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一切美好的开端
究竟是怎样迎来开端的?
是在那个灰尘被夕阳映照为光点,于我们肩膀空隙之间翩翩起舞的学校走廊开始的吗?
还是在与他们并肩行走之后,忽然发现了那似乎永无止尽的活力,被她如五彩般迸发出的强烈情感所感染,不知不觉就落下脚步,选择慢半拍跟在两人身后开始的呢?
抑或是,就像此时此刻这般,放学过后,又一次在追求幸福之路遇挫的她,来到我跟前,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将夹带着二分不悦、三分俏皮、五分赌气幽怨的话语一股脑倾诉,让她微微鼓起的双颊将眼前视线占满,也让我心甘情愿的只注视她一人。
或许,从来就没有什么开端,在这所拥有上百名学生的初中遇到她,便是命中——
“嘿!”
压低的轻呼声,以及实际上与抚摸的差不了多少头顶敲击,一并将我拉回现实。
“干嘛打我,很疼的好不好。”
虽然并没有感到痛,但刚回过神来的我还是下意识地将抱怨脱口而出。
“因——为——航——你——又——走——神——了——啊!”
“哪、哪有走神,我一直在很认真地听你的抱怨好不好。”
面对一看就很生气,已经故意把每一个音都拉的老长的可奈子,我连忙交织出了一个并不令人信服的谎言,并希望能就这样蒙混过去。
“还装还装!我在五分钟前就没有再说过一句话了,你非但没有反应,现在还对我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航,你做人可不要太假!”
她原本轻放在我头顶的手,陡然用力一把揪起了不知多少头发。
痛死了。
“啊啊啊~对不起,是我错啦是我错啦,我不该走神无视你,也不该对你撒谎,可奈子,快松手吧,疼死我了!”
事已至此,我抬起双手发表出投降宣言,大脑也在忍耐疼痛的同时,开始思索平息她怒火的方法。
可谁知道我话音刚落,更为狂暴的怒火便紧接着袭来,彻底打乱了我的思绪。
“航!”
“在!”
我抖了个激灵,就连一瞬间出现的“对我的怨气好像比对那家伙的还大”之类的错觉也即刻灰飞烟灭。
“原本我还以为你只是稍微有点走神,结果你却是哪怕一点都没听进去!”
“欸,一点都没听进去?你在说什么,可奈子?!”
“意思就是说其实直到刚才我也没停下嘴,只是为了测试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才故意告诉你我没有说话,真是,跟那家伙一样,真是……气死我了!”
“可奈子,别走啊,等我一下,可奈子!”
可奈子扭头就冲出了教室,我再也顾不得刚刚对话的音量已经失控到何种地步,也不在乎班上其他人之后会对我们的关系产生怎样的误会,慌慌张张地收好了书包就跟着追了出去。
身材娇小的她,跑得比想象中的还要快,哪怕我已经撒开腿全力去追,也只能将将在视野中捕捉到她飘忽不定的背影。
“可奈子!别、别跑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本来我就属于足不出户的室内派,再加上学校遍布的楼梯、拐角还有人群,上窜小跳没几分钟,我就感觉自己体力不支,只好绝望地用呼喊这种下策试图留住她。
可是啊,先不论羞耻心受损的问题,大声喧哗本身也是件极其消耗体力的事。所以,在感到自己肺部已经像脱水海绵一样干瘪,传来阵阵紧迫的钝痛之后,我的脚步也不情愿地逐渐放缓,又很快如耗尽电池的钟表般完全停止,最终只能在离校门不远处弯下腰,双手按压着膝盖,不住大口呼吸。
在身体上的难受、闯了大祸之后的后悔,以及被他人带着各色眼光注视的窘迫的三重打击下,有那么一瞬间,我急得眼泪都快要从眼眶里挤出来了——不过好在我最后还是绷住了那根弦。
毕竟,因为这点小事就哭哭啼啼的人,肯定不会招女生喜欢吧?
“呼……呼……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啊,接下来,航你该怎样补偿我才好呢?”
“啊?”
有点不敢置信,但在一度被我无视的周遭嘈杂之中,那熟悉的声音便如灵泉般钻入我身,滋润我心,勾起了我无力下垂的脖颈。
是她。
“干嘛啊,我又不是什么珍惜动物,用这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我,好啦,休息好了就赶紧走,再拖下去说不定老师都来围观了。”
不等我回复,面部微微充血后看起来格外可爱的可奈子便一把握住我的手腕,带着我从几乎成型的人墙之间钻出,走出了学校大门。
“啊~啊~,我都不敢想明天会多出多少奇怪的谣言要应付,烦死了~”
“航你也真是的,做事稍微过点脑子好不好,像那样大声叫我的……大喊大叫,肯定会被人误会的啊,你之前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过嘛,也没想到你的体力会这么差,稍微跑几下就跑不动了,这可不行,男子汉立于天地之间,身体便是立身之本,那家伙——”
可能是在冷静之后,终于反应过来要稍微顾忌我的立场吧,在这次不合时宜地提到自己的心上人之后,边拉着我嘴边还接连放着连环炮的可奈子终于停顿了片刻,而差不多把气顺平的我便顺势说出了必须要说的话。
“对不起,可奈子,刚刚没有听你说话,还撒谎骗了你,最后还在学校里大喊大叫,给你惹麻烦了,真的很对不起!”
将音量克制在我和她之间,不让街道上的其他人听见,我尽可能诚恳地递出歉意,同时轻轻挣脱了她的牵拉,并肩走上前。
虽然肌肤间的亲密接触让我感到心神荡漾,但至少在独处时,我还是希望能与她一同前行。
“其实我也没那么生气。”
停下脚步的她看了过来,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件事,我也有错,总是找航来发牢骚,说的还是跟你没有太多关系的事,一次还好,多了肯定会无聊吧,你已经做得算很不错了。”
“呃,谢谢夸奖?”
“嗯嗯~这的确是在夸你呢,嘻嘻,仔细想想,我会像刚刚那样突然发脾气,主要还是……”
“主要是?”
没能完全搞明白为什么可奈子的态度在短时间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我随即发出了反问,试图进一步了解她的想法。
可她的机灵古怪总是让我难以捉摸。
“主要就是我今天中午没吃饱!航,看那边,有个叔叔在卖冰淇淋欸!”
“哈啊?”
“哈什么哈,航,我想吃香草冰淇淋,要双球的,你会买给我的吧,作——为——补——偿——”
“……搞半天这不还是在闹脾气。”
“不然你以为呢~”
在这个方面,我是无论如何也闹不过她的,或许未来的我能够找到更加成熟的应对方法,但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只要身旁的她稍微撒撒娇、使使坏,我就只能立马缴械投降。
“你好,来两个冰淇淋,一个双球香草的,另一个要单球巧克力的。”
“好的,请稍微等一下。”
冰淇淋车里的大叔麻利转过身去,开始按照我的要求动起了手,我悄悄瞥向右手侧的可奈子,大概是因为身高差了一大截,恢复如常的她并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只是双手扶着矮桌边沿,目不转睛地盯着车内美食的制作过程,而时不时踮起的脚更是反映出她的焦急与期待。
噗……不就是吃个冰淇淋,至于吗,还是说因为不需要付钱,所以美味会翻倍?
想着有的没的,我逐渐沉浸至她泛着夕阳辉光、依旧活力无限的侧颜之中,慢慢又走了神,直到大叔粗犷的嗓音将我的思绪泡泡戳破,我才回到了现实当中,发现先前让我一直沉浸其中的那个她,表情之中忽然多出了些许僵硬。
“做好了,三球冰淇淋,这位小男友可要拿好了,你可爱的小女友看起来已经等不及了。”
脑子里多出好几个疑问,我循声往正面看去,随后……就也像可奈子那样,在对方看起来贼兮兮的笑容前僵住了。
那是一个“三球”冰淇淋,垒在最上面是棕色的巧克力球,而下面两个则是可奈子点的香草球。
“怎么了?这边给你算两个球的价格就行了,价格在这里都写着,别担心,我都是明码标价的。”
他空出的那只手指了指一旁斜立起的价格表。
可我在乎的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想必可奈子也一样,要不然她的表情也不会那样微妙的僵硬——要知道,跟那家伙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难以掩饰自己的笑意。
“那个,能不能给我跟她拿两个勺子?”
“勺子?我这里可没有这种东西的,年轻人就不要闹别扭了,最近天气越来越热,再不吃等下可就要化了。”
说罢,他把冰淇淋往前推了推,我便条件反射式地又一次做出了推脱,而也正是在这个时候——
“其实也不是不行……”
“啊?”
“好咯,人家都同意了,你还拖拖拉拉的,有点男子气概好不好!”
“可奈子?那个,别往我手上塞啊!”
“多谢惠顾!”
相比于这扑面而来、大大咧咧的粗犷嗓音,那句像是从远处传来的、几乎快要消失却又切实能听见的“其实也不是不行”,却是更能在我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这也直接导致我没能挡住那冰凉的触感最终贴入手心,让我只好拿出钱包乖乖付款。
“去那边吧。”
顺着衣角被牵拉的方向望去,我和她在无言间相伴走进了一个小公园,于一种奇异的氛围间相对着坐上了长椅。
“……要不就全给你吧,反正也只付了你这一份的钱。”
“噫~那多可惜啊,航你不是想吃巧克力味的吗,一起吃嘛。”
“可这难道不就算是……”
“没事的啦没事的啦,我刚刚不也说了,如果是航的话,其实是没问题的,好啦,快吃吧,再不动嘴可全要化了。”
即便想要去追问所谓“没问题”的具体含义,覆盖在我掌背上、将甜筒推回两人中间的那只手也不会给我任何机会,可奈子,率先咬了一大口,随后将她被染上两种颜色的嘴唇对准了我,似是在表明如果我不吃就不会再继续。
又似是吃准了我一定会顺着她的意思咬下去。
真拿她没办法啊,各种意义上。
“航~”
“好好好,我吃还不行吗。”
下定决心,看准位置,我在依旧完整的位置轻轻咬下,于是浓厚的香甜味也紧接着在舌尖化开。
“噫~这也太少了吧,只有小孩子才会在这种地方耍赖皮哦,大方一点好不好!”
“我觉得,已经够了吧。”
“不够不够,完全不够!再来一口!”
就算我想复刻出小时候玩拆积木时的精准操作,当我一口咬下、连双唇都没有及时退回便凑过来咬出另一个缺口的她,也没有给我任何思考的机会,让我只能硬着头皮跟上你一口我一口的节奏。
于是,两人各自制造的咬痕难免相互重叠,于是,一种有别于舌尖香甜的,让人难以忍受的酸涩便不断在我的心底扩散开来。
是因为先前剧烈运动造成的影响还没有完全消退,心脏才会跳这么快吗?
可她看起来并不介意。
是因为天气渐热,脸上才会感到一阵发烫吗?
可她似乎是乐在其中。
是因为冰淇淋的下半截太凉,我的手才会被冻得微微发抖吗?
可在颤抖之上,重叠着的是她的手。
“味道还挺不错的,航,你觉得怎么样啊?”
我并没有第一时间向嘴边沾满奶油的她给出回复。
这当然有在后半段我根本没有尝出味的原因在里面,但更多的,我只是尽力压抑着想要覆盖那双定然甜美的桃唇的冲动,愣了好几秒后才含糊其辞的说了几句客套话,随后全力与面带不解的她拉开了距离。
“可奈子。”
“怎么了?”
“这样果然还是——”
“欸,玩得太尽兴都没注意到都这个时间了,得赶快回去了。”
并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打断了我,只是比我刚刚往回退的速度更快,她站了起来,对我挥了挥手,随即头也不回的向她家,也就是我回家的反方向大步走去。
我说不出挽留的话语,又舍不得就此离去,只能坐在原地眺望她的渐渐远去的背影,直至她彻底消失在视界,才起身准备回家。
也就是在这时,那些其实留在甜筒并没有品尝到的部分,早已融化作水,洒到了衣服上。
也就是在这时,我才反应过来,其实她也有她的窘迫、她的想法,而我却只自私地关注着我自己的想法。
而第二天我在抽屉里发现的那叠刚好够半个冰淇淋的钱,还有在我发现后,她便像昨天分别时那样,再次朝我笑着挥了挥手,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或许那时产生的错觉并没有错。
或许她真的并不介意我们的齿痕叠交。
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个人给予她足够的关注。
啊啊啊啊!到底在搞什么鬼啊,无论是我,还是那家伙。
一·悄悄干坏事
对每一个初中生来说,晨曦之下安宁祥和的街道肯定是司空见惯的光景,这点对我而言也不例外。
可如若在这份光景前加上“假日”二字,那么记忆中的一切便将会变得大为不同,而我正身处于的繁华商业区则更是使印象进一步被颠覆。
到底是为什么要在周末早起,来参加出门逛街这种现充的专属活动呢?
我想,就算鼓起胆量去问刚好走到我面前、正把一杯咖啡递来的她,她也不会干脆利落地回答我。
毕竟我可是大半夜被一通电话吵醒,浑浑噩噩之间就被强行预定第二天行程的工具人啊。
“拿着吧,航,和我这杯加了一样多的糖,注意稍微有点烫。”
“这里我该说‘谢谢’吗?”
“你要还继续闹别扭,这两杯我可就全都自己解决了。”
“只要可奈子你不怕变胖就行,我是无所谓的。”
“你……切!”
桥本可奈子,我的同班同学,乍一看似天使般惹人怜爱,却是隐藏着只有实际接触后才会发现的粉红尖角,让毫无准备的我深陷其中,被耍得团团转,就连她略带恼火将咖啡杯推来时的样子都会觉得格外可爱。
不过啊,周末早起什么的对我来说还是太难了,哪怕是与她幽会的现实也难以抵消如潮水般涌来的疲惫。
“好啦,我知道周末大早上叫你陪我出门是有些不讲道理,但既然都出来了,就不要在一张苦瓜脸了!”
“喂、喂?!”
滚烫咖啡的热量仍残留在她手心,让我完全没想到会被这样搓揉面颊一阵发热,可这也只能算是个开始,细腻的触感、花一般的清香,还有近距离四目相对时才能察觉的盈盈笑意,它们所带来的强烈刺激,便是使我霎时间清醒了一大截。
“大庭广众之下干这样不、不太好吧?”
“嘿嘿,别害羞嘛,航你的脸还蛮软的——呼啊啊~~”
越凑越近的她,在一个触手可及的距离桃唇微张,打起了呵欠,而也正是这个极其没有防备心的行为,就像有着神奇的魔力般,彻底击溃了我昨晚接到电话后的所有心理建设。
被情感的洪流冲昏头脑,趁她的感官仍沉浸在模糊之中,我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的身子,试图去进一步接近她,试图像爱情电影里的演员一样做出专属于自己的宣誓——
“嗯?航,你怎么了?”
向侧面歪过了头,她在恢复过来之后,发出的关切问候是这般如雷贯耳。
“……没事。”
“没事就好,看起来比刚刚清醒不少了,反倒是我有点犯困了。”
“可奈子你就不该把时间定在周末大早上。”
“还要~~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吗?”
“呃,算了吧。”
只差那么一点点。
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着了魔的自己遮掩的到底怎么样,我唯一知道的,便是在已经逝去的那一刻,我和她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如果我能抓住——
“今天叫你出来,是为了拜托你一件重要的事。”
她收去双手,重新坐回到对面的椅子上。
“最近那家伙不是一直避开我们两个吗,说实话,已经刻意到有些可疑的程度了。所以啊,在昨晚想办法搞清他今天的行程之后,我就决定今天来跟踪他!”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那家伙也是你的好朋友,你难道就不好奇他最近一直在干什么嘛,时间差不多了,既然你也打起精神了,那现在就出发吧!”
像“你一个人去就行了”、“因为不想孤零零的在街上游荡,所以就用朋友之类的蹩脚借口把我拉过来”之类的话我是肯定没办法对她说出口的。
可是,可是啊,既然如此,既然心中所系的重要之人并非是我,那又为什么要做出这些让容易人误会的亲密举措呢?
就算你不是故意的,就算我其实打心底里明白我的期望只不过是虚妄,但事已至此,这要我如何放下心中日渐沉重的感情,如何心甘情愿地默默注视你和他的故事?
我实在是搞不懂啊。
“来,就是这里,我昨晚听见他要和别人在这里见面。”
好似建成后不到十秒就立即倒塌的摩天大楼,默默跟在后面,我不停拾掇着崩落一地的零碎情绪,直到她行至一家商场的大门外忽然停下,我才浑浑噩噩地收住脚步,甚至差点撞到了正向不远处眺望的她。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我很快就锁定到了那个不该,却又事实上孤身一人的背影。
而已经稍微整理好情绪的我,对此也不知是喜是悲才好。
“怎么只有他一个人,跟他昨晚说的不一样啊?”
“可奈子?”
“啊~~虽然不太清楚怎么回事,但这里还是先跟上去比较好!”
并没有听出我的疑问同时包含“怎么办”和“你是怎么知道他今天的行程的”这两层含义,背对着我,或许可爱面容已经染上焦急色彩的她,随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保持着在我看来不大安全的距离,追了上去。
又开始了呢。
有他在,聚焦在我身上的视线便大部分会转移到他身上,而我大概率只会退化成一个跟在后面的“好朋友”。
正因如此,不管是步行尾随,还是走上手扶电梯时,我都没有去提醒她要注意把握好距离,只是继续一言不发的感受手腕上有些发凉,但又异常细腻的触感,该躲闪时配合她闪躲,该跟进时则与她一同加快脚步,十几好分钟,直到——
直到她倏然间回头,猝不及防地将我拉入一家首饰店为止。
“这个,你觉得怎么样?”
拉着我,来到一条被半身假人佩戴的项链之前,她弯下了腰凑到项链旁边,笑盈盈的柔和表情与镶嵌于其上的蓝色宝石相比也丝毫不逊色。
“怎么样,航,你怎么不说话?”
似是察觉到了我对她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困惑,她把我拉得更近,以致于到了手臂相贴的地步,或许她认为这样能让我从“脱机”状态中恢复过来,可她不知道的是,在认命和期待中不断来回颠倒,酸涩与苦闷填满已在我的心中膨胀百倍,想要调整过来,属实不易。
不过我还是及时扳正了心态。
毕竟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类似的事情了。
“……感觉有点太成熟了。”
或许正是因为像这样一直压抑着自己,可奈子才会在有意或无意间对我表达出信任与依赖吧。
“是嘛,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肯定就是这样。”
大抵没能察觉到我的心事,可是也并没有把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开,可奈子带着我在店里逛了一圈,随后无视了店员的询问,走向下一家店铺。
“那个,可奈子,那家伙的事情不用管了?”
“怎么说呢,其实他昨晚把行程特别清楚,所以就算不一直跟着,等会想找到他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你也看到了,他只有一个人呢。”
“这样啊。”
我不确定这简短的回答有没有暴露自己心中的落寞。
“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
说着,我们并肩走进了一家衣帽店,她随手拿起了一顶白色的宽沿遮阳帽,在戴好的同时又上前一步,转身面对着我,也让我们相接的手臂牵起了一座小桥。
“今天,明明是我叫你出来的,却完全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度过的时间,却只是一个劲的勉强你,追逐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倒也没有吧。”
又一次,瞥过了视线,下意识地宽容宽慰她。
“是航你人太温柔了。”
凑近,小桥慢慢拱起为矮峰,而那顶气质肯定不相符的遮阳帽也转移到了我头上。
“虽然可能已经太晚了,但我还是有注意到,你跟在我后面的时候,那表情,比你早上见面时没睡醒的样子要更难看——我这人真是太不像话了。”
“不要这样说自己。”
那顶帽子,错觉般的留下了她发丝上挠人的清香,将我紊乱的思绪抚平。看着面前她染上一丝阴霾的笑容,终于,我鼓起勇气将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我理解可奈子你的想法……喜欢一个人的感觉,的确难以抵抗,太容易让人冲昏头脑,或许还会因此伤害到其他人,但我知道这不是可奈子你的本意,所以也请你不要责怪自己。”
“如果我能缓解你的紧张,或者和我待在一起的时候能不再感到寂寞,那就尽情使唤我吧,虽然偶尔的抱怨难以避免,但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的,也不会背弃你。”
就连我也分不清这些话里面哪些真、哪些假,只是感受着陡然滚烫的胸膛,一股脑地全都说了出来,而当这股酸涩的热流涌上脖颈时,她又率先开口了。
“航。”
那矮峰隆起为高峰,连接处也滑落至能五指相贴的地步,今日,我们之间的距离再次缩短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步。
“前面也说了,那家伙想要找随时都能找到,我刚才其实也一直在反思——现在既然现在来都来了,就当是我给你的补偿也好,为什么不好好享受一下两个人的时间,悄悄干一些坏事呢?”
两个人的时间……坏事。
面对她这完全无视我先前发言的行为,我并没有感到生气,只是耳内一阵发痒,随后木然地点了点头。
可就在我点头的这一瞬间。
“嗯嗯~~其实只要航你稍微主动点,很多事情——”
想要伸手去抱住微笑着向后退的她,双臂却如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于是,当她的视野不再被我一人占满时,其话语也与我的动作一并陷入了冻结。
从我的视角出发,是熟悉的他,还有另一个陌生的她,两人皆为镜中倒影,但对可奈子来说,她看到的,则该死不死的是刚好与他们视线的正面相交。
而也是那陌生的她与他一同上前后,我和可奈子才恍然大悟,自最开始就没有什么追踪,他们早就发现了鬼鬼祟祟的我们,所谓的单人行动也只是为了迷惑我们。
至于他和她具体身份……
那个熟悉的他叫星野仁。
那个陌生的她叫古贺有希。
二·山不见我
如果一个人挥之即来,呼之即去,那对于可以使唤这个可怜鬼的人来说,此人在她的生命中究竟代表着什么呢?
这是个不主动去问就无法得到正确答案的问题。
可偏偏自那以后,我的勇气就好像被抽走了大半,不知如何再去向她开口,哪怕直到今天,看到她稍显落寞、放学后便径直独自向外走去的身影,挽留的话语也只是又一次哽在了喉间,伴随着她的离开一并消散无影,唯有苦涩残留。
此刻,如同我躺在沙发上逐渐模糊的意识,要是我和她之间现状持续下去的话,恐怕这份并不牢靠的关系也会慢慢淡去,最终彻底崩溃、无法挽回。
没有人愿意迎来这样的结局,至少我是一万个不情愿的。所以,必须要做些什么,可是到底要怎样才能拯救这一切呢?
闭上眼睛,思索着,柔软的沙发坐垫将身体包容,我并没有得出想要的答案,反倒是舒适感加剧了连日来未曾睡过好觉的疲惫感,强烈的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再也抵挡不——
“铃木!喂,铃木~”
简直是从悬崖边缘给我拉了回来。
哪怕刚刚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之中,我也知道这似是天外飘来的呼唤、还有那丝毫不客气的叩门声究竟是谁发出的。
回了回神,想要回应一声却发现嗓子里像裹了层纱布般沙哑,我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缓步先往玄关走去。
“铃木,你肯定在家的吧,再装没听见我就跟——”
“……什么事?”
“哇啊!”
一看就是被突然拉开的门吓到了,不久前刚成为我邻居的女孩,同时也是那天站在星野身旁的那个她,古贺有希,往后几步退到了走廊护栏边,差点就撞了上去。
看着她略显惊愕的表情,脑子才彻底回过神来,话说……刚才我是下意识地在故意吓她吗?
“干嘛啊你,叫你也不应声,突然把门这么一拉,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是古贺你想多了,我又不是那家伙,没这种恶趣味——所以,你找我干嘛。”
“连‘对不起’也不说一声吗,明明吓到女孩子了,唉,算了,我准备去吃晚饭,要不要一起?”
“吃饭?”
我本能地重复了一遍。
“是啊,都这个点了,我除了叫你出去吃饭还能干什么。”
“我还以为你又要我教你怎么开煤气灶呢。”
“你——我现在就走,拜拜嘞您!”
“还是那家家庭餐厅是吧,你先去也行,我等会就来。”
虽说第一时间想要拒绝她继续回去睡大觉,但察觉到空空如也的腹部对自己发出的抗议后,我还是选择答应了古贺,随后便走回客厅去取外套,没有搭理转身就朝着楼道快步离开的她。
那家伙意外地找了个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啊,不对,或者说他就喜欢这种类型的?
回忆起搬来第一天时,脸上填满焦急、就差哭出来的古贺,居然是因为打不开煤气灶就变成那副模样,不禁哭笑不得。就是说啊,生活常识缺乏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要一个人租房子住啊?
锁门,左转,下楼,回想着过去这段时间“朋友的女友”的滤镜迅速粉碎的过程,那娇小与可奈子有几分相似的身影,忽地出现在了走出公寓后的第一个拐角处,强硬地闯入了视野中。
“你这也太慢了吧,磨磨蹭蹭的,赶紧走啦。”
“……”
“唔,怎么了?”
看我在见到她之后停下了脚步,古贺疑问道。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你会留在原地等我。”
“哈啊,这叫什么话,明明是邻居,吃个饭还分开走才奇怪吧。”
“我是觉得——算了,走吧,天色不早了。”
“铃木你可总算开悟了,走快点,今天可饿死我咯~”
把“之前给你带过路了,所以觉得你会不管我先走”这种不看场合的怪话吞进肚子里,保持着半个身位的前后距离,我默默地跟了上去。
“说起来,马上就要考试了,铃木你准备的怎么样?”
“我?一般般吧,应付应付就差不多了。”
“抱着这样的心态对待考试可不好啊,小心到时候被老师留堂补习。”
“那倒还不至于。”
一前一后,脚步声于耳边不断回响,我和古贺行于僻静的街道之中,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偶然,在等她抛来话题时的间隙里,我故意抬起头来,仰望那灰暗昏沉逐渐将澄澈所取代的天空,随后,眺望直至夕阳即将消逝的地平线,我这才发现此刻时间其实比想象中的要更晚,才发现先前度过新年时还觉得远遥的夏日已至,同时,我也才终于反应过来——
“又失败了呢,这次是把锅烧糊了。”
“……这种事情急不得,只能慢慢来。”
“真的吗?这话从铃木你这个不称职的老师嘴里说出来可没多少可信度啊。”
她是在做完饭之后才决定叫我出来的。
即便对独自生活要做些什么全都一无所知,可从古贺搬来的那一天开始,她就一直在积极地学习着,或是向我请教,或是独自琢磨,虽然过去这段时间里她获得的教训远比成功要多,但至少她有在努力生活,单这点就比如行尸走肉般的我强太多了。
更不用说我本身也是个不入流的半桶水。
“今天你准备点什么,我还是跟上次一样,他们家的汉堡排还挺好吃的。”
潮湿晚风捎来她的询问,我收回远眺的视线,刚好瞥见那随风向后摆动的乌黑发丝,倏然,喉中一阵干涩,心里也生出了难以言说的矛盾感,而为了掩饰这只会破坏人际关系的不和谐,我也只好立马说出“随便吃点”这种客套话回应了她。
而她显然对我草率的回应产生了不满。
“铃木,你知道吗,你刚刚说的话可是踩了很多女孩子的大雷。”
“啊,有吗?”
“当然有,没有主见的男人在女生群体里评分可是很低的,不过嘛,我倒是不大在乎这种细枝末节的事情,所以算你运气好啦。”
“行吧,那我以后注意点。”
“就是因为这样,你和桥本的关系才会没有进展~~”
连“喂”字都来不及说出口,伸手也抓了个空,古贺突然加速奔向那熟悉的拐角,一路小跑进了离我们公寓最近的那家家庭餐厅,莫名其妙被呛了一句的我也只好慢半拍地追了上去,而当我走进店里,看到若无其中正坐在座位上点餐的她时,便也不再好开口说什么了。
还朝我笑,笑什么笑啊真是,这不是在乎的很吗?
“一份意大利面,一份炸鸡块,谢谢。”
脑袋有点发胀的我边揉着太阳穴,边向服务员点了单,随即坐到了古贺的对面,死死地盯住了她。
“欸,好吓人,不要像这样盯着朋友的女友啦。”
待服务员离开后,她双手托住面颊,主动打破了平衡。
“是谁背着男朋友偷偷约他的兄弟出来吃饭啊。”
“那你不也同意了嘛。”
“那就谁也别说谁。”
有点小孩子气吧,大概,在这句话说完后,我感觉心里那堆莫名的窝火还是没能完全消散,但我也觉得就这样全撒到她身上也不大好,只能选择闭嘴望向窗外,让肚子里传出的饥饿感暂时占领大脑。
“久等了,两位客人,这里是一份汉堡排套餐,一份意大利面和炸鸡块,祝您们用餐愉快。”
或许是午餐吃得比较少的缘故,感觉盯着全黑的天空不过几分钟,订单便一次性全部上齐,而且对面的古贺已经火急火燎地吃了起来。
用得这么急吗,虽说是邻居,滤镜也早就碎了一地,但女孩子的矜持多少还是得保持的吧?
“其实……我……也不……故意气……”
“你还是把饭先吞了再把话讲清。”
两人无言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听的我稀里糊涂。
“……我的意思是,之前说那句话其实不是故意气你的,其实也是我的理由的。”
“这个理由跟你一定要边吃饭边说话有关系吗?”
“嘻嘻,好像还真有。”
“哈?”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回应,我顿时瞪大了眼睛,可她偏偏笑了笑之后又叉起肉排嚼了起来,把我晾在一边不管,直到我有点不耐烦之后才继续开口。
“就是说啊,明明是在恋爱,而且还是男生,铃木你这个人真是一点都不主动,活像块臭石头。”
这丫头——
“欸欸欸,你先听我说完~~”
她用拇指和食指将叉子夹着指了过来,上下晃了晃,示意我不要急着反驳,随后继续道:“你刚刚问我跟吃饭说话有什么关系,我现在就告诉你,为了在仁面前表现得尽可能可爱,我现在每天中午跟他一起吃饭的时候都吃的很少,这就导致一到晚上我就饿的不得了,吃东西的时候也就顾不上吃相了。怎么样,很有道理吧!”
我真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也正因此,瞬时感到有些发懵的我此刻只能发出几声含糊的感叹。
“所谓恋爱,从来就不是水到渠成的事情,那都是得靠自己的努力争取来的!让自己变得更优秀也好,像我现在这样耍小聪明也罢,想要和心动之人在一起,总得去花心思去追求,像铃木你这样只会一味在后面等着啊,那就跟等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
可奈子在那天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一天的情形,如雷击般劈过脑海。
“如果铃木你啊,还有我,如果我们两个不主动一点的话,我们要怎样才能把那样的‘天生一对’给拆掉,获得自己的幸福呢?”
“拆掉……你这话说的未免也有点过了。”
“事实就是拆掉啊,你知道吗,他们两个也是邻居,还是从小到大家里关系很好的那种青梅竹马,更要命的是,现在他们家里的双亲全在外地工作,用两个人相依为命来形容都不为过了,说实话,像这样的两人没能在一起,我都觉得是奇迹啦。”
又是一阵长篇大论,里面参杂了许多我不曾知晓的信息。
看来,在这件事恋爱的主动性上,古贺已经完全超越了我,而且此刻还原因不明地对我不吝赐教。
不过,也就像说的,更那两人比起来毫不起眼的我们,一般来说肯定是没有半点机会的。
如果我能主动——
“刚刚还没注意到,你点的炸鸡看起来还不错啊,铃木,我能吃一块吗?”
“啊、可以的,你吃吧。”
思绪再次被打断,这次是因为话题滑坡之快让我反应不过来,下意识地按照往常的好人人设给出了回答。
“开个玩笑,我已经吃饱了,而且晚上吃多了容易长胖。对啦,今晚和仁还有约呢,我先走了——啊!不准瞎想,只是普通出去玩,绝对不会去干奇怪的事!”
“我还什么都没说……”
风风火火往外走的古贺肯定是听不到这句吐槽了。
可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却如钟鸣般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回荡、洪亮。
所谓恋爱,居然是如此拼命的事情吗?
以前不曾明白,现在也想不大清楚,未来可能也会一直似懂非懂的我,在她恋爱之人奔去后,坐在座位上想了很久,直到杯子里的冰块完全融化后才起身,同时,也是直到起身后才注意到摆在我对面的餐盘。
并没有吃完。
“明明说自己很饿,这不还是剩了不少。”
这就是,所谓的主动吗?
三·我自见山……?
“义卖,那算啥,我们学校以前有过这种活动吗?”
“不知道,但是刚好考完试可以不上课,不挺好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去广场上摆摊什么的感觉好丢人啊。”
“没事啦,到时候我会跟你一起的,人多就不会有怪怪的感觉了。”
数日前无意间听到的对话自脑海中闪过,我背对着本班的摊位深吸了一口气,将迟疑吞进了肚中,转身坐到了矮桌后空着的椅子上,可即便疑虑不再,别扭感还是自心中不断涌出,迫使我一连挪动着改变了好几次坐姿,直到身旁之人投来诧异的目光才把动作停下。
并不是觉得“丢人”才无法静下心。
只是因为……坐在这唯二椅子上的另一人,是许久未有过近距离交流的可奈子。
难道是班上那些人故意编排的吗?
“早上好,航。”
“……早。”
点点思绪来不及萌芽便被她轻声的问候掐断,下意识地回应之后,我又将折叠椅向外搬了搬。
“干嘛啊你,大清早的,我身上应该没有奇怪的味道吧。”
“不是……就是那个……其实还挺香,不对,我的意思是……挨太近可能会被老师训。”
“没事啦,你看,其他班的座椅也是这样摆的,再说了,搞得这么刻意,反倒容易被其他人看出不对头。”
“那好吧。”
她已经从先前那场灾难性的跟踪事故里走出来了?
既猜不透可奈子的真心,嘴上也因为杂乱的思绪说不过她,别无选择的我只好挪了回去。
这大概是,稍微转动身体就能让手臂相互触碰的距离。
“真是久违了。”
“什么久违了?”
“像这样两个人并肩坐在一起呀。”
本想顾左右而言他糊弄过去,可谁知办事向来蛮横的她直接无视了这一伎俩,让我无处遁形。
“总感觉,航你最近一直在躲着我,是因为之前那件事吗?”
与她柔声询问一同到来的,是两人肩膀之间如蜻蜓点水般的轻微触碰,而哪怕是这样再寻常不过的轻触,也让我顿时感到身子一僵,连话都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了,只好像傻子一样盯着广场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保持缄默。
“怎么不说话,你要是不回应的话,那我可就把沉默当作默认了哦,”说着,她便拉着自己的座椅往我这蹭了蹭,让不敢直视她的我,被一阵迷香熏得更加心烦意乱,“航,你确定要坐在这里当个木头墩子吗?我们可是要在这里待一个上午的。”
跳动着,哪怕我努力让视线保持直视,那弯似月牙不识愁的眉梢还是会窜入余光之中,拨动我的心弦,卸去我所有心防,最终不得不全盘托出。
这份为一切染上色彩的活力,或许就是我会如此迷恋于桥本可奈子的原因吧。
“……其实也不全是因为那天跟踪被发现。”
“哈,这不是能听见我说话嘛。”
并没有急着追问下去,擅自开心起来的可奈子随即稍微往回退了点,然后像是等着孩子自己开口认错的母亲似的,静静的将视线投了过来。
“我要是说了,可奈子你能不能别生气。”
“唔,这得取决于你具体能编出什么样的借口。”
“这,我——算了,还是直说了吧,其实我是觉得可奈子你可能不大想和我一起,想要一个人静静,过去这段时间才没有来打扰你,这个借口你……满意吗?”
“嗯哼,这样啊~~”
不知道为什么,当吞吐着把真实想法说出来后,听到她若有所思的语气,我的背后居然窜出了些许寒意。
“也还算满意——个鬼啦!”
胳臂被狠狠掐了一下,我叫痛一声,双眼也不受控制地瞟了过去,刚好瞧见她不满地把嘴唇撅起,但我并没有为惹她生气而深陷烦恼,因为在那怒容之下,我意外察觉到了些许隐含的笑意。
像这样顺利地读懂她,可能还是第一次?
“就因为这种无聊的原因,航你就心安理得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搞得我还以为自己被你讨厌了,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一连着几天都没睡好,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说罢,她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眼眶下面。
“化妆遮黑眼圈可是很麻烦的,航,你得补偿我的损失!”
“补偿损失?”
“对啊,不管是放学之后故意冷落我,害的我睡不着觉,还是像刚才那样装作没听见我说话,让我感到忐忑不安,你不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吗?”
“有点吧,大概。”
“不是‘有点’,也不是‘大概’!是‘非常’,还有‘就是’!你再这样我可真要生气了!”
刚还为能读懂她的想法感到鼓舞,可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执拗,束手无策的感觉便如回旋镖似的画着弧线砸入心中,把我竖起不过几秒的自信粉碎得一干二净——可话说如此,现在也不是犹豫的时候。
在这种时候犹豫只怕会给自己揽上大麻烦。
“行行行我知道了!”
为了让自己能更流畅的把话说完,我把身子向外扭了扭。
“放学之后我会主动来找你,不会让你一个人的回家,还有,放假的时候,我们一起出去玩吧,你想去哪里都行,呃,只要不是太远太贵的地方都行。”
毕竟我们还是生活上全靠家里支持的初中生。
“这还差不多嘛,嗯嗯~~”
难道她一开始想要的就是这个?
不过眨眼之间,怒颜便舒展为狡黠的坏笑,而我也忽然意识到了隐藏在狡黠之下的真实目的,只是这想法还没来得及在脑子多转几圈,走上前来的客人便将我的思绪打断,迫使我进入了营业状态。
“欢迎,请随便看看吧。”
跟慢半拍的我相比,带着应景笑容的可奈子表现得要好太多——不管是迎宾时率先说出的欢迎词,还是主动介绍商品时洋溢的那份热情,全都恰到好处,短短几分钟,她就成功的让客人走过了从迟疑到观望再到掏钱买下这三个阶段,所表现出的强大推销能力简直让我自惭形秽。
话说,在这小小的摊位之中,像我这样半天憋不出几句话的人完全是拖累了她吧?
如果坐在她旁边的是一个更阳光开朗的人,情况恐怕会好得多。
“谢谢惠顾!”
不过又一眨眼,客人便提着刚买到的东西离去,而那跳动着的俏皮视线又朝我射了过来。
她大抵是想听我亲口安排所谓补偿活动的行程。
可就像久日劳碌之人不懂得如何放松一样,前几日还苦恼于如何与她继续相处的我,根本没想到可奈子的真实想法是这般让人惊喜,而被这惊喜冲得有些飘飘然的头脑,根本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想出什么好主意。
“怎么了,又不说话了,我给你十秒钟时间思考,要是十秒之后你还是保持沉默的话,哼哼——十!”
倒计时开始了。
虽说这算得上是奢侈的烦恼,可压迫感却丝毫不输前几天的期中考试,我一面听着她故意拖得老长的倒数,一面拼命在脑海中罗列着各种地点,可即便如此,各个地点被否决掉的速度还是比出现的要快得多。
而倒计时就这么进入到了尾声。
“四,三,二,一,航,该你——我先走了!”
“走……你要去哪?可奈子?”
其实我原本是已经放弃思考了的。
“女孩子的事你少问!”
可这如乐曲演奏失误般的不和谐,又迫使我开始思考可奈子突然变卦的原因。
到底怎么了?
看着她淹没于广场边缘的建筑拐角,我依旧想不出个所以然,刚扬起的情绪也逐渐失落,而就在这时——
“早,航,只有你一个人吗?”
“欸,星野,早上……好?”
“怎么你打招呼也要带个问号,我现在可是客人。”
同样是多日未有过寒暄的朋友,星野对我的态度,比我对他的态度要热情得多,但他并没有理会我这明显的迟疑与冷淡,自顾自在矮桌上挑拣起来。
“感觉就这么几样,大家带来的卖的东西,啊,这部漫画我以前也有一本,真怀念啊。”
“不买别看,”我伸手拿回漫画摆到了原位,“再说,初中生能拿出手的东西不也就这些,对了,星野你不要顾摊吗,怎么跑到我们班这里来了。”
他先是小声念了句“真冷淡啊”,随后又举起手打了个哈欠,最后才回应道:“当然是翘班偷懒呗,不然还能怎么样,就跟你身旁空着的那位一样。”
“她跟你可不一——”
“那家伙,看到我就跑了呢。”
在意到都无法直面他了吗?
明明眼神中夹带着的失落不比他言语中的落寞要少,可星野简短的这一句话还是将我的反驳打断,同时也将我心中的嫉妒之火彻底点燃。
“我觉得还是不要自作多情比较好。”
“也对,毕竟这是你们两人之间的事情。”
出乎意料的,星野并没有对我的敌意作出回应,表情反倒愈加豁达。
“因为成长环境的影响,那家伙距离感把握的很差,跟她在一起的时候肯定很累吧,也是辛苦你了,”语重心长的,他像是鼓励新人的老领导般俯身拍了拍我肩膀,“不过,我觉得航你还是得再努把力,虽说我也不想让她看见我和有希亲密的样子,可能也会在同样的情形下逃跑,但是啊,这样终究是不对的。”
“不对的……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而且我也在努力啊。”
与事实相悖,但并非违心的言辞,从嘴唇间零碎托出。
“那就至少带着她逃跑,或者直接跟上去,跑到我瞧不见的地方,就像我最近一直在做的那样!”
又是一段超出我预期的鼓励,我抬起头来,将心中的茫然连同视线一并向面前开朗乐观的他送去,而他却直接回以我一个飒爽的笑容。
“总之,我觉得航你还是要更主动点,不能老是等着人家女孩子主动,要知道,其实我——”
“你什么?”
“我现在就要去‘主动’了,拜拜嘞您!”
“哈啊?”
先是戛然而止,又忽地兴奋起来向后跑去,我被星野这一连串怪异行为搞得摸不着头脑,只好顺势扭头望去,结果刚好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拐角,正朝这边挥手的古贺。
真好啊。
这是我反应过来之后最先产生的想法。
不过在他们从视野中消失,我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之后,这种羡慕的感觉也很快地褪去了——毕竟,学校的室外活动,可不就是白送给情侣们唧唧我我的最好时机,要说在意,我还是更在意许久未回的可奈子到底去了哪里。
等等,刚刚那两人一起走的方向……
或许已经晚了。
但我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还是立马弃摊位于不顾,往同一方向奔去。
只是因为觉得自己不去不行。
只是因为她在那里,或者说他们都在那里。
即便心脏扑通扑通的快要蹦出胸口,头脑一阵发烫的我还是凭着直觉寻觅到了那娇小背影,走进了这条十字小巷。
“可奈子……”
在这狭窄空间之中,我自后方接近,试图让此处唯一孤单的她不再孤单。
“别看了……”
这是自背后能轻松抱住的距离,不知是她自发还是我伸手摇晃她肩膀时产生的,那微微颤抖的触感,一路蔓延至我心。
“会被发现的……”
压低声线,可还是无济于事,拐角之外,静谧拥吻的两人,是如此的光彩夺目。
而我对此毫无办法……吗?
只要你稍微主动点。
天上不会掉馅饼。
你还是得再努把力。
脑内闪过的话语,明明是在场三人对亲口我说出的,但却莫名给我一种疏离感,让我感觉自己是置身事外的人,是并不重要的他者。
而我……说实话,很讨厌这种感觉,也再也忍受不了。
所以——
“可奈子!”
“航,唔嗯?!”
或许这辈子都不会有比这一瞬间更加强硬的时刻了。
紧握她瘦削的双肩,想要,也的确让她转过身来注视着我,沸腾的思绪已然使我无法辨别她眼神中所代表的确切情意,只是裹挟在自我感情的浪潮之中,俯下身来、闭上眼睛,随即将她泛红的唇夺走。
但可悲的是,从其他人身上借来的强硬,也只持续了这一瞬间。
“航……你……为什么?”
后背砸上了墙,被轻而易举的推开,可与她零落话语砸入我心中所产生的震荡比起来,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已经结束了,大概,所以不去注视她一定对我产生了无限厌恶的表情,也是无所谓的。
“你真是……”
已经结束了,肯定,所以就算选择追上匆忙跑开的她而非呆站在原地,也是没有意义的。
即便她在最后留下的话语已然愤怒到发抖。
即便消失之后的她,再也没有回来。
四·不如断了念想
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现在情况有多么糟糕。
不论是昨天一时冲动犯下的大错,还是那封当天收到的、从国外寄回来的包裹,其在我心中划开的创口都实在是疼痛难忍,更不用谈此刻它们还堆到了一起。
好难受。
脑袋又晕又重,身体被高温炙烤得没有半点气力,连假都忘记请了,就这么躺在床上把一整天的课都翘了。
不过,这也许就是天意吧。
就算去了学校,我也不清楚现今这颗破开无数道口子的心,能否承受得住她的失落与愤怒,也不知道究竟该如何回答她一定会对我发出的种种诘问。所以,老天爷才率先一步替我做出了决定,在病痛给予我的同时,让我失去了行动能力,好不去面对惨淡的现实。
只要避开首波最汹涌的浪潮,接下来的余波肯定要好接受许多吧。
事到如今,我便只能像这样躲在名为“家”的堡垒中,自欺欺人,苟且偷生。
“有人在吗——”
这是,敲门声?
听不大清声音,不过这个时间点会来找我的人,也只有隔壁的古贺了吧。虽然比想象中的顽固,但只要我不去应门,过不了多久她也会自觉无趣地离开,况且……
让朋友的恋人照顾生病的自己,简直是异想天开,甚至可以说是不知廉耻。
不如就这样,断了念想。
无视房间外的敲门与呼唤,我选择闭上双眼,沉入定然会翻转不停的梦境之中,然而——
“谢谢你……你先……休息吧。”
“举手之劳……那就不打扰你……”
有关于梦境之中的记忆十分混乱。
可迷蒙之中听到的这两道声音却万分清晰。
她们是怎么进来的——这样的疑问生出还不过几秒,竭力想要逃避的恐惧与羞愧便前仆后继地涌上心头,让我眼睛哪怕眯起一条小缝的勇气都丧失了。
“航。”
轻唤我名,犹如天籁,当房间之外传来闭门声后,近在身边的她终于再次开口,而这就足以让我将一切负面的想法抛之脑后。
“可奈子……”
睁开了双眼,原以为再无机会接近的她,就这样突兀出现在视野之中。
朦胧,可还是能清晰的辨认,仿佛与房间中昏暗光线融为一体的可奈子,平添了几份让人浮想联翩的神秘感,但同时也让我的心中一阵抽痛。
“航,你终于醒了,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无力避开,或许也是不愿躲闪,那如璞玉一般的温润穿过了被单将我握上,顺着发烫的手掌直抵内心最深处,顿时柔和了我琴弦般绷紧的神经。
“为什么会在这里……可奈子。”
“为什么,因为航你忘记锁门了呀!”
“我不是这个意思……咳咳!”
以喉中瘙痒为借口,话语被截断,但我相信她肯定能明白话中的真实意味。
因为,那昏暗之中骤然染上的两道红晕,岂不正是话中真意刻于她身后留下的痕迹?
“是指,昨天的事吗。”
“嗯。”
“啊,这样啊~~”
比谁都要期待,也比任何人都要更害怕,视线忽然变得模糊,让我无法分辨出轻轻点头的她究竟露出了何种表情。
“人家看你没来学校,好不容易拉下脸让古贺带我来你家,结果病倒你居然也还在惦记着这种事情,真是白担心了,要是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不来啦!”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奇怪的是,虽然眼前依旧一片模糊,但凭着这昏暗房间内残存着的朦胧光线,我的思绪却逐渐清明,慢慢能顺着那熟悉的轮廓勾绘出她的面容,乃至她掩饰真实心意的表情也在脑海中跃然想象出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
“一定要现在说吗?”
“可奈子,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那好吧。”
虽说意外掌握了主动权,但我能做到的也只有看着她逐渐靠近,直至我目不所及的耳边才停下,然后呼出——
“当然是接受了啊,傻瓜,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啊~~”
“……”
“怎么,被吓到了吗,嘻嘻~~”
犹如一道摄人心魂的魔咒,虽然把身子抽回了原位,可话语却直直插入我心,掀起千层巨浪,但即便如此,那由迟疑组成的巨大阴影也依旧盘踞于胸口,久久不能散去。
这是真的吗?
猜忌便如同洪水猛兽,虚无缥缈的话语也始终无法填满我千疮百孔的心,我不希望当真正伸出渴望的触碰之时,那些承诺便又会像我害怕的那样消散于空气之中。因此,哪怕颗粒未进,我也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不顾后果地将退回原位的她拉至胸前,希冀能通过现实的触碰来确认她的真心。
“呀啊?!”
“可奈子……!”
是因为得到了确认,并且没有遭到她的抵抗,所以我才能将同样的错误犯得愈加肆无忌惮,还有是因为内心对于失去的恐惧已经达到了峰值?
无论如何,当胸膛真正与她相贴的时候,长久以来渴望的温暖与安心并没有出现,反倒是恐惧和空虚变得愈加强烈、猖獗,对此,头脑发热的我不但百思不得其解,也想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只能盲目地抓紧她,妄图自这株唯一的救命稻草中求得慰藉、求得安宁。
可终究是徒劳无功。
“航。”
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怀中的她再次轻呼我名,轻易将束缚挣脱。
刚刚的举措,毫无疑问错到了极点,而我甘愿受罚,甘愿承受她的责难。
因此,我选择再次闭上了双眼。
“没事的哦,航。”
始料未及的温柔怀抱,反过来将我包裹。
“对不起呢,航,偷看了掉在地上的那封信,你现在一定很伤心吧。”
她……看到了。
“虽然说刚刚确实有点过分,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所以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责怪自己,不过话说回来,这算不算我总是对你撒娇耍横所得的报应呢,哈哈。”
明明是早已熟稔、让人心神荡漾的香气,可伴随着她的轻声呢喃一同传入后,却让我变得异常安心。
“但是嘛,昨天的事就有点难以原谅了,在那种情况下丢了初吻,搞得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能选择逃跑。明明我想象中的初吻应该是在浪漫的、很有仪式感的情形中献给最心爱的那个人,结果却是在随时可能被其他人发现的情况下被你强行夺走了,航,对怒火中烧的我,你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呀。”
出于羞愧,我稍微撇过头去,随后对她说出了“对不起”三个字,而她也没有松开怀抱,却是摸了摸我的头,继续轻声道——
“嗯嗯~~这个道歉我就勉强接受了吧。虽然之前我说希望让你主动,但主动并非等同于鲁莽,能接受你一次、两次的鲁莽,不代表我能一直接受下去,所以,包括被你搞砸的初吻,我能期待得到补偿,期待得到更多吗?”
补偿,以及更多。
终于,动荡不安的思绪得了彻底平息,而想要立刻做出回应的我,却发现自己甚至无力将她的拥抱返还。
“不过今天还是算了吧~~”
像是把我的心思读透,可奈子揽起我右臂在她的后背拍了拍,可随即又慢慢地远离了我。
“别误会哦,你也不想把感冒传染给我吧,要是我也病倒了,到时候能照顾我们两个的可就只有那两个人了!”
我并没有误会她重新坐回床沿的做法。
事已至此,那阴云般长日来占据我胸腔的迟疑已然被她吹散,更何况,相贴时留下的温暖也并没有因此而消失,反倒浸润深入至体内。
想必在未来的日子里,不论晴雨,它也会一直回荡在我心中吧。
想到这里,困意便又一次涌了上来。
“所以你还是暂时断了念想,好好休息吧,毕竟在这种过分亲密,感觉对逝去的阿……”
断了念想。
感觉眼前世界逐渐模糊的我,只捕捉到了这发音相同,其含义却与我先前所想截然相反的四个字。
随后,意识的开关终究闭合,我与现实断开联系,陷入到了甜美的梦乡之中。
五·绽放
啪嗒、啪嗒,夜幕几近笼罩万物,脚步声在平日少有人烟的小道中慢慢涌现,夹杂着蝉鸣,随后又不过眨眼之间,自少而多,流动着的欢声笑语压倒了一切,华灯初上,眼前已然被一望不到尽头的人潮所填满。
似乎是已有许多年没能见到的喧闹景象。
不过,这些松动于脑海深处的陈旧回忆,并没有激起注定会带着淡淡忧伤的怀念,反倒让我先前一直怀揣着的期盼变得愈加强烈。
儿时自己漫游于祭典的快乐,仍能回想起些许。
也正因此,当这份蒙尘的快乐和即将与她同游的期盼重叠在一起时,我才会无比激动,心中甚至都产生了惴惴不安的感觉。
她还没有到吗?
环顾四周,任凭人群奔涌向前,我也依旧扎根于这事前约定好的位置,好似洪潮之中茕茕孑立的孤木,唯一的不同,恐怕就是在抵挡各种推搡挤压的同时,我还能分出精力去寻找她的存在。
可我却没有如期捕捉到那一抹靓丽色彩。
并非是淹没在窜动的人潮之中,我相信,哪怕人数再多一倍我也能立马从中找到她。确认了时间,焦虑缓慢从脊背爬上,我开始犹豫要不要给她打个电话,可是周遭的环境又实在嘈杂,而离开这里试着去找她怕是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
怎么办?
须臾之间,犹豫片刻,湿热晚风自侧面袭来,可在这本应让人感到胸闷的吹拂中,居然——
“嘻嘻,猜猜我是谁?”
与惊闻银铃般动听嗓音的双耳不同,视线陷入了一片黑暗。
“不知道,是隔壁的古贺吗?”
“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提起那个女人!”
蒙蔽双眼的黑暗松动,可这时我却反倒紧追不舍,抬起手来,触碰到微微被汗水濡湿的肌肤,然后紧紧握住,不去在乎那因惊讶产生的瞬时颤动,我转过身去,可能还挤出了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终于见到了等待已久的她。
“开个玩笑啦,可奈子——”
欸?
“就算我迟到了也不准开这种玩笑……这样盯着我干嘛?”
不知道视线中隐藏的失望被发现没有,我又机械性地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或者看错。
“果然还是会在意的啊。”
“呃,多少会有点,或者说应该会在意?”
面前看起来同样有些失落的可奈子,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穿上浴衣。
“哈啊~~早知道下午就不睡觉了,搞得急急忙忙的。”
“下午还睡觉,可奈子昨晚没睡好吗,不会太期待今天没睡着吧?”
“怎么可能,别把我当小孩子!”
虽然嘴上强烈否定,但无论是脸上骤然韵开的殷红,还是她如蝴蝶振翅般摆动着、想要挣开抓握的手臂,全都暴露了可奈子的真实想法。
简直可爱到拿她没办法,就连心中那小小的遗憾也立马被填补上了。
“欸嘿——”
“呃,别突然像这样拉着人走啊!”
不过思索片刻,向来灵巧好动的她便扭过手臂取得了主动权,反过来握住了我手,轻易拽动了我先前好似在地面扎下根的身子,开始顺着人们流动的方向向前走去。
“反正航你不也没穿甚平,谁说女孩子就一定穿浴衣的,你不觉得这有点不公平吗?”
“其实只要能跟你在一起,这种小事都无所谓啦,再说了,可奈子你不管穿什么都很美。”
“呜!”
领头的脚步一顿,我趁机踏步上前,来到她身边,刚好瞧见那似恼火似害羞的表情——果然,不是跟在身后也不是主动引导,并肩前行才是我和她最适合的相处方式,再者,这样也更安全。
为什么以前的我就没有想到这些呢?
走在人声鼎沸的石板路上,周边尽是和我们一样两人相伴而行的大人或者学生,不过她的热情并不会被人群给挤灭,而是一如既往的旺盛、如同火舌般高高窜起。
一会在卖面具的小摊前停下,连挑了好几个问我哪个更适合她,结果又因为我一时做不出决定就全部放了回去,还不忘轻声埋怨我几句;一会又兴奋地喊着我的名字,伸出手指向前方,嘴里念着“看看这个”、“那个好有意思”之类的话,慢一拍的我顺势望去,按耐不住的她却已经松手跑开,随即未曾料想地迎面撞上了其他人,我立刻上前,自背后接住她的同时向对方赔礼道歉,而片刻后才注意到已经抱在一起的我们,便心照不宣得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没事吧,可奈子?”
“没事,谢、谢谢你,航。”
“那就继续走吧。”
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我们再次迈开了脚步,而她也似乎是明白了些什么,没有像刚才那样兴奋到脱轨,配合着我的脚步缓缓前行。有时,她的视线会在街道两侧的小吃摊之间停留片刻,又很快转移,可我还是看破掩饰捕捉到了这点,并且想起了古贺那晚对我说过的话。
所有陷入恋爱的女孩子都有着同样的烦恼。
“老板,拿一个苹果糖,就要最上面那个最大的。”
“……航,你要吃这个吗?”
身旁的她眨巴着眼睛,肯定也将动手去取的老板看在了眼里,言语中迟疑的试探,让我更加确定她的想法。
“我看可奈子你很想吃的样子,所以就买给你了。”
“欸,我可没有说要吃!再说了,怎么能随便让你花钱。”
“行啦,你就拿着吧。”
递过去,随即是半推半就的接下,表情为难的她,视线在我与苹果糖之间来回跳动了好几次,最终还是放弃抵抗顺从了本心,而对此感到满意的我便牵动她的手准备离开。
“小兄弟,先别走,还有一个!”
老板的呼声却让我没能把脚步迈开。
“什么还有一个,我不是只付了一份的钱?”
“买一送一,这上面写着的,你没看到吗?”
“呃,还真没有。”
抱着有便宜白不占的心态,我伸手准备去取,但可奈子这时却意外地阻止了我。
“可奈子?”
“不要吃两个啦,连吃两个容易腻,而且真的会长胖的。”
“不是你吃一个,我吃一个——呃!”
不断将温暖与安心感相互交织的手,忽然传来了被紧抓的痛楚。
“是像这样,”她举起手中的苹果糖,咬了一口,随后递到了我跟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被她咬过的地方,就连那深红也变得更鲜艳了,“你一口,我一口,这应该才是约会时该有的样子吧?”
她对我狡黠的笑。
而我一时无言。
“嘻嘻,害羞了吗,叫你今天一直捉弄我~~”
“……”
“可不要小看我了~~”
仔细想想,其实之前也不是没有过类似的事。
可为什么放到现在这种情况下,杀伤力便加强了百倍呢?
想不通,或许也不需要真的想明白,只是没想到轮到自己的时候,表达同意的点头也是同样的僵硬生涩。俯下身子,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她咬过的位置,留下自己的齿痕,让甘甜由舌尖一路淌入心中,而也就是在这时我才注意到,一旁的老板正满脸什么都懂的表情看着我们,折算成半分的钱也放在了桌子上。
脸上只感觉火辣辣的,我收起了钱,随后逃难似的主动带着可奈子继续前进。
“来,航,啊~~”
“一定要这样喂吗?”
虽然疑问是在心不甘情不愿地吃了后才说出来的,但我觉得还是有表达自己意见的必要。
“不然怎么办呢,总不能不停的来回递吧,麻烦都先不说,要是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不就浪费了……航你一片心意吗?”
因为又咬了一口,所以可奈子话说后半段时听起来有些模糊,不过更让我在意的地方是,就在刚刚,我们的咬痕终于发生了重叠。
间接……接吻。
虽然是足够让我脸红心跳的词汇,但内心却已然抑制不住的渴求更多。
“说到是有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在大庭广众之下……”
“没事啦,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不会有人注意我们的。”
我对于内心骚动的掩饰,被她简单驳回,而使得这骚动愈加强烈的源头,则又一次被送到了我嘴边。
已经剩的不多了。
能不能,就这样。
下意识的,我张开双唇再次将甘甜接纳入口,思绪则慢于动作在此刻才走完全程,但也不算太晚,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在她咬下最后一口前靠近,随之——
“不能乱耍小心思哦,航。”
像是早有预料似的,嘴角留有红壳的她捏着空木棒,竖于近在咫尺的我与她之间,其笑意却是比先前更甚。
“虽然今天我们都没怎么守规矩,但按常理来说,这种事当然是在烟花升上天空后才能做的~~”
“可是——你说得对。”
既然已经得到亲口应允,我就不应该心急。
“那就去河边吧,逛也逛的差不多了,再不去说不定就没好位置了。”
“其实,如果不是一开始就往那边赶,大概率是找不到什么好角度的。”
“不准说丧气话!”
“呃,那就走这边吧,这边比较快。”
因为先前已经一股脑地逛到了尽头,所以实际上离观看烟花的河堤并没有多远,稍微走几步就到了。
至于周遭这远超想象的拥挤程度……为了不被其他人挤来挤去,最终敲定一处观赏位置的我们,选择像先前防止她被路人撞倒那样,由我从后面抱住了她。
没有在乎相互濡湿的汗液,怀中的她,娇小且柔软,温暖又令人安心,这些感觉都是先前慌乱之中没能注意到的,而一旦像现在这样有闲暇细心品尝,其带给我的刺激感便成倍地放大,就连害怕被她发现而刻意压抑的心跳,也再次躁动起来,更何况——
“心跳变快了呢,航。”
布料摩擦声穿过耳边,余光之中,可奈子扭头将耳朵贴上了我发烫的胸膛。
“其实,我也跳得很快,你能感觉到吗?”
或许她现在也和我一样,脸上通红得就像刚刚被我们一起吃下苹果糖吧。
但无论如何,当我刻意揽住其脖颈之下的手,被牵引致她衣物轻薄的胸口上时,那份不断跃动着的触感,便瞬间夺走了我全部的思绪。
一样,跳得很快。
“喜欢吗,航,你肯定早就已经闻到了吧。”
“嗯,喜欢,但……”
我凑到了她耳边。
那浸泡在我回忆中香气扑鼻而入。
可我终究还是没能沉醉其中,选择了开口。
“你没有必要去替代什么,可奈子,薰衣草的香气我很喜欢,可我最喜欢的,从来只有独一无二的你。”
“这样……啊。”
“嗯,比起无法挽回的过往,我更希望和你一同分享最宝贵的现在,以及充满未知,但也一定会幸福美好的未来。”
所以。
“所以,我也不希望自己成为某人的替代,我希望可奈子也能像我待你一样,不做保留地回应我,可以吗?”
终于说出来了。
或许是被包围在人群中给了我虚假的安全感,又或许是四下窃窃私语的环境给予了我激励,总之,即便预料到她会像现在这样惊讶地怔住,可我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就算过去的我和她都一再逃避,但如果确定了想要一起好好走下去,这便是我们必须要面对,也是必须要克服的。
“果然还是被发现了呢,虽然我一直掩饰的不怎么好。”
“何止是‘不怎么好’,在我眼里,可奈子你可是完全没有掩饰。”
“好啦,对不起啦,我知道自己一直在有意无意的伤害你,但航你也实在是太被动了点,简直都可以用木头桩子来形容了!”
“所以现在我这不是主动了吗?”
退回去重新站直,我轻拂可奈子的双肩转过她身,让我们四目相对。
而那一分娇羞三分委屈六分内疚的目光,让我既怜爱,又心疼。
“真是……航你总是搞这种突然袭击,耍赖皮。”
“至少这次没让可奈子你反感,对了,这次你可逃不掉了哦。”
“谁说我要逃了!”
胸口被满脸通红的她轻敲了下,我没有去反抗,只是想起先前经历过的种种情形,心想她这句话实在没有什么可信度。
“总之,哪怕心中的思念暂时难以割舍,我也不希望像义卖那天那样,可奈子你一看到他就选择逃跑。当然,我也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再干出强吻或者其他伤害你的事,我相信只要我们两个人能真心对待对方,那么有些困难肯定是能一起面对的,对不对?”
说出停滞在喉间许久,同时也是过去在心中来回打磨了无数次的腹稿,我不再说话,只是尽力传递出最柔和的目光,包含期待地等待她给出回应。
自然,我所期待的回答,是肯定的答复。
但就算,就算怀中表情似是纠结,已经思索许久也未能开口的她,给予我一个模棱两可甚至是否定的回答,我也——
“哇~~”
可奈子开口了。
可四面八方传来的感叹声,还有那枚冉冉自对岸升起的光球,却将她的声音彻底淹没。
“航!”
“……?!”
这不同以往的呼唤,是她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而这突如其来的接吻,是她将双手揽住我脖子过后,闭眼踮起脚来才实现的。
已经不再需要流于表面的言语作为答复。
此刻,星辰在我的眼底绽放。
六·剧变中的不变(上)
重新分班的新学期刚开始没多久,诡异气氛就裹挟了整个教室。
虽然我通常不会受班上氛围的影响,但鉴于前一阵子刚从隔壁搬走的古贺有希不幸地被卷入其中,所以我也不由得地在意了起来。
而且,用“不幸”来形容这件事,绝对是算不上夸张的。
“这要怎么办才好啊?”
“不知道,不可能有人碰到过这种事吧,再说了,要想办法肯定也是让星野去想。”
与遭遇不幸的古贺正相反,在夏日花火中一吻定情的我们,幸运地依旧能像以前那样于同一屋檐之下相处。
甚至还分到了前后桌的位置。
“所以我现在就是在想要不要去告诉他啊!”
“我觉得也用不着特地跑过去告诉他,女朋友被一眼就能看出是不良的转校生公开表白,这种级别的大新闻用不了半天估计就能传遍全校了。”
“话是这么说,可难道航你一点都不着急吗,认识的人被——呜!”
被我伸向她头顶抚摸的手强行打断,喉咙里发出了不甘但又享受呢喃声,只是从她即便闪着羞涩也没有选择躲开的眸子来看,在她的心中,这一反常态的焦急并没有因此而彻底消散。
一直对古贺谈不上有多少好感的可奈子,为什么现在会反过来关心她呢?
想不通,也不好直接开口去问,我一面继续用左手施展着狡猾的缓兵之计,一面确定着来自班上其他人的视线,毕竟,可奈子要是因为刚刚过于活跃的表现反而成为了关注对象,那对我和她来说才是真正的麻烦。
至于这个动作本身所代表的涵义嘛,不少上一学期就是同学的人已经习惯了不说,像这样积极表达两人之间的关系,大概也不算是件坏事?
“航,我跟你谈正事呢!”
被突如其来的怒嗔吓了一跳,我收回视线,连忙安抚几句,才发现可奈子的上半身已经跨过课桌逼到了面前,就连我放在她头顶的手也被捏着挪到了一旁。
她很认真。
甚至比正式交往后的任何一次约会都要认真。
“正事……这说到底也是星野和古贺的问题,我们这些局外人还能做些什么?”
“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只是,看到她满脸不情愿地被那种人缠着,你不觉得我们作为朋友应该去帮她吗?”
没有回答,同时也是怕积攒着的不满生出些伤人的话,我按她说的朝古贺的座位望去,刚好就瞧见了与我们形式相似,氛围却截然不同的另外两人。
果然,不管怎么看都糟糕的不得了啊。
即便古贺已经尽力冷眼相待,转校生却还是带着恶心的笑容说个不停,同时,双方差距极大的体型,让她没办法强行赶人走,恐怕就算离开教室,对方也会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跟着,而且最最要命的是,因为这震慑感十足的不良造型,不管是她的朋友们,还是班上其他的人,各个都选择了明哲保身,丝毫没有上去准备帮她的样子。
古贺完全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很不妙啊……”
“我就说吧!”
也许有用力地点了一下头,说完,身旁的可奈子抓着我的手就准备往那边走。
而我则在这时候跟她唱起了反调。
“可奈子,等一下,先别急。”
“你不会在这种时候打退堂鼓了吧,航。”
“怎么会,我的意思是,我一个人去,可奈子你坐在这里看着就好。”
“欸,航你一个人,能行——为什么?”
“好啦,就这样决定了,反正只要能帮到古贺就行了,不是吗?”
挣开可奈子的抓握,我轻拍自己的胸口示意让她安心,随后内心万般忐忑地向如黑洞般吞噬全班注意力的那两人走去。
果然还是会害怕啊。
身高优势明显,体重更是肉眼可见的超了至少一个量级,真要发生冲突恐怕我肯定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但是,为了让可奈子安心,同时也是为了让她不被这家伙盯上,这里也只好一个人紧掐大腿硬着头皮上了。
“你喜欢蛋糕吗,我知道家不错的甜品店,放学后一起去吧?”
“……”
“真冷淡,是我太心急了还是怎么的,不过也没关系,大家同学一场还有很多时间能好好相处,我相信你总有一天会接受我的邀请。”
“……”
“如果今天不行,那就——”
“古贺同学。”
“你谁啊?”
在对方皱眉发出厉声质问的那一刻,我便感觉自己像个破了洞的水桶,底气瞬间跑走了一大半。可既然来都来了,我就必须咬牙坚持住,而且在听到他无视古贺的感受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之后,这纯粹出自私心的举措,其也发生了些许改变。
这家伙可真是个十足的混蛋。
“我叫铃木航,也是这个班的学生,我有话要跟古贺同学说,有什么问题吗?”
“没看到我们正在聊天,打扰别人也要看情况好不好。”
“我要说的事很重要,再说了,明明已经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对方却还是默不作声,这根本就不算对话,叫自言自语才差不多。”
“你说什——你再讲一次试试!”
当不良骂骂咧咧地拍桌而起时,我就知道自己搞砸了、完蛋了。
辩解不是,后悔也来不及,想逃却发觉使唤不动双腿,想挡又一时不知把双臂往哪放,就像个傻子、实则也是已经被吓傻,我只得如同稻草人一般站在原地任其怒火灼烧。
丢人现眼。
带着这一最后想法,我把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眼睛闭上,然后——
“有希!”
这是一道已经变得有些陌生的嗓音。
在过去,每当这声音发出“可奈子”的读音,在我心中总会翻涌出难以平息的妒忌与酸楚,可在此时时刻,自窗外及时出现的它,于我来说便如同天籁,便是济我于水火之中的救命稻草。
终于来了。
“有希,怎么不回我消息,找你老久了,哟,航你也在,今年你们分到一个班了啊。”
睁开双眼,打心底里害怕的拳头并没有砸到脸上,视野里反倒多出了个扒在窗外的笑脸,见面前凶神恶煞的家伙刚好也被吸引了注意力,我赶紧往旁边挪了好几步,不在与他正面对峙。
其实在不良发表出爆炸性言论后的第一时间,我就用手机通知了星野。
之所以对可奈子采取缓兵之计,也是因为不想让她过多地参与其中。
“喏,这就是我要跟古贺同学说的,她男朋友有重要的事找她,不行吗?”
听到这句话后的不良,骤紧眉头的面部用力抽了一下。
“对了,刚才我就想问了,请问你是谁,你找有希干嘛?”
“我是——”
抓住了不良踌躇思考辞措的几秒空档,表情一直很难看的古贺也站了起来,头也不回的走到了教室外边,随后两人便肩并着肩逐渐远离,而他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不可能缠着她不放。
怎么说呢,作为运动系社团主力的星野,光看起来可就不好惹,哪怕他明知这对情侣是故意不听他把话讲完,也不能像之前对我那样随意发难。
真是个欺软怕硬的小人啊。
虽然借着星野正牌男友的威势趁机嘲讽的我,也不过是狐假虎威,但至少古贺起身时递来的、似是在说“谢谢”的眼神,就足够让我心安理得,让我不会因为——
“多管闲事,一边去!”
没有任何防范,胸口被用力推开,双腿脱力撞到了身后的桌椅,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地面倒去。
难道这就是对我得意忘形的惩罚?
消极的想法刹那间自脑海中闪过,随后便是一片空白,我在这片刻之中接受了命运,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吗?
后腰在即将倾倒的最后时刻被用力顶住。
那是,早已熟悉,总是温暖,娇小却在此刻分外有力的一对手掌,它们如同上了螺钉般紧紧按在了我的后背,让我免受了皮肉之苦,而它们的主人,虽没有开口,却也正似在微笑对我说着——
“干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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