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杨钰（下）

九月的蝉鸣维持着夏天的氛围，初秋的太阳依旧带着盛夏的火辣，我侧着头看着座位旁的窗台上顶着暴晒爬行的蚂蚁。

好无聊。

我换上了初中校服，哥哥也离开了家，失去了每天的依赖，无边无际的寂寞感不断地侵蚀我的心。

我开始怨恨起哥哥，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要选择那个女人，爸妈与哥哥通电话时，也想喊我来跟他说几句话。

但我拒绝了，用冷漠的声音拒绝了，进房间前我好像听见了电话那头的叹息，内心深处翻滚起一浪又一浪的酸楚。

这都怪你啊，哥哥。

在午饭时间，我跟着几个同性朋友一起在食堂吃饭。

杨钰，你现在整天看起来无精打采的，还没缓过来啊？

离了哥哥就什么都做不了，像你这样喜欢哥哥可是很不正常的哦。

对呀，我家那个臭哥哥整天就知道打游戏，邋遢死了。

真不知道男生为什么这么喜欢玩游戏……

她们七嘴八舌展开的话题，很快就从我身上移开了。

我早就知道了，兄妹是家人，没有办法再获得这以上的关系，在世人眼里她们这样才算正常，而我是个异类。

如果像她们这样，我就可以忘掉自己对哥哥不明不白的感情了吧。

我为了变正常而尝试融入女生群体。

我试着化妆，跟她们出去逛街，一闲下来就聊聊八卦，不再整天把哥哥挂在嘴边，这样应该能算作一个正常的女生了吧。

有一天课间，一个人站定在了我的桌前，我抬头看去。

青涩的脸庞带着扭捏，这男的是我的小学同学，在初中也和我分到了一个班，现在他想邀请我一起吃饭，我想都没想就回绝了他，随后他便垂头丧气地回去找自己的同伴。

而我的同伴们立马围了过来，我明白自己要成为八卦的对象了，脸上挂着练得熟练的笑容与她们拉扯。

杨钰，你不想谈恋爱吗？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心像被用力扯了一下。

只是没遇到我喜欢的类型啦。

后来，学校一年一度运动会来了，我们被告知每个人都要参加一个项目，教室里面一片哀嚎。

学校规定要让你们的家长来参观哦。

老师！这是初中不是小学了啦！还搞家长参观这一套！

再多嘴你就给我多报一个项目！

……

家长参观啊。

小学时都是让哥哥来的，因为我想让他见到我努力的样子，想让他称赞我，想让他摸我的头，可现在……

我的眼神黯淡下来。

在老师将闹哄哄的教室平静下来后，我报了跳高和四百米赛跑，放学回家吃完饭后，在妈妈洗碗爸爸看电视的时候，我从包里掏出运动会宣传单放在了餐桌上便进了自己房间，爸妈的工作是不太能允许随意请假的类型，去看孩子运动会什么的，肯定不会被领导批假吧。

反正我也没对他们来抱什么期待，只是知会他们一声，免得到时候老师问起来他们说不知道有这回事。

在一天天的练习中，我们学校迎来了运动会，操场上人山人海，观众席上大部分都是家长，一眼看去居然还有做大红横幅为孩子加油的家长。

不嫌麻烦尴尬吗……

我站在跳高台旁边热着身准备登场，但支撑横杆的架子不知为何坏了。

在等新的调来前，我们选手都得一直等着。

今天的太阳好大，火辣辣的阳光不留情面地烤着裸露出来的肌肤，一些家长来到自己孩子身边为她们遮挡阳光。

在绿茵场上，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独自面对耀眼到令人不能直视的太阳，心中不禁泛起苍凉酸楚之感。

我到底在干嘛呢，明明是自己不好好跟爸妈说现在却闹起别扭。

我眯眼将视线强行投向那刺眼的太阳，我的内心陷入混乱。

突然，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了我的面前，他挡住火热创造出一小片阴凉笼罩着我。

我抬头看去，那一张熟悉的脸庞化作重锤狠击在了我的心脏，我将头低下看着脚尖。

你来干什么。

来看我可爱妹妹的飒爽英姿啊。

你去找那个女的啊！不是都为了她离开家了吗？！

明明在见到哥哥的样子听到哥哥的声音我心底在欢呼雀跃着，但我还是说出了违心的话语，像是只应激的刺猬。

哥哥他拿出一个冰贴贴在我的额头上，他搂住我摸着我的头。

我，无法变正常了。

我竖起的刺被折断了，内心克制已久的感情满溢出来，我埋进了久违的温暖怀抱。

傻阿钰，我并不是为了李娜娜离开家的，是因为我上的大学是在别的城市，和她没关系。

那你……就不能选个离家近的大学吗……

我也不可能一直待在那个舒适温暖的家里面啊，每个人都会长大，每个人都会有着自己的生活，你将来也会迎来抉择的时候，想好自己要过怎样的人生了吗？

哥哥又在说一些我现在不能够理解的事，但我能够回答哥哥最后的问题。

我想和哥哥一直在一起，哪怕只是以家人的身份。

这句话没有说出口，我藏在了心底。

支架终于调过来了，累得满头大汗的体育老师宣布跳高准备开始。

周边的家长都开始回到观众席，哥哥也不例外，在他走到半途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哥，我喜欢你。

他浅浅一笑。

嗯，我也喜欢你哦。

我当然清楚哥哥说的喜欢和我说的喜欢不一样，但我依旧心生喜悦，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轮到我了，我开始助跑，到了横杆前猛踏，跃起，我以后仰跳高的姿势从横杆上越过，刺眼的阳光成了我的背景板，我华丽地落下。

嘭——

穿着裙子我落在软塌塌的床上，脸上的泪痕和红红的眼都说明了我刚大哭了一场。

今天哥哥结婚了。

虽然我早就放弃了幻想，想着只要呆在哥哥身边就满足了，但到这一天真的来临时，我还是无法接受。

我在一众亲戚朋友面前哭得稀里哗啦。

为什么我们是兄妹，为什么这个世界不允许兄妹在一起。

当我说出想考哥哥的大学时，爸妈脸上带着果然如此的表情，他们笑着说会支持我的。

但哥哥的大学是全省第三，放在全国也排得上号的大学，而我的成绩并不是特别的理想。

那就只能格外的努力吧。

当高考成绩出来后，我把自己关在了房门内，爸妈怎么敲门我都没有反应。

就差十八分。

爸妈隔着门安慰我说已经考得很好了，他们为我感到骄傲，还可以选择别的一流大学。

但我不想选别的大学，因为哥哥的那个城市只有一个一流大学。

晚上，他们再一次来到我的房门前喊我吃饭，我终于把门打开了，在饭桌上听着爸妈七嘴八舌的献策，而我则一言不发地吃着自己的。

等到吃完之后，我放下碗筷。

我要复读一年。

爸妈脸上的表情从呆滞到震惊最后转到无奈，他们也许是知道多说无用也就只能唉声叹气地联系复读学校。

我躲在房间里，背靠着门听着客厅里爸妈的对话。

这孩子也太喜欢她的哥哥了。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滑落坐在地上，抱着双膝抬头看着昏暗的天花板。

是啊，是为什么呢？

心中这份对于哥哥的感情为什么会如此强烈？

这份感情无法找到归宿，只能压抑着躲藏着像个将要溺水之人一样不断地在喊着。

我想跟哥哥在一起。

我让爸妈不要告诉哥哥我复读的事情，我也断开了和哥哥的联系怕露出马脚来。

坐在桌前废寝忘食地用功读书已经成了我的日常，季节更替，又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我踌躇满志地踏进考场，信心满满地交上答卷。

六月二十五号，我在网页界面里逐一输入我的信息，点下查询键的那一刻，全家沸腾了，映入眼帘的分数完全可以挑选省内的任一所学校。

我考上了！我要去往哥哥所在的城市了！

在这个盛夏的某个午后，我正在客厅啃着冰棍，爸妈突然接了一个电话。

我并不知道是谁的电话，也不知道他们在交谈些什么，直到爸妈一同大喊离婚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不对劲，等到他们挂断了电话，我急忙询问发生了什么。

爸妈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震惊余波，见我询问，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表情复杂。

你哥离婚了。

如一道霹雳打在了我的脑门上，冰棍掉落在地。

哥哥离婚了？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难怪上一次哥哥回家时，我就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哥哥独处时的眼神总是带着莫名的乏意，想都不用想，肯定是那个贱女人干了什么好事！

我嘴里不停发泄着对那个贱女人的不满，愤怒的情绪堆叠得越来越高，我不顾父母的阻拦前往李娜娜父母家门前用力地敲着门。

我在她家大闹了一场。

明明哥哥那么爱她，为她几乎付出了所有，她却不懂得珍惜，如果是我的话……

我，讨厌那个从我身边抢走哥哥的女人。

时间到了入学季的前一周，我拖着行李来到了爸妈提供的公寓地址，这是哥哥住的地方。

没错，我要和哥哥一起住。

回忆起之前高一的时候我想在回家的哥哥面前显露一下发育不少的身材，便围着浴巾在哥哥面前晃悠，结果还被爸妈骂了，现在哥哥离婚了，我也离开了家，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了。

那我有没有可能和哥哥迈出那一步呢？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怎么可能嘛～

但我脸上的笑意都藏不住了，我一边痴笑着一边爬着楼，来到那一间日思夜想的公寓前，我敲了门。

门开了，我的笑凝固了，面前是个不认识的大胸女人，视线越过这个女人投向里头的空间，我看到了还在睡觉的哥哥。

绝望感再度充斥着我的心。

为什么，又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