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魔物

自老鼠出現過後的一刻鐘,塞斯帶著自己的長子出現在村內最高建築的下方。

從凸出地面的部分石壁可以想到曾經的這裡應該是一座大石壘砌的圓塔。但在塞斯有記憶的時候,約兩米高的部分開始,就被不知道是哪代人修築的暗色木造結構代替。塞斯從來沒有上到塔上過,也沒有聽說別人上去過。歪斜的建築體在夜晚中更顯得黝黑和壓迫,即使舉起火把往上,也窺視不到最頂部的樣子,只有一團橢圓形的紅光標記著塔頂的存在,同時也鳥瞰塔下的眾人。

和手裡時不時因為風波動的橙黃色火光不一樣,塞斯知道那是魔法的力量,同時也是和自己這樣人無緣的力量。在躊躇的這一點時間內,又有兩方人從黑暗中走到這座塔下。反正互相都認識,他們沒有多花時間在對話上,而是沉默地走進塔內。

燃著油燈的塔內雖然有往上的石階,但幾人的目的並非上方。從已經被打開的地下入口進入,鑽過一段需要低頭才能行走的隧道,共五名男性進入到一個瀰漫著溼氣的石室。空間中間有一塊用數個木桶架起的長方形木板當作的桌子,裡面那頭直接頂在牆上。沒有椅子,五個人就只是圍著桌子的三邊站著,三只老鼠從包括塞斯在內的三個人身上跳到桌上,跑進桌子最末端,一個好似盤腿坐在上面的男人的身後。

他的皮膚皸皺像是已經到耋老之年,但濃密的髮鬚又保持黑色,生長到一起垂在桌上。看著面前五人,他只是半開著沒有牙齒的嘴巴干眨著眼。

幾人站了許久,火把的燃燒變得不是很旺盛,隱隱冒出一些黑煙,薰到天花板成為原本就有的黑垢的一部分。又有幾只老鼠跳到桌上,只不過是直接從隧道外面跑來。它們同樣鑽到老人背後後,老人像是才反應過來,合上嘴巴,又打開伸出舌頭舔了圈乾癟的嘴脣。

「神廟沒有了。」

「沒有了?」

「什麼?!」

「那是什麼意思?」

「沒有、不見、消失。它不在那裡,不知道、不明白。」

聽到用魔法生物叫自己過來的族長這麼說,代表三個家族的五名男人全都面面相覷。並不是因為他說話斷斷續續又難聽懂,畢竟他一直都是這麼講話,反而是因為能明白他的意思而感到困惑不解。

儘管臉上沒有表露太多,但對這個消息最為震驚的或許就是塞斯。不是被破壞而是消失,那樣大的建築怎麼可能?不、是怎麼樣都沒有區別,關鍵是失去神廟對這個村莊的意味。

只要供奉,每年都不需要為糧食和人口發愁,加上族長得到的魔法,村莊內的安全也有了保障。就算貢品是……不、如果不這麼做,遲早會出現活不下去的人,反正都會死。那選擇最少的死亡是所有人都會做出的選擇。

反正又不是自己。

哥哥沒有了之後自己順理成章成為家里最大的人,加上托二男的福,自己才得到了族長之下的、最安全的地位。但是現在、僅僅是享受了三年這樣的日子……神廟消失了?如果是被破壞還算可以理解,據說在村莊以外很遠的地方,也存在著像族長一樣能使用魔法的人物。如果是那樣的傢伙,有著幾十個的人數,一起動手或許有辦法,塞斯窮盡自己的腦力,想象著那樣的畫面。

可是消失……突然發生的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更加深了塞斯對於那是神明力量的堅信程度,進而又引發了對自己未來命運的不安。

「那是為什麼……有、是誰做什麼不對的事情嗎!」

塞斯看向突然提高聲調的男子,那是德倫家的長子,他的父親自從生病之後就不能離開自己的房間。家裡的事情便由他來代辦。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深意,但被塞斯一看,他就立刻以過於神經的反應回瞪。

「……你看什麼?」

「是你們家吧?這次的祭品是你們家準備的吧?就在儀式的同一天!就發生了這種事,肯定有你們的問題!」

「喂,話別亂說。德倫小鬼頭。」

塞斯還沒有說話,另外兩個長相相近的鬍鬚男中帶著布帽的男人就出口制止了他。那是羅斯兄弟中的弟弟。他的哥哥朝桌上的族長努了努頭

「讓族長說。」

看不出表情的族長至此才往下繼續說。

「還有一個人。我見到、在村子裡。陌生人。」

「外來的人?在哪裡!?」

「見不到、見得到、見不到。」

塞斯的後背因為冒出的汗變得溼黏,一股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連自我說服的理由都找不到,族長說的一定是那個叫非非的人。褲子被自己的兒子在桌子下面悄悄拉了一下,他有些煩躁地拍掉他的手,意思是叫他什麼也不要做。

塞斯自己考慮起這件事。既然族長都講了那人的事情,自己就沒有不說的可能。問題是要現在就說?還是等著其他兩家人走了之後?不難想象他們知道這件事後會怎麼針對自己。

「是那個人?神廟不見的事情和那個人有關係。」

塞斯斜眼看急不可耐發問的德倫小子。就像羅斯兄弟幫自己說話只是比較起來這個時候的德倫家更適合對付。現在自己保持沉默是因為他問了自己想要也想要瞭解的問題。

「神廟、魔物……不是人。」

魔物……?神廟的消失和魔物有關?上次見到魔王記得還是兩年前的事情,全是靠族長的魔法動物對付的。現在的自己只要毆打完不成工作的傢伙就可以才對,要讓自己對付魔物那可沒辦法!想到族長的魔法也和神廟有關,塞斯不由得帶著幾分擔心看向像是座泥像的族長。

「是不是要先找到村子裡的那個人?」

羅斯兄弟這麼提問,但塞斯猜對方可能只是不想參和魔物的事情。

「用鳥去找那個人?還有魔物!」

德倫講到魔物的時候聲音拉高了八度,陷入是出於害怕。

而被這麼問的族長,則是歪歪扭扭地搖動腦袋。

「不見了、鳥。魔物、不知道。找人。」

「怎麼會……」

「鳥?是說這個嗎?」

「誰!?」

一道幽幽的聲音從五人的後方傳來。羅斯扭過頭就大喊一句,德倫抓著桌子雙腿一抖縮起身體。而塞斯就覺得這個聲音是那麼的熟悉。

沒有允許,甚至連塞斯他們三家的人也不準進入的塔,村民們平時連靠近都不會靠近。而在這個不尋常的黑夜之下,在難辨男女的人聲之後,出現在幾人面前的是從隧道上垂下的怪異影子。

應該是腦袋的形狀下面和人相比要寬上兩圈的不規則上身,從邊緣突出的形狀有像狼的嘴巴,又有像蟲的長足。一條像普通手臂的陰影末端又忽然的肥大,撐出好像翅膀的形狀。就算努力去聽,對方移動的聲音也比老鼠還小,而支撐這樣怪異身體的又只是一對看起來普通的人型雙腿……沒人能想象它的真身,但所有人都相信沒有比這還要魔物的魔物。

塞斯猛地一顫,想到那個哥哥的女兒說的荒唐言論。她自稱看到了今天祭品的鬼魂,而自己的四男那時還猜說那個小孩就是魔物……事到如今再講這些也沒有用了,塞斯只能和其他人一樣瞪大雙眼,等待答案的揭曉……

「是這個吧?」

頭和肩膀被巨大蜈蚣纏繞,左手將一頭大狗夾在腋下,右手則是掐著一隻垂死大鳥的褐發少年在走入石室後舉起右手,用帶點不確定的語氣再次發問。

認出那隻狗就是自己的看家犬的塞斯幾乎要立刻昏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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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稱十一的女孩子莫名其妙地爆哭後,比其他人更早有反應的是邊上小屋中的動物。

那是靠四足行走,只有一對耳朵和一條尾巴,類似我知道的狼的東西。它發出「旺旺」的叫聲,從待著的地方就直朝我衝來。

「誒?」

看起來就很脆弱的傢伙,因為我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它打死,乾脆什麼也不做地繼續假裝自己是一片海帶。它一開口就咬住我的脖子,然後是嘶咬和脫拽,粗糙的毛髮在我耳邊掃來掃去有點癢。想著如果被動物——因為不知道是什麼,就叫它旺旺吧,因為想著如果被旺旺拉出來就不算我自己出來,所以我也就放任的它的行動。

費了點勁,再加上我的配合。我從掛在牆上的狀態變成倒在地上的樣子。

「大河,不要咬!大河!停下啊!快點放開……」

十一在旁邊推搡著旺旺的身體,想要阻止這出並無大礙的慘劇。原來你叫大河啊?旺旺。它的氣息噴在我身上,急促又凌亂,我瞟了一眼它的眼珠,一邊覆蓋著一層白物,另一邊也渾濁地沒有光亮。不是病旺就是老旺。

我反抱著它從地上一躍而起,在已經被驚動的人跑過來之前再次跳上石頭籬牆。

「要一起嗎?」

和任何冒險故事中的主人公一樣,我向邂逅的第一位活少女發出邀請。 

「……」抱著手臂的少女一邊後退一邊搖頭,用肢體動作給了我回答。

也……也是有這種展開啦。

小心把旺旺的嘴巴掰開並且夾在腋下是我跑跳地離開十一家之後的事情。大概是因為一路蹦蹦跳跳的關係,旺旺現在很乖巧地被我攜帶者。我是沒有直接跑出這個村子,畢竟之後還要把旺旺還回去,不然就要從冒險者轉職成山賊了。

嘛,雖然大概現在已經被當成弄哭女孩子的壞蛋了吧!

不過到底是……?

我在塔的頂部坐下,屁股下面的空間亮著傍晚還沒有的紅光,其中有魔法流動的痕跡。但這種事怎麼樣都好,我把看起來像是害怕掉下去,但實際大概可能也許是漸漸變得和我親昵的旺旺放在腿上。

「她為什麼會突然哭啊?」

我捧著旺旺的臉提出心理的疑惑,不過看來它是沒有語言的類型,虧十一還和你說話。

誒~總之是和「八月」有關係才對。所以那是人名噢?但是為什麼不是八和十一,或者八月和十一月呢?是不是他們不是一家人?不、等等,這種事也不是現在的重點。我想到今天得到的那隻腳,還有十一說到八月時候的反應,難道說八月死掉了?那個人就是八月?

嗯……可是如果那樣,那盆燒貨又是什麼東西?某種儀式嗎?我回憶了一番迷宮中的死亡。魔物的話不用說,基本就會直接消失。而要說那些來到迷宮的冒險者……據說如果死掉了大概也是不會留下屍體的,雖然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裝備倒是有可能剩下,但那些東西的價值都很高,想象不出會被人丟到河裡或者拿去燒。

另外,說是丟掉也好,燒掉也好。既然是要處理掉,為什麼還要放寫著名字的木牌呢?簡直就像是為了讓誰知道那是什麼一樣……?抱著旺旺,我抬手掐住從背後朝我俯衝下來的鳥型魔物。拉到面前就可以清晰地看到,除了體型更大之外,基本就是我背包裡的那隻的翻版。

明明好像要想到什麼了,被打斷思路的我有些鬱悶。為了避免再被干擾,我抓著旺旺和魔物鳥從塔上爬下。抱著旺旺是因為之後要還,抓著鳥則是覺得之後或許有其他用處。塔的入口從裡透出火光,是在來到著附近的時候我就看到了的,但是我也沒想進去,所以就沒去在意。

從塔上下來,我還想著接下來要去哪裡的事情,耳朵卻忽然捕捉到了從裡面傳來的人聲。塔的入口從內透出火光,是在來到著附近的時候我就看到了的,但當時我也沒想進去,所以就沒去在意。

在說什麼呢?

「不見了 鳥 魔物 不知道 找人 」 

嗯……?我懷疑自己是否聽漏了什麼,那個聲音有著奇怪的停頓和意義不明的內容。

不見了、鳥魔物?不知道和找人?

……

難道是……鳥魔物不見了、不知道人在哪裡要去找——啊~智慧的我開動腦筋想到了合理的答案。

就是說,這個村子受到魔物的襲擊,還有一個人下落不明!然後那個飄在水上的東西其實是要讓失蹤的人可以看到!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而所謂的鳥魔物不見了——那不就是因為被我抓到了嗎!

「鳥?是說這個嗎?」

就如同故事裡的神祕冒險者, 我先發出沉穩與自信兼備的聲音,再踏步走入塔內準備來個帥氣登場,然後一條長著兩排腳的大蟲子就張開一對大顎對著我的腦袋咬了下來。

原來你會動啊!

因為靠近,早就看到的像是和塔融為一體的蟲子沒有預兆的朝我撲來。夾住我的腦袋的地方可以感覺到有什麼溼溼的東西,可是無法軋入我的體內也只能順著皮膚流下。反正傷害是零,左右手已經被佔據的我也就任由它盤繞,腳下不停地繼續往裡面走。

「是這個吧?」

蟲子嚅動著正好從我眼前爬開,又問了一遍的我和之前叫我待在他家裡的男人對上了眼睛。

……好尷尬。不是,你為什麼在這裡啊?

「你是誰!!!」

算起來是屋內除我以外最年輕的男人朝我發出大聲的質問。我立刻把視線轉向他來逃避不妙的邂逅。

「我的名字是……大河!只是一位剛剛路過這附近的冒險者罷了!」

決定了,我的策略是裝成陌生人。

「大河……?你說你叫大河?」

對這個名字有所反應的是一個留著濃密鬍子的傢伙,他的眼神相當詫異……難道,他也認識旺旺,所以猜到我在騙人了?

「不錯!我就叫大河!你是何人?對我的名字又有什麼意見!?」

我立刻用以比先前那人還大的聲量幾乎是到叱咄的程度回應。他的肩膀一抖,嘴巴合上,算是被我憑藉氣勢壓下了後續的問題。

他旁邊的同款大鬍子有要繼續講話的樣子,但我可不會給你機會!

「我聽到你們說要找人……是不是就是她!

我把旺旺放下,它立刻掉頭就跑。但我也無所謂,只是把手放到背後,從那裡拿出它後刷地一下據道面前。

狹小的空間裡不知道為何變得像死了一樣安靜。所有人……嗯?最裡面坐在桌上的好像不是人。總之,所有人和有的沒的東西都盯著我拿在手中的左腳一言不發。

「如何?」

我想著你們倒是接話要,這麼硬邦邦地問了一句。

「你想、要什麼?」

坐在桌上的生物講了這麼一句,聽起來就是那個聲音的主人。居然反我要什麼,真厲害啊……畢竟我完全沒想過要什麼。

但是我聽得懂,這是在問我要什麼報酬吧?給了之後我才肯透露這隻腳的情報——這樣的想法我是可以理解,不過我並沒有這種打算。我直接告訴他們關於這隻腳的事情,但是在在這之前,我有著一件務必要確認的事情。

那個石柱怪,會不會是這些人的所有物。

畢竟這是兩回事,比方說某人的東西被自己的寵物咬壞的時候,雖然是產生了損失,但如果因為這種事擅自把對方的寵物打死,還跑去和那個人說「我幫你把東西的碎片挖出來了」……想也知道對方不會有好臉色吧?

這裡還是先讓我試探一下好了,那個石柱怪和這些人的關係。

「我的目的是和強大的魔物戰鬥!在你們的認知裡,是否有那樣的存在?」

「……有」

別只說一個字啊喂,這樣子我怎麼確定是不是那個!

「很好!那麼它就由我大河來消滅。你們知道它現在在哪裡嗎?」

畢竟那個石柱怪看起來就是不會移動的類型,如果地點能對上的答案也就有了。

「不在這裡、這裡會招待你食物和酒。」

嗯?什麼?

酒?

是說那個可以喝的……?

噢噢噢噢噢!

是酒誒!冒險者故事裡出現次數僅次於劍和魔獸的東西,甚至比美女還高的那個酒!雖然我完全沒嘗過就是了。沒想到會在這裡出現啊,這就是冒險者的生活嗎?好,我要喝!雖然覺得他莫名的前言不搭後語,而且這些人好像完全不在意這隻腳的事情,不過管他的呢!

「好!端上來罷!」

我朝著明顯不是人類,但對我相當熱情所以我也完全不在意了的傢伙露出自認豪邁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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