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说她的名字(2024.8.6-2024.8.8)
1
微风,蝉鸣,少女。
至少,在浅野佑实推开第二美术室房门的时候完全没有料想到会是这样一副景象。
穿着水手服的少女从窗户眺望着远方,微风吹起她的长发,她的右边不远处放着一个画架,铺在上面的画布随意涂抹着一堆颜色,让人看了有些烦闷,如同这不知道何时停止的蝉鸣一般。
少女轻轻回过头来,瞥向浅野。「她心情不太好」,浅野意识到,不知道是因为自己的贸然出现打扰了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更让浅野在意的,是这个面容姣好的少女不知为何叼着一根画笔。
「你是打算拿这跟木棒子磨牙吗?」
所以比起说出不知道是否应该说的对不起,他选择了先这么吐槽一句。
少女随意地将画笔吐出,随着笔杆与地板的碰撞声响起,她转过身来,双手抱胸,问道:
「现在不是在上课吗?」
「所以你是在上美术课吗?」
浅野耸耸肩,开始环视整个美术室,想找一个可以坐下的位置。映入眼帘的只有聚集在墙角的高矮不一的画架和堆叠着的画板,靠墙放置的柜子里放着各种画具,空气中弥漫着木头与颜料的气味,从结论上来说只有那个挂着抽象画的画架前有一个矮凳,但是那怎么看也不像是他能被允许坐下的。
「我不喜欢上体育课,所以到这里来了。」
「我不喜欢上数学课,所以到这里来了。」
浅野想都没想就这么回应道,虽然他并不清楚自己班上现在的课是不是数学。只是随便应付对方,不需要过多的思考。
「我是美术社的社员哦,所以才出现在这。」
「美术社的社员就画这样的东西吗?」
有些答非所问,但是既然不是疑问句所以没什么问题吧。
浅野走到她身边的画板面前,仔细地「欣赏」了一下这幅画。嗯没错只是随意涂了点颜色上去,即使他一点也不懂画,他还是这么在心里肯定着。
「这叫抽象画。」
「你叫毕加索?」
「问别人名字之前是不是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
我可不关心你的名字,我只是在校内瞎逛才到这里来的。浅野这么想着,仍旧平淡地报上自己的名字。
「浅野佑实。」
「哦,那个就是你啊。」
「我很出名吗?」
这倒是很意外,他应该是成绩平平为人老实的家伙,这次逃课也算是某种一时兴起。
「诶?你不是那个天天逃课,又是抽烟又是吸毒,对着女同学吹口哨,前几天还在校门口不远处和别人打架的家伙然后被停课的家伙吗?」
「……那是谁啊?」
「开玩笑罢了。」
「哈,哈。」
装模做样的笑声带来的安静反而让浅野自己感到有些尴尬。
今天是他的17岁生日,而昨天他和母亲吵了一架,吵架的理由也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所以心情糟糕的他突然这么想着:「逃一节课吧,权当是生日的纪念了。」
这样或许有些莫名其妙的、带着些许浪漫意味的原因。
于是他在上午的第三节课上课前跑出了教室门,在校内游荡,安静的校内让他焦躁的心平静了下来。
走进社团大楼,轻推每一间上锁的社办门,打发着满溢的时间,却意外地推开了美术社的门。整齐的排成两排的画架面前一个人都没有,那么究竟是谁打开了这扇门呢?还是说昨天他们就忘记锁上了呢?怀着这样的疑惑,浅野推开了挂着「第二美术室」的名板的侧门。
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根本不需要告诉面前这个少女,即便自己现在这般随意的失礼态度很大程度是因为自己的烦闷。
那也无妨,反正这只是两个陌生人相遇,然后随意地搭了两句话,然后道别的事情。给一个不会遇见第二次的人留下不符合自身形象的印象,这样的事情根本无足挂齿。
「你不好奇我的名字吗?」
「我更好奇这幅画的名字。」
「你觉得它叫什么?」
这幅画吗?浅野再一次认真审视了一下这幅画,不,无论怎么看这都是随便抹了点颜色上去吧。
「叫《乱涂的颜色没人看得懂也叫艺术》?」
她笑了出来,笑声好像一时半会还停不住。
「你难道还指望我装模做样给你说一点感想吗?『这幅画展现了创作者内心的烦躁,红色的涂抹方式非常具有力量感,黄色的笔触透着一股绝望』什么的吗?莫名其妙的东西就是莫名其妙嘛。」
「嘿~,你这不是说的不错嘛。」
她向他靠近了一步,用左手轻敲了一下他的肩膀。这样的距离感让浅野有些不舒服,不过只是局限于这节课的关系,所以无所谓了吧。
「这样的东西谁都能说出来,这不就是所谓的美术吗,抽象美术。」
「我想想啊,这幅画就叫做……《夏日的烦闷》,怎么样?」
「『怎么样?』是指?」
「刚完成的画作怎么会有名字嘛。」
前提是这真的算是画作。
「给它署名的时候记得标上我的名字啊。」
「好啊。」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画笔,挺直腰杆,抬腿,脚弓绷得笔直,向前跨出一步,踮脚,转圈,轻跳,刻意模仿着芭蕾的动作,站到了画架前。
「你学过吗?」
「不,只是外行人的模仿罢了。」
她这么说着,无视画笔上的灰尘,沾了点颜料,在那副抽象画的右下角签下了一个图案。
「是吗……」
「我跳得如何?」
她笑着看向浅野,笑容中带着一丝调戏的意味。
「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的腿,没错吧。」
想逃避回答这个问题,红着脸的浅野走到她的身边,看着右下角的图案。该怎么说呢,确实是有艺术细胞的人啊,这么随意地就能设计出这样的签名,在这个图案之中勉强可以认出「佑实」二字,只是在边上的那个是什么,有些像什么字,又有些像……什么花?还是一只鸟?
此刻,浅野总算是对这位少女有了兴趣。
「……你叫什么名字。」
就像是被戳破了什么那般,他的声音充斥着紧张。
「被我的美腿震住了?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和美少女共处一室了?」
「啊啊,不愿说就算了。」
浅野转过身子背对着不知名的少女,想要藏起自己冒着热气的面庞和羞耻感。
「下次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有多少勇气哦,推开少女的闺房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是学校啊。」
「那万一我在换衣服怎么办。」
「……谁管你啊,这里是美术室好吧。」
「啊~声音更紧张了,你幻想了一下是吧。」
下课铃响起,浅野像抓住救命稻草那般,以近乎是喊的方式说道:
「下课了,我走了啊。」
不要说再见,因为本来就是局限在这里的短暂时间,更何况连名字都没交换,在陌生人面前丢脸也无所谓吧。
在浅野握住门把的时候,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东云绘名。我的名字。」
「诶?」
像是在哪里听过的名字传入耳朵,莫非她在校内很有名?毕竟这个房间看起来只会有她一个人画画,独占一个房间肯定算是厉害的人吧……虽然这间房间看起来像是储藏室。
「……哦。」
但是即便是交换了名字,也一定没什么变化吧。
「放学之后,能来一趟吗?」
「啊?……为什么?」
浅野回过头去,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麻烦你了。」
平静的语调没有一丝请求的意味,她只是看着浅野,像是邀请好友放学后去咖啡馆那般平淡且轻松地诉说着自己的愿望,不知道是笃定他肯定会来,还是说这也算是一种客套话呢?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像是不在乎或是不需要他的回答那般,她背过身去,打开柜子在里面寻找着什么,将思考的事情完全扔给浅野。
诶?莫非刚才这样尴尬的结尾是一段关系的开始?浅野有些摸不着头脑,所以迟缓地推开门,轻轻地离开。
2
站在放学后社团大楼之前,浅野才意识到这样走进美术社的尴尬。两排画架似乎有……大概8个人在美术社?一个陌生人,在不是招新的时间走进去,然后需要打招呼吗?「各位好,我是来找那位……边上房间的……呃……可以吗?」啊啊尴尬感要渗出来了。还是说不要打招呼直接闯进去,冲进第二美术室然后关上门?「有变态闯进去了!喂,东云同学你没事吧?!」
不管是那种都是让人想要拒绝的场景。
「可是……」
毕竟都到这里来了,即便站在这里犹豫也吸引了不少疑惑的目光。
「更何况……」
她也确实是这么邀请了啊,那样应该算是邀请吧。自己是回家部的人,即便回去也没什么事情要做。和她聊天也很有意思……
找着各式各样的理由,但是最终只会有一种结果。
站在美术社门前的时候,浅野叹了口气,或许自己真的是被她的腿迷上了吧,有些自暴自弃地这么想着,推开了美术室的门。
有四个人聚在一起聊着天,似乎刚说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几个人脸上都挂着有些夸张的笑容,没有一个人在画画。浅野的突然出现打破了这样气氛,四个人朝他看来,却没有一个人开口接待这个应该算是「客人」的存在。
「呃……」
与其说是尴尬的气氛,不如说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气氛,仿佛在斥责这位闯入者。
大概是头脑一热,浅野什么也没说,在这四个人的注视下径直走向第二美术室。
「呼……」
在关上门的一刻,自己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
「诶……这不是什么人都没有吗……」
第二美术室根本没有一个人等待着他。虽然室内有些东西的摆放发生了变化,比如现在放置在房间中间的有两个画架,其中一个蒙上了一张布。上午看见的矮凳放在了另一个画架前面,房间里确实还放着另一个凳子,只是放在了门口。窗户就这么开着,夏日的眼光使这间房间的温度有些让人难以忍受。
两张凳子是因为这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吗?不过重要的是,她去哪了?被放鸽子了?如果她已经走了是不是应该把窗帘拉上?这间房间能允许这样的太阳吗?
没有选择掉头就走,浅野开始在这个房间逛了起来。
「唔……」
走到那个没蒙着白布的画架面前,他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讶异的声音。虽然只画了一半,但是上面画的毫无疑问是浅野。
不过为什么是害羞的神态?看到画中少年红着的双颊,自己头脑的温度也随之上升起来。
「你来了啊?」
房间门突然被打开,东云这么随意地说着走了进来,关上了门和门外那充斥着好奇与攻击性的目光。
「不好意思啊,刚才去上了个厕所。你有热吗?你脸看起来挺红的,我一个人在这里的时候没什么感觉,有热的话我把空调打开来。」
她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那般,像是和老朋友寒暄那般,轻巧地说着这样的话,将门口的凳子提到了矮凳的右后方。
「坐吧。」
她站在浅野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那一个矮凳。浅野还有些愣,少女这般自顾自地说了一堆话并没有让他的大脑正常转动。东云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胸口,使他往后退了几步,然后无视他寻求解释的目光,直接坐在了矮凳上,继续自己的画作。
「……你到底是叫我来干什么的?」
浅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绕过她,坐在另一侧的凳子上,看着她一笔一笔把画布上的自己变得更加生动。
「没干什么,只是想叫一个人在画画的时候来陪我聊天。」
「那为什么是我呢?」
东云停下笔,转过头看向浅野。
「你不愿意?」
「不是这个意思啦……」
要说不愿意确实是有这种意思在里面就是了。
「外面那几个人是怎么回事?」
东云翻了个白眼,回到了自己的画作上。
「不就是如你所见的那样喽。」
「我进来他们就这么看着我,什么都没说诶……我就在这样的注视下走进来的诶。」
「是吗?辛苦你了。」
「不是……」
这样的安抚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啊。
东云轻轻叹了口气,开始解释。
「嘛,社长不知道去哪了,应该是去和她女朋友干什么去了,剩下那几个人都是普通社员,当然没人愿意接待你了。学校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除掉运动社团别的都不怎么重视,也就是没什么人管,然后就逐渐变成这样喽。」
「那你呢?」
「我?我喜欢画画啊。」
「那为什么要来这所学校?」
「我已经有了一个很厉害的老师了,不需要什么社团老师的指导了。这所学校离家近,不就选择这里了。」
虽说这样的对话确实增加了对东云的了解,但是那个核心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回答。
「那我再问一遍啊……为什么是我呢?如果要找个人陪你聊天的话,你的社团伙伴不合适吗?」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被排挤了?」
「你觉得我这个性格会被别人排挤?」
「涉及男女情感的话可能会?」
东云以傻眼的表情看了浅野一眼,随手用画笔在他的鼻尖画了一下。
「喂!」
「颜色差不多看不出来啦,而且很容易就可以洗掉。」
「不是这种问题吧。」
「谁要你说这么让人无语的东西,这是惩罚。」
她盯着画笔的毛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下了这支笔,起身去取一支新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脸有这么脏吗?」
「这是对作品的尊重,画笔上除掉颜料以外的东西什么都不能沾。」
「地板上的灰尘就行?」
「啊那个啊。那幅画我扔掉了哦,那种乱画的东西。」
「你不是说是抽象画吗?」
拿到新的画笔的她重新坐在画架前,画布上的「浅野」已经趋近完成,过于生动的表情让坐在不远处的本人不禁别开视线。这实在是太让人觉得怪异了,一个相识不超过一天、真正相处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小时的人,居然能画下如此漂亮的肖像画,甚至不需要多看当事人一眼。
而且选择的表情还是当事人最不想看到的表情。
「这也是一种惩罚吧……」
浅野这么轻声说道。
「怎么样,我画的不错吧?」
微妙错开却又微妙对上的对话,好像有着某种奇妙的默契存在着。
浅野并没有选择回答,东云那般带着邀功语调的疑问并不寻求着回答,她很清楚自己的实力如何,很清楚身后的人的感受。
「所以到底是怎样呢?」
「你指什么?」
「你和这间社团的人的关系」
若是就这么安静地坐着看着她完成这幅画,浅野肯定会羞耻死吧,所以他继续询问着,想要让对话进行下去。
「……我不喜欢他们而已。我虽然喜欢画画的时候和别人聊天,但是那还是需要合适的话题,合适的节奏,合适的气氛的,做不到的话那还不如彻底的安静。所以在忍受了他们一两个月之后我总算是爆发了,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如果不能保持安静就滚出这间屋子,画画的地方不需要你们这些缺乏浪漫感的人』什么的。虽然说完这段话之后是我将他们扔在了隔壁,自己把东西搬到这间储藏室接着画就是了。从结果上来说,那样的批评并没有让他们改变,反而让他们更随意了,甚至有外人来破坏他们『享受』的空间的时候,都会被恶狠狠地瞪着。」
浅野这才弄明白那种目光是什么意思,不过一个问题的解决换来的是一堆新的问题。
「我好像不知不觉背上了不小的负担?」
什么话题啊节奏啊气氛啊浪漫感啊,浅野回忆从出生到现在自己所有可能和美术相关的经历,好像连小学的美术课都在走神。
「是啊,麻烦你了。」
语调中没有一丝犒劳的意思。
「你经常邀请别人来这里看你画画吗?」
「没啊,你是第一个。能欣赏我画画的只有过三个人,我的父母,我的老师,你是第四个。你大可骄傲哦,少年。」
喂喂,这不会有什么问题吗……浅野下意识往门的方向看了看,门后的人是被这位小画家狠狠批评然后怀恨在心的人,门里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没有先例的邀请,不是这明天到底会发生什么啊?
「现在想走已经晚了哦。」
「你真的在专心画画吗?」
怎么这样也能猜到我心里想的东西啊,浅野在心底吐槽道。
「没关系啦,真要有什么谣言出来,你应该感谢我,能和我这种级别的人相提并论可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现在真的很想走哦。」
算了,就当这种也是一种十七岁的纪念好了,浅野心想。
「不过我还是弄不明白为什么是我。是说,我没怎么接触过美术啊,到底哪一点被你看上了。」
「是你闯进来的啊,我的画室,想轻轻松松离开?这怎么可能。」
「闯进来不是很缺乏你需要的浪漫感?」
「闯进来才叫浪漫好不好。」
完全搞不懂。
浅野站起身,想找点水喝。还没开口询问,东云便指了指她左侧放在地上的书包。啊?难道她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是翻女孩子书包是不是不太好。唉既然是她这么示意的肯定没什么关系吧。浅野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拉开了她的书包,不过里面只有一个水瓶,还是粉红色的,即便在课本和文具盒之间翻找了三四遍也没找到什么像是给他准备的水源。
「你什么意思? 」
「你还在意间接亲吻?哇~真是青春呢~」
这样的话从一个青春期少女嘴里说出来简直莫名其妙,浅野心想,而且问题的关键不是这样很不礼貌,而且很不卫生或者诸如此类的问题吗?应该是吧?
只不过被她这么普通的激将法搅得有些冲动,浅野还是直接拿起水瓶喝了两口。啊冰凉的麦茶,这倒是不错,只不过瓶子是粉红色的,唉。
盯着粉红色的瓶子皱了皱眉,自己为什么会拿着一个这样的东西喝水。未等他想明白前因后果,水瓶便被东云一把夺过去,喝了几口又塞回到他手上。
这女人搞什么啊。
浅野盖上水瓶的盖子,将其放回书包的时候心里这么想着。
「不过啊,最让我满意的还是你的那段话啊,『这幅画展现了创作者的烦躁』,什么的。」
「我不明白。」
「我涂那些颜色的时候确实很烦躁啊。」
「我当然知道你那时候很烦躁啊,你全都写在脸上了我能不知道吗?」
她大笑起来。
「就是这点哦,这点我很中意。」
一边笑着一边这么说道。
「和什么懂美术啊,懂画啊都没关系,和从画中看出来的还是从我脸上看出来的都没关系,我只是喜欢你这个回答而已,喜欢你这个人而已。这算什么……电波对上了?这种感觉吧。这不是非常艺术嘛,唉只有我这种画画的天才才能明白吧,你不明白也没关系,只要以后每天放学后来这里陪我就好了。」
观察着柜子里每个格子里面都放了什么的浅野听到这句话不禁回过头来,盯着这个面不改色说着「喜欢」啊「每天」啊的家伙。
「我可没答应。」
「你会答应的。」
感觉再争论下去会变成小孩子吵架的场景,他换了个话题。
「这个布底下是什么?」
浅野指着那个被布盖着的画架,询问道。
「你可以自己看看。」
「直接掀起来吗?」
「难道你想钻进去看?」
这究竟是自己进入这个房间之后第多少次被她的回答弄得无话可说了呢,好像数不清楚了。
想着这样的事情,掀起那张布。
画架上挂着的画布上,画着一棵巨大的,枯萎的树。
「哇……」
和看到他的肖像画那时惊讶与不敢领教交织在一起的感受不同,看到这幅画的瞬间是纯粹的惊讶。
「厉害啊。」
再次仔细审视了一下这幅画,阴暗的天空昭示着暴雨将至,枯萎的树如同恶魔般伸着它的残枝,漆黑的泥土中夹杂着轻微腐烂的樱花。
「这是你画的啊……」
有些画,无论是不是业内人士,无论懂还是不懂艺术,都能感受到其中展示的压倒性的情感,让人情不自禁说出敬佩之语,这毫无疑问就是这么一幅画。
「嘛……准确地说不是我画的。」
「准确地说?」
「你知道早间雪子吗?」
「不……」
「她是我的老师,一个很厉害的人哦。她一个家族都是非常厉害的画家,而她的能力在这个家族里面也是最为顶尖的。拿你这种外行人能理解的话来说的话,就是她的画能卖很多很多钱吧。她的所有作品中有一副画樱花树的画最为出名,这幅画就是模仿它画的。」
东云停下了画笔,转过身来和浅野一起看着这幅画,用感慨的语调轻声说道:
「你觉得这幅画很厉害吧,这正是它的『正主』有多厉害的证明啊。即便是模仿作都有这样的冲击力。」
搞不明白,对于浅野这种外行人来说,这样的描述他一个都搞不明白,所以他只能轻声回答道:
「是吗……」
「我想画画的理由是在画展上看到了那副樱花树的画。早间老师选学生是要学生通过她的审核,让她觉得你有才能她才会招你为徒哦,我为了成为她的徒弟可是非常非常努力。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画出那样的画……」
她诉说着自己的愿望,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不过,对于我来说肯定也是迟早的事了,那幅画的神韵可不是每个人都能模仿出来的,能画出这样的东西也说明我的实力不是吗,快夸我两句。」
将空气打碎,她伸了个懒腰,随后转回身子去继续画那副肖像画。
浅野甩了甩脑袋,将画重新用布盖上。画画什么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也没办法说出什么「加油啊」这样浅薄的鼓励话语。他很清楚背后的这位少女有多努力,近距离观察这幅画,连上面颜料的厚度运笔痕迹等等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即便是他这样的外行人也知道这里面投入的时间和心血,即便是模仿,也是费尽心思的。
自己肯定说不出什么能让她满意,让她喜欢的鼓励话语。
「好麻烦啊,无论是你,还是画画。」
所以他选择了这么一句带有调侃意思的话。
「嘻嘻,没错哦。」
她笑得有些得意,即便没有一丝可以让她得意的要素。她将画笔搁在一旁,站起身来到画板的后方。
「画完了哦。」
她张开双手,嘴里发出「哒哒」的音效,展示着她的画作。
「等颜料干了,你就可以带回去了。」
「送给我吗?」
「未来大画家送给你的只属于你的肖像画,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一切都很不满意。」
画上的浅野已经不再害羞,或者说不完全是害羞的表情了。准确地说,世界上只有一个形容这个表情的方式。
坠入爱河的表情。
「我很确定我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我也没有对着你画啊。」
浅野叹了口气,自己真的拿她没有什么办法。
「你不需要吗?」
「我不会让这幅画给第三个人看到的。」
3
「周末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大概是两人相识一个月左右的时候,某个周五的放学后,东云向浅野提出了这样的请求。
「你周末没有什么事吧。」
虽然说是请求,但是在这句话出来之后就不具有什么请求的要素了。想来每一次都是这样,从她嘴里说出的「请求」永远是那样随意且平淡,而浅野永远是那么有空闲,找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
从这样的角度来看,好像是自己的问题,浅野这么想着。
「是要去哪?」
浅野并没有停下他写作业的手,就像东云没有停下她画画的手一样。一个月里大部分的时候两人都是这样度过的。
「画展,我老师的画展。你没有看过那副樱花树的画吧,我带你去看一次。」
即便相处了一个月,两人的关系还是停留在这间房间。一方面两人聊天基本上都是在谈些网络上的事,课程上的事情,小说上的事,电视剧动画的事,就像会互相见面的网友那样,即便了解对方的兴趣喜好,浅野却不知道东云在哪个班,也没想着去询问过。
「这算约会吗?」
如今的浅野也会这么轻巧地说出这种轻率的话语。
「好好好,我会好好打扮一下的,我亲爱的男朋友。」
空气里毫无恋爱的甜腻味。
「不过我完全对画画没什么兴趣啊,真的要我去吗?如果我真的好奇那副樱花树的画到底长什么样,我为什么不自己上网查一下呢。」
浅野停下笔,看向还沉迷在自己的画作之中的东云,开始认真思考拒绝的理由。
「因为你可以现场听到我给你解释这幅画的魅力。」
东云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沉迷于画猫,每天都在画各种种类的猫。
「但是好热啊。」
「你和美少女约会还想着热?」
「我选择吹空调。」
「你比较喜欢什么颜色的衣服?」
浅野明白,对话进行到这,结论就是不可撼动的了。
「黑色。」
所以就当是报复一下她好了,黑色的衣服应该穿起来会更热吧。
时间来到现在,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她撑着白色的阳伞,站在浅野的面前。
即便脑中感叹着这身打扮过于美丽,从浅野嘴里说出的话语也是:
「说好的黑色呢?」
「内衣是黑色的。」
「开玩笑的吧?」
「开玩笑哦,也是白色的。」
环视四周,她吸引的路人目光让浅野有些头疼,还是赶紧前往目的地躲起来吧。
「所以往哪个方向走?」
「你的感想呢?」
她迈起步子,问出这样的话。
「像婚纱一样。」
这确实是浅野最直接的感想。
跟在她身后,听着她哼着欢快的小调。
走了大概五分钟,两人终于来到了室内,空调制造的低温让浅野长出一口气。不过,现场有着其他让人体温升高的东西存在。
「这还是画展嘛……」
各种穿着正装的、看着就有着一股艺术风格的男男女女分成好几个小圈子在聊着天,比起画展更像是什么上流的社交场所。
「第一天是这样的,各种隔天就会忘记名字的家伙聚在这里寒暄,或者说是执行社交任务,我们赶紧往里面走就好了。」
不知何时,东云已经悄悄躲在了浅野身后,轻轻拽着他的衣袖。
「有你认识的人?」
「肯定有认识我的人,所以赶紧走吧。」
「所以你穿的这一身也算是礼服吗?」
身后的她并没有回答,而是推着浅野的背催促着。
不过不需要她催促,穿着休闲短裤和画着卡通角色短袖的浅野也不想呆在这个空间多一秒就是了。
大概是因为画展才刚开始不久,里面的展厅一个人都没有。
「喔……总算是有点画展的感觉了。」
浅野这么念叨道,开始观察起墙面上挂着的作品。
「这些都是你的老师画的?」
有些奇妙,墙面上展示的不止有油画,水彩,素描,甚至还有漫画线稿,数字绘画,而画的主题、内容种类也是多得不得了。
「大部分是呢,她是个有些捉摸不定的人,什么都是凭着兴趣去接触了一下,而且都做出了不错的成果。」
「大部分是?」
「你可以看看画底下的介绍板,有一些是早间家的人的作品,还有些是学生的作品。」
顺着东云的解释,浅野将介绍板都看了一眼。漫画线稿居然真的写下了「早间雪子」的名字,等等,这个漫画名,怎么感觉好像读过?
「这个『早间画室』是人名吗?」
注意到有些作品的署名是这个奇妙的词,浅野询问道。
「不是哦,这是早间老师的画室,署着这个名字的可能是老师画的,也有可能是学生画的。老师的本意是不希望作品的评价被绘者的名字影响,所以如果不是学生特别要求,或者有在公共场合说过『这个作品是xx画的』这样的话,作品都会标成『早间教室』出品的哦。再往里面走的话看到的基本都是这个名字的作品了。」
不过大多都是老师的画作就是了,东云这么补充道。
「也会有你的作品吗?」
浅野突然有了一丝兴趣,在这堆作品里面找她的画作似乎比单纯看这些不知道有什么意思的画作有趣多了。
「平常我是都不会参加这类展出的啦,比起让我不关心的人认同,我更希望听到老师的评价。」
她这么说着,走向下一个展厅。
「不过这次,有一幅哦,因为你会来,所以我交了一幅上去。」
她转过身子这么笑着对浅野说道,倒退的步子诱惑着浅野跟上去。
对浅野来说有些枯燥的画展变成了有趣的捉迷藏,只是躲起来的是……
「……《乱涂的颜色没人看得懂也叫艺术》……」
「嘻嘻。」
「你不是说扔掉了吗?」
「我可没说扔到哪里去了。」
她向前倾着身子,探视浅野的表情,大概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情形,本来和她独处时应该抛去的羞耻感又回到了浅野的脑中,使得东云嘴角的笑容让浅野有些无所适从。
「你可真敢写啊……标题……这样的东西你们老师到底是怎么同意展出的。」
带着一丝逞强的语调吐槽道。
「她是个捉摸不定的人嘛,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她同意了的。」
看着那幅画右下角的标志,自己的名字就展出在那里,让浅野有了冲上去把它撕碎的冲动。
「啊,那个标志……话说你知道那幅画本来是什么吗?」
大概是两人想到一块去了,东云突然开始讲起这幅画背后的故事。
「本来?」
前提是这堆乱涂的颜色也有背后的故事的话,浅野这么想到。
「那堆颜色底下是我的自画像哦。」
「啊?」
「突然有一天想把自己画下来,什么的,就开始把自己每个角度的脸都画下来了,这样画了八张图,然后将它们挂在八个画架上,在自己家摆成一圈,我就坐在中间画了这张画,或者说它的前身。」
「有什么……表情吗?」
「没有哦,没有装饰,没有表情,只有我,简直跟证件照差不多。第九张图也就是这张,实际和第一张画的是一样的,不过我想看看画了八张不同角度的自己之后笔触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于是开始画了第九张,因为在家里没有画完,就把它带到学校来了。」
「然后呢?」
「然后那天逃掉体育课之后,把它取了出来。」
「然后?」
「然后开始玩起了抽卡游戏,沉船之后一气之下把各种颜料涂上去发泄,最后狠狠咬着画笔看着底下在操场上跑步的同班同学对他们发送怨念光波。」
「啊?」
东云轻轻撞了下浅野的肩膀,用调皮的语调问道:
「怎么样,我可爱吧。」
「不是……我一直以为你那天用烦躁的眼神看我是因为我闯进来打扰了你。」
「那也是一部分原因嘛,很小的一部分。」
她笑嘻嘻地蹦跶到浅野的面前,接着讲述剩下的事。
「我把这幅画带给老师看,然后告诉她为什么画会变成这样,她听完之后,说了句什么『这个标志倒是设计的不错』,然后就问我愿不愿意在下次的画展里面展出这幅画啦。老师似乎挺喜欢这幅画的,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对于我来说,既然是老师的请求,那我肯定是答应下来了。」
浅野听完这令人头疼的故事,不禁叹了口气。那位老师究竟在画里面看出了什么,浅野这样的外行人肯定搞不清楚。
盯着右下角的标志,不知为何突然释怀了。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佑实」二字,应该是看不出来标志里究竟是哪里藏了名字吧。先有答案,然后再倒回去在问题中寻找解释,这样的感觉。
只不过,无论是「东云」还是「绘名」都无法从这个标志中看出来,莫非她还有艺名什么的?
「走吧,去看那副樱花树。」
像是要打断他的思考那般,少女这么提议道。浅野也随意应承下来,将疑惑藏在心底。
那幅画放在最后的一个展厅之中,好似有些刻意地挂在一个比较角落的地方。
「诶……这个不是一张照片吗?」
「是啊,原作放在……嗯……老师的朋友,或者说助手的家里。」
那副影响了身边这位少女的人生的画作,居然这么随便挂了张这个画作的照片上去,甚至不愿意放置一个仿制品。
「我不明白……我以为这是你老师最著名的画作。」
「是啊,你看到它还不明白吗?」
有着压迫感的美,若是要把浅野的感觉化成语言,便是如此。
碧绿的草地,淡蓝的天空,有些随意的白色勾勒出云的慵懒,一棵庞大的樱花树立于画面正中央,树干上的笔触展现着树的年龄,而树上挂着的樱花却展现着一股青春的稚嫩感……
这样的一切只是这幅画的一部分罢了。
的确,只是看画的内容,画的构图,总感觉是随处可见,普通无比的东西,但是不知为何,看到这幅画,就是感觉它独特无比,勾起心底的无数情愫。
「有种……舍弃恋情的,悲伤……」
「是吗?这是你感受到的情感吗。」
少女斟酌了一下浅野的说法,轻笑道:
「我好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感受。不过,这也是这幅画的魅力吧,不同的人看到的感受都不尽相同,但是却莫名能够在心底形成明确的印象,将其化为言语,有些奇妙。对于我来说,这幅画有种恐怖的感觉。」
「恐怖?」
「是啊,像是在遮掩着什么不可见人的罪过那般。那树上的花朵就像犯罪者挤出来的微笑,让人怀疑……啊那句话,『樱花树底下埋藏着尸体』,这样的感觉。所以我才会画出那样的模仿作……我都开始怀疑我只是单纯嫉妒老师的才能,所以才这样看这幅画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转过身去,不想再多看这幅画。又或者,是看过太多遍了,所有的细节都被记得一清二楚呢。
「听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能理解一点这种感觉了……」
「是吧,真是奇妙呢,这幅画。即便就这样看着仿制品都不是的东西,只是一个清晰度很高的照片而已,也能感受到这些。」
「你看过吗?原作。」
「看过哦,疯狂地求老师,然后被带到那位老师的助手家里,近距离看的。」
「是吗。」
想要问她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吗,但是自己肯定不懂,所以又把话语咽了下去,留下的是这样的低吟。
「这幅画……没有标题吗?」
浅野注意到了,这幅画底下的介绍板上记下的是:《无题(摄影)》,早间画室。
「你觉得它需要标题吗?或者说,你会给他取什么标题呢?」
「……我不知道。」
「无题这种东西在画作啊诗歌啊里面很常见哦。一部分是因为作品过于古老,名字在流传中丧失,一部分是作者因为各种原因,没有余力没有心思给作品取名或者单纯没想到什么好名字,一部分是因为,无题本身也是一种诗意的展现。
「听着有些装模做样不是吗?但是对于这幅画来说,应该取什么标题呢?就像你可能会写下《失去的爱恋》,我会写下《墓地》这样的名字。大概是因为画作和诗歌都是很快就能看到全部信息的,情感在一瞬间构成,展现复杂情感的画作到底该取什么名字呢?于是就变成了《无题》这样的放弃语言的东西。如果是小说什么的,用这样的二字写在封面上,大概是有些让人提不起兴趣的吧。但是作为画作,或许就会让人有些好奇,这也算是一种特点了。」
「无题本身也是一种题……嘛……」
「我还可以给你讲一点这幅画背后的故事哦,这是在我成为老师的学生之后才知道的。我不是说这幅画现在放在老师的助手家里吗,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这幅画的署名是『早间教室』,不是『早间雪子』。那位助手是早间老师的大学同学,算是早间老师的第一个学生,早间老师说这位助手几乎把自己所有的东西全部学到手了,甚至在采访中戏称『如果让她画一幅画,再挂上我的名字,估计没几个人看得出来吧』。早间老师几乎所有的作品都有这位助手的参与,比如你最开始看到的漫画线稿,勾线就是那位助手干的,那些水彩画,颜色肯定是那位助手调的。」
少女平淡地讲着不属于她的故事,浅野安静地听着与他和她无关的故事。
「某一天,那位助手突然找到早间老师,两人谈论了什么时候开始了这幅画的创作。然后长达一个月时间,她们两个就闷在早间老师的房间里面画着这幅画,她们除掉吃饭上厕所以外没有出过那个房间。那位助手有领养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当时不到十岁。那段时间白天小男孩就在其他早间老师的学生照顾下度过,晚上他就自己在画室找一个地方睡觉,都没和自己的看护人说过几句话。」
「这……这样对小孩子吗?」
「不过那个小孩子倒是非常听话哦,甚至有学生问他,『这么长时间没有和妈妈呆在一起,你有没有不高兴?』他也是非常老实地回答『她说她必须要干这件事,这是非常重要的事』。」
像是戳到了她的笑点,少女轻笑出声。
「我不是说我有去过那位助手家里看画的正品吗,怎么说呢,那个助手家里没有一点和画画相关的东西,她这人看起来也是那种对大部分事情很随便的家伙,完全看不出一丝她对艺术的热情。那样的她为什么会干出这么为艺术而疯狂的事情呢?甚至把自己领养的孩子这么抛在房门外一个月,甚至能让一个十岁不到的小孩理解这样行为的重要性。而这么一想疑问就越来越多了,两个人闭门创作,到底这幅画主笔的人是谁呢?既然是助手主动找到老师,那提出主意的是助手,那主笔的也是助手吗?一个助手有必要陪着画家一个月闷在房间里吗?是的,那幅画无论怎么看都是早间雪子的画作,但是为什么老师始终没有承认这些,对于记者的询问总是拒绝回答,署名永远是『早间教室』呢?如果真的是助手出的主意,助手画的,对艺术没有热情的她为什么一定要画下这样的画呢?这幅画背后到底有什么呢?承载着怎样的故事呢?」
少女转过身,再一次看向这幅画。浅野看向她的脸庞,即便上面没有任何表情,他也能感受到,少女是真心喜欢这幅画的。
「越是疑惑,越是理解这幅画的介绍板上写的『无题』二字的合适。或许是这幅画展现的情感过于复杂,每个观众都有不同的感受,所以『无题』;或许是这幅画与什么只属于她或是她们的故事相关,所以本有标题的作品在公众视野里只能是『无题』,外人根本没资格知道这幅画的名字;抑或者,这幅画承载了什么没办法用语言梗概的东西,比如助手或者老师的人生,所以『无题』。」
少女向浅野靠近了一步,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动作过于轻柔,以至于发丝的香气都慢了好一会才传到浅野的鼻子中。平常一直很主动,外向的少女,突然对他示弱,让浅野有些不知所措。
「所以啊,知道了这些,越是了解这幅画的故事,我越是感到悲伤。为什么这么重要的,对老师和那位助手都很重要的作品,在我眼里,是那样的感觉呢,那种有些瘆人的恐怖感,即便是现在,我也是这么感觉的。」
手被她握住,纤细冰凉的手指让浅野有些自责。他不懂艺术,不懂画画,即便听完这样那样的故事,自己心底也只有「这样吗」的平淡的感想。他根本搞不明白为什么少女这么难受,以至于向他寻求依靠。更让他自责的是,即便已经看到她这般脆弱的一面,自己也丝毫没有想要了解艺术的欲望,不感兴趣的事物就是不感兴趣,有些无奈,但是也没法改变,所以只能埋怨自己。
浅野什么也没说,无论说什么都不是她想听到的,所以他只能轻轻回握少女的手。
4
「呐。」
浅野不知道究竟应不应该这时候开口,但是他实在没办法就这么和少女分别。
即便在大概半小时之前他看到了少女脆弱的一面,他不确定这时候询问是否算是正确的,是否会伤害到她。
但是应该是一个小小的调戏吧,有些拿不准。
还有五分钟电车就要到来了。
穿着婚纱般的白色连衣裙,撑着白色遮阳伞的少女抬头看着她,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语。
不知为何,从少女眼眸中看到的自己,总觉得有些陌生,又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的名字是什么?」
最后还是问出来了。
「东云绘名啊。」
少女笑了,浅野很熟悉这种表情,这是带着调戏意味的笑容。
啊,果然只是一个小小的调戏,不会伤害到她,太好了。浅野这么想到。
「抽卡游戏……是吧?」
「你在说什么呢?」
装傻的表情让浅野也想笑了。
「本来我以为是你的名字在学校里面出名,所以当初听到你的名字时才会觉得耳熟,现在才想到,是在游戏广告里面看过的名字。」
「嘿嘿。」
「为什么要这么干啊。」
「一时间心血来潮吧,只是没想到你一直没有意识到,也没问过,也没去查过。」
这样简单的谎言明明这么容易就能戳破,却始终停留在那间第二美术室中。
「所以呢?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这重要吗?」
「啊?当然重要啊?」
「那你一个月都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收起阳伞,面对面站在浅野的面前,即将进站的电车响起笛声。
「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了两个人,名字还重要吗?」
「……那当然不重要了。」
「你不是一直觉得,你与我的关系就局限在那间教室之中,所以随意说着有些失礼的话,不过多了解对方的事情,相处也很愉快吗。嘛……虽然确实挺舒适的啦,那样的时间,我也没什么意见。」
「但是……」
「但是什么?」
「……我可没在名字上撒谎。」
浅野犹豫了一会,说出了这样根本不重要的理由。少女笑着戳了戳他的胸口,像是在调侃他没说出真心话那般。
「这有什么关系呢,在那个世界,只有你我二人,其中一人知道另一个人的名字,另一个人喜欢着对方,那又有什么变化吗?世界上只剩下他们了诶,名字什么的不是也不需要了嘛,这不是,也有点『无题』的意味了吗。」
「啥?」
浅野发出傻眼的声音,什么喜欢着对方,是在说谁。少女轻推了他一下,向后倒退几步,跳上了即将关门的电车。浅野就这么目送着电车开走,看着门中的白衣少女笑着朝他挥着手。
「等下……」
自己不也是坐这趟电车的吗……
回到家中,打开空调,换身衣服,往床上躺下。
「什么嘛……都是。」
浅野一直在思考着少女最后的那些话语,思考着这次出行到底是什么意思,思考着名字是不是真的这么重要。
的确,少女的话语找不到什么反驳的地方,事实上在和她相处的那一个月时间里,两人都没叫过对方的名字。「东云」的发音太长了,即便是想喊出她的名字作为她有些让人无语的吐槽的警告,最后说出口的也只有一个「喂」字。
但是,自己还是想知道她的名字。
「或许只是想知道她的名字是不是那么契合她而已。」
自言自语道。
那样的少女,穿着白色连衣裙前倾身子探视他表情的少女,轻轻靠在他身上的少女,简直像大叔一样说着毫无羞耻感的话语的少女,不,还说自己的老师捉摸不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自己不清楚吗?
但是啊,白色真的挺适合她的……她的内衣真的也是白色的吗……
「什么啊这都是。」
浅野在床上翻了个身子,墙上挂着的肖像画映入眼帘。那是少女送给他的画,作为「只属于你的肖像画」,虽然自己收下的理由是「不会让这幅画给第三个人看到的」。
「啊。」
车站,她眼里映出的自己,原来一个月前就见过。
不知道是想象力呢,还是单纯画画的技术呢,浅野一个月前肯定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吧,他不是那样的人,应该不是,她也没有那样的魅力,应该没有。
「画得真好……」
浅野迟缓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周一下午放学后,浅野推开第二美术室的门,少女依旧坐在画架前画着画,一如往常。
「我来了哦。」
「下午好喵。」
「还在画猫吗?」
「这倒没有。」
浅野将书包放下,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其实没想到你今天还会来。」
「是吗?为什么?」
「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大概会纠结于名字,觉得我骗了你,然后生闷气,等着我来给你道歉吧。」
「你什么时候给我道歉过,不一直是我给你道歉吗?」
「然后我也生气,『什么嘛就这点小事也生气』,于是两个人谁都不理谁。嗯……然后应该是我先低头,然后找你道歉吧。」
「真的吗?你会道歉的话我现在就走。」
「我掏出手机,找一个叫『浅野佑实』的名字,诶怎么回事,通讯录上根本没这个人的名字。我是不是压根不认识这个人?难道是记忆出现了差错,可恶每个天才都是疯子吗?!」
「只是没想过留联系方式吧。」
「但是我还是没办法忘记那个陪了我一个月的少年,于是整个校园寻找叫『浅野佑实』的家伙,『喂,你认识一个叫「浅野佑实」的男生吗?他看到我怀孕之后就不再联系我了,我也联系不上他,可是现在我已经把孩子打掉了,这样他一定会重新联系我了吧。』所有听完这个故事的人都说『这个浅野佑实是谁啊,一定要把这种混账碎尸万段』,然后全校所有的人都来找这个家伙,到处都是写着『浅野佑实』的通缉令……」
「什么啊这都是。」
「顺带一提,我是爬着去问别的同学的,因为下半身已经被砍断了,由于在校内四处爬动,导致全校的地板都是我的血。」
「怎么变成恐怖片了,而且你这样问别人只会把别人吓到吧。」
「所以呢,你是为什么没有生闷气呢。」
「我没有这么小心眼。」
这是谎话。
如果不是她的话,浅野肯定不会再来这个房间了吧。但是如果不是她的话,或许就没这一个月的一切了,谈论这样的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我今天会来确实也是……运气比较好吧。」
「是吗?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确实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知道你的名字。」
本来,浅野是打算搞清楚少女的名字再来这间教室的,只是周六剩下的时间,周日一天,他顺利搞明白了少女的名字。
「你问了谁?」
「谁都没问。」
「那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标志,那个签名般的标志。」
那个写下了「佑实」二字的标志,那个在「佑实」边上,像是什么花、还是一只鸟,又像什么字的符号。
「那个怎么可能看得出来……我对自己的设计非常有自信哦,肯定是看不出来的。」
如果不知道「佑实」二字,根本看不出来那里究竟画了什么吧,先有答案,再去寻找问题,才能得到解释。不然即便是寻找问题都是非常费劲的,更别说去寻找答案了。这就是这位少女的设计。
「所以说,周一就能搞明白实在是运气很好。」
浅野耸耸肩,这么说道。
「我从假名的搭配开始推测,对比,然后是翻字典上的汉字去找,费了很多的时间,还是找不到什么看起来比较像的结果。」
「……」
「然后我突然想啊,如果是要设计的话,说不定她会把自己的名字所能表达的意思包含进设计之中,比如说,在我看来,那个设计有些像鸟,有些像聚集的小花,所以我先想了颜色,比如『青』鸟,然后找蓝色的花看看有什么符合的字搭起来什么的,后来又想有什么植物和鸟相关,诸如此类的。这样的进度一下就变快了。」
少女停下画笔,看向浅野,眼里透着一丝惊讶。
「椋叶,你的名字叫椋叶,肯定如此。」
少年轻轻诉说着她的名字,开始有些紧张,第二遍语调变得自信。
「别的任何字搭在一起我都觉得有哪里不像,要么是感觉不像在那个标志之中,要么是感觉和你不搭。但是拼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肯定就是这个,好像一切都契合上了。所谓的『对上电波』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说着从少女口中听来的词汇,为自己的直觉做出肯定。
「那姓氏呢?」
「嘛……你没写在签名里面,所以我当然不知道喽。我本来想去问问同学,『椋叶』这样少见的名字,配上你这样的美少女,肯定一问就能得到答案。不过一方面,就算要知道也是要从你的嘴里听到吧,这大概是你追求的那种『浪漫』罢。」
刻意在「浪漫」二字上加重语调,不知道算不算讽刺。
「另一方面,嗯……姓氏这种东西很容易变化吧,对于女生来说。」
「……诶……我觉得这句就有点破坏气氛了。」
是吗?我觉得倒是挺合适的,浅野这么想到。
「你那时候说,『这也算是一种无题』,但是我还记得哦,你说画作和诗歌这种能很快看完全部信息,一瞬间产生感情的东西,经常赋予『无题』的名号,但是小说这种东西要是用这种东西『无题』作为代称只会让人提不起兴趣。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人和小说一样吧,读一本小说要一天,一个星期,但是了解一个人,要一个月,一年,一辈子,这样的话,绝对不能『无题』吧。」
「我承认当时说得有些随意就是啦……两个都是……」
「你说『如果世界上只剩下了两个人,名字还重要吗?』现在我想改变当时的回答了,这肯定是重要的。就算是只在这间教室之中,在一个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中,也一定会有名字存在,为了区别对方与画板、与颜料、与只有二人的世界里每一个东西,所以一定会存在名字。越是诉说重要的事情,越是需要名字的存在。而且,这段关系才不是只在这间美术室里,我们上周末才去了画展不是吗。更何况,我也没打算将这段关系局限在这个美术室里。」
一切都导向那句话了,那句有些平淡的话语。
少女不禁笑出声,带着调戏的语调问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呢?」
说罢她又提起画笔,继续她的画作。
「就算猜错了你的名字也无妨,我就为你这个『无题』的艺术品取名叫『椋叶』吧。所以,椋叶,和我交往吧。」
名叫浅野佑实的少年,在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中,向名为椋叶的少女用最为平淡的话语告白。
「我是没有抛弃父母给我取的名字的准备哦。」
「……我猜错了吗?」
「没有哦,小伙子运气不错。」
这家伙……心里的抱怨和浅野脸上的得意完全不搭架,他向椋叶走了过去。
「那姓氏是什么呢?」
「你需要知道吗?反正是很容易改的东西。」
「我以后都直接叫名字吗?」
「你也可以直接叫『喂』。」
「所以你一直在画什么?」
浅野在椋叶的身边站定,椋叶也刚好完成了这幅画。
「哒哒。」
她张开双臂,发出这样的音效。
画布上的是椋叶的自画像。
「你打算涂些什么颜色上去?」
椋叶端起颜料盘,询问一旁的浅野。
「不,我会把它收起来,并且不会让这幅画给第三个人看到的。」
浅野看了看椋叶,即便画上的表情和现在她脸上的表情一模一样,浅野也肯定,自己是更喜欢她脸上的。
果然大自然才是最厉害的画家,这般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从两人的脑中滑过。
类似后记的什么
一年多以前听过とうかさ桑的《バイロンの証明》之后,一直觉得这首歌和它mv所展现的一定能变成一个有趣的故事。只不过自己想了一年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剧情架构,就一直让这个记作《拜伦的证明》的小说大纲沉在脑中。
几天前偶然在若林的群里看到「以『无题』为主题写一篇小说」的公告,突然想到「好像可以用在那个故事里面」,于是试着把这一部分的内容取出来,把不需要的部分裁掉,稍微修改一点故事重心,然后稍微写了一下。最后得到的结果就是这样大概有一些缺乏过度,节奏不平滑,好像只是为了最后表白场景而设计的短篇……从这个角度来看似乎和之前那篇短篇《妹妹的命令》一个问题。不过既然都是完整小说框架里面取出来的部分,大概也是正常?不过为什么又给自己挖坑了……
故事里面有关早间雪子和那副樱花树的画的内容,将会在别的地方出现,虽然是扮演配角……又挖了一个坑?但是至少这个是已经开始填了的,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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