们吃的是唯物主义的子弹嘛。”

说完她就顺手关上了门。走廊传来渐远的脚步声。

“对了,上次借的书还给你。”

本间把手上的书盖在桌上,用双手接了过去。我出于好奇看了一眼封面,居然是普通的言情小说。

……如果对象是女生,应该不能说是“居然”,毕竟喜欢少年漫的女生才是少数。

短暂交流后,活动室又陷入了沉寂。柚木总是不知道忙什么,今天难得有空来活动室一趟,结果三个人比两个人的时候还要死气沉沉。难道以前她们就是这么过的吗?还是说我呆在这里让她们有点顾忌?

“我出去买点饮料,要帮你们带吗?”

“我就不用了。”

“我要柠檬……还是酸奶好了,谢谢学长。”

我记得自动售货机在一楼。然而当我来到楼梯口,却改变了主意,选择往上。

原本模糊不清的声音也逐渐清晰。

“我说过让你今天带到学校来吧?”

“……”

沙哑的中性声音里充斥着威胁的意味。我加快步伐,在楼梯尽头发现了两个女学生。一个死死抱着书包,背靠着锁死的通往顶楼的门;另一个紧紧抓住前者的肩膀,似乎是察觉到我,回头向我看来。

“你在干什么?”

“如你所见。”

长发女生松开手,露出轻松的笑脸,一步步踩着台阶向我靠近。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我想先弄清事情的原委再行动。”

“嗯嗯……啊啊啊,你是这样的人……那好,我就好心好意地告诉你……”

这时候应该注视对方的双眼,因为可以从中读出对方的一些想法。不过也是受其误导,我完全没有防备这个满眼笑意的人。

“小心!”

直到拳头结结实实落在我的腹部,她都没有动摇半分。犹豫、恐惧,兴奋、冲动,一点都没有。把肉体上的冲突视为和呼吸一样理所当然的事,就像没有人会对自己在进行呼吸这件事产生怀疑:“我是不是不该呼吸?”“我的呼吸会伤害到别人吗?”,也没有人会从呼吸中获得快感、刺激。她也对此生不出半点多余的情绪,只是该这样做,就这样做了。

第二时间凭着本能挡住从头右侧挥来的拳头,我立刻还以颜色,冲她的肚子使出直拳。她微微侧身,抓住我的手臂,两人彻底扭打在一起。然而天旋地转,我根本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就失去平衡,倒在地上。她顺势压制住我,往我的胸口、脸上落下几拳。

直到身体上的痛楚占据了理性的上峰,愤怒的火焰才从身体和心灵的余烬里冒了出来。我像搁浅的鱼一样奋力挣扎,靠生理上的力量优势将她掀开,迅速后退调整平衡。

“老师,就是这里!”

是本间的声音。我和那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她无趣似地撇撇嘴,说道:

“啊,刚刚我是想说……算了,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

她迈着从容的步伐,用挑衅的眼神盯着赶来的本间。本间也不甘示弱,虽然任谁都看得出她刚刚是在撒谎,现在也是在强壮镇定。

我低头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说不出什么“有种别走”的狠话。颓废地坐在地上,结果马上就被跑过来的本间和另一个女孩拉了起来。

“学长,你惹他干嘛……我送你去医务室吧。”

两人坚持要扶着我,我只好顺着她们,被“抬”到医务室。原本在悠闲看书的女医生见这么大阵仗,还以为我受了什么重伤。简单查看了脸上的红肿处,医生叹口气,然后说:

“好了,把上衣脱了。”

“不不,没有伤到……”

“那只是现在你觉得不痛。”

她斜眼瞪了两个女生,两人慌慌张张地退了出去。

“真的不用。”

“最近的小鬼真的是……还要我亲自动手吗?”

迫于淫威,我还是照做了。医生用手摸着自己的下巴,在我旁边绕了几圈,发出意义不明的哼哼声。

“你……还真是擅长挨揍。”

在静止时间里我就已经发现,自己的身体并没有进行新陈代谢,毛发没有生长,旧伤当然也没有恢复。如果我的寿命真的会受到时间静止影响,恐怕也是从生命末端开始削减。

“能帮我保密吗?”

“我也是有医德的。”

会说这种话的都是只保有最低限度的人。

“你要是从现在开始做个好好学生也不是不行。”

“一直都是。”

“哦?”

她显然没信,转过身打开门,招呼两人进来。

本间还好。另一个女生两眼含泪,个子又小,让我有种要哄小孩的不妙感。

“那个……非常感谢。还有抱歉,都、都是我的错……”

果然,话还没说完就“哇”地哭出来。

医生见此情景,咂咂嘴,说是要透透气就溜走了。

“……我、我当时什么都没能做……”

“你也被吓坏了嘛”“你不是还提醒我小心吗”,结果反倒是我和本间安慰她。她断断续续讲了许久,我也明白了些:那人是一年级的学生,叫北条静,自入学以来已经把好几人送进医院,最后还全都被她的父母摆平。

等她稍微冷静一点,我才问了我比较好奇的事:

“你怎么会被北条盯上呢?”

“唔……我其实以后想当漫画家。”

她显然有点不好意思,眼神躲闪,支支吾吾了许久,然后小声说道:

“那个,可以的话……能请你们两位看看这个吗?”

她从包里取出灰色笔记本。本间似乎比我更感兴趣,先一步接过。不过本间也没有独占,而是坐在我旁边,和我一起翻看起来。

“北条说我不行,还要把我画的这些钉在公告栏上。”

说着说着,她的情绪又激动起来。

“真的不行吗?!我……”

话还没说一半,她立刻又颓废下去。

“果然不行吧?”

嗯,一言难尽。虽然画工不错,但漫画也不是只是光靠画技就能有趣。

“……”

本间也眉头紧锁,看来和我持相同观点。

“……但是嘲笑别人的梦想是不对的!”

本间先我一步说出安慰的话……不过看样子说什么都没用了。

“真的、真的很抱歉,让你们看到了这种污染眼睛的东西……”

她脸都红透,急忙夺过自己的笔记本。也是,人难免会认为自己在某方面有着天赋,于是闭门造车或是颅内空想。当真正被拎出来受大众评判时,绝大多数人都没法接受自己的平庸,甚至会继续认为是世人不理解自己的才华。

天才当然也是存在的,我只是从像我一样平庸的人的角度在阐述这件事。

“我是一年级的古贺优,今天的恩情我今生今世一定偿还!”

或许是感到无地自容,古贺低着头,飞快地冲了出去,只留下我和本间。两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

“北条静该不会是个别扭的好人吧?只是在用不太恰当的方式劝人迷途知返?”

“才不是呢!北条就是个变着花样找人麻烦的超级大坏蛋!”

可能是古贺的漫画真的太差了,所以我产生了一种“北条静好像没那么可恶”的奇怪错觉。

沉寂了一会儿,本间忽然用非常尴尬的眼神看着我。

“那个……学长,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啊。有什么不能说的?”

“就是……少年漫里的主角之所以能次次化险为夷,是因为那是漫画哦?而且他们还是主角。现实里还是谨言慎行一点比较好……”

“啊哈哈哈,其实事情和你想得不太一样。”

看来她是认为我少年漫入脑了。我干笑几声,想了想,继续说道:

“我只是被牵扯进去了。要是再来一次,我绝对会绕着走。”

听上去一点也不酷,简直就是胆小鬼式的发言。如此看来,唯物主义的弹壳的的确确嵌在了我的脑袋里。

我对此也感到安心了不少。毕竟生活在以物质为基础的世界,热血上头的家伙可活不长久。就算喊着“爱情”“友情”“亲情”的口号,取款机也不会因此往外吐钱。

……可是又焦躁不安。明明不久前我才经历了足以颠覆人类认知的事件,现在却回到了起初的麻木。刚刚我是不是还为自己“极度理智”的想法沾沾自喜呢?想着自己居然如此懂得处世之道……我羞愧不已。

那枚旋转不停的硬币至今也滞留在脑海中,我早就知道:不要用个人的想法去揣测这个远超人类想象的世界,可我却将自己的处世之道奉为圭臬。是什么时候忘掉的呢?试着回溯时间,也寻不到蛛丝马迹,无声无息间,人就变成了另一副嘴脸。现在存在于此的“我”,岂不就是漂浮在人生海上的幽灵船,灵魂早就跳船逃走,空留一副躯壳。

“学长,你也别这么失落啊……每个人都难免会因为热血上头而犯傻嘛,不用在意的,看开点……”

我下意识做出笑脸,心中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难以言喻的生硬感。

我想起初中的时候,校门口总能见到一只猫。某天它一瘸一拐地向我走来,一身泥泞,狼狈不堪。

“好脏。”

这是我唯一的想法。我朝远离猫的方向退了好几步。

这时几个女学生走了过来,立刻把猫团团围住。“好可怜”“好惨”“快处理一下吧”,女学生们叽叽喳喳了一会儿,然后抱着那只脏兮兮的猫走远。

我恍然大悟。原来应该用这样的态度、神情和行动来对待这件事。

我像是被遗留在地球上的外星人,一点点积累着在人类社会里生存的技巧。那怕是现在,我也靠着以往的经验做出判断,选择使用我所学习的“微笑”这一技巧。

我所缺少的是身为人的心——这说得太过了,至少我还会遵从本能去愤怒。

大概就如我之前所想,我只是太过麻木。麻木到忘记了那枚硬币所告诫我的道理。麻木到任何行为或事件,不达到某个临界值,就难以让我的本心产生应答。

至少“礼仪”的技巧我锻炼得很好。答谢了本间的照顾后,我决定提前回家。

“学长,等下!还有句话我没跟你讲。”

我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虽然我没看到,但是学长挺身而出的样子很帅哦。”

本间完全是误解我了。说不定她还把之前我说的话全当成推辞了。

“真的是误会……”

看样子她还是没信。

回去的路上,我反而对自己为什么拼命辩解感到疑惑。就让本间误会下去不好吗?这样她对我的评价也会上升吧?

我有些高兴:这是不是代表我正渐渐恢复正常了呢?

之后的一周里,我真的有刻意避开北条静这个大麻烦。这一周里风平浪静,唯一有变化的地方就是古贺优开始出没在天文社的活动室里。据本间说,北条唯一忌惮的对象就是观月,所以古贺呆在观月“统治”的天文社活动室应该就不会被找麻烦。

而两个小女生呆在一起聊得最多的就是如何让观月当上学生会长,好让全校都能逃出北条静的阴影。

可惜平静生活并不能长久。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掉入命运的角斗场,被反复催促着前往下一场死斗。

7 消失的织女星

“你们有看到观月学姐吗?”

久美子问道。我和本间互相看了一眼,然后齐摇头。

“学姐不见了吗?”

“对啊。平时这时候都开始练习了,今天却不见人影……”

本间试着说了几个观月可能会在的地方,久美子却一一否定:“我已经都找过了。”

不得不说,观月星确实是鬼才。明明半个月前还是只玩过beatmania的外行人,现在已经能完美胜任合唱团里唯一的大提琴手。

“但还是有很多地方没去过吧?我们分头找找怎么样?”

我的提议很快就被采纳。学校并不算大,我花近半个小时搜索了自己负责的区域,一无所获。回到活动室门口,正好遇到一样无功而返的本间。

“哎呀,你们站在外面干嘛?”

当事人从活动室走了出来。

“学姐!你怎么会在活动室?!”

“我来拿笔记本。”

“合唱团的练习呢?”

“啊……忘掉了。”

这也太可疑了。但观月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让人看不出虚实,说不定真的是忘记了。

“害我们到处找……你赶紧去吧,不然久美子该生气了。”

“呀,这可怎么办?我已经和别人约好了。”

“诶?要是很急,我跟久美子说一下好了。”

“两边都很重要呢……”

观月双手抱臂,做出思考的样子。

“嗯……钰君接下来有时间吗?”

“有……”

“可以拜托你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刚是不是应该说没时间?既然话已出口,也只能顺着她的意思说下去了。

“什么事?”

观月笑嘻嘻地拍拍我的肩膀,把笔记本塞到我手里:

“放轻松,不是什么难事。最近我不是在调查我们学校学生失踪那件事吗?”

是吗?原来不是在搜集“连环杀人案”的线索?

“有个二年级的学生好像是最后见过失踪者的人。今天原本约好了和我见一面……”

“该问的警察都问过了吧。”

“但是我还有合唱团的练习,所以得靠你了。按笔记本上写的做就好了,有什么不懂可以问问可爱的真学妹哦。”

直接被无视了。

我和本间刚被观月推着走了几步,回来的久美子就把观月带走了。

“怎么办?要我陪你吗?”

我点点头。两人依照笔记本上写的,前往中庭的小亭子。路上,本间简单地给我介绍了失踪者叫小森唯,一年级排球社的成员,在暑假开始前几天突然没来学校。班主任打电话问小森的家人,得到的回复却是也不在家。最后发动警察搜寻无果,才得出失踪的结论。

大段的陈述里有一点让我很在意:

“第一个发现异样的是老师?小森的家人在外地工作吗?”

“小森家的情况比较复杂啦……她之前是住在舅舅家的,但那家人好像对她不太好,也不关心她。”

再怎么说,未成年人彻夜未归都很危险。对此不闻不问可不只是“不关心”这么简单,简直是对生命的漠视。

“那不是今泉学姐吗?”

思绪被打断。我向本间手指的方向望去,亭子里一个女学生坐得笔直,正闭目养神。是和我同班的今泉爱。

“看上去不好应付啊。”

“加、加油?”

我们走上前去。听到脚步声的今泉缓缓睁开眼,将目光落在我们身上。

“观月呢?”

“她去参加合唱团的练习了。”

“是吗……那究竟要问我什么?赶紧吧。”

我和本间对视一眼,看得出她对此有些畏缩。毕竟观月拜托的也是我,于是我开口问道:

“小森失踪那天下午,你在哪?”

“非要回答不可吗?”

“……”

啊,烦死了。要是不想说,一开始就别答应和观月见面啊。

“就在这里。那天下午我坐在中庭里,一直到离校时间。”

不知为何,今泉的态度突然大转弯,眼神似乎在催促我快问。

“你当时在做什么?”

“那天合唱团没有练习,所以我就想着熟悉一下谱子。”

“那你有看到小森吧。排球社的人说那天小森是从体育馆正门出来的,之后她去哪了?”

那时放学已经过了快一个小时,学校里来来往往的人应该没那么多。如果今泉真的一直坐在亭子里,是不可能没注意到有人经过的。

“是看到了。她去了教学楼。”

“之后呢?没有再出来?”

“没有。直到最后保安锁上教学楼的大门,她都没出来。”

“既然你知道小森进去没出来,为什么当时不喊住保安,一起把小森找出来?”

“又不是只有门,说不定小森是翻窗走的。我也是事后才知道所有窗户都没有翻越的痕迹。”

“……那有没有可能是你看漏了,其实小森已经从校门出去……”

“也不是没那个可能。问完了吗?”

“嗯,很抱歉耽误你……。”

“哼。”

今泉起身,拎着包,朝校门走去。我和本间都松了口气。

“你刚刚怎么都不说话?”

“诶?那、那是因为今泉学姐看上去很吓人……”

“欺软怕硬。”

“哪有?!”

本间举起拳头,但考虑到会坐实自己的罪名,所以只是空挥了几下。

回到活动室,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疑点。本间好奇地凑上来,问我有什么发现。

“最大的疑点就是今泉太配合了吧。”

“为什么?”

“依我平日里的观察来看,今泉和观月的关系应该是很不好的——虽然只是单方面不好。今泉绝对会故意恶心一下观月,结果今天居然全程直言不讳……”

本间眨眨眼,露出尴尬的表情。

“上次我还拜托星学姐去说服今泉学姐继续参加合唱团……”

“那确实很不妙。”

“话说学长你觉得小森是怎么消失的呢?”

“我又不是侦探……你这么问,是有什么想法?”

“呃,我只是提出一种假说啊。或许小森那天根本没有离开教学楼,是等到了第二天早上她才趁着人多溜走的。”

“确实有这种可能,不过警察应该已经排除过了。”

“我都说只是假说啦!”

翻页时,我意外看到笔记本前面画的净是些奇怪的符号。但我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合上笔记本。

“学长,你这周周末有空吗?”

“啊……之前柚木给我介绍了餐厅的兼职,周末我要去面试一下。怎么,有什么事?”

“不、不是什么大事啦。”

“是前几天你提到的漫画签售会吗?”

“嗯嗯。”

“在大阪啊……你一个人能行吗?叫上久美子一起好了。”

“她对这种事不是很感兴趣,总觉得让她陪我跑这么远有点对不起她……”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有兴趣就是了。

本间似乎因为找不到陪同者而苦恼,我则趁此时机告别。

十月初,柚木兴致勃勃地宣布了天文社要在文化祭上推出“天文文化展”。她一个人主动包揽了所有工作,所以早早就开始准备起来。我们虽有意帮忙,不过都被她婉拒,说是能做天文相关的事她很开心。也是因此,直到文化祭,活动室里总是能见到柚木。

另一件值得一提的事就是学校的合唱团在县里的比赛拿到了一等奖,似乎接下来要去参加更高规格的比赛了。于是为了庆祝,校领导安排了合唱团在文化祭上出演。

还有一件难以忽视但我不是很想提起的事,那就是在观月去外地参加比赛的时候,被北条静找上门了。

“找个地方吧,聊聊上次我没说的话。”

“我拒绝,有什么话就在这说。”

两人在自动贩卖机前对峙一会儿,最后北条冷笑着退走。虽然吓出冷汗,但好在有惊无险。

失踪案没有进展,连续自焚案也没有出现新的受害者。我的生活中唯一有变化的大概就是每天下午都要去家庭餐厅打工了。

就这样,十月临近尾声,文化祭在即。

二 衔尾蛇,咬住昨天

1 Mr.F?

“哇啊!学、学长你干嘛突然进来?!”

“门又没锁。”

“我刚刚还在换衣服……”

“不是已经换好了吗?而且是你没锁门。”

自知理亏的本间撅撅嘴,干脆大方地站起身来,在我面前转了两圈。类似欧洲中世纪贵族的浮夸长裙像是浓妆艳抹的胖妇人,令人实在不敢恭维。

“怎么样?合身吗?”

“是要去演戏?”

“又不是我想去,还不是班上那些人非要演话剧。话说回来,学长你还没回答我呢,到底怎么样?”

“……和你不太搭。”

我好像说错话了。本间原本试穿新衣服还有点新鲜感所带来的兴奋,在听到我这话立刻就烟消云散,只留一双幽怨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你倒是说说穿什么适合我啊。”

“如果要贴合剧里的时代背景的话……因为饥荒而被卖给贵族当女仆的少女,那样的服饰?”

“……学长你先出去,我要换回制服。”

我刚带上门就听到“咔哒”的锁门声。

没过两分钟,我就看见观月走了过来。她见我站在门口,有些疑惑地问我为什么。我给她解释本间正在换衣服,谁知她居然拍起了门。

“真学妹等一下再换,我还没看到啊!”

门虽然打开了,但本间已经换回制服。观月扑上去抱住她,死皮赖脸地拜托她再穿一次。

“文化祭的时候还会穿的,到时候再看啦!”

本间百般推脱,观月也只能抱怨一下“只有钰君看到,太不公平了”。

“学长不许来哦。”

“诶?”

“文化祭的时候,不准来看我们班的演出。”

“……我应该会在活动室里呆着,帮忙办‘天文文化展’。”

“你在说什么呢?”

观月用手指着我,继续说道:

“你忘了我们班要卖植物标本吗?你又没制作标本,当然要去看店。”

我心头一跳,原来还有这事?

“可以……”

“不可以。”

还没出口就被观月直接否决,我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悻悻然地坐下,把作业写完。

“香生呢?她最近不都呆在活动室吗?”

“不太清楚,反正是在准备文化展。”

“诶,好可惜,我还想四个人玩跳棋呢。不过三个人也够了……”

“柚木最近忙着呢。还有,别自顾自把棋盘摆出来。”

虽然我极力反对但三人还是一起玩了跳棋。最后不出意外是观月的大获全胜。

“久美子说今天有事,让我一个人回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本来就情绪低落,又输了游戏,结果还要一个人回家。收到短信的本间趴在桌上化为了软体动物。

“唉,今天爸爸妈妈也不在家。”

原来还有第四段打击吗?观月收好棋盘后,一如往常摸了摸她的头。

“真学妹好可怜,要不要晚上我来哄你睡觉?”

“我又不是小孩子!”

本间倏地站起来,小孩闹脾气似的大喊道:

“我回去了!”

直到本间离开活动室,观月才开口问我:

“我说错话了?”

我点点头。

“你全责。”

说完我也收拾了一下,往打工的家庭餐厅赶。

“你差点迟到了诶。”

已经换好工作服的浅仓青子对才到的我说道。

原本浅仓是和我一起应聘的,但她学得比我快,又帮我不少,所以对我而言也算是半个“前辈”。

工作的内容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的服务生,忙的时候照顾一下后厨而已。工资也还过得去。最让我满意的还是比较自由的工作时间,只要提前支会一声店长就会帮忙排班。

“渡边你来了也快一个月了吧?”

店长是三十多岁的女人,有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所以平日里总是火气很大。也是因为这个,店长对那种乖学生形象的人印象很好,我才有这份工作。

“嗯,和浅仓一起的。”

提起浅仓,店长就更高兴了。毕竟浅仓完完全全就是优等生的模子,她几乎每天都会念叨自家孩子像这样就好了。

“好了,去忙吧。”

夜色渐浓,餐厅里的人也多了起来,协调之后我被派到后厨,也算是能发挥我会做饭的长处。

“渡边,能暂时和我换一会儿吗?”

“当然。”

偶尔就会这样,浅仓和我交换工作。据她说,她不想让熟人和同校同学知道自己在打工,其中的缘由我也不好问,总之是有难言之隐。

我按浅仓的指示来到那桌她不好招待的客人面前。眼前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身便服的本间。

“学长?!你打工的地方就在这啊!”

看见是我的本间一改畏手畏脚的模样,笑嘻嘻地翻起菜单。

“你这家伙,父母不在家就跑出来吃饭吗?”

“我又不会做饭。”

说着话,本间把菜单推给了我。

“学长你帮我选一下。”

“待会儿记得付服务费……这个最贵的吧。”

“没带那么多钱。”

“这个?”

“好多肉……感觉肯定会长胖的。”

我选了个均衡一点的,本间才勉强点点头。

“四号桌儿童套餐一份。”

“好嘞。”

回到后厨,我稍微喝了口水,顺带思考了一下:本间没穿制服,难道说浅仓认识本间吗?去问本间肯定会被反问我为什么认识浅仓,行不通。问浅仓……

我看着她专注削土豆的侧脸,打消了这个念头。别人不主动提起还是不要深究这些。

等忙过了一阵,我总算能到后厨稍微休息一会儿。浅仓却已经不见了,我问店长浅仓是不是回去了,她说是,又把我拉到一边,悄悄跟我说道:

“渡边,我刚刚瞧到浅仓小妹妹好像被不良缠上了,你帮我去看看呗。”

“报警比较好吧。”

“哎呀,又不是染个头发就是坏人,我家混小子虽然打扮得花里胡哨,但也是心地很善良的……好了好了,赶紧去吧,到时候给你发奖金。”

念及过几天就要发工资了,我应下了这份差事。换好衣服后我冲出店门,还好浅仓没走远……那个染成金发的男人拉着浅仓,而浅仓看上去并不太情愿。

“学长你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意外撞见了本间,我只好边走边给她解释了一番。

“那我们要像跟踪狂一样尾随他们吗?”

“小孩子赶紧回家睡觉。”

“我只比学长小一岁好吗?!再说,我不跟你一起,到时候你被打了谁给你叫救护车啊。”

“都说过我不会再做了——”

非常认真地对视了五秒后,没能把本间吓走的我只能容忍她跟在后面。

“呜哇,回头看了!”

“躲在我背后有什么用……”

就这样尾随了近半个小时。四周的房屋大多老旧而低矮,还流露出一丝令人恐慌的陌生。我好像忘了自己并不认路这点,不过还好有个本地人跟着……

“学长,这是哪啊?”

“你不知道?你不是本地人吗?”

“我……你还是地球人呢!你知道金字塔里面怎么走吗?”

就在我们争吵之际,浅仓两人拐进了巷子了。我也不想多抱怨什么,抓住本间的手腕,赶到巷子口前。

里面又暗又窄,杂物随意堆砌,两人都打起了退堂鼓。

说实话也已经仁至义尽了。况且后面浅仓也不怎么反抗那个男人,应该不是什么很危险的情况。

“我稍微还记得一点回去的路。”

“真的吗学长?”

两人默契地往回走。

大概才走了十几步,本间就扑到我身上,怪叫着指向远处。路灯下,有着一道看上去有些熟悉的背影。

“幽灵……”

“你冷静点,别人不是还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吗?”

本着问路的打算,我强行拉着本间往那边走去。然而才靠近一步,人影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地惨白的灯光。

“果、果然是……”

这次我也反驳不了本间,任由她发挥想象力。如果是两人一起看错,也太不可思议了。那份熟悉感……

“你不觉得那个背影好像在哪见过吗?”

“不、不知道啦!我又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虽然可能以前犯过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错但还没到让幽灵来惩罚我的程度……”

我彻底被慌成一团的本间逗笑,不过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安静!”

被吓到的本间立刻止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第三者的呼吸声逐渐清晰。

“我们被盯上了。”

“刚才的幽灵吗?”

我们小声地交谈着。不知何时本间的手已经死死攥住我的衣角,考虑到之后逃跑,我选择握住她的手。

属于第三者的呼吸声渐渐粗重,呜呜的低吼声充满威胁。我和本间交换眼神,立马朝着反方向冲了出去。

背后传来的是野兽的爪子和沥青路面摩擦的声音。我脑海里闪过无数动物,其中绝大多数奔跑速度都远超人类,然而我们却迟迟未被追上。脑袋稍微冷静一些后,我才注意到那脚步声并不快,甚至有些不规律。

正当我思考着,手上的力道突然加重,我连忙拉住差点跌倒的本间。

“不,不行了……”

我见本间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恐怕也跑不了多远了。

我第一次鼓起勇气,回头看向一直尾随我们的“野兽”:体型和大客车相近,狮子的头部上却还有鹿角,马身上铺满蛇鳞,四只脚分属于不同的动物,但我没时间去一一辨认——总之,糅合了许多动物的特征,称为“奇美拉”毫不为过。

或许要尝试往小路走?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不远处两栋民宅间的狭缝。但如果我们逃进那里还被追上那就真的无路可逃了。

眼下的问题就是本间已经接近极限。我不知道接下来的方法会不会起反作用,至少抱着本间的我肯定是跑不过身后的怪物的。

“本间,你回头看。”

她抬起头,有些茫然地回头。我帮她把眼里噙着的泪抹去,激励她道:

“你看,那个怪物的四脚并不协调,跑得不快。我们还有希望,只要能躲进那里……”

我祈祷本间不会被那个怪物的模样吓坏。事实证明我赌对了,重新燃起希望之火的本间艰难地站了起来。两人如上了发条的人偶,笨拙地搀扶着对方,艰难前行。

“快进去。”

即便是躲进了狭缝里我们也不敢停下,一直缩到最里面的位置才稍微松口气。

所幸怪物没有施展出怪力来将阻碍它的建筑物摧毁,只是把眼睛凑到狭缝间,盯着我们看了许久。不知是不是错觉,它悠长而灼热的鼻息似乎是在狭窄空间里散不开,落在皮肤上的感觉像是近在咫尺一般。

两人屏息凝神,耐心等待着。不知过了多久,怪物似乎失去了兴趣,消失在我们的视野。

尽管如此,我们依旧呆了很久才战战兢兢出来,甚至来不及辨别方向,只是闷头跑路,想着有多远逃多远,直到两个人都累瘫倒地不起。

“休息一下……”

不用我说,本间已经靠着墙角坐下,手放在胸口上大口喘气。没两下,喘气声里就混进了哭腔,“咳咳”声如暴雨前的雷鸣,神经松弛下来的本间哇哇大哭起来,嘴里还念着“差点就死掉了”之类的话。

我想拍拍她的背,结果手却鬼使神差地落在头上。大概是被观月摸习惯了,本间一点抵抗都没有。

“好了,现在已经安全了……”

过了好一会儿,止住哭的本间问我这是哪。

“好像是我家附近。”

我观察了四周后,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本间摇头。

现在又没公交车,而且不能说绝对安全。征求过本间的意见后,还是把她带到了我家。

被子还有叔叔那套。衣服我也没多的,只能拿才洗过的一套便服给她。本间道过谢就去洗澡了,我这才有时间看一眼时钟,已经凌晨一点了啊。

“我洗好了。”

本间大概比我矮半个头,衣服在她身上松垮垮的。这里也没有吹风机给她吹头发,于是她飞快钻进被窝。

等我洗完,本间还没睡着。

“睡着不舒服吗?”

她摇摇头。

“我也有点睡不着,要聊聊天吗?”

她点点头。

“你父母经常不在家吗?”

“没有,就偶尔……”

“没有兄弟姐妹?”

“有哥哥,但是他在北海道上大学。”

“这么远啊。”

“学长呢?”

“现在和叔叔住,不过他不怎么回家。没有兄弟姐妹。”

本间好像被这样“盘问式”的对话逗笑了。

“怪正经……”

两个人放松下来,又开始聊别的闲话。

到最后本间发表了颇有分量的言论:

“我好像有点喜欢上学长了。”

“骗我的吧。”

“没有啦……但是、但是——”

本间把头蒙住,在被窝里打滚。

“我还以为我的初恋至少会是木村拓哉那样的,像《情书》里……”

我苦笑。没过半分钟,本间就伸出头,有些慌乱地辩解:

“我没有贬低学长的意思……”

“是吊桥效应啊。”

“……那是什么?”

我给她解释一番,她似乎不太能接受这样的说法。

“这也太……狡猾了吧,居然说是错觉……”

“好了,放宽心吧,你的初恋还在呢。”

“……学长你这么清楚,是喜欢过别人吗?”

“我也不知道,也不想去弄明白。恋爱,等长成大人自然就会懂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因为不熟悉路线,本间换好衣服,准备坐首班车先到学校,再从学校回家换制服。

我送她到车站。等车时她说:

“虽然以前也有贪玩而晚睡的时候,但我还是第一次通宵……”

“好孩子就该早早睡觉。”

“确实感觉像是做了坏事。”

上车前,本间向我弯腰道谢。我想我也没做什么值得她感激的事。

到学校后困得不行,还被观月和柚木追问,我想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的,就只说放学后再聊。

借口说身体不舒服就跑到医务室睡觉,却正好遇到上次的医生。

“呼呼,坏学生呢。上次我说的话你忘了?”

“这是有难言之隐……”

之后本间也来补觉。医生认出之前也是我俩,边感叹着当下年轻人的开放,边把床帘拉上。

“不许做超出学生本分的事哦?”

“不会的。”

两人默契地说道。

2 盗火的洛基

“所以,昨晚你们遇到了怪物?”

活动室内只有我、本间和观月三人。

之前经过我和本间的讨论,最终决定还是尽量少把人拉下水,只告诉观月一个人——主要是观月总是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告诉她也更有安全感一些。

“是真的!”

本间唯恐观月不信,连忙站起来,手舞足蹈地形容起怪物的样貌。

“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到现场看看。”

“当时天又黑,我们又不认路……所以我们也不知道到底在哪。”

观月陷入思考。

“虽然怪物的目击情报很多,但还是第一次有人被怪物追……难道说你们身上有什么吸引怪物的特质吗?”

“我们也不清楚。”

我和本间齐摇头。总感觉很抱歉,一问三不知,把问题全丢给观月。

“这样啊,这样啊,我明白了……不过,如果怪物再次袭击人类,你们大概是最危险的。”

听到这话,本间脸都白了。虽然心里有一定的预期,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很残酷。

“那该怎么办……”

去找警察吗?先不说别的,警察会不会相信就是个问题。

“你们知道炼金术吗?”

“这个还蛮有名的吧……怎么了?”

观月在自己的脖子处摸索了一会儿,解下自己的项链放在桌上。

“这是炼金护符,应该能暂时保护你们。”

护身符之类的吗?算是心理安慰吧。

“不过只有一个……所以还请你们俩尽量一起行动。”

本间非要我收下。我恭敬不如从命,放进上衣兜里。

说不定观月的护身符真的有用,接下来几天都无事发生。

到了文化祭第一天的上午,我坐在自己班门口负责分发宣传册。而本间就在我旁边坐着看漫画,说是两人呆在一起会更有安全感。

我们班是卖自制的植物标本,可谓是门可罗雀。但至少我挺开心的,工作一下少了许多。

对面a班是杂货铺,专卖一些小物件,异常火爆。毕竟主打的是“魔法”主题,不管买什么,售货员都会用小魔术从奇奇怪怪的地方变出来给顾客。我也挺开心,因为有免费的魔术表演可以看。

“学长,还有多久啊?”

“半个小时。”

我看了眼排班表,如此答道。

“诶,我还想去看乐队演出呢。”

“你自己去看呗,在学校里不会有什么事的。而且按正常换班走,也只会错过开场那点……”

本间只是哼一声,继续趴在桌上,以不太健康的姿势看起漫画。

没过多久,班里负责贩卖的女生二人组就走出来。

“渡边同学,能拜托你看下店吗?现在又没什么人,不会很忙的……”

“可以啊。”

“真的吗?谢谢你!对了,除了非卖品,其它都是五百日元一个。”

作为报酬我拿到了一些糖果和饼干。我分给本间一半,但她好像很不乐意。

“她们绝对是去看演出了!还被委托麻烦的事,我们更看不到了!学长你怎么不拒绝她们?”

“你这么想看,刚刚和她们一起去不就行了。 ”

“……我和她们又不熟。”

看样子我又惹她不高兴了。本间沉默了一会儿,选择到里面去看店。不过一共没进去几个人,想来也没卖出去几份。

直到换班的人来了,本间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一看就是闯祸了。

“学长,你能进来看看吗……”

本间、我和前来换班的男同学三人进了教室。教室里现在也只有我们三人。

“这里。”

本间指着教室后面一排展品的正中空出的位置。

“原本这里应该放着‘镇馆之宝’的非卖品……”

“不在了呢。话说你怎么知道?”

“导览册上写着的啊。”

本间举起那个小册子。

三人检查起现场,一无所获。只有在“镇馆之宝”原来的位置留有一张卡片。

“傲慢之心,吾已收下。”

本间轻声念出内容。

“这是什么意思?太中二了吧……”

旁边的同学也忍不住吐槽。

我和本间核对了一下,想缩小排查范围,但毫无意外,两人不仅对进出的人毫无印象,甚至连东西什么时候丢失的都不清楚。

最后只好让学生会来处理。好巧不巧,前来负责调查的正是久美子。她简单了解之后,定性为恶作剧,说会上报后就匆匆离开,看起来确实很忙。

“这下该怎么办……”

“就当无事发生好了。”

“怪盗卡片”也没被带走,放在原处。久美子刚从门口出去,就涌入了大量的学生。

“刚刚学生会是来干嘛的?”

“什么?怪盗事件?”

学生对怪盗似乎特别感兴趣,教室一下子人满为患,顺带卖出了几十份植物标本,也不知是福是祸。

怪盗事件越传越广,我们班上的人气也越来越高。我和本间一直忙到中午才有人顶班 ,得以脱身。

“完全错过了!全怪学长啦!”

“乐观点嘛,至少我们拿到了免费的餐券。”

因为出乎意料的火爆,主办人也没想到,导致我们的工作强度过高,还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来换班,所以补偿了我们一人一张餐券,可以到特定的店里去消费。

正好饿了。我们朝餐券上写的在一楼的“秘制蛋包饭”走去。

“两位的蛋包饭。”

金灿灿的蛋包饭上淋着暗红色的“秘制酱汁”,我尝了口,味道确实不错,和超市里买的番茄酱不同。

“哦哦哦,很不一样呢,酸甜的感觉……”

本间狼吞虎咽起来。

虽然好吃,但即使是在用餐时间,店里的人也不算多,连厨师都坐在旁边,忧郁地看向窗外。

“稍微有点可惜。”

“把学姐叫来好了。”

两人自顾自地念叨着。

“什么什么?有什么事找我吗?”

观月突然从本间背后冒出来,本间明显被吓了一哆嗦。

“呀——学姐,你别吓我啊!”

观月坐在本间旁边,也点了一份。

“观月你上午在做什么?都没怎么看到你呢。”

“盘查校外人员哦。文化祭有不少已经毕业的学长学姐混进学校里,当然也有一些心术不正的人到学校里找麻烦。”

听上去有点危险。这样一来,怪盗其实是校外人士也是很有可能的……

“啊?”

从后厨传来疑惑的声音。说是后厨,也只是用隔板隔出的一小片空间。

厨师拿着一张卡片跑了出来。

“怪盗偷走了我的自制酱汁!”

好事者立刻凑上去,而观月毫无疑问是“最好事”的那个。

“我看看……‘暴食之心,吾已收下’。”

观月念了出来。我和本间联想到之前的怪盗事件,也是留下了这样的卡片。

“这里还有个字母A。”

观月提醒我们,我们才想起之前的卡片上也有字母,似乎是“K”。

这是什么意思……怪盗故意留下字母,是下一个偷盗对象的预告?还是被偷走的东西藏匿的地方?

“快带我去检查现场。”

观月火急火燎地进了后厨,我们也紧跟着。

“只有自制的酱汁被偷吗?”

“嗯。不过还好原料没被偷走,还能重新做……”

观月走到敞开的窗户前,似乎发现了什么,翻窗跳走了。

“诶诶?我们要跟上去吗?”

“……说实话,我吃得有点饱,不想再动了。”

本间点点头表示赞同,两人打道回府,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

“怪盗又出手了?”

“在哪在哪?”

我们看着人群流向蛋包饭店。同时“卡片上写着抓住怪盗的线索”的消息不胫而走,人群的狂热度似乎又上升了一个层次。

“学长,那些字母是什么意思啊?”

“谁知道呢。话说下午你们班是不是要演出了?”

“对哦。学长你要陪我去。”

“你不是说不许我看吗?”

“……我上台的时候,请你把眼睛闭上。耳朵也堵上。”

稍作休息,两人往体育馆走去。本间班的演出是下午第一场,大概还有半小时就要开始。本间反复强调让我不许看她,然后就到后台去换装准备了。

不知是不是怪盗事件把人吸引走了,体育馆里没什么人。我找了个靠中间的位置坐下,旁边不远处就有两个女生。

“翼酱你搞错了,前辈的演出是第二场啦,我们先去随便逛逛吧。”

“哎呀……我都走累了,就坐着歇息,等等好了。”

幸好她们没有离开,不然就是大损失了。小女生的闲聊我并不感兴趣,但还是有一句话让我有些在意:

“好像学校进了一个染着金发的帅哥诶……平时都没见过,不知道是不是其他学校的……”

“金发”,我很难不去想差点死掉的那天,我就是在跟踪金发男。

浅仓,那之后没见过面,不是她休假就是我休假,只听店长提过她没事。

匆匆忙忙上台的报幕人打断了我的思绪。报幕人对准话筒,宣布道:

“非常抱歉!因为怪盗偷走了女主演的服装,所以演出要延迟十五分钟!”

现场为数不多的几人纷纷拿出手机开始发消息,像是得到密报后抢着写第一个“独家报道”的记者。

不过这次偷走的又是什么之心呢?而且这个怪盗也太勤快了。是不是我走到哪,他就要偷到哪啊?

观月之前不是去追怪盗了吗?看样子她没有抓到呢。

体育馆很快就填满了人。被挤在人海中间的我是真心讨厌怪盗。

虽然耽误一会儿,但还是开幕了。或许是别无他法,女主演穿的是制服,显得格格不入。不过抛开这点,整部戏剧的演出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到了谢幕时台下的掌声如雷。

“正如各位先前知道的那样,怪盗偷走了女主演的服饰,留下了这张卡片。”

主持人很清楚大多数人还是抱着对怪盗的好奇才来,于是不卖关子,读出内容:

“‘嫉妒之心,吾已收下。’上面还有字母R。嗯嗯,神出鬼没的怪盗,究竟谁会抓住他呢?”

最后还不忘炒热气氛。我费力地从一堆讨论怪盗的人中穿出去,在体育馆门口等本间出来。

“学长,你看了吗?”

“挺不错的。”

“我是问,你有没有违背我们的约定?”

“……大王花公主。”

之前我突然就想到了这个词,过于贴切以致于实在是不吐不快。

恼羞成怒的本间狠踹了我。

“好累。我想躺着休息。”

“那,回活动室?”

活动室门口放着写有“天文文化展”的纸牌,做得相当用心,不过里面似乎一个人也没有,除了古贺。

“学长好。”

互相点头问好后,本间抽出几个椅子拼在一起,躺了下去。

墙壁上贴着写满各种天文知识的图文,柜子也腾出来放上了天文相关的书籍。正中的桌子上还摆着一个玻璃柜子。

“陨石?”

我惊叹柚木居然有私人收藏的陨石,虽然只有半个拳头大,但还是挺新奇的。

“啊?”

本间似乎有兴趣,但最终连眼睛都没睁开,确实是累了。

“我来看着吧,古贺你可以出去逛一逛。”

“不、不用,之前都是柚木学姐在守,我也是才来的。”

我才坐下,连接下来要读哪本书都还没定好,柚木就抱着纸箱子走了进来。

“啊,你们也在啊。”

“那是什么?”

“纪念品哦,不过完全没人就是了。正好大家都在,一人发一个,观月的那份我就先留着了。”

真是辛酸。一开始就该料到没什么人吧,柚木有点太沉迷于自己的世界。

“我、我要粉色的。”

古贺拿到了粉色星星吊坠。

“我想这个应该更适合渡边你吧。”

我拿到了书签。上面写着有关“哈雷彗星”的文字。

“1986年的人类恐怕不会想到那是最后一次哈雷彗星回归吧。”

“什么意思?”

“宇宙膨胀啦。你们不知道吗?最近一直在传,宇宙膨胀的速度正在加快,保守估计五十年后人类就要灭绝了。”

本间坐起身,在箱子里翻来翻去,最后拿了星星发卡。

“之前不是还有1999世界末日的说法吗?不还是不攻自破了。而且五十年也太远了,对我们而言没什么现实感呢。”

我想起不久前还在电台听到了有关的报道,不过这种东西基本上都是博取大众眼球的。

“但是,我小的时候真的在1999年七月前把零花钱全花光了。”

本间回忆往事,很不好意思地把脸藏在双手后。

“我也是!世界末日前……跟喜欢的男孩表白被拒绝了……”

古贺此言一出,本间都要来安慰她了。

“我倒是没做什么特别的……渡边你呢?”

“谁知道呢……我记不太起来。”

“现在在说什么话题?”

观月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了。

“1999的世界末日时做了什么……不过观月你肯定不信这些的吧。”

“我想想,那时我大概是躺在床上等死?”

真的假的?感觉是在骗人。

“不说这个了,快进来吧。”

观月对着门外招呼,戴着兜帽的男生走了进来,果然有什么事件发生吗?

“这位是……?”

问话的是本间,更内向的古贺则是问话都做不到,在角落缩成一坨。

“北条说他偷了东西,要搜身,所以我想他应该是无辜的,就带过来了。”

“这位不是本校的吧?”

我瞧见男生露出来的一撮金发,而校规是不许染发的。

“嗯。”

这次是本人回答。

“我是来找人的,具体的就不方便谈了……总而言之非常感谢你刚刚帮我说话,告辞。”

这人虽然染一头金发,但说起话倒是彬彬有礼。

他转头就走,我们似乎也没有特别要留下他的理由。

“我突然想到我还有事。”

我随便扯个谎,跟着冲了出去。趁那个男生还没走远,追上去拉住他,问出了我非常在意的问题:

“你是来找浅仓青子的吧?”

他没有回答,但掩饰不住听到“浅仓青子”的动摇。

“我之前看到浅仓和一个染着金发的人走在一起,我想是不是就是你。”

“那肯定是你看错了。”

他挣脱我的手,迅速消失在我的视野。

真是奇怪,明明认识却不承认。

回活动室的路上,我听到跑过的人喊着:

“怪盗又出现了!这次是美术部的画!”

真是忙啊,怪盗先生。

3 小美人鱼不相信明天

等我赶到美术部,凑热闹的人已经把活动室围得水泄不通。我勉强踮起脚,往里面望去。

“愤怒之心,吾已收下。”

可能是美术部成员的高个子女生读出卡片的内容,然后把卡对向人群展示了一会儿。

“上面还有字母D。”

一时间人声鼎沸。等讨论声渐小时,有个女生举手——那不是观月吗——提问:

“来美术部参观的人也不少,怪盗是怎么作案的呢?”

“当时有不少人被体育馆的演出和上一起怪盗案吸引走了,在场的人其实不多,一时疏忽就……”

这个说法实在是难以服众,毕竟想无声无息地把那么大的画带走不太现实。难不成怪盗会隔空取物?

“那被偷走的画作是谁的呢?”

不过大家好像更关心画作,有好几人问了相关的问题。

“其实是……这位古贺同学的。”

一下子被拉到聚光灯下的古贺优有些不知所措,小脸通红。

顿时一片哗然,“想看古贺同学的画作”的呼声也越来越高。既然能被怪盗选为目标,那也一定具有独特的价值吧。

“古贺,可以吧?”

“……”

我认为古贺是不会说“不”的,因为她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嘴巴开开合合,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高个子女生于是擅自翻箱倒柜起来,搬出了一副油画,主题大概是深海之类的。作为外行的我也能看出画得好,非要说好在哪,那大概就是对颜色的把控吧。如果古贺不是以漫画家为目标而是插画师,我还是很支持的。

大多数人和我一样对其持肯定态度。众人长吁短叹一会儿,热情也冷却下来,我以为就要原地解散了,结果一个戴着学生会臂章的学生走到人群中央——这不是浅仓青子吗?周围还有人惊呼“学生会会长”——大声宣布道:

“其实怪盗也对学生会下手了,偷走了学生会的账本,这是留下的卡片。”

她从口袋里拿出卡片展示了一番。

“贪婪之心,吾已收下。上面还有字母P。”

“希望各位能协助学生会抓住怪盗,如果有线索,请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学生会!”

账本?记录着这次文化祭的各种资金流动什么的,丢了会很麻烦吧?话说,浅仓居然是学生会会长,遇到这种事估计正头痛吧。

我想着,回到活动室。经学生会一宣传,校内“抓捕怪盗”的风气盛极一时,估计怪盗短时间也不会再作案了。

本间不知去哪儿了,只有柚木坐在那看书。柚木问我发生了什么,我简单给她讲了事情的梗概。

“柚木你对这个也有兴趣吗?”

“那是自然,毕竟我们天文部也有珍宝嘛。”

“陨石……你明天还是别带来了,感觉不太安全。”

“没事啦。我觉得怪盗是不会偷的。”

我刚想问清为什么,观月就走进来,大大咧咧地找上柚木领纪念品。

“对了,我明天要去实地考察,就不来学校了。”

“不是还有合唱团演出吗?”

“那是最后的节目吧?那之前我会赶回来的。”

“考察又是?”

“连环自焚案,我还有点很在意的事。而且我受到了这次事件的启迪,说不定很快就能解决问题了。”

“怪盗呢?”

观月对一件事失去兴趣的原因,我大概只能想到一个:

“你难道已经知道真相了?”

“差不多吧。”

“诶……”

我和柚木都发出惊叹的声音。

“还挺好理解的吧。第一,怪盗肯定不是校外人士,因为如果是校外人士走动而且每次都出没在现场附近,肯定很快就会被锁定。”

观月从纸箱了拿出一个沙漏,里面的沙里不知混了些什么,在光线下显得闪闪发光,像是星星一闪一闪。她把沙漏置于桌上,继续说道:

“第二,怪盗的行为其实没有给文化祭带来多大麻烦。反而,好几处比较冷门的店铺都是因为怪盗才走红的。这样来看,怪盗说不定是个助人为乐的好人。”

“可美术部本来人气就挺高吧?”

“但古贺不是得益了吗?画作得到了大家肯定。希望之后她能多点自信。”

“也是……”

“第三……”

观月停顿一下,后知后觉地捂住自己的嘴。

“哎呀,是不是保留一点悬念比较好呢?”

“总之,怪盗其实没有恶意对吧?”

柚木做出总结性发言。观月点头表示同意,同时表达了对沙漏的喜爱之情。

三人在活动室对文化祭上有趣的部分进行了交流,直到差不多该去打工的时间。

“我先走了。”

“明天见。”

“到时候发工资了请我吃饭哦。”

“只请柚木哦,又不是你给我介绍的工作。”

我关上门,往校门走去。学校里为了怪盗而奔波的人不在少数。我穿过中庭,在校门口遇到了不想见的人。想绕也绕不过,就干脆直接走过去了。

“明天,我将盗取这里最珍贵的东西。”

阴影里,北条把玩着打火机。

北条应该不是怪盗才对。

“你会怎么做?要来阻止我吗?”

“做那样的事你就会高兴吗?”

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不远处的安保处。

北条只是把打火机拿到离鼻子更近的位置。火苗疯狂地跳动,将北条脸上的疑惑、畏惧、愤怒、哀伤统统舔舐干净。

“结出更美丽的果实吧。”

我们谁都没回答对方。

路上我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给观月发消息。北条说的话让我很在意,但究竟是虚张声势还是确有其事,我并不能肯定。

等我换好了工作服,浅仓才姗姗来迟。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可能是路上太着急了。”

“那个,我在学校看到你了。”

“啊……”

“你是学生会会长?”

“……嗯。当初你不认识我,我还有点奇怪呢。”

“毕竟我是才转过来的……不过你为什么要瞒着人偷偷打工啊?”

要是她不肯讲,我也不会强行问。但浅仓似乎也没有那么抗拒,一句话就带过了:

“家里让我以学业为重。”

关于金发男生的事,我尽量旁敲侧击地问。浅仓说没有兄弟姐妹,在这也没有表亲。

当我问她最近是不是被坏人缠上,她说没有。看起来有点像说谎,但我也不是测谎仪,不是本间、古贺那类单纯的家伙,还是很难判断的。

“我真的没事,你不用这么担心。”

我只好就此打住。

文化祭第二天,观月真的没来学校。我和昨天一样,值上午第一趟班。本间就像是招财猫一样坐在我旁边。怪盗的名气给我们班上带来了不少客人,所以工作还是挺忙的。

“好困。”

“干嘛去了?”

“还不是我哥啦!昨天突然带新交的女友回家,但家里什么都没准备,所以昨晚我和可能是未来的嫂子一起睡的。”

“怎么,床太小,睡着不舒服?”

“倒不是这个原因。主要是昨天我哥跑到我房间里,三个人打了一晚的游戏。两个人眉来眼去半天,最后还是各回各房睡。而且那个,和陌生人一起睡……怪怪的。我还是更喜欢哥哥的前女友。”

“因为和你很熟?”

“我哥高中就开始和她交往了,后面也经常来我家玩,人也温柔……说到底,都怪老哥配不上她。”

“但作为你嫂子之前,她应该先是你哥的女友吧,最重要的还是看你哥哥喜不喜欢。”

“那就更火大了。”

“怎么了?”

“那女人其实是第三者哦。我哥还没和前女友分手的时候,她就开始追求我哥,说什么我哥和前女友没有爱了。再怎么样,也不能……总之我不接受。”

“那女人”,一下子就暴露真实想法的本间拍着桌,凶神恶煞地盯着我,似乎只要我说不认同的话她就要杀了我。

“确实不太好呢。”

我随口附和着她。

“这次是天文部!”

“怪盗又出现了!”

走廊有几人跑过。我和本间对视一眼。因为走不开,我只好拍拍本间的背,让她赶紧去看看。

前来换班的同学因为被怪盗事件吸引来晚了些,等我赶到现场,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一眼就注意到桌子上的卡片:“懒惰之心,吾已收下。E。”

“那被偷走的……”

我扫视活动室内,唯一不见的东西就是柚木带来的陨石了。

“真的假的……”

“是不是很值钱啊?都可以去报案了吧?”

本间在旁边附和着我。柚木露出僵硬的笑容说不用,学生会已经承诺一定会找回了。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对她的打击不小。或许不只是钱,那块陨石对她应该还有着特殊的意义。

北条的话在我心中闪过。难道怪盗真的是她吗?但她也不是会这样拐弯抹角的人,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北条的话说了出来。其他几人也都表示不理解,北条这个人还是太难以琢磨。

“如果真的是北条,那她所说的‘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指陨石吗?既然她特意留下卡片,也就意味着会有第七次作案吧?还差最后的色欲之心……”

本间发问。

这确实值得思考。如果只是“贵”,那么柚木的陨石大概就是“最珍贵”的了。但很难想象北条为什么要偷陨石。这和昨天的那些偷盗性质上完全不同,如果柚木选择报警,那北条肯定会被法律制裁。她绝非是为了钱铤而走险的人。

三人想了半天也没得出个结论,果然这种事还得是让观月来想。

文化祭的后半段完全就是在这样沉闷的氛围下度过了,其他学生倒是在“寻找怪盗”里获得了不少乐趣。

离文化祭结束越来越近,“色欲之心”却迟迟没有被偷走,令人担心起北条或者说“怪盗”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呜哇,已经到合唱团演出的时间了,我们要去吗?”

本间问。答案是肯定的。观月的演出要是不去,不知道事后会被她怎么骚扰,于情于理都要去。

三人来到体育馆,台上已经陈列好了各式的乐器,穿着礼服的学生正一个一个上台就位。观众席的前排有不少的校领导,毕竟是“为校争光”的项目,据说之后在地方决赛里拿金奖也是十拿九稳,上点心也是正常的。

换好了衣服的观月走上台,一身白裙,更加强化了我对她“白瓷瓶”的初印象,美到让人有些释然。在学校里平时几乎听不到有关容貌的形容词,大概就是拜她所赐。

演出很快开始。我不清楚是什么曲子,但确实令人沉醉,仿佛置身于波涛汹涌的海上,同澄澈清亮的人声对抗着音符构成的海浪。

演出结束,人群一开始只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等更多人回过神来,掌声和欢呼声简直要震聋我。

合唱团陆续退场。学生会长,也就是浅仓青子,上台发言,简单讲了几句老生常谈的话,文化祭似乎就要在欢声笑语当中结束了。

“今天借此机会,我想我必须要站出来说一件事。”

浅仓站在那,沉默了许久,直到台下变得一片寂静,耐心等待着她开口。只有几个教师看上去有些着急。

“大家都知道,一年级的小森唯同学失踪后,警方曾派人到学校来搜查。”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浅仓难道是想呼吁学生们去寻找失踪已久的小森唯吗?

“然而警察在女更衣室里发现了偷拍设备。校方要求不声张,说会给我们一个交代,但直到现在也没有结果。作为学生会会长,我实在无法容忍这样漠视学生利益的行为。”

在场的教师有些有些惊讶,似乎不知情;有些则是脸都绿了。看来浅仓说的并不是假话。

学生也炸开了锅,反应最激烈的就是女学生。

“不会要暴动了吧?”

本间似乎心生退意。不过她好像一点都不在意这种事?

“你……怎么都没反应啊?”

“啊?反正我也没什么可看的。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嘛。”

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安慰自己的借口,只有本间自己知道了。

“学长你也是,都没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我要说什么?事情发生在我转学来之前,肯定不能是我干的啊。”

“我感觉渡边就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

“谢谢你柚木。”

“要谢也等之后吧,现在还是赶紧离开比较好。”

三人撤离回活动室。活动室的桌子上有着一张卡片,上写着“色欲之心,吾已收下”。

“没有字母诶,这次。”

本间拿着卡片看来看去,也没找到字母所在。

搜寻了一番,活动室似乎也没有少什么东西。怪盗偷走的到底是……

“怎么了怎么了?在忙着干嘛呢?”

换回制服的观月推开门走进来。我们把发生的事一一告诉了她,她露出一丝惊讶。

“事情似乎有变呢。”

“事到如今,观月你就直接告诉我们吧,怪盗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既然事情超出了预期,当然也需要适当修正一下结论。真学妹,能把久美子妹妹叫过来吗?”

“啊,好的。”

本间给久美子打了电话,说一会儿就到。

“好,那就趁久美子妹妹到之前,大家先对一下答案吧。”

“就只是恶作剧吧。”

虽然之前我们讨论的时候,本间似乎不在。但这样的想法也太单纯了。

“是学生会吧……”

我也赞同了柚木的想法。

“怪盗活动大体看来就是为文化祭增加热度的解密游戏,顺便照顾一下比较冷门的班级和社团……”

“对,是这样没错。”

观月点点头。但她之前也有说过事情有变,那现在肯定没有那么简单了。

“打扰了。观月学姐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久美子也赶到。观月问了她“怪盗是学生会吗?”,久美子大方承认,应该料到瞒不过观月。当问及“是谁提议要搞怪盗活动的?”,久美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是学生会会长,浅仓学姐。”

“呼呼,这样啊。那浅仓有告诉你们第七件‘色欲之心’是什么吗?”

“要盗走的物品清单是浅仓学姐拟定的,实施也是她亲自和人对接,我们都只知道一部分。最后的‘色欲之心’是什么,我们也不太清楚。”

所以怪盗的真面目其实是浅仓……那北条又是什么意思?被偷走的“色欲之心”到底是什么?疑问一个接着一个,我只感觉脑子不够用了。

“被偷走的东西什么时候还回来呢?”

“文化祭后三天。”

得到这个确切数字,柚木松了口气。但为什么一定要是三天后呢?要说文化祭后接着周末,想还也还不了,但就在文化祭结束时还回去不行吗?当时大多数人都在体育馆,应该很轻松就能实现。

“我还有两个想不明白的点。第一,卡片上的字母到底是什么意思?第二,最后到底偷走了什么?”

尽管有很多疑问,但我还是只选两个向观月提出。她耸耸肩,直白地说不知道。

“别什么都问我啊,我又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只有几个字母能知道什么?不过真学妹的内衣颜色我倒是知道。”

“学姐,这是性骚扰。”

“至于到底偷走了什么……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当时我还没反应过来。过了周末,新的一周开始,我一下子就明白观月指的是什么了。

4 想说的话全部藏进鲱鱼罐头

“要是一直这样下去,我可能有点招架不住。”

到了活动室我才能放松下来。

“我们班上都差点打起来了。”

本间趴在桌上叹气。

因为浅仓在文化祭结尾的发言,现在全校都陷入了恐慌之中。女生对男生产生了强烈的不信任感,而男生也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指责感到厌烦。偏偏校方没有揪出犯人,只是说已经清除了所有记录,不会让学生的隐私泄露,还强制让全体男学生做义工。嫌疑就这样落到了全体男生上,甚至有人怀疑是涉嫌的群体太广才采取这样的责罚。

虽然我绝对不可能是犯人,但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就算我去争个清白,也只会成为新的众矢之的。

往日的平静一去不复返,口角之争已经算不上稀奇。我这才明白怪盗偷走的是什么。

“浅仓到底为什么要那么说……”

虽然我也能理解犯人迟迟没被抓住,浅仓想借此对校方施压。但北条的话却让我认为是北条教唆浅仓这样做的。

“去问本人就好了嘛。”

观月说着就站了起来。

“有人要陪我一起去吗?”

柚木、本间和古贺三人都摇头。

“钰君,刚刚你都那样说了,肯定是有兴趣的吧?”

实在无法,只得跟着观月去了学生会。

学生会应该忙着调解学校里的大小纷争。原本我还担心见不到浅仓,但该说观月面子大还是别的,她说要见学生会会长,就有人给她引路。

到了田径部,里面吵得很凶,我们也只能在外面等着问题解决。过了二十多分钟,门突然打开,几个女生气势汹汹地往校门走去。

我想是失败了。浅仓过了一会儿才出来,见到是我,有些慌张。

“找我……”

“学生会会长,为什么你要在文化祭上说那种话?现在不都乱成一团了嘛。”

观月抢着发问。浅仓镇定下来,也看明白我和观月是一起来的,只说了冷冰冰的“无可奉告”。

单从正当性来看,浅仓确实没有做错什么。

“我们在文化祭上遇到了个染着金发的男生,他跟我们说在找你。”

这是撒谎吧。不过产生了效果,浅仓明显愣了一下,但等她恢复回来,又一口咬定:

“我不认识。”

真是无懈可击。因为观月说的是假话,只要浅仓否认,金发男生和浅仓认识这点就并不能作为继续进攻的点。

反过来说,浅仓对那个金发男生的关系如此遮掩,可以肯定这件事和他有关。

浅仓也意识到言多必失,匆忙想结束对话。但观月紧抓着不放,又语出惊人:

“北条找你又是为了什么事呢?总不能是她良心发现,找你忏悔吧。”

北条是否和浅仓谈过,是真是假我无法判断。而浅仓吸收上次的经验,这次面无表情就否定了。

观月似乎也没辙了,只能放浅仓离开。看来刚刚也是唬人的。

“意外难搞诶。”

“没想到你也有今天。”

“嚯,我们是一伙的吧?而且我只是不想戳破那层纸。”

“嗯嗯,我信你。”

观月说的到底是哪层“纸”,其实早就有种种迹象暗示,只是我之后才能领会。

两人几乎没什么收获,也算预料之中。浅仓既然能当上学生会会长,心理素质自然不差。

回了活动室,我开始翻起招募义工的册子。看护老人、组织活动、清理垃圾……我还没想好做什么,就到了打工的时间。

“对了,柚木,昨天我发工资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请你吃饭。”

“真的啊?我还以为你随口一说呢。那下次我到店的时候能免单就好了。”

浅仓领过工资后几天都没来工作。其实也好,自从被她认定为观月的同伙,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

只是义工的事我忘掉了。到了周末,我才开始一个一个联系。可能是学校的男学生太多,几乎全招满了,我只能找一些其他人不太愿意去的。

然而别人都不愿意去是有原因的。要么是累,要么是脏,我只能挑出一个因为距离太远而被冷落的一项。

周六清晨,我搭车、换乘,花了近两个小时才到福利院。工作内容就是陪人聊天,顺便打扫一下,晚上有晚会要表演一下才艺。好在我不是五音不全的音痴,唱首家喻户晓的歌还是不难的。

我在预定时间准时到门口集合,一共十多个人,只有我和另外两个人看上去是高中生。

戴上统一分发的黄色帽子,我们走进福利院。庭院里几个老年人在打羽毛球,旁边站着两个戴着红帽子的人。

“为什么他们戴的帽子是红色?”

有人问。

“因为他们是长期义工。”

之后两人一组,照顾一个老人或小孩。也许是考虑到我们是初次体验,两个人能互帮互助。但和我一组的是个一身珠光宝气的大妈,每做一点事就要提一次她是来做善事,让“富士山”在阴间好过点——“富士山”是她给狗取的名字。

虽然我同情失去宠物的悲痛,但她老是反复提起,我实在有些厌烦。好在我们照顾的老人很吃这套,每每听到大妈和“富士山”的感人故事,都忍不住揉揉眼睛。

或许这是年纪大才会懂得的感动。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见此我也默默去做清洁工作了。

房间打扫完了,我就到院子里打扫。带队的人见我一个人,问我是不是合不来。我说是另外两个人太合得来了,他笑了笑,让我去照看一边在玩游戏的几个小孩子。

我不喜欢小孩,因为他们总能无意识地做一些让人讨厌的事。

我走到近前,周围其他的义工似乎都是和他们一起游戏,但我也融入不了小孩堆,就只站在旁边看着。

有皮球滚到我脚边。我捡起来,环顾四周,一个女孩在我这边走,左边脸颊有一大块烧伤的痕迹。

我面带微笑,把皮球亲手递给她。她盯着我看许久,突然转头跑掉了。

过了几分钟,我又被皮球砸中。我回头,还是那个女孩。她见我回头,一溜烟跑了。我拿着皮球,实在不知道她是想和我玩还是单纯讨厌我。

“美代子!”

院子一角传来叫声,几个人跑过去围在一起。

“那孩子又跑不见了?”

“赶紧找找吧!”

几个人散开,分头开始寻找。

其中让我很在意的——不知道她有没有看见我,但我确实看到了她——今泉爱戴着长期义工的红色帽子,一脸的焦急。

我原以为她是那种没什么爱心的人。其实是外冷内热吗?

福利院不大,美代子和我根本没地方躲,很快就被发现了。

“……渡边。”

我和今泉对视了两秒。我能看出她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没想到今泉会对义工活动有兴趣……”

她叹口气,对着墙踢了一脚。

“我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与此同时,拿皮球砸我的小女孩被一个高廋男人牵了过来。今泉抛开我,半跪在地上,一手抓住美代子的肩膀,一手抚摸她的脸和头发。

“不可以乱跑哦。”

语气温柔得令我起鸡皮疙瘩。她抱起美代子,走了几步,又转头对我说:

“稍微聊一下,可以吧?”

说是要和我聊,但今泉基本只和美代子说话。三人一起进了房间,她和美代子玩起国际象棋。途中,美代子总是时不时瞟我一眼。一局结束,美代子爬到今泉身边,在她耳边私语。

“美代子说对不起。”

今泉似乎是代为转达。

“她只是觉得你的背影很像爸爸,所以想要确认一下。”

“哈,我不在意的。”

美代子在今泉耳边又低语了几句,这次今泉没有再开口。

美代子有些焦急,推了推今泉,但她依旧不为所动。

美代子终于忍不住,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开口问我:

“还有多久……才能和爸爸妈妈见面?”

我望向今泉。她紧闭着眼。

“这个嘛……”

撒谎的本领我早就炉火纯青,但讲童话故事的能力还有待提升。既要让美代子对未来有所期盼,又不能说得太确切,以免到时候和“世界末日”一样不攻自破。

“他们忙着给圣诞老人的麋鹿修剪毛发呢。之后还得帮圣诞老人准备礼物。”

“那过了圣诞节……”

“那之后还要帮福神们处理大家新年许的很多愿望啊。再之后也是,还有很多很多事等着他们做。”

“那爸爸妈妈什么时候来找我?”

“父母都很想和你见面啊,等他们有空的时候自然就会来了。也多亏美代子的爸爸妈妈,大家才能露出幸福的笑容哦。”

我猜应该没问题了。今泉说要出去透气,就把我和美代子留在房间里出去了。我和美代子下了几盘棋,虽然我完全是新手,但凭着年龄的优势还是能够不被碾压。

或许是我比较像她的爸爸,所以她很快就和我混熟了,硬缠着坐到我腿上,要我给她讲我的故事。

可我哪有什么故事,人生单调得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索性开始编。我把自己想成是观月星,想象观月星会在生活里用她不一样的方法解决司空见惯的问题。

但这样好像有点过了。美代子对我似乎更加崇拜,尽管我没一句真话。

一直到中午,今泉才来通知我们吃饭。为了教导小孩子礼仪,用餐期间都很安静,几乎没人主动开口说话。

下午有辅导功课的活动,身为在读学生的我自然逃不掉。加上美代子,一共大概十五、六个小孩,最大的也不超过初中,以我的水平还勉强过得去。

负责辅导的除了我和今泉,还有一个男大学生和一个女高中生。人手虽然够,但教起来还是有些费劲。当我反复把同一个问题尽量清晰地讲解了三四遍,男孩还是不解,我便释然了,因为自己没有做教师的天赋。

最后在美代子身上找回了一点自信。或许是美代子天生聪颖,反正我是认为自己的教学能力没有那么不堪。

临近晚会,功课辅导才结束。义工们开始和福利院的人一起准备晚会,把凳子搬到院子里,搭好简易的舞台。

晚会上,美代子坚持要坐我旁边,于是今泉也落座在我身旁。

“渡边,能把那个盒子拿过来吗?”

“好啊。”

我想起身去拿东西,但美代子死拉着我不放手。

“我马上就回来。”

美代子还是不松手。

“我来吧。”

今泉帮我把盒子拿过去了。

“谢谢……”

“是我该谢你才对。”

被平日里冷若冰霜的今泉这样说,有点毛骨悚然。

到了我上台,美代子也不肯撒手,所以干脆变成了合唱。为了配合美代子,改成唱她爸爸每次喝醉就会唱的老歌。

晚会进行到一半,因为末班车,我就该离开了。我摸摸美代子的头顶,她也知道这次是真的要分开了,没再撒娇。

“大哥哥你还会再来吗?”

“当然。”

“不会等到圣诞节吧?”

“不会的,因为大哥哥不用拯救世界,闲得很。”

美代子满意地松开手,也只能松手,送我出了福利院。而今泉则是说要送我到车站。

“你不回去?”

“我在这过夜,明天再回——能拜托你时常来看望美代子吗?她会很高兴的。”

“我都答应她了。”

“和小孩子的约定不算数。”

“小孩子才更会把这些放在心上。”

“是吗……不管怎样,我都欠你人情了。”

“我做了什么吗?”

“陪美代子,还有替我保密。”

“总觉得我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不过,该怎么说呢……今泉你会做这种事还挺令人意外的。”

“……”

“……看不出你还蛮有爱心的。”

“不……不要那么说我!”

我有些诧异。今泉突然高昂的语调让原本被其乐融融的氛围弄得犯困的我清醒。她长舒一口气,转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我不想说残酷的话。憎恨我是你的自由 ,也是义务,但世界充满爱……你这样记着就好了。”

与其说是残酷,更应该说是充满觉悟的一双眼。

我想今泉的话并不是对我说的。但她究竟是想要对谁说些什么,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离车到站还有段时间,为了缓解尴尬,我主动找起话题。脑海里第一件想起的自然就是才刚过去的文化祭。

“文化祭的事,你怎么看?”

“你是指哪件?”

“怪盗的事,最后不是不了了之了吗?还有最后学生会会长说的那些话。”

“……我帮不上忙,因为青子没有那样的觉悟,你也是。我欠你人情,如果你有什么愿望可以尽管向我提。但是你要想好,我会完成你的愿望,但是杀人的不是剑而是人。”

今泉似乎知道一些内情,但肯定不会说的。要是我用她许诺给我的许愿机会,她会不会开口呢?

“好像说太多了。车来了。快走吧。”

我最终还是放弃了。我有预感,在未来,这个愿望会有更大的作用。

5 西西弗斯的茶会

“人都到齐了吧?”

虽然一共只有四个人,身为部长的柚木还是尽职尽责地数了一遍人。

巴士上,四人刚好两两邻坐,中间隔着过道。我和本间坐一起,靠窗的位置也让给了她。

自福利院后,已经过去一周。

学校的情况并没有好转,明面上口舌的战争转为了冷战。而走得和女生比较近的我在男生当中相当尴尬,这一点观月她们也一样。应该说,天文部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这样令人不安的背景下,狮子座流星雨悄然临近。柚木适时宣布了“观测流星雨”的社团活动,也算是天文部该做的事。

“流星雨”对我们而言很有吸引力。而且一学期就要结束,我还没参加过柚木举行的活动,所以就来了,天文部难得凑齐四人的阵容——据说古贺也想来的,但她还不是部员所以没法用经费报销。

“来玩词语接龙怎么样?”

“会吵到别人的哦。”

观月的提议迅速被柚木否决。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在瞌睡里一晃而过。本间有些晕车,下车时我不得不扶着她一点。

“要去吐一下吗?”

我想吐出来会好受点。但本间倔强地缓缓摇头,可能是摇头也会不舒服吧。

“不用……”

“你是不是恐高啊?”

“……学长你怎么知道……”

因为本间就是让我觉得“弱”。不是病“弱”或是少女的娇“弱”,而是交代什么事给她,她都不太能顺利完成,说是“不靠谱”又有点过了。总之,和永远只考七十分的学生一样,再怎么样也是拆东墙补西墙,身上不起眼的小毛病不断。

“就……凭感觉?”

“那渡边你照顾一下真学妹吧,我们去租帐篷。”

“还是柚木你来吧。而且帐篷应该挺重的,我去比较好。”

柚木权衡一番,欣然同意。最后我和观月前去租借帐篷。

我们徒步大概十分钟,店里人已经不少。按计划选好了帐篷,一个三人和一个单人,付过押金,观月让我打电话问柚木直接去营地还是等她们。

“我们这边应该还要一会儿,你们先过去吧。”

透过话筒,我似乎听到被风吹得稀碎的呕吐声。

等我们到达营地,已经有不少人扎好帐篷。观月蹲下捻起一撮土,又东张西望,像是考察了一番风水,然后选了个靠边的位置。

“有什么讲究吗?”

“嗯,那边人比较少。”

搭到一半,柚木就带着本间来了。四人合力,很快就完成。

“我好像只帮忙递了一下……”

只有本间在纠结分工。

夜色渐浓,我们吃了些饼干蛋糕当作晚饭,又围着玩了几轮大富豪。除了柚木靠“革命”赢下一局外,其它时候都是由观月稳稳拿下。

因为要半夜起床,所以不少人都选择早早入睡。营地逐渐安静下来,本间也打个哈欠,进帐篷里睡觉。柚木则说有一个“天文爱好者”的集会,所以起身离开。

剩下我和观月。收拾过残局,观月提议去散步,于是两人就拿着手电往营地外走。

出了营地,几乎没有别的人。走在只是被很多人踩实、还算不上路的地面上,观月在前,我紧随其后。

慢慢地,只听得到裤腿与野草摩擦的声音。偶尔有惊鸟振翅,虫鸣树间。观月哼起曲子,不是古典高雅的贝多芬、莫扎特,而是毁气氛的街机音乐。

“钰君没有想问我的事吗?”

“……要怎么做比较好呢?”

“学校的事?”

“嗯,学校的事。”

“嗯嗯,既然浅仓的话已经说出口,现在能做的也就是找出真凶,为其他男生洗清冤屈。女生们也会更安心一些。”

“你有线索吗?”

“没有直接的线索呢。不过光是学校对这件事的态度就非常可疑呢。”

“怎么说?”

“按现在的情况,就算发生什么暴力冲突也不奇怪,学校肯定不希望发生这样的事。那为什么学校不指出真凶?一,是真的没有找到犯人。但这样解释得通全体男生受罚吗?”

“确实……”

“第二种可能,犯人是北条这样有背景的人物。学校被收买了,所以不能直接点出,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才把惩罚模糊化地落在男生们头上。”

北条这么嚣张的原因是家庭背景吗?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第三种可能,犯人是学校方面的人。因为有损学校形象,所以学校通过模糊的惩罚,故意把怀疑对象落在学生当中。也许学校想着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过目前来看冲突的激烈应该远超出他们的预期了。”

“都很有道理……不过还是抓不到犯人呢。”

“要是把事情闹大,学校应该就会被迫指出犯人。不过我还是希望冲突不要发展到那种地步。”

是吗?我还以为观月为了真相会无视他人的感受,没想到意外有人情味。虽然认识了两个月,但我对观月的认知还只停留在“脑袋灵光到不正常”的浅显层面。

“对你刮目相看了。”

“反讽?”

“字面意思。”

“那就好好把我的伟大牢记于心。”

两人聊着,不知不觉已经绕一大圈回到了营地。

“差不多该睡了。”

“其实我还是想不通。”

“什么?”

“浅仓那样做的理由。”

“呼呼,有些问题不知道答案比较好。有时候光是知道就是一种负担。电车难题,如果不知道另一条轨道上有人,就不会这么难抉择吧?”

“你是在感伤吗?”

“……好像是。”

“不像是你。”

“好过分,再怎么说我也是十七岁的少女,正是心思细腻敏感的年纪呢。”

听到十七岁,我不由得愣了一下。平日里观月的行为上总显得像小学生,能力上又靠谱得像成年人,无论如何都和十七岁搭不上边。

“有那么多我光是知道却无力干涉的事……有时我会想自己还是不够成熟。嘛,至少先把能做到的做好再说吧。”

不愧是观月,立刻就自己振作起来。告别后,两人各自回到帐篷中。

睡在帐篷里还有些新鲜感,一时半会没睡着,我就把最近发生的事回忆了一下,希冀从中找到一些答案。

答案并不一定是每个人都想要的。我切身体会过,观月说得确实没错。不同于观月,我更多还是讨厌自己没有面对真实的勇气。

一直睡到下半夜,柚木才把我叫醒。

我换好衣服,走出帐篷,夜里冰冷的风让那个我清醒许多。我注意到帐篷前有瓶装水压着几张纸,拿起来看才发现是传单,上面印着“新世界”三个大字。一时间我也没找到丢的地方,就随手折好,塞进口袋里。

柚木带着我们三人从营地出发,走了五分钟,抵达今晚的观测地点。

一大片平地上已经有不少人占好了位。我们也铺开毯子,依次坐下。流星雨还未开始,所以柚木就给我们科普起星空。

我拉了拉躺着的本间,她才勉强坐起身。看她一脸困样,真怕她又睡过去了。

讲到“夏季大三角”时,流星雨开始了。

“哇,突然闪了一下!”

“诶?这就飞过去了?”

“那个我提前预习过,是叫流星痕对吧?”

除了忽然精神抖擞的本间一惊一乍,其他三人都只是安静地望着流星划过的夜空。

“对了,赶紧许愿吧。”

或许是临近尾声,柚木出声提醒道。

“那就许愿能一切顺利。”

观月一点没犹豫,双手合十,对着流星许愿。

“那我要许愿雨姐和哥哥复合。”

本间跟观月做出一样的动作,很虔诚,但对她哥哥的现女友是不是不太友好?

“我想遇见外星人。”

柚木也加入其中。

“认真的……?”

我想来想去也没什么愿望,但再深入思考一下,我又不是什么无欲无求的人,怎么会没有愿望?

果然还是耻于承认自己的欲望。要是百分百能实现,说出来也无妨,但到底也只是“传说”一样的存在,我是不愿意去认真思考的。

“我就……许愿身体健康。”

“学长好敷衍。”

“哈哈,这算什么啊?”

“唔嗯,既然有这么多流星,多许几个愿望也是允许的吧……”

天文部首次全员集结的社团活动圆满结束。就结果而言,四人的愿望至少实现了一个。这让我不禁惋惜当时我是不是也该认真许愿呢?

    ****************

11.3  堂堂复活!……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实在是不好意思。高考之后其实我也没有什么事忙,整个暑假都在身边人学车、学大学课程和忙一些很有意义的事中度过了。而我当然什么都没做,颓废地打了三个月的游戏。

不过可能会有点误会,其实大学也没有什么事,所以我没更并不是事多。(也不是没事,有事,但我不做)只是太过颓废了,觉得怎么写都不满意,放弃了就忘掉这茬事了。

重新开始写是前几天登上lk,发现关注我的人又多了两个?!想来死了这么久,真是受宠若惊,连忙写了一点。虽然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这看,不过我自我满足得很爽就是了。

以上。之后我会试着勤奋一点的。

3.24 唉,游戏太好玩导致的。自己好像除了游戏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最近也是因为又长了一岁,想着自己比起空虚的游戏,更该做点有意义的事。不过故事放了段时间,我的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另一个更好的想法,所以又构思了一段时间,现在写了一点出来……最近应该会磨磨蹭蹭写完第一部分,故事也算是正式开始了(话说花这么多字写一个不是很重要的部分真的没问题吗?)

4.10 我发现自己写故事的时候总喜欢在正篇前写一堆没什么意思的东西,结果热情消磨了,各位也觉得无味。或许网文界的黄金三章其实在轻小说里也是正解吗?

4.19哦呀,莫非我已经变勤快了?说实话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展开笼罩在这个小镇上的谜云了。还有青春、爱与别的什么就是了。

5.9 突然上推荐了,感谢各位(鼓掌)。很多时候我会安慰自己:自娱自乐而已,没人看也要写。但是事实上有没有人看关系还是很大的,会直接影响我写的速度。回归正题,本文看上去涉及悬疑的地方看个乐就好了,毕竟这是有超自然现象存在的世界。希望超自然力量也能让我的期末成绩消失。

5.14 最近认真想了下故事要按时间一点点推进吗……有点噩梦了。好像我想写的东西从来都是以碎片的方式浮现在我脑海里,但是却要以时间来串联起来保证故事性……除了我懒,写得慢最大的原因大概就在于此了。

5.17 哎呀,原本是想描写被怪物追击的恐怖感的,不过我好像不太擅长……话说过于惊险不免让我有些厌烦:该死的主角光环发挥作用了!难不成主角每次一定都要险死还生?困难小一点也是能说得通的吧? 虽然但是,好像写成青涩的恋爱小说了。 虽然但是,本来就应该是主打青春恋爱这些。

5.22 说实话,剧情走向我也有点琢磨不透。原本完全没有计划写文化祭怪盗,但是为了把故事串联起来,“怪盗”就自然而然浮现在我脑海里……嗯嗯,我可以负责的说怪盗事件里没有超自然力量,这也不是严谨的推理小说,各位不妨试着猜猜“怪盗”的身份。下一章节就会解开这个文化祭上的大谜题,希望各位不要嫌弃普通就行。

5.28 感觉自己好像很久没更,但一看时间发现也没那么久。先更一更吧,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写这么长篇的故事,还有很多不到位的地方。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要写得更详尽一些,景物、人物……不过现在还是专心把故事写好吧。

6.4 临近期末,然而我还没开始学习,之后可能要考完才更新了。另外,作为预防针来讲,我的故事可能并不会由主角来解决问题,主角更多是参与者甚至旁观者,甚至莫名其妙事情就解决了。我觉得这也是一种荒诞感吧(大概)

6.25 考完过了几天,更新。想趁着假期试着写网文,看能不能赚点钱了,然而现在网文的倾向好像就是爽,我怎么都憋不出爽的文字,蚌。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