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藤 蓮]明日的犯人和無人島教室 2 [電擊文庫][完結]
製作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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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藤 蓮
插畫:かやはら
圖源:杜某
翻譯:津島龍介、Riley、峠言
校對:Riley
嵌字:熱忱
讀者q群:9325262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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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鐵窗島產生大矛盾。賭上未來進行的逃脫計劃會走向何方——
矛盾是顯然的。未來預測機器的預測的是他們從島上離開後會犯的罪。也就是說可能他們離開島之後還是明日的犯人。
他們是在哪個未來都會犯罪的人。但是隻要能創造出一個沒有犯任何罪的未來……
有一條路——賭上這一絲希望,湯治他們制定了僅此一次的逃脫計劃。但是他卻發現了要他們性命的陷阱……!?




目錄
序 隨處可見的改造人
一 隨處可見的家庭關係
二 隨處可見的未來設想
三 隨處可見的危機
四 習以為常的初戀
五 習以為常的失戀
尾聲 隨處可見的戀愛喜劇
後記
序 隨處可見的改造人
「你不想試試從眼睛裡發射激光嗎?」
這個問題實在是太過突然,我下意識的反問道。
「啊?你說什麼?」
那天恰好是我漫長保健室修養生活的最後一天。
上個月因為各種原因,我受了好幾次傷。結果就是,我在保健醫生仁崎老師的看護下過上了保健室修養生活。
我本來就不是擅長社交的人,要和別人同房住還每天一起起床簡直就是精神折磨。更何況是要和仁崎老師這個……這個一年四季都只穿著泳裝套著白大褂的奇怪女人一起。知道我有多渴望拆掉左手這固定帶嗎,早一天都好。
然而她根本沒有顧及我的精神疲勞,還是一如既往的打扮。現在這位仁崎老師正緩緩的歪著腦袋。
「我說激光。你的右眼不是自由了嗎,機會難得能射個激光什麼的才更有意思吧」
我隔著眼皮撫上右眼。
摸到的突起是填進去的樹脂義眼。不過這邊和上個月的事情無關,是有些箇中原因,右邊眼窩很久之前就已經空掉了。
「失去的眼睛【自由】了嗎,真是獨特的修辭」
「有嗎? 我的看法其實不是說丟了哪裡才算哪裡自由,而是人體本身這個形態就應該更加自由。不過我想不通為什麼人體改造只有置換部件一邊流行了起來,加裝部件這邊卻無人問津。」
仁崎老師她自己就在腰上加裝了一條鋼絲和鐵片組合而成的奇怪尾巴。這條尾巴可以自由升縮,確實是比人類與生俱來的不可伸縮的手臂要更便利更自由。
「要不我給你介紹一下會做好玩的義眼的人?」
「原來比起便利更看重的是好不好玩是吧……」
「現在的人真是,動不動就扯合理性,我是不喜歡這樣啦。光看好不好玩就已經可以見個高下了吧」
「那我姑且問問,有什麼樣的義眼呢?」
「比如說自帶探測器能看到四面八方的,還有搭載多個瞳孔可以實現複眼立體視角的,也有顯示干涉認知圖案讓別人絕對不會認識自己的」
「聽起來都很厲害,但是全是不知道有什麼用的東西啊」
「嗨,現在人體改造的主流就不在裝尾巴這塊上,所以跟我熟的義體師都是些專精歪門邪道的傢伙啦」
我聽了不禁苦笑,敲了敲自己的樹脂眼球。
先不提加不加其他的功能,要是能恢復右眼的視力確實會方便很多。自從丟了右眼,視野一直都是隻有半邊,雖然已經習慣了看半邊但還是把控不好距離。現在科技這麼發達,製作帶功能的義眼或許就和從前打磨鏡片一樣簡單吧。
不過我要是真的想恢復視力肯定幾年前就已經安上附帶視覺功能的義眼了吧。
「…………嘛,想裝的時候再拜託您吧」
聽到我的回答,仁崎老師長嘆一口氣。
「不感興趣的都像你這麼說」
「原來老師你也會這樣給別人推薦東西啊」
「得了得了。負心漢,快走快走」
老師坐在原位,但伸長的尾巴一個勁的推著我的背。
被推著踉踉蹌蹌的走出保健室的我露出苦笑,活動了一下已經拆掉固定帶的左邊手臂,沒由來的換左手拿上裝了課本的包。夕陽西下染紅世界,但是我的心情卻無法抑制的高揚。
五月某日 鐵窗島。

一 隨處可見的家庭關係
「啊,夕日你回來啦~」
回到宿舍自己房間,發現已經有個側邊糰子頭的女生在我床上懶洋洋的了。身上穿著T恤和五分褲,應該是下課後換過了衣服。可能我回來之前都在睡覺吧,打聲招呼還帶了個哈欠。
我稍稍吃了一驚喊出了她的名字。
「我回來了語木。你在幹什麼呢?」
「夕日的房間太亂了啦~我來收拾啦~!」
可是我房間看起來和四月初去修養的時候沒什麼變化。要說亂,應該是指房裡堆積成山開也沒開的那些箱子吧。
不過要說語木收拾了這些箱子感覺也有點奇怪。
因為有好幾個箱子被打開,原本裝在箱子裡的書現在七零八落的散在房間裡。躺著的語木身邊也有一本攤開倒扣著。
「還是第一次讀實體書呢,真好啊~」
「是嗎。我是自己愛看實體書而已,但要看的話電子版的內容也沒什麼區別吧?」
「才不一樣哩~。看實體書的時候,手指頭會記住紙張那種特別的觸感」
「這樣嗎」
果然,估計語木同學一看見箱子裡的書就忘了自己是來幹什麼的,然後開始看書最後睡著了吧。
雖然把別人房間搞得亂七八糟還在別人床上睡覺多少有點欠妥,但在我這個戀人眼裡看來這些行為都很可愛。看來我多少也有點雙標啊。
今天語木的糰子裡插著美工刀,但是箱子卻破破爛爛像是被徒手撕開的,這樣子感覺好有魅力。
「夕日就愛看難懂的書呢~」
「非要說的我覺得自己是不管類別什麼都看的那種」
「啊~,不對不對。什麼書都好難懂啊~」
語木瞟了一眼開著的書頁,笑著說道。
轉而又看向我這邊。
「今天燈花去證明自己無罪了」
話鋒突然一轉。認識語木的時候她的話題就很跳躍,或許這就是她的習慣吧。
面對這不經意間吐露的重要信息,我反應了片刻才點頭。
「………………這樣啊」
我們被稱為『明日的犯人』。
得益於技術創新,預測未來已經成為可能。在預測到的各種未來中犯下罪行的孩子們就是所謂『明日的犯人』。
就因為被判定為未來會犯罪,尚未有任何罪過的我們現在就被當做罪犯對待。那個叫友根燈花的少女也是,眼前的語木也是,還有我也不例外。
「出來以後她笑著告訴我說今天的無罪證明失敗了~」
我想像著友根燈花挑戰無罪證明的動機,以及她失敗告終的原因。但一如既往的答案在我腦中迴響。
想不明白。
「『審判機』只能預測三次未來,這下燈花就算用掉一次了」
「還有兩次啦。感覺燈花她總是帶著必勝的信心覺得可以成功證明無罪呢~。雖然我也沒什麼依據啦~!」
「能成功就好了」
這也是為了迴避一年後的死亡。
我們『明日的犯人』沒辦法證明自己無罪的話,等著我們的就是一年後的死刑。就算只是為了迴避死亡的命運,我也真心希望友根同學能證明自己的清白。
「嘛,先不說這些了。語木是被老師喊來我房間的嗎?」
「咦~? 老師告訴你了嗎!?」
「其實是——」
「啊、慢著! 讓我自己想想~」
語木出聲打斷我的話,翻了個身開始思考。
她蹙起眉頭,漂亮光滑的眉間也皺在一起。這種表情似乎也是最近才有的,以前的她從來不會像這樣煩惱發愁。
我們相遇也才過去一個月,這時間說長也不長。但要說使人產生變化,一個月也不算短。
「啊、我知道了~! 你房間不是一直鎖著門嗎。我能直接進來就證明是有人幫我開了門,所以就是老師讓我來的,因為只有老師有萬能鑰匙!」
「和我想的差不多」
「這個啊,其實是陸奧老師托我來喊你的。說起來好像是要全體學生集合」
原來如此,知道我去保健室拆石膏了,所以讓語木來喊我嗎。
終於想起自己因何而來的語木急急忙忙爬起來。
「說是有人來代替賴子老師了~。正好介紹一下新老師,就叫大家集合咯~」
和田賴子是島上工作的老師,上個月還在這裡工作。
由於各種原因,賴子老師從這個島上消失了。島內宣稱是她已經死亡,但是也有很多人察覺到事實並非如此。不過也沒人繼續深究就這麼得過且過了。
重要的是這個島上就只有兩個任課老師,現在少了一個,當務之急就是補上這一缺口。
「好了,人都到齊了吧」
環視一遍被叫過來的我們——十二個『明日的犯人』,陸奧老師保持一如既往的態度說道。
鍛鍊得當的精瘦身材透露出一股暴力的氣息。就算知道了陸奧老師的人品並不壞,但是被他那銳利的眼神掃到還是會不自覺的緊張起來。
這個老師現在背對著夕陽和大海,身後還有一架直升機。
我們所在的這個鐵窗島本是所屬東京都的無人島。島嶼四周有很多高崖峭壁,現在有一部分被改造成了臨時停機坪。
既然有直升機停著,那就證明有人來了吧。
「島上新招了一名任課老師,為了介紹才把大家召集過來。感謝各位配合」
來的果然是新老師嗎。
「會是什麼樣的人呢~」
「如、如果是個溫柔的人就好了…………」
回應語木的是名鷹同學。名鷹同學是個個子小小的女生,至今我都沒法相信她是同級生。劉海很長完全擋住眼睛是她的特點。
來島上也過了一個多月,小圈子也逐漸形成了。雖然還沒有明確的劃清界限,但是我們十二個人的集群方式已經初見雛形。
我和語木,還有名鷹同學三個人這種情況下就經常聚在一起。
「溫柔的人會來這島上~?」
「可是不是要,幫我們改過自新嗎,說、說不定呢…………」
「你覺得呢? 夕日你覺得會來什麼樣的人?」
語木拋來問題看向這邊,這時我才發覺她是在和我說話。
「啊,嗯? 你說什麼?」
「夕日居然發呆了,真稀奇耶。在想什麼呢~?」
為了不被還在寒暄的陸奧老師發現,語木壓低聲音悄悄說道。為了回答她,我自然而然的也放低了聲音。
「嗯——。怎麼說呢,我覺得這種狀況就不想這個島會發生的事」
「所以是怎麼回事~?」
「這個小島為了和學校一樣下了不少功夫不是嗎」
這個島整體都是按照學校的氛圍來安排設計的。
教職工全是成年人,有嚴格的生活作息,用語上也有講究等等。從這幾點就能感覺得到。
「那這種集會也像是學校裡會整的那種啊」
晨禮也好,早會也好,這種日程都很像在學校裡。
僅僅只是為了介紹一個教職工,甚至不惜破壞掉至今塑造起來的學校氛圍特意在放學時間召集學生。應該沒必要這樣的。
「所以到底是這麼回事啊~?」
我稍稍擺出思考的模樣,擠出一個笑容。
「我也不知道」
語木樂在其中似的鼓起臉頰。
「夕日真討厭,老是糊弄我~!」
「但、但是,應該是別有意圖對吧,吶?」
「不過也有可能並無深意」
我將自己的發言如此搪塞過去,陸奧老師那邊似乎也說明完了。
陸奧老師終於進入正題,向著直升機稍微示意。艙門從內側打開,有人要下來了。
到底會是個怎樣的人呢。我嚥下口水翹首期待著。畢竟島上就只會有兩名教師,這位新來補位的不管是不是擔任班主任,都會對我們的生活帶來巨大的影響的大人物。
但是,就結果來說,我們沒辦法看到那個人的臉。
「大家好」
她現身簡短的打了個招呼,可是臉卻仍在黑暗中一般模糊不清。
只能知道,她是成年女性。那被西裝襯衫包裹住的很明顯是女性的身體。
但是當我注視她那張臉,就會有一種不知其源的違和感,讓我始終無法看清。只有她的臉,彷彿被不自然的暗影包圍一般,讓人無法聚焦。
一開始我認為是因為我失去右眼看不清。
「啊嘞~?」
但是旁邊的語木也揉著眼睛,這時我才明白原來大家都看不清。
「怎、怎麼回事啊、那個…………?」
「我也不知道、不過、大概就是身上有那種科技產品吧?」
我想起和仁崎老師的對話,如是答道。
比起預測未來,區區阻礙認知的技術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
「我是梁木朋實。專攻數據分析,這是第一次當老師」
聲音冰冷無機,給人一種機械的感覺。不過這也可能是看不清長相導致的先入為主看法吧。
「寒暄我就不多說了但有一點我必須提醒各位」
保持著機械般的語調,梁木老師降下宣告。
「未來預測的結果是絕對的,未來的罪惡是絕對無法克服的。因為未來的已知的確定的,絕無例外」
能感覺到她那無法看透的黑暗深處,一雙眼睛正在注視著我們。
「罪惡無法消除,所以鐵窗島計劃必須繼續下去」
「嗯嗯…………」
看來是不小心睡著了啊。
回過神來我已經在自己房間的床上躺著。房間裡的書依舊是散落一地,我撐起身,有本沒讀完的書從我胸口掉了下來。
梁木朋實老師說的話滴滴滲透著我們的內心。
雖然不知道說完那話就轉身離開的梁木老師作何感想,但對於我們來說,運營方的代表直接宣稱『未來的罪惡無法克服』,影響是極其深刻的。
介紹完畢之後學生們終於如願解散了,我也回到自己房間看書,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似乎我也受了不小的打擊。
「啊—…………說起來這本書」
我看著掉下來那本書的標題。
房裡的書全都是剛搬過來的時候帶上的,就是說我全部看過一遍。我在看的這本是連載系列,我來鐵窗島之後似乎最近又出了新刊。
「………………」
明明房裡沒有第二個人,但我卻隱藏氣息般屏住了呼吸。
語木同學已經有和以前不一樣的表情了,友根正因為失敗更是堅定了克服自己未來之罪的信念,而島上也來了梁木朋實這個新老師。
一個月雖然不長但也足夠改變一些東西了。 我的死刑執行日期就在這學年末,也就是說還有十一個月。
然後,我看見了。
我看見了語木同學的罪名發生變化。
雖然梁木老師說未來預測是絕對的,但是被測為殺人犯而作為『明日的犯人』來到這座小島的語木同學,現在的罪名卻變成了暴亂。
「好」
我覺得這是一個機會。
雖然沒有什麼明確的契機,但我也想重新來過,而現在就是大好時機。
我拿起手機,給家裡打了通電話。
我家裡人基本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哥哥去世,雙親被殺,而殺掉雙親吃掉我右眼的姐姐現在在少管所裡,已經好幾年沒有和她說過話了。
而且,本來是有機會再一次得到家人,卻又因為我自己的原因失敗告終。
姐姐被逮捕之後收留我的是伯父他們家,可當時我連和人正常交流都做不到。結果就是我和伯父一家之間留下了細微但無法跨越的隔閡。
聽著耳邊的呼叫鈴聲,我想起了自己的罪名。
殺人罪。
為什麼自己會變成『明日的犯人』,接下來又該如何是好。這些問題我至今都不知道答案。
但是我也想向前走,就算慢也好,我也想和語木一樣加油改變自己,首先就該從家庭關係開始。
然而和我深刻的覺悟相反,電話輕易就接通了。由於我打的是家庭通用的號碼,所以一時間不知道接電話的是誰。
『原來你記得佐倉家的電話啊,夕日』
電話對面既不是伯父也不是伯母,而是一個平靜的女聲。
我悄悄嚥了下口水,對她會以這種語調說話而暗自疑惑著。
「好久不見了,由弓姐」
我叫出了這個比我還打四歲的堂姐的名字。
佐倉由弓,現在已經是大學生,應該在理科系的學校讀書。這就是我知道的關於她的全部信息了。
我和她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好幾年,腦海裡卻幾乎沒有和她交流的記憶。我們就是這樣的了無交集。
「現在有時間嗎?」
我拋出問題便側耳傾聽著電話對面的聲音。
能聽到對面有些許嘈雜,快速而有規律的腳步聲清晰的傳過來。還能斷斷續續的聽到由弓姐的呼吸聲。
『現在人在健身房,在跑步呢。不會很吵嗎?』
「哎,啊,那…………」
『不是不是,這種程度算不上什麼運動。你聽,我不是還很正常的在說話嗎? 你難得聯絡我一次,別就掛了啊』
由弓姐突然連珠炮一般一句接一句,雖然不是很懂,但這是不是可以認為是她想和我說話。這樣想對精神健康也有好處,所以就當是這麼回事吧
像是在小心測量兩人之間的距離一般的沉默過後,由弓姐說話了。
『島上生活怎麼樣? 啊,要是糟糕透頂的話就不用說的那麼詳細。要是隻和我說開心的部分就幫大忙了』
「我交女朋友了」
『你過的超乎意料的好啊!?』
聽到由弓姐的反應,我也不禁笑出聲來。
靜繃著的肩膀終於放鬆,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緊張。明明是和稱得上家人的對象說話卻這麼緊繃著,肯定不太好吧。
所以我儘量裝出輕鬆的態度,把話題繼續下去。
「由弓姐,其實我打電話是有一個請求」
『哦呀,呼姆』
電話那邊傳來了疑惑的聲音。
然後又是輕輕的笑聲。
『等等。先讓我猜猜。「有本書想拜託你幫忙寄一下」。應該就是這種吧』
「…………啊嘞」
『留這麼多書在房間裡,那當然是會想要吧。你要我寄哪本書? 啊、抱歉咯。我想著房間還是打掃一下比較好就擅自進了』
說實話,那間房子裡還為我留著房間這件事挺讓我驚訝的。
但是我不會說出口。知道對方看不到,所以我搖了搖頭擺脫這個想法。
「麻煩你了。想要的是一直又在買的那個系列的新作來著。在島上想要新書得花不少工夫,拜託你寄一下似乎還要省事的多」
這話真假參半。
就算是島上也可以印書的。在鐵窗島只要手上有點數,就能造自己想要的東西,或者是直接去買。
但是我想節約點數也是事實。不違反規則的物品也確實是可以從島外寄過來的。
『都有那麼多書了,還覺得不夠嗎?』
聽見她的回答我忽然想到,由弓姐的聲音真是適合發出驚訝的嘆息啊。
所以我也不禁用開玩笑的語氣回答道。
「我不是帶了很多來島上嗎,原來還剩那麼多啊?」
『…………你的房間不會已經被書給淹了吧?』
我瞄了一眼房間,點了點頭。
「放心好了,落腳的地方還是有的」
『哈啊。真想不通你為什麼要這麼執著於實體媒介。這種形式難道不是缺陷相當大嗎?
你看啦紙質書又厚又佔地方,要看就得攤開來。還剩多少內容手一摸就能大概知道,豈不是沒辦法期待接下來的劇情展開了嗎』
「看書還得是看這種有血有肉的啊。將龐大的物語壓縮在這麼小的空間裡,這樣才更能感受到認真對待作品的態度不是嗎。」
『用花費的時間來衡量價值高低可算不上是什麼好習慣哦』
又聽到由弓姐的嘆氣了,有點開心啊。
由弓姐接下來說的話,又讓我更加開心了。
『那就把書名和作者都告訴我吧。我和媽媽商量一下,這陣子就會和生活費一起送過去的』
詳細確認有關信息之後通話就結束了。
我呆呆地看了一會兒屏幕暗下來的手機,又倒在床上。雖然全身都有種疲勞感被填滿了的感覺,但是這種感覺也不壞。
真是意外的簡單啊,我如是想到。
只要向前踏出一步,世界也會隨之輕易發生變化。或許在別人看來不過是和堂姐打個電話用不著那麼誇張,但是對我來說就是有如此重大的意義。
這樣是不是就離語木更近一步了呢。
我這樣想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夕日! 去海邊吧~!」
被語木叫醒時,已經是第二天,星期六的早上。
鐵窗島姑且還是有在維持學校體制的,所以週末沒有安排課程。在這轉瞬即逝的休息日,我們或是放鬆身心盡情玩耍,或是幫助運營和老師賺取點數,又或是思考證明自己未來無罪的方法。
而語木今天想做什麼已經是一目瞭然。
「你穿的還真是休閒呢」
一掌推開我房門的語木穿著T恤和短褲,肩上套著游泳圈,頭上的糰子還插著迷你遮陽傘。
光是看著她這身打扮就讓人想起耀眼的夏日陽光。
「你看啦,我們不是難得來一個這~麼熱的小島嘛! 居然從來都沒有去海里玩過耶!?
這必須得去啊! 去玩吧,去海里~!」
「可我,體育成績才兩分耶」
「準備好了就去西邊的沙灘集合吧! 我現在去交其他人咯~!」
語木就這樣轉身衝了出去,完全沒有聽見我說的話的樣子。
「啊、等等我啊,語木…………!」
跑步跟來的名鷹同學在我房門前停住腳步。
然後以一種劉海都要飛起來的勢頭低下腦袋。
「對、對不起,湯治同學……! 早上和語木同學聊了一下,結果她一時興起……!」
所以就變成了現在這樣。語木同學把寢室的所有房間從頭敲了個遍,名鷹同學也跟在後面一個個道歉。
「辛苦你了,名鷹同學。早上好」
「早、早上好。湯治同學是睡到剛剛才醒嗎?」
「這個島就是這點好啊,允許隨便熬夜」
不過我也不是真的熬夜了,只是和家裡人通電話累到了睡得很死,不過這一點我就直接用哈欠糊弄過去了。
「嗨喲,要去海邊的話還得準備泳衣啊。名鷹同學點數還夠用嗎?」
要想委託做衣服的話就得做好花掉二十點的覺悟。
雖然也沒有特別的貴,但是要花起來還是挺浪費的。
「我、我已經給老師們幫、幫了很多忙了應該……」
「這樣啊。有道理啊。我也去做點事吧」
我正想著,突然聽見從樓上也傳來吵鬧聲。
應該是語木在敲門吧。不過這種在響徹走廊激盪迴響的聲音似乎已經超出敲門的範疇了。看來海水浴的點子真的讓她興奮不已啊。
「啊、那就這樣、七三、得追過去了…………!」
名鷹同學留下這句話準備離開了。
我忽然想到,以名鷹同學的身體能力,阻止語木暴走不是輕而易舉的嗎。名鷹同學要抓住語木不讓她到處敲門應該是很簡單的。
就算我抓住這一線索打算深入思考,『我不知道』這個結論還是一如既往的率先跳出來。
我乾脆放棄思考,對著名鷹同學的背影喊道。
「真期待去海邊呢」
嫣然回首的名鷹同學露出了害羞的微笑。
「嗯、嗯…………!」
鐵窗島,這個滿是懸崖峭壁包圍的小島在西側有一個小小的沙灘。雖然知道有這麼一回事,但是實際過來這還是第一次。穿著島上製作的普通泳衣,踏著陽光照射下滾燙的海沙,這不像五月的光景讓人懷疑是不是日曆忘撕了。
這小小一片沙灘上聚集的人出乎意料的多。
「啊嘞,綾卷同學,你也是被語木邀請來的嗎?」
我發現綾卷秋徒也在這裡。
他一直都是一幅不情不願的表情,體格要胖我幾圈。他在學生裡算是身材最特殊的,成為『明日的犯人』的罪名也是特殊瀆職罪。
我並不是很熟悉這個人,但他居然會回應語木邀請來海灘這一點,似乎是讓很多學生都震驚不已。
沒穿泳裝一身便衣的他抱著爆米花桶,津津有味的吃著。
「有些無聊的原因,不是我想來的」
「這樣啊。嘛,機會難得,來了就好好享受吧」
「你也是那種享受大海的傢伙嗎?」
他小聲嘀咕道。
但事實上我沒有在海邊玩過的記憶,說到底在海邊玩要玩些什麼,我根本就想像不出來。但應該不是普通的就練練游泳吧。
「不過你想,這種事情該做什麼是次要,和誰一起才重要吧」
「那就更糟糕了。怎麼有這麼多人想和罪犯一起在海邊玩啊?」
他說的有點過分,但我也只能苦笑。畢竟作為『明日的犯人』,或許他才是正確的。
「聽好了,未來的罪重不重和克服難不難是不成正比的。 你只不過是個殺人罪,所以才能這樣享受玩樂啊」
「殺人啊。 為什麼未來的我會做這樣的事呢」
「腦子不好吧」
綾卷直接斷言。
「…………真嚴厲啊」
「說到底在這個現代社會,不管犯什麼罪都不划算。如果拋開突發的情感衝動,那犯罪的理由就剩一個了。那就是腦子不好,無法計算利害得失。不外乎如此。」
「我說,綾卷同學,你也是『明日的犯人』吧?」
綾卷同學挑釁般的挑起一邊眉毛。
「不知道是吧? 我就是腦子不好」
然後是嘆息。
他說的話確實有一定道理,但問題是這些道理對我們改過自新有沒有幫助。
「喂~,久等啦~!」
「啊,等我一下呀,加奈同學! 還沒塗防曬霜呢!」
循著聲音,能看見語木,還有追在她後面的友根同學正朝這邊跑來。兩人的泳裝身姿突然躍入眼簾,我急忙故作平常的錯開了視線。
「是大海! 大海耶! 咿嘻嘻嘻,我已經等不及了!」
「哈……哈……加奈同學。那個,都說了,等我一下啦……」
我該怎麼說呢,這太刺激了。
友根同學穿著背心比基尼,雖然露出度沒有那麼高,但是和平時的制服比起來布料面積還是大大減少了。長長的黑髮束在一起,平時都藏在長髮裡的後頸也一覽無餘格外惹眼。為了不被那後頸奪走眼球,我全力控制著自己。
友根同學平日裡幫人做飯就給人留下一種的溫柔印象,但她照顧人的方面似乎還並不只限於飲食上。
這種時候什麼都不說似乎也有點奇怪,所以我就直接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了。
「謝謝你,友根同學。說起來名鷹同學呢?」
宿舍裡碰到她時看她的反應,應該是也會來玩的。
「其實去換衣服的時候她還一起的……可能是因為太害羞了」
「啊—。畢竟是穿泳裝啊。那應該過一會兒就會來的吧」
「我說啊~~~!」
我的腦袋突然被人大力扭到一邊。
強行轉向的腦袋朝向了鼓著臉蛋氣呼呼的語木。
「夕日不應該先誇誇我嗎~!」
這麼一說確實也是。
真是的,我本來都在刻意迴避這種環節的。
「這個—,哎呀,就是—」
該怎麼說呢,語木就是這樣很放得開。
不管是亮橙色的比基尼,還是毫不顧慮露出度的舉動,都非常符合語木的個性。她這表裡如一的身姿舉動,確實能稱得上魅力過人。
但這和我害羞不害羞又是兩碼事了。
雖然腦袋被固定住了,這下只能近距離觀察,但我的視線從剛剛開始就毫無目標四處游離。無關日照,我的體溫在不斷升高,說不定下一秒腦袋上就要冒蒸汽了。
「快呀~,感想呢~?」
「…………放過我吧。你看看,我這臉」
「咿嘻嘻,夕日的臉可真是,超級紅呀~!」
語木終於滿足了一般,鬆開了我的腦袋。
我搓了搓臉慢慢緩過神來。抬頭看見綾卷同學一臉嫌棄的樣子,而友根同學則是一起害羞起來了。還在臉紅心跳的我不敢聽到他們任何評價,便搶先主動開口了。
「算上之後會來集合的名鷹同學,來海邊的就是我們幾個了吧?」
「不啊,還有其他人說了會來的」
我馬上就知道友根同學說的其他人是誰了。
視野之中,有一男一女兩個身影。女生拉著男生的手,一起朝我們這邊走過來。
「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甕屋同學率先開口。
她的泳裝上一如既往的點綴著諸多花邊。就算不知道她是甕屋財團的獨生女,一般人也一眼能看出她是哪家的大小姐吧。
但現在,我腦袋裡想的並不是這些。
「還有和渚大人,還請不要再想著逃跑了」
「不是…………那我也不能就這麼乖乖聽話啊」
甕屋同學拉過來的正是和渚同學。
他穿著平時常見的搭配,一身制服套著連帽衫。戴得嚴嚴實實的帽子藏住了他的表情,但從姿勢來看就能發現,要是沒有甕屋同學抓著他早就撒腿逃走了。
那確實是會這樣啊。
「啊~…………」
「…………八彥、君」
一種曖昧的緊張感瀰漫在我們之間。
這時我忽然想起的是幾周前的事情。當時語木發現一隻受傷的可憐小鳥,便把它保護起來,可和渚同學卻把這隻小鳥給殺掉了。
這件事的發生牽扯了很多的因素。
比如說和渚同學的特殊體質,還有這種體質帶來的精神變化,以及隨之而來的一連串糾紛。這些因素最後導致了小鳥的死亡,只能說是無可奈何。
但是,那件事帶來的隔閡,仍舊存在。
「我本來是不想來的,是未優她強拉我來…………」
和渚同學自己也注意到了這層隔閡,語氣沉重的開了口。
不過明知自己不受歡迎但還是主動開口,是不是被責任感所驅使呢。
「…………不好意思,鳥那件事我不會道歉的」
他這直截了當的發言讓友根同學臉色大變。
「你怎麼這樣…………!」
「我知道。但是事實就是這樣。我殺了鳥。那之後我一直在思考。可我還是擺脫不了『明日的犯人』這個身份」
帽子之下,和渚同學的表情還是捉摸不透。不過即使看清了那張臉也是無濟於事。
他是什麼表情都無所謂。
「所以恐怕,我自己根本就沒覺得那是什麼惡行,要我為莫須有的過錯道歉,根本不可能」
和渚同學輕嘆一聲,徹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我還是回去吧。就說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無事發生一樣玩在一起————」
「————站住」
語木叫住轉身要走的和渚同學。
「等等,八彥君」
語木的眉間又擰起了皺紋。
「等等哦,就是~,你把小鳥給殺了。但是居然一點都不難過一點都不後悔。嗯,很過分。這肯定是非常過分的事情吧。」
「對啊。所以我————」
「————但是,我也不難過啊」
語木的話在我聽來是那麼空虛。
而她只是微笑著搖搖頭。
「我說過嗎。沒說過吧。八彥君你自然是很奇怪,可我也和你差不多。我不管遇上什麼事都只會覺得開心,根本沒有人能像我這樣快樂,我也根本不會難過」
「不會難過?」
「是啊。我呢,就算小鳥死了也一點兒不難過。這是我不行的地方,現在,也是我想改的地方」
所以,語木如是說道向前邁出一步,靠近了和渚同學。
「絕對不能逃避。我總有一天會變成正常人,到時候能為小鳥的死感到悲傷,也可以對你發火了。要是在我對你發火之前你就遠離我,我會很難辦的。」
兜帽的陰影之下,和渚同學撇了撇嘴。
「…………你這話說的還真是過分啊」
「這種話原來算是過分啊。那我記下咯~。嘛~,那天到來之前我們就做朋友吧?」
這種話,要是換作以前的語木應該是說不出來的吧。
她也在思考她自己的道理,用自己的方法就和渚同學以前的惡行得出結論。雖然她的思維有違一般的倫理結構,但得出的這個結論一定不是壞事。
拉著兜帽的和渚同學轉頭朝向友根同學,後者面帶難色露出了微笑。
「加奈都表態了,那我也不好再多說什麼了」
「是嗎。 …………嗯,那麼」
和渚同學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消化完所有的隔閡糾紛般給出回覆。
「那一天到來之前,就請多多關照了」
「那就~,去玩吧~!」
語木話一說完就振臂高呼。這情緒切換的速度甚至讓人懷疑,前面說的話都只是為快點去玩。
我為自己的想法苦笑一聲,抬手指向來時的路。
「你們先去玩吧,我去找一下名鷹同學」
我再離海岸很近的樹林中,找到了名鷹同學。
距離近到可以聽見語木他們開始玩耍的聲音。應該是想和大家一起玩才會走到這麼近的地方,然後途中果然還是覺得很害羞就又起來了吧。
我看見她泳衣上套著罩衫,遮的嚴嚴實實的樣子,想像出了來龍去脈。
「原來你在這裡啊。沒被蟲子咬吧?」
「啊、湯治同學…………」
名鷹同學看見我來了,害羞的扯著罩衫下襬。
「真、真對不起,我逃到這裡來……。那個,我本來是想去玩的……」
「沒事的,不用在意。我不怎麼擅長游泳來著,說要找你,其實是我自己想開溜」
「這樣啊……其實、我也不怎麼喜歡、游泳。我、我們一樣呢」
我們兩個相視一笑。
這時我想到,如果名鷹同學要去海灘玩的話,有件事得提前告訴她。
「話說回來你知道嗎,現在在海里玩的那夥人裡邊,和渚同學也在」
當時小鳥被殺以後,名鷹同學也很傷心。
「啊、唔、嗯。我知道、的。聽見你們說話了…………」
有點意外啊。雖然這篇樹林確實離海岸很近,但也不至於連談話聲都能聽到吧。但是身體機能曾經被刻意強化過的名鷹同學來說,這點距離或許不成障礙。
不管怎樣,這些驚訝都該隱藏起來。
「這樣啊。那怎麼說? 心理準備沒做好的話,要不一起回去寫作業?」
「不、不用了。雖然我沒辦法那麼輕易就放下、但、但是語木同學和湯治同學都不生氣了的話、七、七三也沒關係…………」
「名鷹同學真溫柔啊」
「才、才沒有那種事……。比起這個、就、就是、湯治同學」
能看到她長長劉海下的那雙眼睛在咕嚕嚕打轉。
「剛才、語、語木同學說的那個是、認真的嗎?」
「你指哪句呢。我是覺得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哦」
「就是她,遇上什麼事都只會覺得開心…………」
這個啊,我暗自嘟囔道。
平時的話我是不太願意討論他人的內心想法的。因為我不明白人們心裡在想什麼,即使知道,也不會隨便說出來。
可是這時,我不自覺地把話說出了口。我想,肯定是因為罪惡感吧。
「啊—,是真的。這點名鷹同學知道的話,我也會輕鬆很多。語木和我交往,也有這一層理由在裡面」
「理、理由…………?」
「說來可能太過簡潔,但情況就是語木想要一個可以共情的對象,而和我交往也是其中一環」
或許,我應該直接誇獎語木的泳衣身姿吧。她確實是遇上什麼事都只會覺得開心,正因如此遇到真正高興的事情就該好好告訴她。
心裡想著這種事,結果還是沒能好好正視語木。或許我們之間只是不過如此的關係。
「她的計劃在莫種程度上成功了…………我是這麼想。語木確實變了,開始感受到各種各樣的事情了」
所以我和她的關係,也到倦怠期了吧。
語木在正常意義上是不是喜歡我,至今我都不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也無從知曉,只是帶著隱隱約約的感覺就這樣過著日子。
「啊—,就是,我覺得要是名鷹同學你能繼續和語木友好相處就好了」
而名鷹同學一時沒有回答。
她只是沉默著盯著這邊。在我想出那視線的深意之前,她的嘴唇就輕輕張開。
「…………好、好的、我知道了」
說了些不適合自己的話,實在是渾身不自在。
我撓了撓腦袋。
「突然和你說這麼多真不好意思。差不多去海邊吧。友根同學好像做了點心,不快點去的話要沒有咯」
「啊、等、等一下,湯治同學…………!」
我轉生想要離去,可名鷹同學輕輕抓住了我的衣袖。抓住我的名鷹同學反而像是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似的,肩膀一顫。
對於名鷹同學來說,世界上全都是像雞蛋一樣的東西。為了不意外弄碎東西,她細心注意著自己的行為。現在做出這種舉動一定需要很大的勇氣吧。我冷靜下來,緩緩展露出一個微笑。
「嗯,怎麼了?」
「呃…,那個、就、就是、吶…………」
名鷹慢慢來了個深呼吸。
她一幅準備完畢的架勢從把手伸向領口,唰的一下拉開了拉鏈。敞開罩衫,露出了可愛的連衣泳裝。
她的肌膚滲出不少汗水,除了天氣炎熱似乎還有別的原因。
「七、七三我、和人一起來海邊、是、是第一次……所以、就是、想要一點勇氣、那、那個……」
她的頭比平時低的更深,抬起眼睛小心觀察著我的反應。
「…………那個、說點場面話也可以的,我就是想要夕日君誇誇我」
我眨巴著眼睛,稍稍犯了會兒愁。
然後儘量給出一個純粹無暇的笑容。
「明明這種連衣款式的泳裝在普通的學校生活中也能看到,可是你這樣抬著眼睛敞開上衣,說真的,不覺得很澀嗎?」
「嗚誒…………噫呀…………!?」
名鷹同學突然以超快速度拉上了拉鏈。這一下罩衫沒被撕成布條可以說是奇蹟了。
「剛才我真的,一直在煩惱到底該看哪裡」
「為、為什麼、要說那種、話呢…………!」
隔著劉海都能感受到名鷹同學狠狠瞪著這邊。但是也不怎麼可怕,可能是多虧了她的人品吧。
「你看啦,你對我說『場面話也可以』,那我接下來誇什麼不都像騙人一樣了嗎。那我就乾脆說覺得澀,更能讓你相信吧」
「這、這種事…………唔…………但是…………!」
對著滿臉通紅的名鷹同學再次投以微笑,我抬腳準備走了。
突然想到在出發之前應該有話要說。這次我終於把話說出口了。
「這身泳衣,很適合你哦。名鷹同學」
雖然開始之前就知道自己不行,但沒想到不到三十分鐘就筋疲力盡了。
我和精力充沛四處遊動的語木暫時告別,走回沙灘。岸邊不知何時撐起陽傘放上了保溫箱,有兩個學生正在傘下乘涼。
「呼呼。這樣就好像回到小時候了呢」
「……………………」
是甕屋和綾卷。
綾卷同學沉默著自顧自的玩著平板,而甕屋同學則笑著往他身上潑沙。現在綾卷同學已經快被沙子給埋掉了。
那兩個人在來鐵窗島之前似乎家裡就有聯繫。不過就算知道了這一點,也還是很難想像他們之間到底是什麼關係。
甕屋同學終於開始在綾卷同學身上堆沙堡。她看見我來了,微微一笑。
「你看起來累壞了呢。要喝點什麼嘛?」
我停下腳步,坐在綾卷同學旁邊。
「謝了,甕屋同學」
「哪裡哪裡,這點小事,還請不要道謝」
「沒,我說的是和渚同學的事」
我喝下遞到手上的飲料,冰涼的鹽水滋潤著我乾渴已久的喉嚨。
「因為你把和渚同學拉過來,我們之間的關係才終於有了新變化。」
現在和渚他正在海里和大家一起玩。這次變化只是把問題都留到未來解決,即便如此我也是發自內心的欣慰。
「既然是這件事,那就更加不必道謝了。只不過是我自己想讓他來,擅自行動了而已」
「原來你強硬起來會這樣啊」
甕屋同學不輪何時都很少表露自己的主張,談話聊天的時候也常常有所顧慮。直接表達出自己意見,這還是第一次。
聽了我的話,甕屋同學笑了。看到她這樣,我也終於下定決心拋出話題。儘量不要說的那麼沉重吧。
「其實,有件事想拜託甕屋同學,可以嗎?」
「拜託,我嗎?」
「嗯。我下定決心要離開這個小島了。現在已經想出了離開小島的方法。你是甕屋財團的小姐對吧?」
「是耶,但是如果考慮到對運營方的影響,綾卷科研更勝一籌哦。如果想以參與運營為突破口的話,找秋徒大人會更合適」
「哎、財團和科研都和這個島的運營有關嗎?」
我吃了一驚,不過仔細想想也很自然。
未來預測雖然不是綾卷科研的發明,但是所謂科研不就是各種技術的集合嗎。然後這個國家財力第一的就當屬甕屋財團了。
「倒不如說這個國家金錢方面和我家沒關的,才更難找呢」
「嘛、說的也是。不過這次,甕屋家並沒有直接參與運營吧。說實話,只需要找超級有錢的人就行了。只要有錢的話,我的計劃就有機會實施」
「計劃實施了的話,您就能離開這個小島了是嗎?」
「也不是,有點不同。我想的是,直接根治的方法。」
我笑著搖搖頭。
「計劃實現的話,甚至明天就能出去」
這可真是說了不得了的豪言壯語啊。
但我絲毫沒有後悔。因為我說的話沒有半句虛假,全部都是再真不過的事實。至少在理論上是。
「是嗎,我知道了。那請允許我來助您一臂之力吧」
「……………………」
這麼輕易就答應了反而有點讓人困擾啊。
「甕屋同學,那個,願意幫忙我當然是感激不盡,可是這麼簡單就答應我沒關係嗎?」
「啊啦,我還以為夕日大人已經知道原因了呢…………」
甕屋同學一歪腦袋,笑了出來。
「上個月,您不是看到了嗎。我成為『明日的犯人』,罪名是重婚罪哦。也就是說,我愛著大家,我愛所有男性,當然,也愛著夕日大人您」
上個月聽到綾卷同學的罪名時好像也是這個感覺。面對自己罪名的態度很像,也是因為兩個人之前就認識嗎。
「原、原來是、這樣的嗎?」
「沒錯。我的愛就是這樣。平等的,完美的,沒有絲毫偏心的,愛著至今見到的所有男性。助心愛之人一臂之力,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很遺憾,話題在這裡就被打斷了。
因為在話題進展之前,我們的手機就都收到了消息。有的是提示音,有的是震動,總之大家的手機都同時發出聲音。
「誒、哇、啥?」
在沙灘上的,在海里的,還有不在海邊玩的同學們,肯定都是一樣慌慌張張的查看消息吧。像這種傳給全員的消息,只有老師能發。
而這條消息的內容是。
「…………啊—,現在嗎」
我看著屏幕自言自語。
消息的內容直截了當的鐵窗島寫在題目上。
『「特別課程」開課通知』
梁木老師發來的消息裡,寫著「特別課程」的規則 。
『這次的「特別課程」是尋寶』
『鐵窗島的某處藏有一枚硬幣。找到硬幣,或是到了本日17點,本次尋寶即為結束』
『發現硬幣,並將它交給教職工的學生將獲得鐵窗島島內點數1000點』
『補充一句,硬幣裡裝有芯片,教職工的手機可以辨別正偽。因此不建議偽造。』
這生硬的措詞讀著真難受。
島上有寶藏,現在要尋寶。不會一點線索都沒有就叫我們尋寶吧。我一邊想著一邊往下劃,馬上就找到答案了。
『現在提供第一條線索。請回答以下任意問題,問題答案將指向下一條線索』
再往下劃。
確實有幾個問題,我從第一個開始看。
『有本書只破了一頁。剩下的頁碼相加起來是1500。請問破掉的是哪一頁。注意第一頁的頁碼就是1和2』
我按住眉頭。
「啊—…………」
我姑且掃了眼其他的問題,基本都是一樣的難度。一開始是考數學,後面有古典、科學、英語,然後還有不知道什麼領域的問題。
比起這些問題,最吸引我的反而是問題最後簡短的一句話。
『「尋寶」期間,為保證遊戲公平性,禁止一切與外界的聯繫』
我下意識點開瀏覽器。
想打開搜索網站,但是顯示出來的只有錯誤代碼。
「真的耶。信號直接斷掉了」
「不對、似乎並沒有那麼簡單」
不知何時走上岸來的和渚同學接上了我的自言自語。
他歪著頭,用海水沾溼的手戳著屏幕。
「我的手機上有好幾個需要使用GPS的應用,都能正常定位啊。也就是說不是網絡斷了」
「…………。就是選擇性攔截用於通信的功能。和兒童模式的限制是同一個原理」
基本埋在沙子裡的綾卷同學不耐煩的補充到
仔細思考得到的情報後,我緩緩開口。
「假設這個無法通信的情況是模擬出來的,那和這次的『特別課程』又有什麼關係呢」
「沒關係吧」
「怎麼可能有啊」
這兩個人或許還挺合得來的。
「比起那些~,這個問題,有人會解嗎~?」
糰子上插著海星的語木湊上前來看我的手機。湊近了才發現這海星還在微微扭動,看著還挺嚇人的。
「對、對不起…………七三我、不會這個…………」
「我也不會。這種東西上課的時候也沒教啊」
「秋徒大人呢,怎麼樣? 能解開嗎?」
「…………」
綾卷同學沒有回答。說到底他根本就沒打算看問題,只是一個人悶悶的閉著眼睛。
「哦~……那~…………」
語木眼睛咕嚕一轉,看向我這邊。
如果她視線裡的期待不是我自以為是的話,那或許是因為我曾經參與完成過幾次『特別課程』吧。雖然那幾次都是藉助了其他人的力量才解決的,可有些同學對我的評價還是異常的高。
「夕日,你怎麼樣~?」
我盯著手機看了片刻。
然後毅然抬起頭。
「我知道了」
「哦~!」
「雖然完全不會題但我知道了」
「誒~!?」
語木同學大跌眼鏡。
我本來成績就不是很好,非要說的話也是文科男。學校考試還算應付得來,但要解這種問題我根本不行。
和渚同學倒是已經意料到我的回答一般,毫不在意的擺弄著自己的兜帽。
「但是一千點還是很誘人啊。按照『特別課程』的性質,應該不會一開始就讓人無計可施」
「那就先著手從調查吧。回學校的話也有課本可以看」
感覺大家,自然而然的就進入應對『特別課程』的狀態了。確實,一千點相當可觀。不挑戰一下的話沒法簡單放棄。
「那就~、換個衣服再集合吧?加油咯~!」
為了不給大家潑冷水,我儘量不露聲色的晃了晃腦袋。
「啊、語木,我可能還要晚點再過去,你們先走吧」
「哎~?怎麼了嗎~?」
「哎呀,其實我身上好像有點曬傷了。我打算先去一趟保健室」
「啊~、那就沒辦法了。之後要會合哦!」
聽到我說的話,友根同學雙手叉腰面露怒色。
「夕日同學,你原來沒有好好塗防曬霜的嗎?真是的!」
離開海邊已經過了一會兒,現在我一個人在校舍裡走動。
但是,目的地並不是保健室。我拿著手機編輯著合適的消息,一邊朝著地下室走去。
鐵窗島的校舍是有地下室的。
那裡有一臺『審判機』。
作為超級電腦,『審判機』可以掃描我們的現狀,然後預測未來。「未來必定會犯罪」的我們,需要做的就是推翻它的審判、這也是我們能夠離開這個小島的條件。
至少,我們是被這樣告知的。
「嗯——。雖然早猜到你會來————」
「————誰?」
不知何時,走廊迴響的腳步聲變成了兩個。
「但『特別課程』途中悠閒散步可不怎麼好哦」
原來是白夜同學。他笑著對我說到。
白夜花房,無罪的『明日的犯人』。他超乎人類,擁有非人的力量,同時也是鐵窗島運營的最大原因。
超乎尋常的白夜同學,外觀也標緻出眾。純白的頭髮和純白的眼睛,美到驚人的容顏難辨雌雄。穿的制服也會依照日子變換,今天他穿的是女款。
「啊,白夜同學。說起來你沒去海邊啊」
「出於一些角色上的原因啦。要是我穿著男士泳衣去的話,你覺得會怎麼?」
他笑嘻嘻的拉開制服領口。
腦海自己就要想像出他穿著泳衣站在海邊的身姿了,我慌忙搖搖頭。
「比起我,現在你更重要啦。你不打算幫忙尋寶嗎?」
「我派不上什麼用場的。我學習又不好。」
「我就是喜歡你這點啦。事先就布好預防措施……就是—,知道嗎,就是那個來著。感覺像是elf•handicapping的那個」
「你不會是想說self•handicapping吧?」
「沒錯沒錯」
白夜同學打了個響指,我們也正好到了地下室。
帶不帶他進去確實叫人猶豫,可是都走到門口了又把人趕回去好像也不太好。說到底面對這種看透一切的人,耍心思估計也不會有什麼作用。
我放棄思考,進入地下室。
這裡開著空調,完美保持在恆定溫度。房間正中央有個黑黑的巨石柱一般的東西坐鎮,那就是『審判機』了。現在審判機旁邊還有一人。
「不好意思,突然把您叫出來。梁木老師」
玩著手機的梁木老師緩緩抬起頭來。
「沒事,我現在是老師。應該儘可能滿足學生的需求」
那張臉還是一如既往的蒙著不自然的黑色。盯著細看,便給人一種要脫離世界陷入其中的感覺。最後我還是移開了視線。
「你不是說想要單獨談話嗎? 那邊那位是?」
「別在意我就行。我和夕日關係可好了,紅眼睛的老師」
白夜同學不經意的一句話讓我心頭一緊,梁木老師的動搖更是在我之上。
「啊、這樣啊。本來應該是看不見的來著」
「…………話說回來,你究竟是」
「是我搞錯啦。認知誘導雖然是門好技術,但是離得遠的話就沒那麼有效咯」
白夜同學微笑著抬起手敲了敲眼眶。
「請別介意。你們繼續」
「那就,暫時不多追問了。…………你是有什麼事呢?」
我和語木一行分開之後,就給梁木老師發了消息。只是沒想到她會這麼快就回復。我的目的其實很簡單。
「有些當著其他人的面不好問的事」
「如果是在我權限範圍內的話就隨意問吧」
在她的催促之下,我拋出問題。
「賴子老師還好嗎?」
「…………啊?」
她突然反問,我才意識到自己給出的信息還不夠。
「這次的『特別課程』,策劃是賴子老師吧。那我想,梁木老師你肯定有方法聯繫上她」
梁木老師沒有回答。
地下室陷入令人窒息的氣氛之中,而白夜同學的一句話打破了沉默。
「湯治夕日,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浮現笑意的那雙眼睛,似乎隱約透露出看透一切的光。但是他的真實想法也無從得知,所以我開始在腦中整理答案。
鐵窗島的運營,實際上是有幾種思想和勢力的。
大致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明日的犯人』應該早點殺掉」,另一種是「『明日的罪人』應該改過自新」。恐怕還有更細的劃分方法,但是我瞭解的還沒有那麼詳細。
然後,曾經在島上任職的賴子老師希望我們死去。這是以她自己的正義判斷出來的結果。
她的思想,也體現在她平時的言行舉止上。
「因為這次『特別課程』的思想和賴子老師很像」
「是嗎?我不太能理解啊」
「設置通過特定的手段才能獲取有限的利益,同時引起的對立。賴子老師在島上經常這麼做」
比如說幫老師忙能得到的可觀報酬,兩人一組才能獲取的未來情報,還有就是不合力解決就無法得到的唯一寶物。
表面佯裝善意,最後卻引起問題。這就是賴子老師常有的做派。
「這次尋寶的問題,並不是一般高中生水平能解答出來的。但是開場就是死局那根本算不上是『特別課程』。這麼想來,那些問題肯定是設置成我們之中有一個人能夠解答的。下一波問題,肯定又有另一個可以解答。」
「所有人不齊心協力就無法繼續前進,但是最終可以得到的硬幣又只有一枚來著。哈哈,這人性格可真夠爛的」
這次『特別課程』結束的時候肯定也會起矛盾。會圍繞最終的獎勵點數,發生很麻煩的事情。
「…………原來如此。你推測的根據我知道了」
雖然看不清臉,但是感覺梁木老師輕輕出了口氣。
「那你要告訴和田賴子什麼事呢?雖然不能傳些惡毒的消息,但你還是有抱怨的權利的」
我震驚的眨眨眼。
梁木老師居然給出了我未曾設想的回答。
「那個、就是、我只是單純的想和賴子老師打個招呼而已」
分別的時候實在是太突然了,也沒能好好道個別。確實發生了很多事,但她作為老師照顧了我們一個多月也是事實。
「能不能麻煩您代我說一句,感謝老師照顧了?」
這次又感覺到梁木老師嘆氣了。
我視線朝下,看見老師的腳趾在髒髒的運動鞋裡都快扣出三室兩廳了。
「自從未來預測變得可能依賴,預料之外還有意外,這種詞語都毫無意義了。可是這次確實是預料之外。白夜前輩聽了也會高興的吧。」
聽到了個難以置之不管的名字。
「…………白夜前輩,是誰?」
「你不知道嗎。寫作白天的白夜晚的夜,白夜實理。就是寫出現實規定函數,使未來預測變得可能,導致你們被關起來的人。他不屬於任何研究機構始終獨自研發,甚至被很多人譽為本世紀最強的數學家」
我可不認為這個名字這個寫法,世界上會有那麼多同姓的。
所以我的視線自然轉向一邊。
「哇哦。居然是同姓耶! 好巧!」
白夜花房同學用假到嚇人的舉止驚聲喊道。
「…………………………」
看到他那副裝傻的樣子,我也無心追究了。
「…………………………哎,算了吧」
就算是說去保健室然後亂晃也不能拖太久。雖然我也沒做什麼虧心事,但是和賴子老師聯繫,肯定會有人看不慣的吧。
「老師那我沒事了。謝謝老師」
「不用謝,這種小事隨時可以找我」
「我接下來要去和語木匯合,你怎麼說」
「嗯—,也是哦。湯治夕日,尋寶你打算怎麼辦?」
答案早就定好了,我脫口而出。
「我是不會解謎的。只要找不到寶物,就可以迴避紛爭」
「那我就不去了。不找寶物也沒什麼意思」
對於白夜同學直截了當的話,我報以苦笑。
確實,沒想解決問題還要裝作思考,時間實在是難熬。可日常生活就是這樣,毫無趣味的。
正如我預料,無人尋得寶藏,活動直接結束了。
多人合作才能解開的謎題,換句話說就是隻要有一個人不努力基本就沒法解決。
雖然知道這個問題我可能會但也裝作不會,想到需要幫忙的人也不去幫忙,我就這樣貫徹到底,達成了我的目的。
要是我這事不關己的態度暴露了的話肯定會招人厭惡吧。課程還是應該認真參與,一千點這個數字畢竟也相當可觀。
嘛,反正點數也就只在這個島上才有價值。
多虧有甕屋同學幫助,逃脫方案我已經在腦中構思好了。我藉此安撫心慌的自己。
「嗐~!還是沒找到嘛~!」
十九點一到,語木就大聲喊道。
「啊哈哈、實在是太難了啊……。嘛,能和大家一起玩我就很開心了」
「燈花真成熟啊。我都在想該買什麼了,說實話打擊不小啊」
「盤算得不到的東西怎麼用,真是傻啊」
「秋徒大人,不可以說這種話哦」
各自說完自己的感謝,我們就返回校舍了。我們一路解密,不知何時又回到海邊了。
現在已經日落西山,街燈也還沒亮起,道路陰沉沉的。
高聳的樹木立在兩旁,我們就走在樹木中間的羊腸小道上。我一邊走著,一邊向前面的名鷹同學搭話。
「辛苦了,名鷹同學。沒找到硬幣真可惜啊」
名鷹同學嫣然回首,露出一個微笑。
「嗯、嗯……。不過、湯治同學是,遇到什麼好事了嗎?」
「誒」
「中間、去了一次保健室、回、回來以後就是有點開心的表情。而且、之前那樣突然離開、不、不太像你」
能向賴子老師問好,確實讓我很開心。
但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被看透了。
「我表現的那麼明顯嗎」
「呼呼、模仿你的話就是這樣……」
名鷹同學發出了開心的笑聲。
我聽著有點害羞,加快了腳步
「————————嗯?」
腳尖突然感受到了些許阻力。
當時我毫無餘裕,並沒有注意到自己踩的其實是樹木之間拉著的細線。下一秒,機關牽動著樹枝,一個重物從陰影和樹葉中衝出,向我而來。
回過神來,一樁圓木已經到我面前了。
要死,我不禁想到。
我憑藉自己無法躲過一秒之後就要帶著重力撞來的圓木。就算想躲,也為時已晚了。
「————————」
所以我,閉上了眼睛。
「……………………湯、湯治同學,沒事吧!?」
然而想像中的衝擊並沒有到來。我戰戰兢兢的睜開眼,看見圓木就近在我眼前。
然後站在我和圓木中間的,是名鷹同學。
雖然難以置信,但也就是說她一瞬間來到了能夠保護我的這個位置,然後單手停住了圓木。她纖細的手指捏進圓木裡,圓木現在還在嘎吱作響。
「怎麼會有這種事……! 那個、對不起、沒、沒受傷吧…………!」
疑問過多腦袋亂成一團了。
這突如其來的危險讓身上的神經都麻木了。
不過比起我,名鷹同學還要更驚慌的樣子。她本來就不喜歡自己的力量,還比我更細膩。
我聽到周圍的同學也紛紛發出了不安的聲音,但為了讓眼前這個少女先冷靜下來,我露出一個平和的笑容。

「我沒事。謝謝你啦,名鷹同學」
二 隨處可見的未來設想
「這是很古典的詭雷陷阱。只要上網查一下,就能知道製作方法。使用的道具都是倉庫裡常見的東西。因為倉促蓋好校舍的關係,連圓木都一起放在倉庫裡。」
熊田巖雄說完後笑了。
「也就是說,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是誰設下陷阱。」
這名身材魁梧,名字直接反映在外表上的男子,是現役的自衛官,也是這座島的暴力負責人。我不清楚「暴力負責人」具體來說是什麼意思,平常也沒在學校見過他。
差點被圓木砸到的隔天早上,熊田先生出現在我的房間。
「這是昨天查到的。今後應該也不會再有更多情報了。這座島上沒有這方面的搜查能力。」
打扮休閒的熊田先生說完後,打了個呵欠。
「謝謝。話說回來,熊田先生,好久不見了。」
上個月我來到這座島時,和我一起搭上直升機的就是熊田先生。之後偶爾會見到他,也會和他說話,但我不清楚常駐鐵窗島的他究竟在做什麼。
「是啊。我不能隨便出現在臺面上。所以每天都很閒……身體都變遲鈍了。」
「你沒有做班主任呢。那你今天怎麼會來這裡?」
「報告調查結果,還有判斷事態可能需要我出面,所以先來觀察一下。不過只是慎重過頭了,其實還不需要我出馬。」
「也就是說,你是負責用暴力解決……是嗎?」
熊田先生沒有回答,只是咧嘴一笑。
「還有,我想你應該沒去保健室吧。」
熊田先生隨意抓住我的頭,往上一抬。
我緊張地以為頭會被捏碎,但熊田先生只是表情嚴肅地將手指伸進我的耳朵裡。
「頭痛或想吐嗎?有吃飯嗎?」
「咦?啊,有。」
「這是幾根手指?」
「四根。」
「嗯,看來情況沒有很嚴重。」
說完後,熊田先生放開了手。
我摸了摸頭髮,歪著頭問:
「呃,你是為了確認這個才來的嗎?確認我有沒有受傷?」
「你為什麼一臉不可思議?」
「呃,我想你應該有收到報告,我並沒有撞到圓木哦。」
應該撞到我的圓木,被名鷹同學單手接住了。
我這麼一說,熊田先生就像面對一個囂張的小孩一樣,從鼻子出氣。
「反正你一定沒去保健室吧。那個保健老師根本派不上用場,你又是個小鬼,所以一定以為自己沒事。就算沒有直接撞到,只要被大質量的東西擦過,人類可是很容易壞掉的。」
「或許是這樣沒錯……那你帶醫療機器人來不就好了?」
「啊——所以說現在的年輕人就是這樣!不要那麼相信機器的診斷。最後能相信的,只有人的眼睛。」
「………………」
「喂,我是擔心你才來的,不要用那種『大叔好臭』的眼神看我。」
我的表情有這麼明顯嗎?他用力按著我的頭,讓我覺得脖子都要縮起來了。
事情似乎辦完了,熊田先生緩緩起身。
我猶豫了一下,對著他準備離開的背影說:
「那個,熊田先生。」
「幹嘛?」
「我知道你有很多苦衷,不過,你能不能在大家面前多露臉呢?這樣大家應該就能安心了。」
「喂喂,你這話可真奇怪。」
他指著我的鼻尖。
「說得好像昨天的陷阱只是個開端,接下來還會發生類似的事情一樣。」
「我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不過……」
「很遺憾,我的工作讓我沒辦法和學生有太多交流。只有在緊要關頭、無計可施的時候,我才會出面。」
熊田先生用手掌搓了搓下巴。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我的出面,也可能是在這座島——鐵窗島計劃的偽裝被揭穿的時候。」
「偽裝……?」
「學校、老師和學生、『特別課程』。這座島就是靠這些偽裝,巧妙地混入各種意圖。一旦偽裝被揭穿,這些意圖也會跟著消失。到時候,就只剩下無聊的大人時間了。」
這時,傳來一聲爆炸。
這道彷彿從腹部深處響起的低沉聲響,讓我感受到的不是驚訝,而是理解。即使如此,我還是迅速起身,往房間外走去。
「不好意思,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我打算過去看看。」
「哦~好好加油吧,小鬼。別讓大人出場的機會增加啊。」
聲音是從宿舍一樓的食堂傳來的。
我急忙跑過去時,發現穗管同學從房間探出頭來。她似乎才剛起床,還沒化妝,戴著與辣妹般曬黑的肌膚形成對比的白色口罩。
「剛才那是什麼聲音?聽起來像初春的金槍魚。」
她還是老樣子,讓人聽不懂她的比喻。
「我正要去確認。穗管同學呢?」
「………………聽到剛才的聲音,實在沒辦法繼續睡回籠覺。」
我們兩人一起前往餐廳。
靠近餐廳時,已經聞到一股刺鼻的臭味。看來這裡就是騷動的源頭。
打開門後,我在內心暗叫「糟糕」。
「唔,是湯治嗎!」
因為幕貝同學就在那裡。
幕貝同學推了推滑下來的眼鏡,看向我。既然他在這裡,就表示伊佐倉同學也在這裡。
我沒有走進去,而是站在原地歪頭問道:
「呃,好像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進去沒關係嗎?」
「嗯,沒問題!不對,雖然有問題,但不會禁止你們進去。」
幕貝同學乾脆地回答。
「無所謂。」
接著伊佐倉同學慢吞吞地現身,她還是一樣穿著一身黑的睡衣。確認她點頭後,我走進食堂。
「嗚哇,好慘。發生爆炸了嗎?」
「嗯,發生了爆炸。」
穗管同學似乎只是在開玩笑,但幕貝同學立刻指向食堂深處。直接與食堂相連的廚房,現在也還在冒煙。
「我本來想做早餐,結果發現電磁爐變成那樣。友根今天不用負責早餐,或許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
的確——我在內心點頭。雖然友根同學每天都會幫我們做大部分的餐點,但假日另當別論。今天早上她似乎還沒來廚房。
而且幕貝同學看起來只有臉沾到一點煤灰,沒有受傷,但如果是瘦弱的友根同學可能沒那麼幸運。
我不禁脫口而出:
「…………是誰做的?」
「不知道。知道的話我們也不用在這了。」
「不知道。」
「說起來,現在就認為這是人為造成的還太早了!雖然我能理解你想把這起事件和昨晚的事件聯繫起來的心情,但應該等現場調查完畢後再來判斷。」
即使是這種時候,幕貝同學的話依然符合邏輯。
我有預感這必定是一連串事件的其中一環,不過眼下還是先點頭同意了。
「你這之後還是去看下醫生比較好吧。就因為沒去看,我剛剛還被大叔給唸了呢。」
「誰啊?」
「話說,現在就像是自動販賣機和森林混在一起的狀態啊。看來還是放棄吃早餐比較好。」
「姑且是有快做好的料理來著。被爆炸燒的恰到好處……也不是沒有可能啊。」
她大概是在腦子裡把直接吃合成食品和吃燒焦料理這兩個放在天平上對比吧。
穗管同學沉默了一會兒,勉強點了點頭。
「焦了,應該也行」
「你居然要吃嗎!?」
「我都懶得去想這些事情了。飯菜有我的份嗎?」
我看向食堂入口。
本來是想著差不多要來了,但似乎沒猜中。哎,我的預料也就是這種程度了。
「你們有沒有看到語木? 她聽到聲音應該會過來的。」
伊佐倉同學和幕貝同學兩個人都搖了搖頭。
「天知道」
「今天早上都沒見到。看她也不賴食堂,應該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吧?」
「是嗎。那我就吃合成食品吧。」
說著我打開櫥櫃,拿了裡面的合成食品。
人工合成的食物大致有兩種。
一種是和自然生長的食物相似。但這種因為再現程度的問題,越吃就越覺得奇怪叫人想吐的,是不折不扣的噁心食品。
另外一種就是單純追求食物的效率。
外表看起來就像是幹掉的黏土棒,口感一致,口味也很模糊。吃起來很脆。和上一種食物不同,雖然沒有自然食物的口味,但吃起來也不會很怪,不過也算不上美味。
我一邊啃著黏土棒,走在去海邊的路上。
「啊。夕日!」
語木彎著腰,就在我昨天險些被圓木撞上的位置。
她回過頭來露出燦爛的笑容,丟下手上拿著的樹枝,像一隻大狗狗一樣朝著我跑了過來。
「怎麼了嗎~?」
「語木你還沒吃飯吧。來,拿著。」
「哦哦~,謝謝哩! 說起來確實肚子都要餓扁了呢。」
收到合成食物還這麼高興,找遍整個日本估計也就只有語木一個了吧。
昨天晚上,老師們就簡單調查了一遍,但證據被留在原地沒有收走。掛在電線上的圓木在陽光之下,看起來就像是操場上的健身設施。剪刀和麻繩,這些可能是用來做陷阱
的道具,都在路邊排著。
「原來如此,就是用這些東西做的啊。」
我撿起地上的膠水。
這可能是從島外送過來的成品吧。本體的包裝被剪刀剪開,已經沾滿了泥巴。
「夕日居然會吃合成食物,真稀奇耶~ 今天是偷懶了?」
「是因為食堂爆炸。廚房都噴火了。」
「哎呀~。 難不成,爆炸和這邊的陷阱都是同一個人做的嗎~?」
雖然感覺並非如此,但我還是先贊同了她說的。
「看你調查了很久的樣子,有知道什麼了嗎?」
「嗯~,我想想~。我就覺得做這個陷阱的人應該還是個新手啦~。因為,沒用上的材料和剪壞的麻繩丟得到處都是哩」
或許真的是新手還不習慣做陷阱吧。
「做事很小心,還用剪刀剪開包裝,但是就是小白! 怎麼樣,夕日。我的推理,很厲害吧?」
「感覺確實是說中了一些,但似乎沒什麼用呢」
「為什麼這麼說呢~?」
「就憑這些條件,能找出犯人是誰嗎?」
我不覺得有學生會習慣做陷阱。反而言之,就是『不擅長製作木樁陷阱』這一犯人特徵,這個島上十二名學生都符合。
「唔~。你說的也有道理~」
語木不服氣的鼓起臉頰,手指戳著自己的糰子頭。
「夕日有什麼眉目嗎~?」
「沒有呢」
「真的嗎~?」
「首先我就不認為那個陷阱是針對我的。當時走在路上的順序是隨機的,我不覺得是有人誘導我必定會踩上陷阱」
「嗯嗯~,那難不成是想殺我們的老師乾的!」
「要是島上的運營想要殺死我們的話,我們早就死了」
畢竟這個小島的地下還沉睡著導彈這種根除威脅的手段呢。
「姆姆姆~…………! 難不成,我根本不適合做偵探~?」
「這我就不知道了。喏,你臉上沾了泥巴哦」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尋找證據四處奔走,語木的臉上沾著泥巴,像是一直很前衛的妝。
語木順著我手指的方向去擦,又抹的袖子上到處都是。我輕嘆一聲,從口袋裡去除手帕。
突然,惡作劇的想法湧上心頭。
「語木,來這兒」
說著我舉起手張開手掌。
大概調整到正好齊肩的位置,語木就露出樂呵呵的表情歪著頭。
然後直接把下巴靠在我的手掌上。
溫暖和重量都通過手掌傳了過來。我是有看到狗狗這樣做的視頻,本來也是隻打算開個玩笑的,但語木這麼開心也挺不錯的。
「別亂動哦,弄進眼睛可痛了」
「痛也沒關係的啦~」
「沒關係也不行。聽話,不用很久的」
話是這麼說,但語木聽了實際上也就只消停了短短幾秒種。
幾秒過後,她那靠在我手掌上的臉蛋馬上又笑眯眯的了。
「感覺好癢呀~。話說夕日,你覺得是誰做的陷阱呢?」
「我不知道」
「去嗎,去吧。去找,犯人吧? 不管是誰打算傷害我們,只要夕日出手就能找到犯人的吧?」
「………………」
我不動聲色的移動手帕,遮住了語木的眼睛。
「這次事件,我是不會去找犯人的。至少現在不會」
雖然看不到,但語木一定是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吧。
「誒誒~!? 為什麼啊~!? 可是有人盯上我們了耶?」
怎麼說的好像理所當然應該是我去解決啊。我暗自苦笑,看來是上個月的表現給大家帶來積極向上的印象了。
但是,就算我真的有什麼偵探氣質,得出的結論也不會變。
「我剛剛也說了,設置陷阱的人並沒有明確針對我們」
「可是今天早上也爆炸了耶~?」
「但如果是針對某個人,想要傷害或者謀殺我們的話,應該會選擇更加直接的手段的」
木樁陷阱也是,如果設置尖頭木樁而不是一根圓木的話,估計………………早就已經殺死人了。不過要是碰上某些人還是沒用就是了。
「那為什麼要做陷阱啊?」
「通過設置陷阱,來提醒我們這座島上存在陷阱。我認為設陷阱傷人不是目的,只是副作用而已」
我已經擦完泥巴收好手帕了,語木也沒打算把頭從我手上挪開。
於是我捏起語木的臉蛋。
「而真正的目的,嘛,倒是已經框出幾個了,但無法確定到底是什麼」
「已經框出幾個了嘛~? 那距離解決就差一步咯?」
「現在重要的是設置陷阱的人沒想殺我們是因為沒有必要,還是對我們的死活根本不感興趣」
實際上如果昨天名鷹同學不在我身邊的話,我不死也會受重傷。今天早上的爆炸也是同理。
雖然沒必要下死手,但是殺了也無所謂。
我看透了這一層思想,不禁喉嚨發緊感到反胃,但還是保持著平靜的表情。
「雖然被捲進陷阱裡可能會死,但是貿然追查犯人妨礙了他的目的,才真的會被殺死」
「原來如此~……。這可真難辦啊~」
說實話,我還以為說服語木還要再多費一點口舌。
不過她似乎比想像的還要更容易放棄偵探遊戲。
「要是死了那可就不好玩了啦~」
「這些陷阱只要注意一下就能應付,目前小心周圍就是最好的方法了。」
估計犯人也沒有想到會變成長期作戰吧。陷阱越是增加,時間拉得越長,他自己暴露身份的危險性也會上升。
整個人的體重都掛在我手掌上的語木鼓起了臉,這下才把腦袋挪開。
「那要不我們現在去海邊吧~!」
「嗯? 海邊? 昨天不是去了嗎」
「好玩的地方什麼時候去都是好玩的啦!」
「不是,我沒帶泳褲啊……」
「我也沒帶泳衣啊! 沒有泳衣不也一樣能游泳!」
說著語木就拉著我的手,一幅無需多言的架勢就衝了出去。
可是剛邁開步子我就踩空了,然後就只能邁著不情不願的腳步無聲抱怨一般追著她跑、
「走~! 一起去游泳咯~!」
猛地打了個噴嚏後,我吸了吸鼻子。
「湯,湯治同學,感冒了……?」
「可能吧。說不定是因為享受了陌生的青春」
雖說是夏天該有的氣溫,但對於只穿了件衣服的人而言,大海的太陽似乎還是太過熱情了。
在週一的課結束後,我的身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感疲憊。
「沒,沒事吧……?要休息嗎?」
「我想稍微動一下的話狀態可能也會變好點。謝了」
在鐵窗島的內部使用點數來代替貨幣。
這終端付與的點數可以通過課堂的出席、學習的成績、對鐵窗島的運營的貢獻以及向老師提供幫助等方式獲取。
簡單來說,就是我們為了舒適的生活而必須作出行動。
「這裡是圖書室啊」
正確來說應該是在這之後要變成圖書室的房間,而在應該如此稱謂的房間裡,有著一起的我和名鷹同學。
「雖然明白他們想要做出學校的感覺,但如今,根本就沒有會收藏物理書籍的圖書室對吧。能感覺到運營那些人的年紀啊」
「而,而且也已經五月了呢……。明明都不需要,卻還要營造氛圍嗎……?」
過於空曠的房間、基本空著的書架在我們的眼前一覽無餘。隨之還有塞滿大量書籍的硬紙箱。
從今天開始我們要把這裡裝滿物理書籍以用作圖書室,而作為報酬,我們將獲得點數。
「那麼,我們分頭把書都拿出來吧」
「嗯。加,加油啊…………!」
打算找把剪刀來打開硬紙箱的我停了下來。
因為名鷹同學只用雙手便以自然的動作打開了硬紙箱的蓋子。
雖然像我這般貧弱的話一般更傾向於取把剪刀來,但要有她那股力量的話想必硬紙箱之類的也能理所當然地用手指打開。同時正因為我也清楚名鷹同學並非想要誇耀自己的
力量,所以偶爾也該努力靠自己的雙手。
「嘿、呦」
我將書從箱子裡取出來,放到了作為工作的輔助一直讓其待機的鳥足——兩腳的機器人上。
這裡收藏的書類實在不太像圖書室,在我直觀的感受下。
是因為選書都偏向近幾年出版的比較新的書麼。說不定是參考書店或是別的什麼而作出的清單。
那是我小學時期讀過的書。這是中學的時候。說起來還有曾經打算一讀卻疏忽忘掉的書,用手取出時過去在心中一閃而逝,
「…………湯,湯治同學!」
「…………唔?唔—,啊—」
被呼換名字後我才注意到。
在這一會兒的時間裡,我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手中的書裡。終端顯示的時間仍在不斷前進著,手指上仍殘留著翻過相當書頁的感覺。
我稍微伸展了下身子。
「嗯唔。果然這類工作,不太適合我啊」
「那本書,就、就那麼有趣?」
「以前讀過。好有趣啊,當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現、現在已經不這麼想了?」
「是怎樣呢。但是,當時的我所有的感覺,似乎現在的我已經無法感受到了。」
明明是同一對目光滑過同一篇文章,那裡卻呈現出相當不同的感覺。
雖然在印象裡從未有書有過這種感覺。
「有種懷念的感覺麼,抑或者是空寂麼」
合上書,將其放到鳥足上。
就這樣朝著書架走去。我的背後傳來了名鷹同學的聲音。在這仍舊空蕩的圖書室中,沒有什麼可以阻擋聲音的東西,同時我感覺到了似乎伴隨著聲音有陣微微的迴響。
「以前的湯治同學,感覺上是怎麼樣的呢?」
在名鷹同學看不到的位置,我露出了苦笑。
真是不好回答的問題啊。
「是怎麼樣的呢。我曾是很愛哭的小孩唷」
大概,印象裡在人前從沒有這麼說過。在名鷹同學的面前就能說出口,這究竟是基於什麼,才讓自己下了如此判斷。
「不僅讓父母和兄長都感到棘手,還總是向姐姐撒嬌,總是一副感傷的面容,唔。腦海裡浮現的盡是視野被淚水模糊的景象」
「完,完全想像不出來啊……」
「是這樣嗎?」
「因為,湯、湯治同學一直都很可靠,還很成熟……」
名鷹同學也在向書架移動嗎,聲音的出處一直變化著。雖然名鷹同學沒什麼腳步聲,但鳥足的腳底敲擊地板發出了聲響。
「從什麼時候開始,湯治同學變得這麼成熟了…………?」
這又是個,難以回答的問題啊。
因為一方面我並沒有認為自己很成熟,另一方面我也從未想過是從何時開始的。
在姐姐殺掉父母,被奪取雙眼後,還是孩子的我便被蒙上了一層厚重的陰影。
那麼,我是從何時開始,又是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的呢?
「…………。雖然反過來把問題拋了回去,名鷹同學以前是怎樣的孩子呢?」
最後,我還是逃避了對問題的回答。
「問我怎樣,嗯…………」
「比如讀過什麼書,喜不喜歡那本書……這問題好像太偏向我的興趣了」
我感覺到了名鷹同學輕微的笑聲。
在我將數冊書並排放好在書架上時,傳來了輕聲的回答。
「以前,我很喜、喜歡和大家一起到外面去玩唷」
為了不在附和中滲透進任何感情,需要相當的努力。
「誒~」
她似乎預料到了,我會抱有什麼樣的疑問。
「小,小的時候呢,我沒有像現在這樣有力氣」
如補充般的話語繼續著。
「七,七三的身體所施與我的技術,是伴隨著成、成長,肌肉不斷變得強壯……似乎像是這種感覺……。所以相反以前,我只是個稍微有點力氣的孩子」
「那我就是個透過圖書室的窗戶向外望去的孩子「
「是、是嗎……。和男生混在一起踢足、足球之類的我也做過哦「
我試著想像了這樣的名鷹同學,但卻得不到清晰的形象。一定在那個時候,名鷹同學的額髮還很短吧。
「說、說出來後,我記起來了。足球,那時很喜歡啊……「
「那時?現在不也挺喜歡嗎?」
「唔,嗯。喜歡……吧……。但是……」
雖然我對人的理解尚淺,但感覺能預想到名鷹同學接在「但是」之後的話語。
結果現在力氣變得大過頭了。因為無法控制好這份力量,甚至都不能和別人一起享受運動。
但我也並不是想聽這種話,才問起了以前的事情。
「那麼,為了能離開這座島必須加油呢」
「誒?」
「名鷹同學要是喜歡的話,足球、也想試著踢一下。但因為這座島上的學生只有12人。光是人數就已經束手無策了」
這次的沉默,讓我擺放好了五本書。
「…………是,是呢。不離開這的話,就踢不了呢」
如此說著的名鷹同學的聲音中透露出的開朗,讓我感覺自己的話語應該沒有差錯。
毫無疑問,雖然我對此一無所知。
「所以,夕日大人究竟在謀劃著多麼精彩的脫逃計劃呢!」
在幫忙做完圖書館的事後,我前往與甕屋同學會面。
在進行不想讓人聽到的談話時,在這座島上能選的地方非常有限。而屋頂毫無疑問,是其中之一。
在這空蕩蕩的空間裡,有著數張桌椅。只要不發出太大的聲音,樓下的人就聽不到,還因為只有一個出入口,只要有人進來就能立刻注意到。
「竟然和紳士進行秘密會話,一不小心就激動起來了」
這時甕屋同學強壓著露出的笑意。
我在椅子上坐下,一邊稍微把重心調整到背部一邊開口說道。
「那…………要開始說脫逃計劃的事了」
「嗯。一直期待著您的指教」
「在那之前先來理清條件吧」
我豎起了一根手指。
「首先,因為我們百分之百即使在不同的未來下都會犯罪才會被帶到這座島上。所以為了離開這裡就必須要改變這樣的未來」
「確實是如此呢。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但腳踏實地是屬於夕日大人的美德」
甕屋同學是有先找出每一句話中能被誇獎部分的癖好嗎。
羞澀過後,我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其次,在我們這些未來之中,啊~,怎麼說呢,極端的情況被排除在外了。比如說手腳全部失去了,又或者是既存秩序因巨大的災害而崩壞等情況」
「嘛,是這樣嗎?」
「說到底畢竟我們所受到的未來預測打著『為了走向更好的人生』的名頭。似乎到了那時再重新進行調查會比較好,所以在到達人生被扭曲的未來時,計算好像就會被中止
喲」
計算量是有限的。
也能理解國家方面想要儘量少費點事的判斷。
「啊啊,原來如此。理解了。所以運營的人想要通過這座島,將我們置於正常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下來對我們進行矯正。接著建立起矯正方法的理論並將其整理,打算以此來
對更多人的人生起到幫助。」
「甕屋同學理解的很快啊」
隨之,我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審判機』是基於怎樣的假定來計算我們的未來的」
「…………嗯?」
「所以,就是說,我們不是正被關在這座島上嗎?而且這座島還享有治外法權,若是無法逃離處於無法地帶的這裡,一年後我們就會接受死刑。」
腦海裡浮現起友根同學和公然聲稱已經使用『審判機』的學生的身影。
「按這個道理來講,在鐵窗島上進行未來預測是不會出現『明日的犯人』的對吧。因為在這座島上不會有犯罪,而且我們也會死在這裡」
雖然不知道脫逃的幾率有多少,但沒能逃出這座島的未來是切實存在的。同時在這座島上,犯罪,是不會發生的。
也就是說在使用「審判機」的這座島上,「明日的犯人」,不會誕生。
「但實際上還是有人會被判定為『明日的犯人』而無法離開這座島」
「…………。我懂了。也就是說『審判機』是基於離開這座島後的假定下進行計算的對吧」
「畢竟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講不通了呢。雖然不清楚詳細的條件,但總之是假定我們開始回到本土生活,對未來以此時開始進行計算」
「赫赫,一下子就體現出從小被秋徒大人拋來各種問題的意義了」
整理出的就是這些。接著只要再把條件重新梳理一遍,對策便會自然浮出水面。
將三根手指稍微彎曲後再豎起的我,露出了一絲微笑。
「據此,想讓甕屋同學做的就是將我軟禁」
對發表這個想法樂在其中的我,稍微試著用了有點虛張聲勢的說法。
就算這麼說甕屋同學也只是很開心似地拍了拍手而已。
「嘛,不知怎的十分令人動心呢!」
「…………額—,啊—。抱歉。我好好說。我想要你湊個適合的藉口,讓甕屋財團做好將我長期置於封閉環境的準備。就一個人,而且誰也不見。比如人類觀察的實驗對象之類
的名頭」
「要說長期,是指多久呢?」
「一生」
在乾脆的回答過後,我接著補充道。
「在回到本土的瞬間,在雙方都同意的基礎上我被合法軟禁,度過一生。度過這甚至無法選擇犯罪的一生。就是想要做好這樣的準備」
伴隨著笑意,甕屋同學微微歪起頭。
「那麼……也就是……」
「感覺上就是以更不同的方式再現『折斷手腳』。創造一個合法、安全、而且從最開始就不可能發生犯罪的環境」
「但是這樣不是本末倒置了嗎?聽起來就像是從鐵窗島換到另一個牢籠而已」
「重要的是我們被定義為,即便在不同的未來下都會犯罪。反過來說要是能準備即便只有一種不會犯罪的未來,這樣『明日的犯人』的定義就不被滿足了」
正因此仁崎老師等人才會是那邊的人。即使有相當的概率犯罪,但因為姑且還是存在健全的未來而無法被判定為「明日的犯人」。
「所以我並非真的一定要被關在那樣的環境裡。只要在眾多的未來中,存在著一直處於封閉狀態的選項就可以了」
即使是甕屋財團也不可能永遠存在,在未來可能還有其他在一瞬之間破敗的也未可知。
但反過來說,在一百年後仍舊存在的可能性也十分可能存在。
財團仍舊存在著,而我繼續在其中一個人度過。如果能準備哪怕是隻有些許這樣的未來,就能打破「明日的犯人」的定義。
「畢竟一生可是意外的長啊。要說有誰的財力能做到,我也只能想到甕屋財團了。」
「原來如此,這確實,理論上說得通呢。準備這樣的未來的可能性來證明自己已經不是『明日的犯人』。並且在這之後,回到本土時也可以直接解除與財團的契約」
「雖然需要根據每個人各自的情況調整對契約和環境進行調整,但要能由甕屋同學出面請求,在財團真心的協助下,大家應該都能離開這座島」
「但是,赫赫,確實呢。雖然有點多管閒事,但可以提一個建議嗎?畢竟機會難得,不是作為人類觀察或是實驗的對象,而是採用僱傭的形式可以嗎」
「嗯…,理由是?」
「一個是選擇一般存在的契約可以降低在未來預測中被略去的可能性。然後另一個就是,我討厭把人放到實驗臺上之類的東西」
甕屋同學從口袋裡取出終端,開始迅速地用指尖點擊。
「那為了讓他們都能適用,我們先來準備幾種不同模式的契約吧。真的將其作為項目啟動的時,會體會到更深的現實感嗎」
「也就是說答應幫助我了對嗎。謝謝」
話雖如此,但實際上和預想的一樣。
要是我的想法正確地運作的話,甕屋同學也能離開這座島。因此得到幫助的可能性本來就很高。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想法流露在表情上了。甕屋同學在注視我後搖了搖頭。
「我會這麼做,只是因為拜託我的人是夕日大人而已哦」
「…………這樣?」
「因為,我,深愛著夕日大人。就像對戀人那樣,向我撒嬌也沒關係哦」
我不禁眨了下眼。
「戀人,是可以對其撒嬌的東西嗎?」
「嘛!明明都已經在和語木大人交往了,這種事還需要請教嗎?」
總之,先理清剛才說的話。
雖然取得了甕屋同學的幫助,但甕屋同學向財團傳達以及實際上對契約內容等的彙總整理還稍微需要時間。
幾天之後,我們的談話再次迎來了終結。
總感覺睡不著。
雖然這麼想,但這說不定是很正常的也未可知。在這三天內發生了四起爆炸,還遇到了六個被埋伏下的針對人的陷阱。
雖然到現在還沒有出現有人重傷的案例,但什麼時候會出現也不奇怪。畢竟在無意識間就承受著相當大的壓力。
只有學生和教師的鐵窗島的夜晚,是寂靜的。
如何緩解日出前這段時間的寂寥,想到的方法卻十分有限。打開書本沉浸在空想的世界裡、閉上雙眼相融入黑暗、抑或是登上宿舍的樓梯到樓梯的休息平臺上。
「晚上好。今天也很精神呢」
今天我選擇了第三種,於是便見到了熟悉的面孔。
正聚在平臺的桌子邊的是即便到了晚上也不摘掉兜帽的和渚、還有同樣到了晚上還維持著過度打扮的甕屋同學。
以及、田病。
「喂喂,夜都這麼深了還亂跑出來」
雖然這座島上有著十二位「明日的犯人」,但如田病這般外表與言行如此一致的還是少數。
也就是說他的言行十分具有攻擊性。
倒豎的金髮褪色嚴重,在露出的耳朵以及袖口處串連著數個銀飾品。多數人見到田病,應該都會多少有點怯意吧。而一定,這才正中田病下懷。
「也就是說你這混蛋是到處埋陷阱的犯人是吧?要把他痛打一頓在抓起來嗎」
田病看起來很開心地說著。
這迎面而來的暴言,只能說是用來搞笑的。一邊露出苦笑的我拉來了張空的椅子坐了上去。
「今天似乎也在玩很有意思的遊戲呢」
大多數的夜晚,這三人都會在這玩桌遊。
這幾個人看起來也不太像是會意氣相投的,而且也想過為什麼會玩桌遊,但或許人際交往可能往往就是這麼回事。
今天的桌子上有著怪獸。在一個寫著東京地名的格子上,同時存在著蜥蜴般的巨大怪獸和圖標化的人類。
「哦,這不是夕日嗎。那既然夕日也來,這次就重新來過吧!」
「八彥大人,這是否有點卑鄙……」
「聽不—見。來,夕日。怪獸角色就拜託你了」
我稍微瀏覽了遞來的規則書。似乎是作為怪獸的一個人,與其餘作為人類的玩家進行戰鬥的並不對稱的遊戲。怪獸通過暴動造成損失來獲勝,而人類則需要抑制住損失的情況才能走向勝利。
我在拿起決定怪獸行動的手牌後,聊起了無關的事情。
「現在,雖然剛才田病也提過,大家覺得設置陷阱的是誰呢?」
似乎對這句話感到意外的和渚睜大了眼睛。
「誒」
「這麼驚訝嗎?大家不都挺在意的嗎?」
「啊啊……這我雖然清楚。但我之前不是認定了忠廣就是犯人嗎。這樣假設忠廣是犯人的話,夕日是不會直接問這種事的吧?」
猜測著犯人的我不禁對這理所當然的話感到困擾。果然上個月,我把自己表現得太聰明了啊。
被指認為犯人的田病,毫不在意地吊起嘴角。
「哼。說不定我真是犯人哦?」
「…………嚇到我了。忠廣這麼反應的話,就說明他真的不是犯人了啊」
「啊!?」
「你要真是犯人,就不會用類似『說不定真是犯人』的說法了吧」
雖然我也同意這個看法,但因為田病明顯不滿地砸了下舌,所以我還是先保持沉默吧。
仔細確認手牌並蓋下其中兩張後,甕屋同學疑惑地歪起了頭。
「但是,這樣每天都身處危險之中的話也會令人很難保持平靜。昨天,我也差點被陷阱困住了,髮梢還被稍微剪短了。」
「哈。甕屋。你意外地很蠢啊」
我決定好怪獸的行動方式後,蓋下了卡片。
「雖然本來就說我們會在一年後被殺才會在這裡。但度過的每一天本身就是對我們的一種攻擊。從四月份開始,這裡明明就一直威脅著我們的生命,事到如今卻還因為眼前的陷阱而慌張也只能是蠢了啊」
「我懂你說的,但你這也太極端了吧」
卡片被翻到正面進行處理。漫步在街上的怪獸身上溢出熔岩,將錯失逃跑時機的人吞噬而去。
就這樣一邊思考著下一步行動的我,察覺到了異常之處。
「未來絕對會犯罪的傢伙不宣揚些極端言論還能咋辦啊」
僅僅站在那裡就會產生熔岩,殺害人類。這個設定才是怪獸之所以為怪獸的要點。這小小的衍生物,被定義為絕對會危害人類的東西。
而,這同時,……或許也就是我們。
怪獸操縱著怪獸。
「那忠廣大人是怎麼想的呢?為什麼現在,這座島上還會有陷阱存在?」
「這還用說麼。因為很爽啊」
田病笑得格外下賤。
「暴力可是很爽的喲。目的呀還是啥的,你們很中意這種無聊的觀念啊。小屁孩往螞蟻窩裡倒水需要理由麼」
卡片被胡亂地蓋下,於是我想像起其中的內容。
「就憑這樣的理由一個個都去犯罪的話,現在世界不就沐浴在鮮血裡了」
「所以這次的事,肯定是蠢蛋針對蠢蛋做的吧。特別地」
「和忠廣聊天,總能感受到這世界的單純啊」
「就因為這個才討厭蠢蛋啊。畢竟不論什麼時候都會拖我的後退」
將卡片翻到正面。
反應過來盤面已經盡被熔岩淹沒,因怪獸的犧牲者不斷增多。死去人類的token被不斷回收堆積。看起來似乎是我贏了。
大量思考後特有的沉重襲向我的大腦,而同時我將手牌放到桌上。
「贏了。挺有趣的呢,這遊戲」
「夕日,玩得強過頭了吧」
「不愧是您。我明白加奈大人等人這麼依賴您的原因了」
在害羞的我面前,田病胡亂地用手把卡片扔了出去。
「就因為這個才討厭腦子好的傢伙啊。啥時候都裝得高人一等」
在辦公室前稍微有點為難的我,只好輕輕地用腳踢開了門。
「打擾了。老師,在嗎?」
前腳的摩擦使得門往旁邊滑去。響起的比想像中要吵嚷的聲音,讓我不禁縮了縮脖子。
「怎麼了,湯治。…………什麼來的,你抱的是」
空蕩的辦公室裡只有陸奧老師一人。
我調整著紙箱的抱法,其重量讓我不禁流出嘆息。
「圖書室的整理正在不斷進行著,但出現了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藏書的書籍,我就覺得可能是梁木老師的個人物品」
「雖然不太瞭解,但這不是物理傳媒嗎?不是藏書啊」
「放在最上面的是名為『關於根據現實模型進行函數建模研究時間對回聲室效應的影響』的論文冊子,這適合給我們看嗎?」
陸奧老師皺起眉頭,打開了紙蓋。裡面滿滿裝著的都是些明顯不是面向高中生的學術書以及印刷的論文等。
稍微看過幾個標題,就能明白這顯然是關於未來預測之類前端技術的專門知識。
「…………。這似乎確實是梁木老師的東西啊。大概是物理傳媒在運輸過程中不注意和圖書室的藏書混在一起了吧」
「那,我就放在這裡了」
「啊啊,等下。這樣的話我有點困擾。雖然不是很希望讓學生看到這些,但很不巧我馬上就必須要離開這裡了」
「出什麼事了嗎?」
「又發生了爆炸。雖然這座島上沒有責問犯人的法律,但作為教師至少確認和處理現場還是必須要做的」
陸奧老師稍微往辦公室外瞥了一眼。
雖然似乎他確實是十分著急,但我也只想說一句。
「大人們差不多把犯人抓起來也沒事哦」
「說過了。沒有責問的法律。假如出現了傷員或是死者的話,可能能以『影響鐵窗島項目的運營』的理由介入,但現在那種事還沒發生」
雖然從第一天開始就沒有一天沒發生事故,但身受重傷者到現在仍沒有出現。
「不管犯人是誰,要是這種情況是故意為之的話,還挺有兩下子的啊」
「出現傷者的話老師就會介入嗎?」
反射性地嘀咕了一句,陸奧老師就微微皺起了眉。
「你,現在,正盤算著『通過自己負傷就能誘導老師介入』之類的吧」
「…………不,怎麼會呢」
雖然這麼回答,但要說剛才內心沒有一緊也是騙人的。先不說實際上會不會這麼做,但會想到這種手段還是十分正常的。
「腦子雖然好使,但還是讓人操心的傢伙啊。這種時候就應該姑且先盤算著『如果讓眼前這令人不爽的教師受傷的話就能引起介入』」
「這麼暴力的提案,由老師來提好嗎」
「我也不會對別的學生說啊。但是你的話這種事情在我的判斷下還是該說一下的」
似乎被暗指是問題兒童的我,稍微有點不服氣。
總之,先重新向開始有點麻痺的手臂注入力量。
「這個箱子,要怎麼辦?」
「給我運到教職工的宿舍去吧。啊啊,進去需要終端啊」
陸奧老師將從口袋裡拿出的終端,放到了我抱著的紙箱上。
雖然看起來和學生的一樣,但我知道教職工用的終端搭載了在那之上的功能。比如,這可以啟動存在於這座島的地下的導彈。
「雖然方便多了,但這樣好嗎?」
「拿著這個應該就能渠道梁木老師那裡了。啊啊,別給我亂用啊。這可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們自己的忠告」
這麼說完陸奧老師就離開了辦公室。大概是必須要應付這些發生的事故吧。
我稍微疑惑地歪了歪頭,隨之也動了起來。
雖然沒弄明白從哪到哪,但當我回過神來就已經在陌生的建築裡了。
仔細想想明明已經過了一個多月了,但我仍然不知道老師們起居的地方。之前沒有打算勉強去調查的地方,卻確實地處在這狹小的島內。然而卻沒有自然而然地看到過,真是奇怪啊。
不自然。
也就是說,這其中藏著什麼理由。
腦海中浮現出了梁木老師那覆蓋在不自然的陰影下的面孔。被稱作認識誘導的技術。畢竟生活在危險的學生之中,所以照這麼說,就連睡覺的地方也不能令人安心大概也是
理所當然的。
現在,雖然我進到了教職工的宿舍裡,但如果沒能像這樣拿著陸奧老師的終端,恐怕是進不來的。
「畢竟終端本身似乎和我們的是一樣的,所以是權限上的問題嗎?雖然這上面似乎也沒有搭載什麼特殊的功能……」
在想著這些事情的我,沒能注意到前面的情況。
「呀!?」
叫聲激盪而起。
屁股好痛。紙箱砸陷在地板上,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堅硬物體的滾動引起了輕微的聲響,隨之其「砰」地與我的腳尖相碰。
一瞬間,我還以為我的右眼在摔落的顛簸中脫落了。
但是再細一看,那隻義眼的虹膜是紅色的。
紅色的眼睛。最近,應該有人提過這回事。回想起那份對話的同時,與我相撞摔倒之人的名字也明晰了起來。
「哎呀,嗚,嗚嗚嗚嗚嗚」
「…………梁木老師?」
第一次看到梁木老師的臉。
雖然從聲音的感覺上就能知道了,但確實是位年輕的女性。有點不健康的臉色,以及濃濃的黑眼圈。再加上毫無化妝的痕跡,是副令人聯想到研究者和SE(system engineer系統工程師)的面容。
而且,在這張臉上有著傷痕。
從額頭到右眼——再穿過空洞的右眼一直到臉頰為止,橫亙著巨大的溝壑。也不知道是不是傷痕的影響,浮現在那張臉上的表情左右多少有點不協調。
現在,膽怯明確地浮現在梁木老師的左半邊臉上。
「湯,湯治同學?為,為什麼在這裡,嗯唔,你應該是進不來的對吧。啊,啊—。不是這個,這份資料是。我之前一直在找,你偷了,也不是,你來送的?」
聽到這接二連三的話語,我終於緩過神來。
低頭撿起資料的我順便將視線逃開那道傷痕。以儘量冷靜的語氣,我直截了當地對此進行說明。
「老師的東西混在運到圖書室的書裡了。而我之所以能來到這裡是得到了陸奧老師的許可」
「啊,原來如此。你本、本、本來也進不來對吧。對吧?啊,眼睛。幫、幫、幫我拿起眼睛。給我。拜託你。」
我剛撿起滾落的義眼,梁木老師便以驚人的速度奪回,在使勁地擦試過表面後,便將其嵌入右眼之中。
數次的眨眼間陰影便逐漸籠罩那張臉的表面,讓人看不清臉。
而我也意識到了梁木老師與此同時重新恢復了冷靜。動作變得安靜,呼吸變得有序。數秒後,與至今為止的印象相合的她便站在那裡。
「謝謝你,把東西送過來了。雜亂的手續很麻煩吧」
「…………確實如此呢」
「啊啊,雖然覺得可疑也很正常,但這不是二重人格什麼的,還請放心。人格上共通的,這只是改變了表現的形式」
梁木老師利落地彎起腰,拾起地板上的東西。似乎老師也正在搬運行李,除了書籍以外其中還混雜著相當的日用品。
「大概就像是書面語和口語的區別呢。斟酌與外表相稱的遣詞也不是那麼稀奇的事吧」
可以如此單純地考慮嗎,真是令人難以判斷。
我不由自主地陷入煩惱。思考著梁木老師這麼做的意義。在現代消除傷痕很簡單。而包括遮住臉在內,老師做出了這樣做的選擇。
「真巧呢。我也一樣,沒有右眼喲」
「不,你錯了」
梁木老師否定的話語中不帶絲毫感情,很容易就會聽習慣。
「你的右眼,是你被送入這座島的原因之一。存在於『鐵窗島PROJECT』的背景中,與我的這個又是不同的東西」
「嗯—,也就是說老師的那隻右眼,沒有關係?」
跟什麼,雖然沒能明確地表達出來。
跟我們。跟未來的罪,以及將之克服。跟在所謂鐵窗島的框架下發生的,各種各樣的故事。
「在某些地方你的目光多少有點狹隘。我們現在確實,遵循著這座島上的某種背景,但我們並不是為了被困在這而活到了現在,同時這座島也並不會規定我們今後一切的人生」
而且,梁木老師繼續說道。
「你們學生也是如此。你們的過去、和現在揹負的一切並非都與『鐵窗島PROJECT』相關。這座島上發生的一切,也並非都與未來相關。」
「那個,就是說…………?」
「你們的人生並非全部都落入這座島對你們改造的背景下。又或者說,並非發生在這座島上的所有事件都是以改造為目的的」
我將這耐心說出的話語,以文字的形式在腦海中重現。
這樣的話我能稍微理解得快點。習慣了文字的腦筋自然地咀嚼著話語。
「也就是說,我們擁有過去和未來是嗎」
「不管是誰都會有過去和未來。或者說,現在才是某種幻想」
這麼說完老師向我展示了手中數份論文的標題。
《關於根據現實模型進行函數建模研究時間對回聲室效應的影響》《脫離線性時間觀》《未來爭奪戰爭的戰術立案》《以生命的喪失取締死亡》
雖然感覺有幾個似乎和我們有關係,但有些明顯沒有關係。
「因未來預測而產生的影響中,『明日的犯人』雖然不是小事,但也並非唯一。未來預測還會通過各種形式,以改變人的世界。這裡也並非是會引起每個人都會重視你們,對世界相當重要的地方」
跳躍的想法,從口中一蹦而出。
「所以梁木老師才來到這個地方嗎?」
說出結論後我才想出其依據。
「是要賴子老師更進一步還是怎樣,在運營方中也是意見不一吧?」
梁木老師陷入了一陣沉默。
雖然看不到表情但我敢肯定她一定十分詫異。隨後她粗暴地拉過紙箱,將文件放入其中。
「確實呢。因為和田賴子的行動一時之間整座島都快要沒有了,但終於,作為結果語木加奈實現了第一次變更罪狀的成果。」
過去,語木同學是觸犯殺人罪的「明日的犯人」。
經過上個月各種各樣的事情後,現在她的罪名已經變更為了引起騷亂罪。迴避對善惡的判斷,賴子老師確實對此影響巨大。
「和田賴子做出了正確的行動、取得了正確的成果。和田賴子做出了愚蠢的行動、只不過是碰巧產生了變化。現在,運營方的意見兩極分化。」
「所以老師才來到了這座島」
「是。對你們的事毫不在乎的我、對你們毫不重視的我、對鐵窗島PROJECT本身沒什麼興趣,對哪邊而言都是中立的我,因此來到了這」
像是證明這並非本意般,梁木老師長長地嘆了口氣。
雖然仁崎老師對我們也沒什麼興趣,但和平等地毫不在乎自己的羽翼以外的東西的這個人又有著不同的想法。梁木老師明確地對我們沒有興趣。
「那麼,謝謝你把東西送了過來」
說完,老師就抱起將物品一股腦放到裡面的紙箱離開。
目送她的背影后我也打算離開。這本來就不是學生能進來的地方。久留在這也不太好。
就這樣打算離開的我,回頭發現了一本冊子。似乎是撞的時候掉下來卻忘了撿的。正急著想要叫老師,
「…………」
話卻噎住了。
我屏住呼吸拿起了那本冊子。這是隻整理收納了幾張紙的薄本。而在這上面,有著無法忽略的標題。
《關於蘇生手術的術後跟進觀察》
從結論來說,在那本冊子上沒有我期望中的情報。
離開教職工的宿舍,回到自己的房間,在床上打開資料後馬上我便作出了判斷。在讀完在這本書第一頁的梗概的時,我便理解了這裡面沒有記述我期望中的情報。
似乎這本來就是跟進被蘇生的人之後情況的文章,並沒有詳細地涉及到關鍵的蘇生技術。
而即便如此還是有所收穫,即記錄在這篇文章上的蘇生技術是將人類的屍體重新賦予活力的技術。
能夠讓完全停止生命活動但損傷較少的屍體再次產生活力。又或者說是讓陷入深度長眠的肉體再次甦醒。雖然這麼說,但並不是如魔法般令人死而復生。
也就是說,這是和已經化為灰燼長眠於墓地的我的家人毫無關係的話題。
「…………嗯~唔」
並沒有太過失落。
畢竟就算技術在突飛猛進,也從未聽說過蘇生手術之類的東西。也就是說這大概是仍未面世一類的技術吧。
所以對我而言死而復生還只是幻想世界的產物,雖然立刻拿走了資料,但說不定我也並沒有真心期待著家人死而復生。
只是,內心難以言說的某處,感覺逐漸變得冰涼。
如此在自己的內心客觀地下定結論後,我翻過了資料。
從這開始似乎就是資料的正題,蘇生手術的術後跟進。雖然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但還是習慣性自然地追隨著文字移動眼睛。
接著記錄的是接受手術的人員列表。
「桂枝五月雨」
「平屋弓則」
「阿戶滴」
「墓見柯爾特」
「綾卷秋徒」
眼睛停了下來。
大概,應該是不會出現同名同姓的。指尖反射性地想要移動到資料最後的我,勉強忍了下來。急著下結論是引起混亂和誤解的根源。畢竟這疊紙也沒有特別厚。
雖然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但記錄在這列表上的人都死了。而後,接受了蘇生手術。
馬上,便得知了這份資料如此單薄的理由。
「大家,都一直在死亡面前徘徊…………?」
並非第一次的死亡。
是因為各種原因死亡,接受蘇生手術死而復生後的死亡。
桂枝五月雨、平屋弓則、阿戶滴、墓見柯爾特。這四人毫無例外,在手術後數日以內開始一直在自殺。快的話剛蘇生就開始,慢的話也在一個星期內。
自殺的動機誰也說不上來。知道的只有他們用手邊能用上的手段儘可能快地終結著自己生命的事實。
「……………………」
凝視這簡短的記錄後,我加快翻動紙張。
雖然自己也不知道在期待著什麼,但看到記錄在紙上的內容後我鬆了口氣。紙上只有著至今為止最為單純的記錄。
「綾卷秋徒」接受這個手術,似乎是在一年前。
接著只有一句「現在仍未有自殺的徵兆,跟進觀察中」。
我彷彿看到了恐怕的畫般猛地合上資料,將其扔到了桌子上。噁心的感覺急速地湧了上來。我還在想著什麼東西。為了什麼都不想,我緊緊地咬著後牙忍住。
就這樣慢慢地將身體平鋪到了床上。
雖然本來確實打算這之後再去圖書室露下臉幫幫忙的,但心頭湧上不知其名的虛無感,把我攔了下來。
見到名鷹同學時向她道歉吧。說是因為老師有要緊事拜託時間都被耽誤了之類的也行。情緒十分低落的現在,就算去找她也只會讓她擔心而已。腦海中浮現了許多這樣的藉口,而隨即便從思緒的邊緣溢出。
睡意,將我的意識侵蝕殆盡。
「我說~,這本書要放到哪?」
「放到鳥足上鳥足就會把你帶過去的了」
「我還以為所謂圖書室是像薄荷味煎雞肉一般安靜的場所呢」
「抱,抱歉了…………。畢、畢竟還在準備…………」
在迎來週末的星期六,由於藏書的整理仍未完成,人都擠在圖書室裡了。
同樣是應徵兼職的語木同學和友根同學、坐相難看地在椅子上看著書的穗管同學、以及突然趴在桌上睡著的幕貝同學、還有其旁似乎幹發著呆的伊佐倉同學。
加上我和名鷹同學,一共七人。
平時上課的時候明明連六個人都很難湊齊。不知何時起收藏物理書籍的圖書室就變成了能夠集齊一半以上 「明日的犯人」的人氣場所,我不禁感到訝異。
我打開紙箱,一邊聞著新書的味道露出苦笑。
「這麼說來幕貝同學很少這麼困呢」
雖然沒怎麼見過隔壁班的他上課的樣子,但聽語木同學說過他很認真聽課的事。說是語木同學在睡的時候也絕對醒著,因此筆記什麼的都靠他了。
摘下眼鏡的幕貝同學,露出的是一副皺著眉似乎很痛苦的睡相。
旁邊也迷迷糊糊的伊佐倉同學簡短地回道。
「夜遊。幹了些不習慣的事啊。」
「在晚上?這似乎比早上睡覺還少見啊……」
「陷阱。而且還有犯人也」
「唔。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到處設置陷阱的犯人,大概是在沒人的時間段行動的。而必然地,陷阱也是在這個時候放下的。
「所以說別亂來啊。很危險的好不?」
「『困難和危險無關於行事之是非』」
大概,是在模仿幕貝同學的說話方式吧。雖然並沒有很像,但伊佐倉同學看起來很滿足。
「最後這箱,我打開了,這就要結束了~?」
「從書架的數量來看,應該還有,但在哪來著?」
「啊,那,七三去拿來…………」
「誒,啊~!我本來想去的~!」
在還沒聽到語木同學制止的話語時,名鷹同學就帶著鳥足出了圖書館。應該是去把臨時放在倉庫的箱子都拿過來了吧。
「…………」
稍微,思考一下。
對於名鷹同學的想法,我不是很明白。但名鷹同學在此之前,和我兩人獨處的時候應該是沒有這麼積極地去取過倉庫的箱子的。要麼我去,或者兩個人一起去的情況比較多。說不定和名鷹同學不想使力的性格有關……也未可知。
今天彷彿像逃一般地去向倉庫。
要是這淺顯的思考有效的話,那就肯定是與這個地方增加的人數有關。名鷹同學的腳步聲愈發變小,傳遞出她已經走出很遠的事實。
「…………大家,覺得是誰設置的陷阱?」
終於,這句話脫口而出。
「煩。之前都問過了」
「別這麼說嘛。就是因為對此很在意,幕貝同學才在這睡著不是嗎?」
雖然這是對這伊佐倉同學說的話,但在場的所有人突然驚得僵住也是事實。
友根同學的臉上浮現出尷尬的笑容。
「啊哈哈……果然,露餡了嗎?」
「名鷹同學怎麼想我不知道,我是這麼想的哦」
「哈?雖然我只是單純地在看著書?」
「話說那本書的感想是?」
「…………圓舞曲中三連音的感覺」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但從剛才開始穗管同學的書就肯定沒有翻過。
「嗯——,怎麼回事~?」
似乎沒有搞懂話題走向的語木同學誇張地歪了歪頭。
插在糰子上的書籤快要掉下來了,語木同學急忙用手按住。
「說的是現在,在這學校裡有著很多陷阱,大家都很害怕的事」
「啊~!難不成大家,都想得到小七三保護~?」
語木同學一針見血地指出。
實際上,確實如此。在這座島上,現在,要是有安全的地方的話,肯定是名鷹同學的身旁。至少應該可以保護我們不被從天而降的圓木砸到。
雖然只從能力上看,陷阱這種程度的話,感覺白夜同學也能抵擋住,但即便就算是對比其他人和他聊得來一點的我也沒有他真的會保護我之類的自信。
「嘛~,但也沒辦法啊對吧。畢竟死還是很可怕的」
雖然語木同學如此高昂地作結道,但實際上要是這樣就能想得通的話,圖書室裡就不會漂盪著如此微妙的空氣了。
大概都有著罪惡感吧。
要是直接以 「希望能保護我」請求的話,肯定會被名鷹同學以自己做不到的理由拒絕。又或者會感到特別困惑。所以又是打工啊又是什麼的找些理由,只是待在她身邊。
畢竟要是單純地只是身旁的人將會受到傷害的話,名鷹同學應該會盡力而為。
「實在…………不是很好呢。說實話」
「有資格下如此判斷的不是我喲」
現在是打工時間真是幫了大忙。雖然是自己拋出的話題,但我既不是想批判這件事本身,也並不想對此詰難。
雖然感覺逐漸麻痺但畢竟還是會對設置的陷阱感到恐懼,而想要遠離這種事也十分自然。
但是,
「夕日同學,你臉色很奇怪~?什麼表情,那是?」
「嗯—。是什麼呢?」
我搖了搖頭,做出重新開始工作的樣子打斷了對話。
不知是否是因為食堂在運營的手裡並沒有正經地派上用場,作為代替鐵窗島上有著很多自動販賣機。
位於校舍背後,連接著山的狹小道路上的自動販賣機,是我中意的場所。在學校生活中,有事上山的學生很少。而打算到小路上買果汁的人就更少了,也就是說在那個地方,一直都沒有人。
在這種不習慣的共同生活下,當我想要喘口氣時,大多都會前往那裡。
落日逐漸拉長影子的時間。我打算稍微離開人群深呼吸下,但今天在那冷落的自動販賣機旁有著人影。
「…………啊,湯治同學」
抱著罐子蹲著的名鷹同學抬起頭來。
怎麼在這個地方。將小小的驚訝藏在笑容之後,我向自動販賣機走去。我做出煩惱的動作後,買下了慣例的茶。
「很少見呢,名鷹同學,散步?」
「唔,嗯。散步……。畢竟陷阱很多,最近呢,都會到處走走。找找陷、陷阱,然後,跑開……」
確實,不僅是名鷹同學,最近很多人都來回出現在以前沒看到過的地方。雖然幕貝同學是特別顯然的例子,但每個人應該都在尋找犯人並想要躲開陷阱,又或者其本身就是設置陷阱的犯人。
但,名鷹同學卻在我的回應前,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抱、抱歉呢。……騙你的……。實際上,是想要見湯治同學」
「剛才為止還在一起打工啊」
「誒嘿嘿,畢竟,剛、剛才稍微有點吵……。想著湯、湯治同學偶爾會來這邊啊……」
「唔嗯。經常被名鷹同學看到啊」
我在稍微隔開名鷹同學的地方也蹲下了下來,拉開易拉環。
接著我便注意到名鷹同學沒能打開手中的罐子的事實。或許,可能是想要打開罐子的同時不把它弄壞。
我伸出手,將名鷹同學買的碳酸飲料拿到手中。
我將這已經完全變溫的罐子的拉環打開還給她後,名鷹同學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名鷹同學謹慎地將其放到嘴邊,一點一點地喝著。
雖然說是來找我,但名鷹同學也沒特別地想說些什麼。我們只是並排著喝著果汁,迷糊地聽著森林的聲音。沉默在我們身邊遊蕩,卻全然不感寂寞與侷促。
喝完果汁,其表面流過的水漬也蒸發後,終於,我喃喃低語道。
「果然,最近的圖書室很吵呢」
名鷹同學沉默了一會兒。
將手中的罐子卡拉卡拉地滾動著的她,不久便輕輕地吐出口氣。
「就,就算這麼說我也很困擾……」
「嗯?」
「七、七三我呢,沒有想讓湯治同學幫我。但是,要、要是回答了這個問題,湯治同學就會打算幫助七三對吧?」
這回輪到我稍微陷入沉默了。確實如此。大概我是想要個藉口吧。
剛才沒有對在圖書室的人說出些類似責備的話真是太好了,我大大地鬆了口氣。如果那樣做的話,現在所感到的愧疚肯定更加深重。
所以要準備其他的說辭。
很快我的想法就能順利進行了,在甕屋同學和財團的協助下,從島上脫逃的準備已經做好了。因此已經不需要再在這座島上做什麼努力了,就連和陷阱相關的事在內,已經沒有要去做的事了。
順利地哄騙過自己,我微微地笑了。
「沒有那種事哦。從最開始我就已經決定了自己該做的事」
去制止陷阱的設置吧。
雖然不是什麼要做的事,但不這麼做的話圖書室就會一直很吵。我不喜歡為了名鷹同學這種思考方式,那就像我對自己為了名鷹思考而感到噁心一樣。
就算如此,我也要做。
暫且不管犯人是誰之類的細緻的事,實際上阻止犯人實現目的並不困難。讓犯人無法選擇做出陷阱的手段。
「那麼,有了要做的事我就先走了呢」
我將手放到膝蓋上站了起來。
我將罐子放入了設置在自動販賣機旁的垃圾箱裡。雖然心情上是想要扔進去的,但很遺憾以我的投擲力首先就不會成功。
「名鷹同學也一起回去?」
「唔,唔唔。誒嘿嘿,我再在這待會兒」
我揮了揮手走了出去。
馬上我就從口袋裡拿出終端,打開了信息。
「所以,有什麼事?」
深夜,我和陸奧老師會了個面。
場所是在教職工的宿舍之中。這次是被陸奧老師帶過來的,因此仍舊不是很清楚這裡的位置就進到來了。
畢竟等下的談話內容一想就知道不希望被學生聽見,而確實學生無法進入的地方似乎只有這裡了。
我不安地用單薄的睡衣擦拭著頸部,勉強擠出些勇氣。
「現在,我想和你談談在這座島上設置陷阱的人的意圖,與對此的對策。」
不論是穿著西服還是私服,陸奧老師給人的感覺都差不多。
雖然只是摘掉了眼鏡,但勉強算是表現出他現在、正處於休息狀態嗎。聽到我的話後陸奧老師的眼睛眯了起來,用手的動作制止了我。
「幹什……啊啊,不,等下,稍微等等」
老師從口袋裡拿出終端,稍微操作了幾下後就放到了桌子上。
「好了,從最開始繼續吧」
「誒—,啊~,『現在,我想和你談談在這座島上設置陷阱的人的意圖,與對此的對策』?」
「對,從這裡開始就行」
瞥了一眼終端後,我姑且裝作沒有意識到。
我藉著椅子將體重稍微倚到上面。
「誰是犯人,這件事對於這次的話題而言只是瑣事便先放在一旁。雖然可能對於老師來說很重要,但對於只想要打破陷阱被不斷設置的現狀的我而言不是很重要」
「既然不知道犯人,那你憑什麼來阻止陷阱的設置?」
「憑他的目的。梳理一下狀況的話,便能稍微弄清犯人想做的事」
陸奧老師用視線催促著我講下去,我便嚥了下口水。
「最初的陷阱發動的時間,也就是在我差點被滾木殺掉的那次尋寶的『特別課堂』結束後回去時。換言之就是梁木老師來這的第二天」
「啊啊,確實。畢竟那個陷阱看起來也不能放很久,認為是在那段時間準備的應該沒有問題」
「首先應該考慮的是『為什麼是那一天』。距離前一個月的騷動結束,有著相當一段時間。在那期間什麼事都沒有,為什麼在梁木老師來這後馬上就發生了」
「目標是梁木老師但是?」
陸奧老師的語氣,不論怎麼聽都感覺不到其中的疑惑。
就像是在誘導一般,這麼一想就沒有那麼糾結了。這種程度的東西是陸奧老師的話當然考慮過了吧。
「要是我的目標是梁木老師的話,是不會再通往海岸的路上設置陷阱的。畢竟要是我設置陷阱有什麼企圖的話,肯定想要避開島上要是有人新來之類的不定因素」
「確實啊。雖然想不出那些陷阱的目標是誰,但姑且假定就是如此,如果要設置陷阱的話應該要抓住梁木老師的行動模式吧」
「因為上個月的騷動,我們多少知道了些東西。第一個是『這座島下安放著導彈』。第二個是『這座島上秘密存在著脫出線路』。第三個則是,『這隻有老師們可以使用』」
響徹整座島的警笛聲,從記憶的最深處,噴湧而出。
「導彈起動序列啟動。島運營人員請在一小時內進行迴避」
語木同學奪過陸奧老師拿著的終端,啟動導彈,播放了催促職員避難的廣播。
而隨之,這便傳到了島上所有人的耳中。
「只要大腦清楚這個前提,結論便十分明確。這次這一連串的騷動……大量陷阱的設置,是以新的老師來到這座島上作為契機的」
而且慾望很小,處於派系之間的梁木老師。
本來打算追加下去的,還是算了。畢竟我也不清楚陸奧老師對這種人員抱有怎樣的感情,而且因為說些無意義的話而評價下降的話也有點自討無趣。
只是不論是對於賴子老師的行動,運營方的意見分裂的事也好,還是作為此的結果對鐵窗島沒什麼興趣的人來到這裡的事也好,要是對此多少有些認識的話,是可以預料到的。
「設下陷阱,讓其迫真地感受到生命的威脅。若有必要的話便多次重複。這樣的話新來的老師肯定會這樣覺得吧。『鐵窗島竟是如此危險的地方!』」
想起了在宿舍撞到梁木老師時她那怯生生的樣子。不,這也十分可能是她通常的狀態,但暫且不提。
既沒有像陸奧老師一般想要改造我們,也不如賴子老師一般打算殺掉我們的梁木老師會是什麼想法呢。
雖然我不清楚,但佯裝瞭解地說吧。
「當然,老師也在考慮是否要逃離」
「…………使用被隱匿的手段」
「那究竟是什麼,我不清楚,也沒什麼興趣。但若是使用那個可以脫逃的話,肯定會有人對此感興趣吧」
這座島上的任一個人都期望能逃出這裡。克服未來的犯罪終究只是正規的手段,但應該並不是唯一的手段。
「要是有人使用一下的話,便能簡單地確認那種手段。……簡單吧?嘛~,但至少變得不再隱匿,有了能進行確認的機會」
都是稍微梳理一下就能得出的東西。
讓老師感受到生命的威脅,使其害怕而從島上逃離。然後確認用以脫逃的手段,讓自己之後也能用上。
「雖然不知道是誰在考慮這樣的事情,但從狀況推測的話,我認為其目的本身大概便類似這種感覺哦」
「啊啊,確實。有點道理」
說完陸奧老師將手伸向終端。
他將其翻過來點擊畫面,停止啟動的錄音軟件。好好地確認完至今為止的對話都保存好了後,點了點頭將其收入口袋。
「幹得不錯,湯治」
看到這個反應我便明白了。
果然,老師從最開始就知道我要談什麼了吧。
「雖然連對策我也考慮了,但有必要說嗎?」
「梁木老師的教職工用終端由我去回收」
我舉起雙手同意。
這次事件的犯人判斷著『陸奧老師不會離開島』。若不是如此在更早,梁木老師來這之前應該就會設下陷阱。
對於這個判斷我也只能同意了。
而要是從梁木老師那回收終端後,應該就沒有能自主從這座島上脫離的人了。畢竟對於保健醫的仁崎老師,犯人應該也判斷其『不會脫離』,而且上個月似乎聽到過她本來
就沒有教職工用的權限。
「要是能從最開始就這麼做就好了」
陸奧老師難得地,感到困擾般地露出了苦笑。
「這也是組織上麻煩的一面。雖然我也上訴了,但上面的判斷卻只是『不要公開多餘的情報』。說是我的推理只是建立在教員的立場上,學生是不會想到這些的」
「但是,現在,就是我已經表現出對此的思考了對吧?」
「啊啊。你想到了。而猜沒猜到本身,極端點來說都無所謂。若是你將這種想法告訴某人的話,就可能催生出進行實踐的學生這點,才是重要的」
因為可能發生就必須要採取對策。
這樣的名頭,大概對於陸奧老師採取行動是必要的。
「要說個人的意見的話,你的猜想大概是對的」
「那先就此告一段落可以嗎」
「啊啊。馬上我就會採取對策。不用去知道犯人,關於陷阱的事應該會平息的」
我放下馬上就開始聯繫運營方的陸奧老師,離開了教職工的宿舍。
之後就剩下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回到宿舍的房間了。若是不知道是誰進行推理的話,肯定就不會出現被心生怨恨的犯人殺掉的事。
第二天早上,在前去食堂前換衣服時,終端震了起來。
我確認了傳來的信息。內容就是二十分鐘後在體育館集合。還備註了不來的學生會受到複數的處罰…………在這沒有規則的鐵窗島中,這便是 「絕對要來」最強硬的表達方式。
「與教職工的權限以及從島上脫逃手段相關事項的傳達」
一邊脫著睡衣,我稍微疑惑地歪過頭。
稍微有點令人介意的字面內容。
為什麼,心生一些瑣碎疑問的我決定將其拋之腦後。總之只要發表昨晚談論的關於終端的事,麻煩就解決了。
不如說問題是,二十分鐘內必須要到體育館這件事。做好準備再去的話還是相當匆忙的。
我麻利地穿好制服,早餐也不吃了。
剛到走廊上就遇到了白夜同學。明明他應該也是剛剛才醒,被男生制服包裹的身姿卻充滿讓人無法聯想到他剛睡醒的活力。
「呀,湯治夕日。乾的不錯呢」
聽到這看透般的話語,我不禁流出一聲嘆息。
「不要說這種好像我幹了什麼之類的話喲。要是被犯人聽到的話我會困擾的」
「沒事。畢竟在能聽到的範圍內沒有別人」
「姑且說在前頭,你也有是犯人的可能性呢」
聽到我的指摘後,白夜同學浮誇地瞪大雙眼。
「誒誒。你真的這麼想的?」
「…………。這樣一來要是真的有白夜同學是犯人之類的反轉的話我會生氣的哦」
白夜同學沒有回答,輕聲笑了笑。
總之先去位於教學樓頂層的體育館。
體育課大多都是在校庭上的,因此體育館的存在感在學校生活中實在過於淡薄。我只進過這裡幾次。
在這原本空蕩蕩的體育館中,學生已經基本集齊了。
我們進去之後,無意識地集結在了語木同學附近,剩下的學生也進到來時老師們便出現在了臺上。威嚴的陸奧老師,與動作機械的梁木老師並排站在一起。
「那麼,首先是關於事務的聯絡。教職工持有的終端有著特別的權限一事,我想各位都十分清楚了。而這次對於此,我們改變了管理方法。」
臺上的梁木老師,將自己的終端遞給了陸奧老師。
「因為各種緣由梁木老師讓出教職工用的終端,現在兩邊的終端都由我來進行管理。以後,需要教職工權限的時候便請知會我」
這個發表究竟是什麼意思,乍一看似乎沒有能理解的學生。
全體反應遲鈍,這是要向全體學生髮表的東西嗎的疑惑四處漂盪著。設下陷阱的人一定也在這之中,雖然應該理解達成目的的途徑被斷絕了,但似乎沒有通過表情展現出來。
「接著要說你們對什麼有興趣的話應該就是這個了。從這座島上脫出的手段,是存在的。雖然是限定在教職工內的」
這,明確地激起了學生的興趣。
許多學生都忍不住動了起來。就算知道那是教職工用的東西,但也肯定沒人能無視這份情報。
「首先先看看這個怎樣」
陸奧老師揮了揮手,全息圖便被投影到空中。
一眼看去是設計得宛如棺材一般的機械。恐怕就是為了只能讓一個人進去而如此設計的,表面上刻著複雜奇特的紋路。在我眼裡那與其說是工程上的設計,感覺更像是將指
紋擴大到極限的生物學上的作品。
「這便是教職工緊急時脫出的手段,啊—,就是船」
感覺在陰影后的梁木老師流出了一聲嘆息。
「扇貝。是通過表面的紋路將海波的衝力轉換為推力,面向個人的船艦。」
「對,就是那個。啟動並搭乘這個理所當然地,需要教職員的終端。也就是說,就算發現了隱藏在這座島上的扇貝,也不是誰都能用的」
就在此時宛如突發奇想般陸奧老師的臉上浮現出猙獰的笑容。
「啊啊,姑且,還是存在強硬地從我這奪走終端的方案啊」
雖然是如同玩笑般說出的話語,但很遺憾學生中沒有任何一人能笑得出來。肯定所有人的腦海中都稍微浮現出了這種可能性,然後迅速放棄了。比起打贏陸奧老師,一直游到本土的方法似乎更加可行。
說完其他瑣碎的聯絡事項後,老師們便下了臺去。
目送他們離開體育館的背影,語木同學低喃道。
「唔嗯,結果是要說些啥呢?」
我為了解決問題向陸奧老師闡述了我的推理的事,不論是對誰都不能說。
但不僅如此,我略顯疑惑地同意了語木同學的說法。
「哎。我也不知道呀」
總之,這樣話題就結束了。
在聽到這番話的時候,不,大概在早上收到郵件的時候犯人便斷絕了設置陷阱的念想。
所以,在我覺得一段時間內周圍不會有需要在意的事打算離開體育館時,
「——————」
就在這時,在我的上方,在我們的上方大量的鐵管從天而降。
三 隨處可見的危機
「嗯」
我蹲在腳手架上,刻意發出呻吟聲。
在體育館的講解之後,鐵管從天而降,我們轉移到了環繞著設有陷阱的體育館的腳手架上。
順便說一下,這個陷阱並沒有讓任何人受傷。
不過這也可以說是情有可原吧。當時白夜同學也在場。我知道,當鐵管降下來的那一瞬間,有人猛地拉了我的脖子,等我反應過來時,竟然意外地站在了完全沒有被鐵管砸到的地方。
而且在場所有人都是一樣。
這一定是白夜君所為,假如不是他,那就是又多了一個能保護我們的人,真是太感謝了。
「這個……是定時裝置吧。」
我一邊用終端搜索網絡信息,一邊絞盡腦汁。
沒錯,就我所看到的而言,那掉下來的鐵管的陷阱是定時裝置。似乎是利用電熱的原始機制,過一定時間管子就會掉下來。
「還,湯治,你有什麼發現嗎!?」
邁著誇張步伐走上腳手架的是幕貝同學。
反過來說,除了他以外的學生已經回去了。這種陷阱在這所學校已經變得非常普遍,就連語木同學都興趣缺缺。
「我可不太明白。倒不如說,現在對陷阱最熟悉的應該是幕貝同學吧?」
據伊佐倉說,幕貝同學每晚都在研究並解除各種陷阱。
他用一絲不苟的動作推了推眼鏡。
「雖然我見過很多現場,但看這裡之後我依然無法斷言是同一犯人,也沒有理由說存在其他犯人。」
「啊,也是,我們畢竟不是這方面的專家嘛。」
要對這樣的現場進行分析,並建立科學的推論,我們的知識顯然還遠遠不夠。
『相似到無法判斷』
我腦海中浮現出這句話,同時拿起現場遺留的塑料袋。它看起來是用來包裹電池的,表面有用剪刀剪開的痕跡。
「這個也和往常一樣嗎?」
「嗯?如果你是說剪刀的痕跡,那沒錯。大多數情況下,現場留下的工具都是用剪刀剪開的,比如鋼絲和繩子之類的。」
「大多數也就是說,有些情況並非如此?」
「啊,有時候會發現被手撕開的紙袋……不過,我先說明一下,可別讓我通過撕破的痕跡來識別個人哦,什麼指紋之類的。」
「這種事我可不會說,嗯,原來如此。」
我四處張望。
暫時看來,這裡留下的東西似乎都是用剪刀剪開的。我把塑料袋放在手中玩弄,用手指撫摸它的切口。
「順便問一下,幕貝同學,昨天你來過這裡嗎?」
「嗯,我來看過了。至少今天清晨之前,這裡是沒有陷阱的。」
根據陷阱的形式來看,我覺得它不太可能長時間被放置。結合幕貝同學的說法,那陷阱應該是在集會前——也就是收到指定集合地點的郵件之後設置的。
即使在收到郵件後立刻行動,也不過二十分鐘。
我想像著那時他一定很忙。
「不過,湯治,你該開始動起來了。」
「這座島上沒有法律,所以我暫時算是在遵照社會規範在行動,但事情遲遲沒有進展,實在很傷腦筋。應該說是開始傷腦筋了。」
幕貝同學發出陰沉的嘆息。
「確實很傷腦筋啊,不過該怎麼辦呢……不,也不會傷腦筋,因為我在採取正確的行動。」
我記得上個月幕貝同學的行動還比較積極一點。
至少他應該會主動解決發生的事件。相較之下,他現在看起來相當消極。
我告誡自己,別去推測他這麼做的理由。
事件的性質本來就不同,又或者他可能有什麼契機改變了心情。無論如何,都不是我能知道的事。
「所以幕貝同學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只是期待湯治你能在不久的將來解決這個問題。」
不過就在剛才我還失敗了。
我在內心中暗自嘀咕。這種感情流露出來,或許就是因為我正在擔心這事情。
「你認為自己擅自去解決事情是不對的吧?那麼,鼓動別人去做這種「錯誤」的事情就說得過去嗎?」
也許,在我指出這個矛盾之前,他並沒有意識到。
幕貝同學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愣了幾秒鐘。然後,他開始不停眨眼,開始做抓住空中的什麼東西扔進嘴裡的動作。
「哦,就當我沒說過吧!」
原來那是個當作一個東西不存在,或者說似乎是「吃掉」發言本身的手勢。這樣與外表不符的可愛動作,讓我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這樣,欸,我剛才說過什麼嗎?」
「沒什麼!那我就先走了!下次課見!」
幕貝同學快步離開了腳手架。我依然留在原地,戀戀不捨地看著那個陷阱。陸奧老師同意的反應告訴我,我應該是猜對了犯人的目的。設置陷阱的動機如我所說,而我採取的對策也成功地將其化解。
「………………我明明是知道的。」
我喃喃自語,手抓向空中,然後假裝將什麼東西扔進嘴裡。
那些話並不存在。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可能犯了什麼錯誤,所以才會遭到鐵管的襲擊。我想著這些事情,但已經快到上課時間了。
我雙手撐在膝蓋上站了起來。
我突然意識到,我對理解他人有種排斥感,但似乎並不討厭被他人理解。
這種想法是在走過附屬教學樓的走廊時產生的。
這個專門用於實驗和實習的教學樓平時總是冷冷清清的。畢竟,在如今的時代,幾乎沒有課程需要親自體驗。所以這就像是圖書館一樣,是因為上一個時代對學校的懷舊之情而創造出來的地方。
我在看的終端上,某個補習班講師正在熱情地講解考試所需的歷史知識。他巧妙地預判著觀眾的問題,這種感覺我並不反感。至少,沒有讓我感到噁心。
試圖一邊走一邊繼續學習時,我注意到了一個聲音。
有人從樓下走上來,我自然停下腳步,腦海中浮現出昨天未能解除的陷阱。在這個島上,不得不考慮某個正在設置陷阱的人突然襲來的可能性。
然而,從樓梯上走上來的卻是名鷹同學。
她雙手都拿著食物,顯得十分意外。
「………………啊。」
這次邂逅顯然也令名鷹同學感到意外,她的肩膀微微抖動。同時她抱著的幾樣食物掉了下來。
看到那些掉落的食物是合成食品,我迅速思考了起來。
總之,遇襲的可能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必須思考其他事。
名鷹同學通常不會出現在早餐桌上。而且當我們一起吃飯時,她看起來食量不大。至少她雙手滿是食物的樣子讓我感到驚訝,而這可能也是她不太願意讓人看到的一面。
抱著這樣的思緒,我搶先開口問道:
「名鷹同學,平將門之亂是哪一年?」
名鷹同學雖然臉色變得蒼白,卻還是被突如其來的問題弄得愣住了,但還是回答了。
「呃,天慶二年……?」
「…………。沒想到你竟然用年號來回答。」
她應該是喜歡歷史吧。
然後我走近,撿起掉落的合成食物。那種脆脆的食物,看起來一根就能讓我吃上一頓。
「給你,這麼晚還在這裡吃晚飯?」
「我,我平時是會好好在房間裡吃的……!」
我並沒有想要指責她,但名鷹同學卻嚴肅地否認了。隨後,她看著自己手中拿著的十多根合成食物,臉頰微微泛紅。
「今天只不過是,那個,我只是四處逛逛而已……」
像幕貝一樣,自己去查看陷阱的學生並不罕見。因此,在這樣一個冷清的附屬樓走廊邂逅,也只是偶然的結果。
我察覺到她遮住視線的劉海悄悄看向我的終端屏幕。
「湯治君,你在這裡學習?不是在圖書室嗎?」
「圖書室誘惑太多了。」
這讓我想起在打工時的態度,所以名鷹同學點了點頭。
「房間裡,也,也沒辦法集中精神……?」
「且不說我房間裡也有很多書,最近我的房間也是吵得很啊。」
「…………是語木同學嗎?」
「還有田病君。」
玩桌遊時,如果參加者不夠,田病同學偶爾會踢開我房間的門,口出惡言。此外,偶爾甕屋同學也會來。
以我念書的幹勁來說,很難拒絕他們的邀請。
「田病君和你們在做什麼……?」
「愛的告白啊,或者跟外星人戰鬥之類的。」
我明明是在開玩笑,但名鷹同學卻真的表現出驚訝。
「哎,哎哎……?!」
「所以我必須像這樣四處走動,才能夠好好學習。」
我誇張地嘆了口氣。
吃掉手中剩下的能量棒後,名鷹歪著頭看著我。
「可,可是走著的話不容易集中吧?」
「確實如此。」
「那,那要不要去七三的房間……?」
我一瞬間以為她是在報復我剛才開的玩笑。
稍微驚訝地看著名鷹時,她卻臉色平靜。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發言的大膽——在我看來,進入一個熟悉女孩的房間是很大膽的行為。
有時她真是異常天真,我猶豫著想說什麼,但幸好不需要回答了。
因為名鷹的肚子發出了一聲巨響。
「………………」
名鷹縮了縮身子。
不是因為害羞,而是面色沉重地搖了搖頭。她無奈地用手打開了新的能量棒袋子。
「………………我,我肚子有時候會很餓。」
我故意沒去注意她話語背後的含義,只是點了點頭。
「有時候就是會這樣嘛,會突然很想吃東西。」
「我,我出生時,爸媽希望我能變強,可是我變得太強,他們反而很害怕……可是我肚子餓的時候,吃很多東西,大家也會很害怕…………」
隨著成長,肌肉增強。這種狀況從祝福變成詛咒的時候,「吃得多,長得快」這種話,也變成了名鷹的詛咒吧。
「這樣啊。」
「我爸媽不在這裡,可是我討厭跟別人一起吃飯,所以假裝只吃一點點,可是我討厭這樣的自己。」
她應該不是希望我同意、否定或安慰她。
她只是像在整理壁櫥一樣,單純想對某個人說這些話。而我剛好在這裡,僅此而已。
這種時候,我也會覺得想吐,但我自認能理解名鷹小姐的心情。
「可是一個人吃飯,不會有點寂寞嗎?」
「我、我習慣了,沒關係。」
「習慣跟沒關係不一樣吧?反正都被我發現了,下次我們一起吃吧。」
「呃,就算跟湯治同學一起,食堂…………」
「那這樣吧。」
我露出笑容,表示自己只是在開玩笑。
「來我房間吃?」
「唔咦,咦咦?」
「你幹嘛這麼驚訝?你剛才也說過一樣的話啊。」
「是、是這樣沒錯…………唔、唔唔…………」
名鷹小姐似乎現在才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大膽,連耳朵都慢慢染紅了。
劉海下的她用強烈的視線瞪著我。
「湯治同學,你,你很壞心眼。」
我緩緩搖頭。
「畢竟我是『明日的犯人』嘛。」
在食堂裡剛一露面,就有人叫住了我。
「湯治!喂,你是她的主人吧。趕緊把她帶走!」
我好奇地看過去,發現語木正湊近正在吃飯的穗管。穗管一臉嫌麻煩地用手掌推開她的臉。
「……你在幹什麼,語木?」
「啊~,聽我說,夕日君!小仄她不講關西腔!」
我趕緊走近,把語木的肩膀拉開。語木像被抓住脖子的貓一樣安靜下來,停止了逼近。
「關西腔?」
「我不該說自己是大阪鄉下出身的。」
穗管發出疲憊的嘆息。
「因為我從來沒聽過真正的關西腔嘛!」
「穗管,你是西邊的人啊,真有點意外呢。」
比起她是關西長大的,更重要的是,《明日的犯人》是從日本各地聚集而來的孩子們。
仔細想想,這其實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們大多數人之間根本沒有什麼交集。如果沒有這樣聚集在一起的機會,我們甚至都不會在街上擦肩而過。
「不過我能理解,我也一直在東京生活,所以有點嚮往方言呢。」
「那只是在追求自己沒有的東西吧。這座島就像摺疊起來的煎餅一樣小,但東西比老家好買我還是挺喜歡的。」
語木在我手下扭動著身體。
「嘿~說關西腔~」
「而且也不會被這種人纏上。」
「那夕日君給我講講東京腔唄~」
「就算是東京出生的,也會被糾纏吧。」
「這可是相當例外的……東京腔是什麼呀?」
「聽說是存在的,東京腔。和標準語不一樣的口音。」
「我不是想說這種事啊!」
看到抓頭的穗管,語木笑得前仰後合。
我稍微想像了一下,她就是因為會做出這種反應,才會被語木纏上吧。不過,語木小姐能交到好朋友,一定是件好事。
「大致上,如果只是想聽方言的話,還有其他人吧。我之前看到過伊佐倉和渚兩個人用當地話聊得很開心。而且綾卷和甕屋他們不是都住在國外嗎?」
「外國話算方言嗎?」
「我只是說我不想被纏上啦。說起來,語木你到底是哪裡人?」
語木用輕鬆的口氣回答道。
「沖繩~!」
「那可是最有趣的出身啊!」
桌子被重重敲擊的聲音響起。
語木顯得有些困惑,不過這反應其實也是情有可原。說起來,我還真沒聽說過她是沖繩人。
「要是想聽方言就自己錄音吧!」
「才不要呢~小仄。現在還有人在用方言嗎~?」
「啊啊啊,夠了!!!」
看穗管的血管快要爆炸了,我覺得應該插句話調解一下。
就在我考慮該說什麼的時候,我的口袋裡的終端突然震動了。同時,兩人的桌子上也傳來了震動聲。
也就是說,懂的都懂。
當我打開終端時,果然眼前跳出預想中的句子。
『「特別課程」舉辦通知』
與心中感到沉重的我形成鮮明對比的是,語木小姐的興高采烈。
「哦~!最近真多啊~!」
「這可不是值得高興的事……」
我也贊同穗管的意見。
先不提這個,我瀏覽了一下內容。
『此次的「特別課程」是囚徒困境。』
『在明天0點到來之時,鐵窗島將會切斷與外部的所有聯繫。』
『這也包括網絡的使用,通話等行為。』
『學生們可以在每晚0點開始的30分鐘之內決定是否提出解除這一切斷狀態的「申請」。』
『一旦全體學生都提出了「申請」,通信障礙將會解除。』
那麼今晚就馬上申請吧。
我這樣想著,但這顯然是個笑話。既然一開始就宣稱是囚徒困境,那絕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答案很快就寫在上面。
『不過,最先提出申請的學生將會受到包括失去與外部通信權限在內的若干懲罰。』
『另外,在同一天提出申請的情況下,所有的申請將被視為同一時間的申請。』
『只有全體學生在同一天提出申請的特殊情況下,懲罰才不會施加給任何人。』
我輕輕嗤笑。
這規則簡直太簡單了,卻又讓人極為厭煩。要解除通信切斷必須提出申請,而如果最先提出申請,就會失去與外部的通信權限。
而天秤另一邊則是與外部溝通斷絕後的壓力。大多數學生並非與外界完全無關,打電話給某個仍留在外面的人並不罕見。
「哦~!感覺好像很有趣~!」
「別這樣……為什麼又來了……」
兩人的反應截然不同,而語木小姐卻更加興奮,臉上散發光芒。
「啊,我想到辦法了!我能解決這個『特別課程』哦~!」
「哈?什麼意思?」
「因為失去通信權限的只有一個人吧?那麼,我就第一個提出『申請』!然後借用夕日君的終端與外部聯繫!這樣就解決啦!」
語木小姐滿臉得意地挺起胸膛。
「啊,確實。那麼就這麼解決吧。」
「對吧~?夕日君你也同意吧?」
我稍微感到抱歉,但還是搖了搖頭。
「暫時最好還是放棄這種想法吧。」
「誒~!?為什麼啊~!? 」
「可能這個『特別課程』的設計者也已經考慮到了這一點。」
我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終端,放大了寫著規則的部分。
「最先提出『申請』的學生不僅會失去通信權限,還會受到若干懲罰。」
「那些懲罰是什麼~?」
「不知道,但我認為,應該是用來牽制有你這種想法的人的。」
哪裡都沒有明確說明懲罰的內容,這更讓人有這種想法。這是強烈的威脅,也就是「我可以事後再找你麻煩哦。」
「我還以為這是個好主意呢~那該怎麼辦呢~?」
「嗯……該怎麼辦呢。」
理想情況下,那就是大家一起商量,在同一天提出申請。
這是這個『特別課程』所設計的最優解。
但可惜的是,這很難。很多學生或許會厭惡這樣的行為,而推遲申請在個人的視角下並沒有缺點。
當我小聲咕噥著的時候,穗管露出嫌麻煩的表情站了起來。
「就交給你去想了。這狀況簡直就像在堆磚頭和土豆一樣麻煩……」
「所以,從現在開始我將有一段時間聯繫不上,請不要擔心。」
在新的一天到來之前,我躺在床上這樣說道。
我切換到揚聲器,桌上的設備傳來了回應。
「雖然我聽說過這個地方……但那座島真的很奇怪。」
我的表姐由弓嘆了口氣。
「呆了一個月,反正好壞都習慣了。」
「在這麼奇怪的環境下,習慣了有什麼好處嗎?我只覺得有百害而無一利。」
這是非常合理的想法,但反而讓我感到新鮮的驚訝。
雖然她沒說錯,不過我還是希望自己所在的島嶼至少能算是個好地方。
「聽起來會拖很久呢,我會轉告爸媽的。」
「對不起。不過,我會盡快解決的。」
「解決……聽你說的情況,那個「特別課程」有辦法解決嗎?」
「我還不太明白,不過,我想應該是有某種意圖吧。」
從消息的文體和聯繫的方式來看,這次事件顯然是由梁木老師主導的。
這意味著,這次的「特別課程」背後有運營方的意圖。而且這種施壓方式,和用誘餌引發問題的賴子老師不同。
根據課程的規則來看,經過的天數很可能是某種關鍵。
如果不觀察明天大家會如何行動,很可能會導致隱藏在規則中的——感覺似乎被人刻意隱藏著的——最糟糕的情況。
我這麼想著。
「……………………!?」
我連自己想到了什麼都不知道,就踢開椅子站了起來。
幸運的是,那個聲音似乎沒有傳到電話另一端。由弓用平靜的聲音低聲說:
「你變了,夕日。看起來變得更加堅強,積極了?」
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
大腦在高速旋轉。
沒錯,現在本該是一個非常危險的狀況。「特別課程」在某些情況下,可能會直接危害到學生。和持續不斷的陷阱一樣,甚至可能更危險。
不過,現在大概沒有人感受到這份恐懼。
顯然,這條規則是預設了會經過一些天。如果有什麼事情發生,也是在無法與外界聯繫的壓力積累之後的事情。
這樣思考是否是在被引導呢?
這短暫的時間會不會誘發致命的事情?
在思維疾馳的同時,我幾乎是自動地回答道:
「是嗎?嗯,我正在努力做到那樣。」
「有意思,所以有什麼讓你改變的契機嗎?」
「上個月發生了很多事情。所以我也想要努力。」
我像被推了一把似的,慌忙走出房間。鞋子踩在腳下落後半步,發出咔噠的聲音。
我朝著某個方向前進。
雖然不知道要去哪裡,但腳步卻顯得急促。
「不過,我想說的有點不同。不是上個月的事——」
0點到了。
通信中斷,由弓未說完的話也隨之消失。
然而,我已經沒有餘力去思考這件事。我已經衝了出去。「特別課程」已經開始,禁止與外部聯繫。這將引發致命的事件。
我所奔向的,是校園地下的『審判機』房間。
我用肩膀撞開了沉重的門。有件事必須確認。我準備衝進本該是昏暗的房間,卻立即意識到那個房間其實是亮的。
「你好,湯治夕日。」
白夜同學站在那裡。
儘管已是深夜,他仍然穿著整齊的男生制服,用手指著『審判機』。
「我想提前幫你解開你的疑惑。這樣讓你用掉三次未來預測的權利去解決這些問題未免太可惜了。」
此時,嵌入黑色巨石中的操作面板被染成了紅色。
明顯的報錯。原本應該能夠預測我們的未來並證明我們無罪的設備,如今卻失去了這個功能。
「我剛剛試圖讓它預測一下未來,但它報錯了。這會算作消耗掉我的次數嗎?」
「……這樣啊。」
我並沒有感到驚訝。
因為,我早已預測到大概會變成這樣。
「你應該已經提前調查過了,為什麼『審判機』不工作呢?」
我心想,最近老是遇到這種事。對知道答案的人,為什麼還要解釋呢?
但也許,如果不談這件事,事情就不會有所進展。
「因為『特別課程』已經開始了。與外部的通信基本上全部禁止。所以『審判機』也停止了工作。」
「『審判機』是超級計算機吧?為什麼通信會影響到它呢?」
「我覺得特別課程的說明可能不夠準確。應該說一部分內容被省略了。」
未來預測雖然已經成為可能,但依然需要相當大的計算資源。因此我們證明無罪的機會也有限,而這臺『審判機』平時可能在進行其他計算任務。
我理解是這樣的,但是,
「上個月就有人發現這個島上有導彈了吧。」
我想起上個月響起的警報。
在我面前站著的,正是唯一的例外。作為對無罪的「明日的犯人」的應對,這座島上配備了導彈。
如果真到了那種地步,運營方完全有摧毀整座島嶼的決心。
然而在預設這種情況的同時,連超級計算機都被摧毀,這就有些過於魯莽了。擁有超級計算機絕對不是運營這座島嶼的必要條件。
「嚴格來說,『審判機』是連接在超級計算機上的接口。我想真正進行計算的超級計算機可能在本土或其他地方,而這裡的終端是可以隨意破壞的。實際處理過程中是通過數據傳輸進行的……應該是這樣。」
「嗯……好吧,僅僅作為『審判機』使用的話,其功能上並沒有差別,所以也算不上是什麼騙局。」
本來,這不應該成為一個值得關注的問題。
無論這裡是否真的有超級計算機,或者是通過數據傳輸進行的運算,與我們都沒有直接聯繫。
「要是沒有發生這樣的事的話。」
我嚥了一口帶酸味的唾液。
我直視著白夜君,儘可能篤定地說:「這一系列事件的犯人是綾卷君。」
把某人指為犯人的行為讓我感到噁心。
但是,我告訴自己要振作起來。既然我決定要走出這個地方,就必須努力。
「所以,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會變成致命的局面。鐵窗島將會崩潰。因此——」
「——因此,你想知道綾卷秋徒現在在哪裡嗎?」
白夜君搶先回應我的話,毫不留情地搖了搖頭。
「不可以哦。我是『明日的犯人』的同伴。雖然我會盡力支持你,但同時也會支持綾卷秋徒。現在告訴你他在哪裡,可能有點偏向你了。」
「之前白夜君不是說過對我抱有期待嗎?」
我用一種帶有諷刺意味的口氣說,這讓白夜像害羞一樣笑了。
「我支持你們是出於責任感。對你的期待是個人情感。兩者是不同的事情。」
我咬緊牙關思考著。
沒錯,這一系列的陷阱確實是綾卷設置的。而且致命的局面正在不斷發展,這幾乎也是肯定的。
現在需要考慮的是,應該告訴誰。
對誰說明這件事,才能打破現在的僵局。
「…………那麼,我想聯繫其他人。」
「誰呢?這要看對象。」
如果綾卷同學是犯人的話,他現在不可能還在床上睡覺。
能去找他所在的位置,並且我還能說服的人,選擇就很有限。
「熊田先生。我不知道他的聯繫方式。」
白夜稍微歪了歪頭,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了終端。
「嗯。這倒是可以。」
「事情我大致上都聽說了。」
顯然,熊田先生對白夜君從未交換過聯繫方式卻打來了電話這件事表現得很淡定。
他大概知道,做到這一點並不難。
「「審判機」功能停止了。我知道了,然後呢?為什麼會說綾卷少爺是兇手?」
我對著白夜同學朝我遞出的終端說話。
白夜同學應該跟我一樣,甚至比我更清楚事態的急迫性,但他依舊露出一貫的微笑。
「先不用解釋了,但是熊田先生,你能否查一下綾卷君現在在哪裡?要不要告訴我可以等我說明完再判斷,但現在情況分秒必爭。」
雖然沒有回覆,但電話那頭傳來了腳步聲。
太好了。在這個島上他本就以暴力為生,所以我預想他應當能夠追蹤某人,但如果他回答『這不可能』,我也並不感到意外。
「那麼,首先。這一系列陷阱的目的,是確定鐵窗島的脫逃路線。熊田先生,您對此應該有所瞭解吧?」
「陸奧那傢伙給我共享了情報。既然他說是對的,那應該就沒錯。」
「然後,路線已經找出來了……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這麼斷言,但似乎已經進入可以逃脫的階段了。這正是此次『特別課程』進行的原因。」
我朝著報錯的『審判機』望去。
「現在,『審判機』正停止運作。這是因為通信被封鎖。那麼,這個通信封鎖什麼時候才能解開呢?」
他還沒回答我便直接給出了答案。
從一開始,這個信息就寫在了『特別課程』的規則裡。
「在所有學生都提出申請之後。」
只有全體學生提交申請後,『特別課程』才會結束。如果『特別課程』沒有結束,通信封鎖就無法解除。
如果通信封鎖無法解除,『審判機』就不會工作。
如果無法計算未來的罪行,也就無法證明我們無罪,我們之中就沒人能離開這座島。這代表我們註定會死,同時也是鐵窗島這個計劃的一個根本破綻。
這個未來已經近在眼前。我感受到汗流浹背。儘管沒有強烈的壓迫感,卻已經走到了將軍之前的一步。
「雖然規則上是這樣,但運營方不一定會這樣判斷。」
「但實際上,『特別課程』是在這個規則下進行的,而『審判機』也確實停止了運作。制定這些規則的人,肯定認為這是有勝算的。」
對於運營方內部究竟發生了什麼爭鬥我並不清楚,但很明顯,促使梁木老師執行這一『特別課程』的勢力,認為只要這樣做,就能讓鐵窗島分裂。
熊田先生似乎意識到事態的危險,回應的聲音中已經完全沒了睏意。
「那麼……為什麼是綾卷少爺呢?」
「老實說,我並沒有具體明確的證據。但我可以提供一些旁證。」
我稍作停頓,深吸了一口氣。
「綾卷技研是一個以技術力量為權力來源的組織。然而,作為未來預測開發者的白夜實理,並不是技研成員。懷有想要阻撓鐵窗島這以未來預測為基礎的勢力,會是什麼呢?」
當我提到白夜實理的名字時,感覺白夜君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
不過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所以我暫時選擇忽略。
「而且,這一系列的流程顯然是島上的某個人……某位學生主導設計的。」
上個月的騷動讓我們知道了導彈的存在。通過陷阱,我們獲得了了解逃脫手段的機會。
這一系列的進展,與島外的人所能獲取的信息是截然不同的。
「從內部影響外部……也就是說,誰是能夠對運營方產生影響的學生呢?必須到能夠引發那種『特別課程』的程度。」
我已經聽說了綾卷技研,甕屋財團混入運營方的事情。或許還有其他人,但不會太多。
熊田先生也沒有否認,至少綾卷君是這樣的學生之一。
沒有立刻反駁的話,想必就是這個意思吧。
此後,我憑空想到了一些理由。不過無論如何,這並不算是明確證據,也就是把能拿出來的材料都拿出來的感覺。
「你知道綾卷君的罪狀是特別背任罪嗎?」
「我也知道你們的情況,關於少爺的事情我自然更清楚。」
「那麼,綾卷君曾經死過,並且復生的事情呢?」
我對自己隨意揭露他人隱私感到厭惡。
然而,為了保持這個島可以逃脫的……可以克服未來罪行的系統,這是必要的。
「綾卷君曾經去世,並被技研復生。如果需要證據,請來我的房間。」
梁木老師留下的資料還在我房間裡散落著。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顯然,我所說的信息給熊田先生帶來了比我想像中更大的衝擊。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嘆氣。
「該死。我一直在想為什麼要把我送到這樣一個島上,原來是這樣啊。技研的傢伙真是……」
「雖然是你自己說的,但你真的明白了嗎?」
『明日的犯人』的罪,無一例外地根植於他們人格的核心。死而復生的經歷,想必對綾卷君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不過具體是什麼影響,我們依然搞不清楚。
「……稍後我會查看證據,但我知道這事不妙。現在馬上到宿舍的大門前來。我剛發現少爺走過的痕跡。」
說完這句話,電話就掛斷了。
白夜把終端放回口袋,打了個哈欠。
「那麼我就回去睡覺了。雖然事情看起來很麻煩,但你要加油哦。我期待著你的表現。」
「你再幫我一點啊。」
「熬夜可是美貌的大敵!如果我的臉上長滿痘,你也不會喜歡吧。」
他說完,真的離開了。
我在『審判機』所在的房間稍微愣了一下,然後向大門走去。
這條路上留下了足跡。這肯定是綾卷少爺。現在走過去應該很快就能追上他。
即使看到熊田指著的地方,老實說,我也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不過既然熊田這麼說,那綾卷確實是經過了這裡。我和去我房間找證據的熊田分開後,獨自一人沿著小路走去。森林中若隱若現的腳印似乎要隨著月光被雲層遮擋消失。
我並沒有過多考慮這條路通向何方。
不過大概是在海邊的某個地方吧。因為逃生手段是以船為主,所以假設他藏在哪裡的話,海邊是比較合理的。
當腳下的崎嶇和心情的急切讓我開始氣喘吁吁時,前方出現了一個獨特的人影。
「找到你了,綾卷。」
他應該是聽到了腳步聲,察覺到自己被追。
所以他從容不迫地轉過身來。他一邊從手中的報紙裡拿出烤栗子,一邊靈巧地用另一隻手將其剝開送到嘴邊。
「我就知道你會來,湯治。」
他慢慢翹起下巴,示意我跟上。
「我們兩個都不是會互毆到停手的類型,邊走邊聊吧。」
「我是喜歡和人聊天,但在這種情況下能聊什麼呢?」
「當然是哭訴。你這個人,肯定準備好了阻止我逃跑的手段吧?所以現在我就要儘可能講述一個可憐的故事,希望你能放過我。」
綾卷口氣自信,顯得十分坦然,讓人難以相信他真會如此行事。
我沒有回應,而是稍微加快步伐,跟在他的旁邊。落葉和樹枝踩在腳下,發出噼啪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那麼,我可以先問你一個問題嗎?關於逃生手段的,老師們的終端都被禁用了吧?」
我想綾卷也不可能從陸奧老師那裡奪走終端。
對此,綾卷眉頭明顯皺了一下。
「不要明知故問。我已經請位於本土的技研的人幫忙,暫時賦予了我教職員工的權限。所以我可以啟動逃生手段。」
「是,我也覺得差不多是這樣。」
在這種情況下,能夠強行逃生的手段有限。綾卷的回答是最容易想像,也最為聰明的選擇。
「那麼,既然要哭訴……我該從哪開始講呢?」
「我知道你曾經死過。」
「啊?你在哪聽說的?不過,你知道的話就好辦了。」
我對他的反應感到有些意外。對於他來說,死而復生應該有著重要的意義。因此,我原本覺得,他發現我知道這件事時反應應該會更加強烈。
當然,我不知道他真正的想法。我在內心感到噁心的同時補充道。
「事情的開端是這樣。大約十年前,白夜實理實現了未來預測。」
「所以導致掌握技術的綾卷技研的統治動搖了?」
「沒錯。為了應對白夜實理這樣的天才,必須有所準備。在意識形態之下統一技術研究所的方向性。因此,話題雖然變了,但我有個弟弟。」
「原來如此,你還有個弟弟。」
如果只是在閒聊時聽到,我可能會問他弟弟是什麼樣的人。
然而在這樣的情形下,我實在沒有心情問。
「在技術研究所,綾卷的血統意義重大。因此,爭論點就變成了下一任技術研究所的支配者是誰。支持我的人也有,支持我弟弟的人也有。」
「你們兩個都很優秀呢。」
「只是站在那個位置誰都可以。」
就連不屑地這麼說的時候,綾卷的聲音仍然帶著一絲冷漠。
「為了對抗天才,技研必須團結起來。如果有兩個繼承的人,就永遠無法團結。所以我在初三的時候選擇了自殺。」
這句話輕描淡寫,以至於差點聽漏。
「那是……」
我知道綾卷已經去世這個事實。但當他重新提起這一切時,我甚至無法想像這決定的分量。
我能理解的只有,這個決定是出於某種溫柔和善良。
他沒有排擠弟弟或直接幹掉他,而是選擇自己小時去守護這個家,這隻能總結為綾卷的善良。
咔嚓,綾卷用力剝開栗子的殼。
「但是,我復活了。」
「有人為綾卷你的死感到悲傷啊。」
「你知道不是這樣的。即使那位置不復存在,也不會沒有想要站上去的人。只是有人想再利用這個位置罷了。」
我努力去想像。
綾卷試圖通過自己的死亡來讓家族團結。然而,即便如此,還是有某些人不願意團結,強行將綾卷復活了。
「我很生氣。在那之前的所有情感,彷彿都成了謊言。」
「那就是……綾卷你成為『明日的犯人』的原因?」
「雖然說這個也沒什麼意義,但是你覺得在沉睡前和醒來後,狀態是同樣的嗎?」
我眨了眨眼。
這是個奇怪的問題。然而,我每天都毫無思考地入睡,又毫無思考地醒來。所以我如實回答。
「應該是吧?我從未考慮過這個問題。」
「那麼,想像一下。如果你是從最深的沉睡中被驚醒,會如何?」
綾卷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頭頂。
「所以我才成為了『明日的犯人』。」

我帶著疑惑,以及背脊發涼的預感,理解了這一切。
為了提出正確的問題,我的嘴唇在顫抖。
「你是誰……不對,綾卷君。你從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的你?」
停下腳步的綾卷君朝我這邊看來。
他眼中反射的顏色陰暗而沉重。
「從今早醒來,一直到現在。」
「啪嗒」,栗子的外殼裂開了。
「復生的死者為什麼會選擇自殺,告訴你吧。那是因為自我認同感,自己的存在感喪失了。人類的意識無法克服死亡帶來的斷裂。當你從深沉的睡眠中醒來時,過去的一切就不再是自己的記憶,而只是簡單的記錄。」
「記錄……?」
「塑造個人人格的,是那些屬於自己的記憶。如果過去不再是自己的,那麼它們就和紙上寫的腐朽的記錄沒有區別。」
「也就是說,綾卷君已經不能再把初中三年級之前的自己視作自己了嗎?」
我問出這個問題後,意識到其實並非如此。
眼前的綾卷君,正是從今早到現在的他。
「更糟糕的是,自我認同感一旦破碎是無法修復的。每一次入睡,我都會……復生者的自我認同感會喪失。記憶變得不屬於自己,變成他人的東西。」
這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
上個月,語木同學因為在學校發生的事情而改變。看到語木同學的改變,我也下定決心要改變。
這一切,都是因為我將記憶累積成屬於自己的東西。
然而這樣的變化對綾卷君來說是做不到的。綾卷君的記憶無法堆積稱為自己的東西,也就絕對無法改變。
簡直就像是,每次睡覺都是在死去一樣。
「除了我以外的復生者,或許只是簡單地醒來了吧。因此,他們感到困惑,理解狀況後便選擇了自殺。」
「綾卷君,你生氣了,對嗎?」
「嗯。每次醒來,湧起的怒火都指向那些毀掉了曾經的我所做決定的人。在第一次復生時的憤怒,與現在完全無異,在我醒來的瞬間就充滿了我的內心。」
只要活著,人就能改變。因此未來擁有許多可能性,各種事情在等待著我們。
除了綾卷君之外。
他每次睡覺都會重鑄自己的憤怒,絕對無法改變。在任何未來中,因為這份怒火,他都將試圖摧毀技研,因此被認定為『明日的犯人』。
「想要摧毀技研,從內部下手是最快的。我可以擔任一個合適的職位,把內部的各種技術、罪行和黑暗面全都揭露出來。」
「特別背任罪這個罪名是指領導層利用職務做壞事,對吧?」
「嗯。所以我的未來,大概就是這樣。或者背叛技研去摧毀它,或者用其他手段摧毀它。哦,這件事技研的人基本上不知道,所以這是個秘密哦。」
綾卷君又把栗子送到嘴裡,用後槽牙用力咀嚼。
然後像是在發洩似的吞下去。
「這樣……大概就是全部了吧。可悲吧?曾經的我為了家而死,現在卻只剩下對家的仇恨,家裡的那些人把一切都毀了。」
「是啊,雖然我實在說不出可悲這兩個字,但我覺得非常難過。」
「我要離開這裡,毀掉技研。」
「比如說……我是說打個比方。如果我正在尋找讓大家逃出的手段呢?如果你現在放棄,解除通信封鎖,我的計劃順利的話,大家就能離開這個島。」
「我有什麼理由信任你?信任今天剛見過面的你?而且我明明只要一直走下去,就能離開這裡?」
他說的完全沒錯。
即使綾卷君的自我認同感得以維持,他也沒有理由相信我。
「但這會讓我很困擾。我們都是為了離開這個島而在這裡的。」
「別阻止我。希望你能放我一馬。」
綾卷君只是微微一笑。
「說服我吧,讓我改變主意。」
我感到一陣想哭的衝動,把手伸進口袋。
我把指尖觸摸到的東西朝綾卷君扔去。
反射著月光的金色小物體劃出弧線落向綾卷君。他似乎是本能反應般,一下子接住了。
同時,從他口袋裡傳來輕微的聲響。
「……這是什麼?」
「代幣。」
我提高聲音補充道,儘量不讓聲音變得微弱。
「這是在尋寶『特別課程』上應該使用的代幣。」
「上次的課程……?」
「沒錯。那天最後沒有找到,不過我想應該不會被特意回收,所以有空的時候就去找了。」
課程中確實沒法通訊。
如果利用終端進行搜索,那麼那天如此辛苦也解不開的問題,如字面意思一樣輕點一下手指就解決了。
「這個島的通信封鎖是偽裝的。你告訴過我這些。所以如果把那個令牌交給老師,就能得到很多積分。那天你告訴我,可以通過終端確認代幣。」
也就是說,令牌需要由教職員工的終端進行確認,就算那是通過通訊進行的,我猜測現在應該也沒有被這模擬的通信封鎖限制。綾卷君擁有教職員工權限的終端也是如此。
現在,綾卷君的終端確實發出了聲音。
想起從陸奧老師那裡借到的教職員工終端,進入教職員工宿舍的那一天。陸奧老師當時警告我不要濫用教職員工的終端。考慮到老師的性格,這句話一定是為我們著想的。
「可能教職員工用的終端可以隨便使用,而且這麼容易被複制,是因為對我們網開一面。如果島上發生毀滅性的事件,我們或許還是有逃走的可能性。」
想到運營方之間的權力遊戲,我感到噁心。
然而,我還是咬緊牙關,繼續說出我的話。
「所以我們才被警告不要濫用。如果如此鬆懈安全措施被濫用,那就算被設下更嚴格的限制也不奇怪。」
「…………」
「而綾卷同學,你現在就是濫用它。」
他使用教職員工用的終端裝置,非法取得大量點數。
「所以,終端裝置一定會馬上被設下限制。」
從現在開始,我們一定無法使用教職員用的終端裝置。一定會切換成以個人認證之類的形式,絕對不允許濫用的安全系統。就在現在這個瞬間。
我只能想到這個。
如果要假設綾卷同學是犯人,並確實要阻止他逃脫,從我手邊的材料來看,我只能想到這個辦法。
「………………呵,呵呵。」
綾卷同學發出笑聲,但沒有任何表情。
「啊,什麼嘛,你也只有這點本事啊。」
他的表情很容易理解,用不帶感情的眼眸看著我。
「結果你也只是想踩扁看不順眼的東西而已。」
「………………那是」
我正想說些什麼,又閉上了嘴。我無話可說。
沒錯。
其實我應該用盡一切話語,盡全力說服綾卷同學才對。如果我真的溫柔,就應該改變他那無法改變的心。
然而,我卻只能從計劃上摧毀它。
我只因為自己想逃走,就毀掉了了綾卷同學的願望。這在本質上,一定和褻瀆綾卷同學之死的技研一樣。這讓我非常悲傷,而悲傷這件事本身,就是我自私的表現。
或許是因為這樣,綾卷同學很生氣,而就連他的憤怒,對他來說都事不關己。
「呵呵。啊,好吧,我想也是。終端裝置的權限被剝奪了。這樣就沒辦法逃跑了。」
他這麼說完,就搖搖晃晃地轉過去背對我。
「綾……綾卷同學……」
「這只是垂死掙扎。你就原諒我悽慘又無意義地繼續尋找逃跑手段吧。」
既然他都這麼說了,我也只能閉上嘴。
綾卷同學似乎要繼續走,但是又停下腳步。
「順便告訴你一件事。」
「呃,什麼事?」
「一開始設下陷阱的是我,大部分的陷阱也是我設的。但是————」
我聽見背後響起爆炸聲。
「在體育館設下陷阱的,不是我。」
我慌忙回頭。
教學樓附屬樓現在已經陷入熊熊烈火中,那火光深深印刻在我的眼中。
四 習以為常的初戀
「嗯~應該有吧……?」
我從宿舍後門走出去,眼睛始終盯著某處。
映入眼簾的是到昨天為止都無事發生的地方。在我的印象中,教學樓後面只有一小片庭院和更深處的樹林。
但現在,我感覺那裡多出了一棟建築……
我試著讓眼睛聚焦,想要看得更清楚。那棟建築的外形浮現後又消融,之後再次浮現,猶如風中搖曳的投影,影影綽綽。
「啊,早上好~,夕日!在那邊更容易看清哦!」
語木從樹林中走了出來,似乎早些時候就在那一帶探索了。她的糰子頭上插著燒焦的建築材料,看起來有點危險,讓我有些擔心。
「那棟建築該不會是教職工宿舍吧~?」
「也許吧。」
透過窗戶能夠看見入口附近的佈局結構,和我之前進去所見的記憶一致。
「原來藏在這麼近的地方啊,為什麼不出來呢?」
「還沒有確鑿的證據,嘛,或許是因為昨天的爆炸。某種系統將那它隱藏了起來,就像梁木老師的臉被隱藏起來一樣。是因為爆炸而出了故障嗎?」
昨晚,爆炸摧毀了另一棟校舍,至今空氣中仍飄散著一股焦糊味。幸虧有自動滅火裝置,火勢才沒有蔓延,但二樓以上的部分已經不能再使用了。
原本就沒多少使用的機會,再加上是深夜,因此沒有人受傷,這也算是一種幸運吧。
「嗯……詳情不太清楚,校舍的各處會不會都裝了想要避人耳目的裝置呢。爆炸摧毀了一部分,所以能看清那棟建築?」
「噢~,夕日真聰明!」
「我只是隨口一說。」
沒有證據就隨便對這種現象給出理由,看起來聰明,但並不是明智的舉動。
「話說這次也很誇張呢~。事態是不是在逐步升級呢?」
「這很難說。」
到今天為止,大多數陷阱都是綾卷設下的。
但是昨天的爆炸絕不可能是他製造的。畢竟他昨晚還想著怎麼逃出這座島,他的語氣也在暗示,這事另有其人。
「或許不用這麼煩惱。都做了這麼誇張的事,不管是不是為了達成預期的目標,製造爆炸的人肯定覺得已經不是一場持久戰了。」
「這些,之前沒說過嗎~?」
「是嗎?嘛,調查先放一邊,總之先吃早飯吧。友根說「今天輪到披薩吐司了」。」
「誒~!真稀奇呢!燈花說她不再做麻煩的料理了。」
「語木你來說會不會太無趣了?」
「嗯~,重新回到這種狀態,有點新鮮呢~!」
我感到安心,一邊向語木招手。
她邁著小步伐,快步地回到我這裡,似乎想起了什麼似的歪著頭。我們走在走廊上時,她一直盯著我的臉。
「話說夕日。」
「我不會把作業借給你的。」
「我從沒問你借過作業!不是說這個!現在,你有需要讓我考慮的事嗎~?」
「讓你考慮的事?我不記得拜託過你什麼。」
她用手指抵住下顎,踩在地面時附近都在震動。
「話說~,你看,今天不是發生了各種問題嗎?又是爆炸,又是『特別課程』的,梁木老師不停地發起『特別課程』,而且誠和小仄也在鬧矛盾對吧~?」
「幕貝君他們又吵架了啊……」
「某種意義上,關係很好!」
「我倒是希望不是某種意義上,而是一般意義上的關係很好。」
「所以說呢,我在想解決這些問題。能否做到不太好說,但我想下定決心從哪方面開始~」
「語木同學想要解決的問題吧……不太能做對吧。」
「都很有趣!我知道我有點逞能就對了~」
語木在嘿嘿地笑。
我知道她大概是想一些不應該笑出來的內容,但我也笑了。
「也是啊,既然難得正在思考,想讓你想想這次的『特別課程』啊。」
「是『囚徒困境』什麼的~?你那麼討厭通信封鎖嗎?」
「話說我還沒想出解決對策。」
我們每晚只有30分鐘的時間提出『解除申請』的權利。
在全員提出申請後封鎖會解除,若申請的日期不一致,最先提出申請的人將會受到懲罰。
對策很容易想到,即所有人在同一天提出申請。
但是,
「…………要怎麼做才能讓所有人在同一天申請呢。」
問題點在這裡。
「夕日,你有頭緒嗎?」
「只能鄭重地一個一個去說服了。但我做不到說服,就算做到了,最初的申請就在今晚。」
當然,有人會在第一天夜晚提出申請的可能性極小。
但這並不意味著不可能,若不能以某種形式確保『誰也不會搶先』,那每晚都會有風險。
踩在地上時,我腳拇指都感受強烈。我昨天的失敗中得到教訓,必須得感受到地面的反作用力之後才能行走。
「我不知道幕貝君他們吵架的原因,但其他的問題我姑且還是考慮過的。可唯獨這次的『特別課程』我怎麼也想不通。」
「呼~。如果我解決了,大家會開心嗎?」
「我想會的,也許。」
就連實際策劃這次「特別課程」的綾卷也失去了目標,但課程的威脅性依然存在。
「好~的,為了夕日的笑容,我要努力了~!」
語木高興地揮著拳。雖然她沒怎麼聽我說話,但看在可愛的模樣,還是原諒她吧。
我們就這樣走向食堂去吃早飯,這時有人影從走廊對面穿過。
「………………嗯。」
看來早飯得晚點再吃了。
和語木同學道別後,我拐過走廊的角落,稍微走了一段後追上了那道人影。
「等下,田病君。」
他不停抓撓著頭髮,回頭看向我。
「啊?有事嗎?先說清楚,我現在心情很差。」
「田病君你什麼時候心情好?」
「至少不是本來應該收到的桌遊因為封鎖而收不到的那天。」
我苦笑著。通信封鎖不僅在電子上,還似乎在物理上進行著封鎖。這倒也是。雖然我之前沒想過,但我已經放棄寄信和物品什麼的了。
「我開門見山地問了,你願意協助我們完成這次的『特別課程』嗎?」
田病的臉上浮現出了微笑,似乎就等著這句話。
「啊?在同一天申請?可以。可以。我會的。如果有人之後再申請就糟糕了。那麼,大家在哪一天申請?」
「………………」
如果有人能相信這種話,那他一定是個相當樂觀的人。
遺憾的是,自從失去右眼後,我變得不再樂觀,田病君拍著手錶示理解。
「白痴。既然你連同意了都不相信,那一開始就別跟我談什麼交易啊。」
「這倒是句實話。」
「那麼話題結束。記得不要為了無聊的事而叫住我。」
「…………都說了,我是來找田病君交涉的。」
我嚥了口唾液。
田病君皺起了眉頭。
「啊?」
「田病君的天敵,我記得是綾卷君和語木同學吧。」
這是我在剛到這座島上,在偷聽田病君和白夜君的對話時得到的消息。之後的一段時間,田病君變得很溫和。
我那時並不知道兩個人的名字在一起時意味著什麼,但現在不同了。
「我已經知道綾卷君和語木同學的罪名了。」
「明日的犯人」在未來犯的罪的內情直接體現在他們的個性中。因此,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那兩個人會成為田病君的天敵了。
也就是說面前的人所犯的罪,以及犯罪動機都能夠想像到。
田病君的回應很迅速。
「哈。」
他的腳尖戳向了我的腹部。
「嗚咕!?」
他用盡全力,我的身體被狠狠地砸到了牆面上。之後他使勁地踢著呻吟著的我,脆弱的腹部遭受了來自牆壁和鞋底的衝擊。
他露出了猙獰的笑容,近乎要將嘴角撕裂。
「我沒聽清楚呢。你說了什麼?啊?難道說,你在威脅我?」
他的話中充滿壓迫。幸好還沒有吃早飯。
「你倒是說些什麼啊,喂?誒!?」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田病君呼出的氣息。
對啊,我剛才威脅田病君了。那番話怎麼聽都是「我知道你的秘密,趕緊協助我,」充滿了脅迫性。招致田病君的反感也是理所當然的。
沒錯。
是我的錯,不是田病君的錯。
我仔細地自我暗示。我用用理論填補因疼痛和苦楚而快要爆發的感情。我睜開眼睛,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這樣的話,你也會很為難吧。」
我已經做好準備迎接第三次踢擊,但我仍承受不住。
我的腹部沒有收到被挖掉般的衝擊。我咳著嗽,滾落到地面上。他沒有繼續動手,應該是在觀察我的情況。我即便蜷縮著身軀,嘴角里流出唾液,也在相信著。
終究還是我的錯。
「你是怎麼回事,淨讓我感到不舒服。」
「但是你很為難吧。」
「我才沒有。我忍不了你這樣有著煩人思想的人。我的罪行被揭穿,我也一點都不怕。」
這個嘛,倒也是。
理想的情況是田病君會就此屈服,當然這不會出現。
「被威脅了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啊!?我這樣膽小的人,就算有點過激的反應也——」
「——嘛,你們在做什麼呢?」
我隱約地看見甕屋同學走來,擾亂了現場的氣氛。
「你們兩個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什麼啊,是甕屋啊。你這傢伙,是想搗亂嗎?」
「不是,我也深愛著忠廣大人。我不敢打擾你們。」
甕屋同學靠近我後歪著頭,從口袋裡面取出充滿褶邊的手帕,擦拭我的嘴角。
「啊?嗯,喂。」
「明明夕日大人不能真正理解忠廣大人,卻還是要堅決使用暴力,簡直就是鬧彆扭的小孩。」
這不是在諷刺,而是正兒八經地在說吧。甕屋做出純真的動作,哧哧的笑了起來。
「哧,可惡。」
田病君有些膽怯,咂著舌轉身走了。
看著他的身影遠去,我的全身,包括精神都鬆了一口氣。我從早上開始就緊繃著神經,以至於現在非常疲憊。
「謝謝你,甕屋同學。」
「謝什麼呢?但我很高興我喜歡的人能對我說聲感謝。」
「順便說一句,那個逃離計劃在通信封鎖的情況下果然還是實行不了的吧?」
「是啊……。要是在外面的話家人肯定就行動了,但無法取得聯繫,也就不能確認計劃的內容。」
「對啊。」
或者說,嘛,畢竟審判機不能自己啟動,即便計劃能夠進行,也證明不了自己就是無罪。
「看來得從『特別課程』方面下手了…………嗯。」
我的腹部到現在仍隱隱作痛。
我和田病君的對話未取得成果。想必他很焦躁吧。無論是我用那樣的交涉來牽制他,還是那麼輕率地指出他的罪行。
我嘴裡的苦味,大概不只是湧上來的胃酸造成的。
「夕日大人皺眉的表情也很棒呢。」
「你這麼一說我,做出這副表情就有價值了。」
我坐在食堂的椅子上,小聲地呻吟著。
「誒啊~,怎麼感覺比早上還累呢~?」
「是因為相比於早上失敗又增加了,心情更消沉的緣故吧。」
「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一大早這麼有精神~。」
語木同學的優點是不會在意和兩秒前的自己矛盾的發言。
我感到腹部有些疼痛,便伏到了桌子上,這時有腳步聲正在靠近。
「疲勞的時候就應該吃點美味的飯菜。」
在清脆的碰撞聲中,友根同學正在擺盤。
「啊,抱歉,友根同學,擺盤上我沒能幫到你。」
「沒事的。比起這個,趕緊多吃點吧!」
她不由分說地將第二片披薩吐司放在盤子上。
「吃完後打起精神來!」
「誒嘿嘿,小燈花,你真像我老家的奶奶!每次我回去時都會被添很多飯,讓我多吃點!」
「謝謝誇獎,你的奶奶一定很親切吧。」
「難得有這些飯菜,我也偶爾多吃一點吧——」
那時,我口袋裡的終端震動了起來。
不只是我,坐在我旁邊的語木同學和友根同學,以及在遠處吃早飯的穗管同學的終端也有反應。
「哎呀~?通行封鎖是?」
「只是和外部的通信被切斷,島內通信應該還是可行的。」
「如果島上的完整通信被封鎖的話,所有的無線機器將無法使用。就連學校的正常運營都會受到影響。」
也許是某個老師發來的消息……我這樣想著,但我打開終端後,實際情況違背了我的預想。
「啊,小七三~」
語木的頭從旁邊探了過來,高興地說道。
畫面上顯示的的確是名鷹同學,背景似乎是廚房,爐灶上面有口鍋。
似乎加熱了很長時間,浮在鍋上的白色水汽伸手就能捧起。
我將視線移向旁邊,知道這並沒有意義。當然,名鷹同學不在食堂的廚房裡。宿舍的房間裡沒有爐灶,校舍裡應該也沒有廚房,也就是說這段影像是在教職員宿舍拍的。
影像似乎是誰用手拿著終端拍攝的。手微微地在抖。是陸奧老師,或者是梁木老師。
「…………她在做什麼啊?」
友根同學有聲無聲地說道。畫面裡的名鷹同學向我們鞠過躬後,迅速地做出了行動。
她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終端,扔進了鍋裡。
「誒!?」
語木同學感到震驚。即便終端被施加了生活防水,但再新款的機種,也承受不住沸騰的開水。
畫面轉向了泡在沸水鍋裡的終端。終端的屏幕熄滅,明顯已經被完全毀壞了。
「啊,那,那個。」
名鷹同學看著屏幕,清了清嗓子。
「就,就像這樣。七三的終端,壞,壞了。新的終端還要一週才到。」
畫面外傳來女性的聲音。
「準確地說,『再次提供終端需要一週的時間』這項規則方才被制定,還沒有被寫進明文中。」
看來負責拍攝的人似乎是梁木老師。總覺得這種組合很奇怪,但老師和學生關係好也不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比起這個,剛才好像誰提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
「嗯~,應該是件很有趣的事,話說老師因為什麼事才通知的我們~?」
似乎不是我們這邊發出的疑問,但名鷹同學還是做出了回應。
「這,這樣一來,七三在一週內就不能提出申請了。」
對啊。現在正在進行「特別課程」。為了解除通信封鎖,我們必須得在每晚0點提出申請。
通過自己的終端。
「所以說,我們已經完了啊。」
名鷹同學有些戰戰兢兢,但她的行為已經明確向我們宣告了這次「特別課程」的結束。
「這是怎麼回事呢……?」
「就是說這次課程的意圖——互相猜測對方的想法,已經不成立了。」
我整理著思緒 ,說話時儘量使用禮貌的口吻。
畫面中的名鷹同學和梁木老師在嘀咕著什麼。
「說到底這次『特別課程』能夠進行,就是因為我們想和外界取得聯絡……嘛,校方默認我們想和外界取得聯繫。是這樣的吧?」
「這,沒錯。我也想聯繫家裡人……。」
「正因為想越快越好,才有了互讀。今天提出申請,或許到明天通信封鎖就會解除。雖然這種想法有些可疑。」
語木同學啪的一聲拍手。
「啊~!小七三申請不了!」
「是這回事。名鷹同學還得要一個星期。就是說這次的「特別課程」最早也要在一個星期後結束。」
「那我們也別在這周申請吧!」
「課程結束的時間在物理層面被限制了。」
無論多麼嚮往島外的世界,還是想與外界通信,如果今天不結束「特別課程」的話,申請什麼的就不用想了。
現在只需要再滿足幾個條件。
當然這些名鷹同學也考慮過,他又開口說話了。
「雖然實際上每晚12點半前是提出申請的時間,七,七三可等不了。要是12點10分前其他人沒能申請,那就沒戲了。大家一,一起在七三面前申請,其他時候不認的哦。」
名鷹向鍋撇了一眼。
「如果大家不申請的話又要破壞終端,誰再亂來的話我就不要求發新終端了。」
嗯,主動權被完全掌握了。
那麼現在,我們不用再按照「特別課程」的規矩來,但需要根據名鷹同學的指示提出申請。
「這個,嗯。我的腦子有點跟不上了。總之可以先和平地結束這次的『特別課程』嗎?」
「要這麼做嗎~。我要是做了壞事,或許就會破壞掉自己的終端。這樣一來我也能夠拿到主動權嘍~!」
「這麼弄的話時間跨度就要比原先課程的更長,變成極長時間的毅力比拼。以數週,數月為單位。我希望不會有人做出這種毀滅性的選擇……。」
這座島的可怖之處就在於凡事都無法斷言。
「……我暫且先作出點對策吧。」
我從口袋裡取出終端,快速地發了消息。收信人是梁木老師。或許是看到了消息,畫面的聲音停頓了幾秒。他應該會將消息內容傳達給名鷹同學。
名鷹同學有些驚訝,立即做出了回應。
「呃,誒!?聽,聽我說,那個……這次『特別課程』期間,誰也沒能用審判機預測出自己的未,未來……。所以,沒有人能離開這座島……」
這正是此前實際調查後得出的結論。現在,審判機已經停止運行了。那個依靠外部通信的機械,在通行封鎖的這段時間無法正常運行。
如果在這時進行毅力比拼,就連性命都會受到直接性的威脅。一年後的死刑是最大的死因,誰也無法忽視。
恐怕,現在處於被將死的局面吧。
「那麼,再見……」
名鷹同學輕輕地揮著手,斷開了聯絡。
「……嗯,絕妙啊。」
到現在為止,做過的事只有破壞了終端。很明顯,「特別課程」這一概念已經瓦解,疑慮的餘地也沒有了。
如此巧妙的手法令我佩服,我轉眼看向語木同學。
心中湧現出一絲罪惡感,但語木同學和往常一樣高興地笑著。
「小七三,你真厲害~!這樣事情就算了結了嗎?」
「…………」
「哎呀,夕日君,你怎麼一副奇怪的表情~?發生什麼了?」
我快要嘆出氣來,恢復了正常的表情。
我搖了搖頭,表示沒什麼。
「能趕緊結束就太好了。那我們趁熱開飯吧。」
「也是啊。我不敢想像芝士冷掉的披薩吐司的味道。」
我重新面向眼前的菜盤。
我有個必須要去的地方,趕緊把胃填飽吧。
不出所料,名鷹同學在山上的自動販賣機前。
她看著我走過來,微微一笑。我買完茶後在她身邊蹲下,她便害羞地將汽水遞給我。
我拉起兩個拉環,和她一起喝著飲料。
「辛苦了,名鷹同學。」
「誒,誒嘿嘿……。做不習慣的事,確實會累呢。」
話雖如此,名鷹同學的笑容顯得很和藹又溫和。
「剛才的解決方法,很棒哦。雖然大家在食堂,但還是很佩服你。」
「沒有很厲害……。我只是在模仿湯治君而已。」
「你也太謙遜了。我都沒有那麼帥氣地解決過什麼問題。」
「沒這回事啦…………!」
名鷹同學用強硬的語氣否定著。
她這麼一說,我高興地瞪大了眼睛。因為她她否定了我的「不帥氣」,因此名鷹同學的意圖是相反的。我想在這方面捉弄她一下。
名鷹同學似乎從表情上看出了我的想法。她有些吃驚,雙頰通紅。
但她接下來說出口的,不是否定而是肯定。
「嗯……。湯治君一直都很帥,帥氣…………」
「…………這樣啊。」
我反射性地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
名鷹同學覺得我很帥,所以才模仿我的帥勁努力解決了「特別課程」。若我在這時說些煞風景的話,就太不尊重她做出的努力了。
我稍微岔開了話題。
「是梁木老師提出要幫你的嗎?」
「是,是的。我去問新終端這件事時,老師說『通信一直被封鎖的話會很困擾,』然後就幫我了。畢竟也是老師發起的『特別課程』呢……」
「老師也只是被僱傭者,這算是體現了職員的辛苦之處吧。」
梁木老師對我們沒有興趣,她也沒有主動發起過「特別課程」。運營的人提出的授課內容可能違背了她的意圖。
「雖然直接獲得獎勵並不太現實,但至少也幫到了老師,她欠了一個人情,說不定之後她會幫我們。」
「湯,湯治君也被老師幫了嗎……?」
「嗯——也許會,陸奧老師的『幫助』或許和我的不太相同。」
能夠獲得相應的評價是毫無疑問的,但這隻會成為陸奧老師施加更多苦難的理由,絕對不會是溫柔對我的理由。
似乎跟我有一樣的想法,名鷹同學從嘴角擠出了微笑。
我沒看時間,但感覺快要上課了。名鷹同學還沒有起身的打算,於是我也繼續呆在她的旁邊。
經過了喝光一罐飲料的時間,我輕聲對他說。
「那,那個,來吧,可以給七三一點獎勵嗎?」
我當然會做出肯定回答,先停頓了一個呼吸的時間。
為了讓名鷹同學覺得這是我經過了深思熟慮後給出的回答,我沉默了一會,我爽快地點了點頭 。
「可以哦。只要我能做到,什麼都可以。」
「那,那麼,我想想。」
名鷹同學保持蹲著的姿態,將身體轉向我這邊。
「我,我想握你的手…………」
像握手一般伸出來的手並不讓我感到意外。
剛來到島上時我也有這種感覺。邊回想著很久以前的事情,邊伸出右手,握住。
「嗯。」
她柔軟的手,令我絲毫不認為她有著「明日的犯人」這一頭銜,以及能夠破壞一切的肌肉力量。
「…………啊。」
名鷹同學小聲地呻吟著。
「………………」
我想把心裡的「這種事的話隨時都行」化作言語。名鷹同學對這種行為的看法取決於她,我做不到輕易地說出「這種事」。
我只希望名鷹同學今天的努力能有所回報,這樣的話我就完全地被困在用詞裡,沒什麼能說的了。
所以,名鷹同學對疑問做出的回答,十有八九是發自真心的 。
「湯治君真溫柔呢。你、你不會怕我。」
我儘可能禮貌地對名鷹同學說道。
「不是這樣。我不是不怕你。」
說出口後,我才覺察到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很害怕大家。所以不會只怕你一個人。」
——雖然我不可能知道別人的心情——但我能想像有人害怕握住名鷹小姐的手。
我也和能把人變成肉餡的少女一樣,害怕著各種人。
僅此而已。
或許我的回覆會激怒名鷹同學。我有這麼想過,但與預想相反,名鷹同學十分鎮定。
「或許,是這樣。因為我有這麼想過一點點。」
「這樣啊。該怎麼說呢,抱歉。」
「但,但是,不管湯治君怎麼想,只要不特別對待七三,對我來說就是一種溫柔了。」
吹起的風搖動著名鷹同學的劉海。她的視線的確捕捉著我,若她這麼覺得,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
「那我也得努力呢。為了名鷹同學能夠愉快地模仿我。」
「嗯,嗯……那樣的話,七三會很開心,吧……
名鷹同學這樣說著,臉上浮現出我在島上見過的最自然的笑容。
在六天後,圖書室建成了。
我將最後一本書放入書架,用書擋立住。之後,懷著對長時間作業的感慨,我大聲喊著。
「結束了——!」
幕貝君打掃著地面,推了推眼鏡。
「啊啊,在預定的日期內完成,真好啊!」
自從附屬樓被爆炸掀飛後,再也沒聽過學校內有陷阱這一傳聞了。
綾卷同學的目的被我阻止,而躲在綾卷同學背後設置陷阱的某人,應該也因為那場爆炸而滿足了吧。
總之聚集在這個圖書室裡的學生們也不再抱有那麼強烈的危機感了。人數逐漸減少,到現在在圖書室裡就只剩下原本就在工作的我和名鷹同學。以及協助我們工作的幕貝
君,我們都是圖書室裡的居民。
這些都是過去式了。去扔垃圾的名鷹同學回來後,圖書室的整理就可以宣告結束了。
「辛苦了。語木同學說『去慶祝吧,』幕貝也一起去嗎?」
「為什麼沒有來整理過的語木提出慶祝啊……」
「正因為她是語木同學吧。食堂裡應該有美味的料理哦。」
或許知道料理是語木同學做的這一事實,幕貝君明顯地皺起了眉。
但是他搖了搖頭,給出了簡短的回答。
「也好,我參加吧。」
我有些驚奇。
幕貝君難得這麼來勁。我記得幕貝君還在和穗管同學吵架,沒有和好的跡象。
「越往後拖越難說出和好這句話啊。」
「我們吵架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了——。」
幕貝君將表情隱藏在反光的眼鏡後面,發出了嘆息。
「——湯治,能問你點問題嗎?」
我將快要看向連成一排的書脊的視線,連同身體一起轉向幕貝君。我用微笑催促著他,一番猶豫過後他開口了。
「你是怎麼看你將來會犯的罪的?」
「…………。就算你這麼問我我也不清楚。」
「啊啊,嗯,對啊。這不是一句話能概括的。說到底,不說明我為什麼想問這種事也很不誠實。」
窗外傳來陣陣鳥啼聲。
我不知道是什麼鳥,但絕不會是飯島柳鶯。
「我剛到島上時,便覺得必須要證明自己的善心。為此我需要證明我能夠約束自己,矯正自己的行為。」
「我也這麼認為過,但是有些不同。」
「湯治你果然和我得出了同樣的結論啊。對了,首先是有罪。」
幕貝君引用了我在別處聽過的話。
「實際上恐怕不是這樣。我們得了解自己的惡性,然後證明有能力把惡性抑制在心底。通過正視自己的惡,我們才能進步。」
「我覺得在這個時間點,應該這麼看。」
幕貝君或許不會知道,至少語木同學正在通過那條途徑行動,使得罪行發生了變化。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注視著善性是不會進步的。面對惡性才能進步。首先是有罪,大概是這個意思吧。
幕貝君在說完「那麼」之後,開始變得低聲細語起來,不像是他會做出的事。
「那麼,如果無法將自己的罪視為惡的話,那要怎麼做呢。」
「這個嘛…………」
「我知道我在未來會犯的罪的罪名。我想過為什麼我會揹負這個罪名…………恐怕答案已經知道了。我並不將其看做是惡。」
幕貝君顯得正顏厲色,不像是在開玩笑。他淡淡地將深思熟慮後的結論說出口。
「但只有這樣恐怕是不夠的。不足以克服自己的罪。所以我才想問你。」
「我聽了你的煩惱,聽過的部分是理解了,我該對你說什麼呢。」
「嗯,你不是也有同樣的煩惱嗎?你不是期望讓惡事成真的性格。那麼你未來的罪行必然是因為你覺得善而造成的吧!」
別人究竟是怎麼看我的呢。
最近一直揮之不去的煩惱又浮上心頭,我苦笑著。
「不用說,我並不想探討你的罪行!你也為了能夠逃出這座島,而每天思索自己的罪行吧!我可以問問你要怎麼應對自己在未來的罪行……不覺得是惡的罪行嗎?」
「很遺憾,我不能滿足你的請求。」
因為和我預料中完全不同的理由,幕貝君做出一副很抱歉的表情。
「不好意思了!我竟然做出了不禮貌的行為,想要探尋別人的罪狀——」
「啊,抱歉。那個,我不是這個意思。」
感到抱歉的人應該是我才對。
我不自覺地感到十分難為情地搖了搖頭。
「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罪狀是什麼。」
我似乎是會犯殺人罪的「明日的犯人。」
自從聽到這句話後,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但我還是不明白。不明白自己會殺誰,不明白為什麼要去殺。
完完全全地,不明白。
「這個…………」
幕貝君正打算含糊地說些什麼,但還是沒有開口。
幕貝君推了推沒有滑下鼻樑的眼睛,回覆道。
「沒事吧?如果你實在思考不出什麼,我可以為你盡我的綿薄之力。」
果然還是個問題呢,我慢條斯理地思考。
大部分的學生都早早地推斷出了自己的罪行。正因如此上個月就有了在行動的學生。
「要怎麼理解並把握罪行才能自我剋制,關於這一點還有很多疑問,這也是在完成自我理解之後的事。但我沒想到湯治會在這一步停下來…………」
幕貝君看著我,從心底為我感到擔心,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幸運的是,在我開口說話前,圖書館的門被打開了。
「我扔完垃圾回來啦……!」
看到名鷹同學,我沒有再接著說了。
「嗯,那我們去慶祝吧。幕貝君也一起去?」
「…………。是啊。為了讓你們玩得有分寸,我也得參加才行。」
暫且將要考慮的事拋在腦後,我開始思考寫給老師的消息的內容。如果能獲得完成分,我就能夠奢侈一陣子了。
學校裡被設陷阱的問題基本上得到了解決。
主導這件事的綾卷君已經放棄了既定目的,在別處行動的人也有一週沒有進行過行動了,說明差不多快要結束了吧。
這也等於「特別課程」落下了帷幕。
得益於名鷹同學做出的努力,梁木老師發起的課程實際上已經無法運作。事到如今應該也不會有什麼變化,毫無疑問地會這樣迎來結束。
沒錯,所以,明明如此——
「……………………嘔。」
這種 噁心感是怎麼回事呢。
「特別課程」開始後的第七天早晨,我在上湧的胃酸的刺激下醒了過來。我帶著不聽使喚的腳衝向洗漱臺,扶在上面用以支撐身體。
胃裡幾乎空無一物,我不斷乾嘔著,抬起了頭。
「糟糕的臉。」
完全看不出來是一切進展順利的人的臉色。
我搖搖晃晃地走到了房間外面。這個時間點還不會有人醒來。我不能繼續保持這樣的表情。稍微走走,吹吹海風,應該能消掉會讓大家擔心的黑眼圈吧。
我正要暫時離開房間,打開門後令我產生了注意。
「咦?」
打開門的瞬間,有什麼東西落在了地上。
是一個細長的長方形包裹。大小能夠容納一隻圓珠筆。拿起來後感覺很輕,晃動它也完全沒有聲音。外部由結實的塑料薄膜嚴實地包裹著,無法簡單地被拆開。
我將這個像是聖誕禮物的紅色盒子拿在手中把玩。
「這是什麼啊?」
大概,答案被寫在了與盒子一齊落下的紙片上。
紙片被折了四折,打開後映入眼簾的是印刷體的文字。
「這個盒子不來自與教師和這座島的運營人員。
所有學生都收到了同樣的東西。
不要拆開盒子。
未拆開盒子的學生,可在近日內逃離這座島,重新開始在本土的生活。
想要回歸以前的生活的人,請勿將盒子丟棄。」
我不知該作何表情,有些困擾著。
我把盒子拿在手中。說是有了這盒子我們就能回到被囚禁在這座島上之前的生活。可以說這個箱子正掌握著我們的命運。從這個盒子本身來看,那我們的命也太輕,太廉價了。
經過確認,這個盒子十分堅固,使用簡單的手段不足以被破壞,我把它放進了口袋裡。
「去散步吧。」
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思考。
「我說,你覺得這個箱子,裡面會有什麼~?」
吃早飯時語木同學高興地說著。
她的丸子頭上插著和我今早撿到的一模一樣的盒子。果然,所有人都收到了相同的紙條和相同的盒子。
「有了這個盒子真的能離開這座島嗎?」
「我希望是真的。如果是假的,那它的性質就和宇宙飛船上生長的柿子一樣惡劣…………唔噶!?」
穗管 同學在最後發出了一聲驚叫,因為她隨意咬了一口恩潘納達餡餅。
那東西看上去是個很大的餃子,裡面包的是放了香辛料的牛肉餡和土豆。溜圓的餡料裡充滿了肉汁,吃的時候不加註意就會燙傷。我和語木同學剛被燙傷過,所以很清楚。
「但是~,我們能夠出去了,是什麼意思呢?」
「這裡面沒有放那麼大的東西吧。」
友根同學吃早飯時巧妙地沒有灑下湯汁,她稍稍歪著頭。
「盒子裡面會是證明我們無罪的東西嗎?」
「會這樣嗎?如果能那麼做的話,何必這麼拐彎抹角?好好地證明自己無罪,讓我們光明正大地出去不就行了嗎。」
「啊,那倒也是。這個,那…………」
「我的預想啊~,大概,是小型導彈~!」
語木同學提高了聲調,笑聲不止。
「你試著想像一下?大家手裡都有很厲害的小型導彈!就算我們說『我要走』也沒人能夠阻止的~」
「我的話有點討厭拿著導彈到處走……」
「話說你會造導彈嗎?」
「理論上可以!我這麼說的話你不覺得我能造出來嗎~?」
這時語木同學的目光轉向了我。
「夕日君呢~?你覺得裡面放了什麼~?」
我緩慢地眨動著眼睛,用以回應她。
我知道現在的精神十分恍惚。將疑問扔進腦海中咀嚼了幾秒後,往嘴裡塞入餡餅糊弄過去。
之後我露出微笑。
「…………人的手指。」
說出的詞句進入了自己的耳朵裡,所以我才能理解自己的回答。有種腦袋沒有在動,只有身體擅自行動的感覺。
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穗管同學和友根同學就更不用說了。
「哈?」
「這,這是……」
幸好語木同學那能夠回一個笑容。
氣氛沒有因為直截了當的回答而僵住。
「欸~,有十二根~!?怎麼會這麼多?兩隻手都只有十根啊!」
明明都沒有在聊雙手的話夠不夠的事。
況且我也不想說裡面有十二根手指,但這種事現在不談也無妨。
「誒呀,我完全想像不到裡面會有什麼,只能從外形上來推測。」
「確實也是這種大小,就算是這樣…………」
「話說為什麼裡面放著手指我們就能出去啊~」
「嗯…………。語木同學你怎麼認為?」
「嗚哇,夕日君,你真隨意~!」
語木同學錘著肩膀。我正想要再咬一口餡餅時,狠狠地嗆了一口。友根同學遞來紙巾,我趕緊接過擦了擦嘴,想到了什麼。
說到這個話題時,出現了一個揮之不去的疑問。大概,是個問在場的任何人都解決不了的問題。並不是特別緊急,但我還是想確認一下。這並不是自以為了解了別人,我如此給自己做著解釋。
所以,嘛,去問問吧。
去問分發盒子的人,另外,去問在島上設下陷阱的人,而不是綾卷君。
下決定很快,但實際採取行動時已經有點晚了。
需要確認的事項不是很急,所以考慮上完課再弄,這是我給出的理由。
影響別人去上課不太好,要是他們下課後有其他約定也很糟糕,我也討厭施加壓力,讓別人快點來……我這樣反覆考慮著,就在我左思右想時,信息上寫的見面時間越來越晚。
現在是下午六點。
樹林對面的夕陽正在下沉,我站在餘暉隱隱照耀著的懸崖壁上。畢竟是當天突然傳信息叫對方出來,我擔心對方不來或遲到。我看著文庫本,想著對方也許會遲到,也許直接不來了,但到準點時傳來了腳步聲,我抬起頭。
「……哦。」
我合上書,將其放進口袋裡。
「…………」
對方一本正經地緊抿著嘴。
看得出緊張、恐懼,以及些許安心。不用說,我讀不出他人的心境。
我揉了揉右眼,顯得我很警戒,但我還是對她露出微笑。
「謝謝你能來一趟,名鷹同學。」
「嗯,嗯……。抱歉,我來得有點晚了…………」
呼叫的內容裡沒有寫具體的事情,但她似乎還是有所察覺。
「果,果然,夕日君還是知道的吧。」
「是的。你把盒子分給大家,之後,在學校裡設下了幾個陷阱。」
我指出來後,名鷹同學不知為何些許地張開了嘴。
「我知道湯治君遲早會知道,但我沒想到會這麼快……。你,你什麼時候注意到的?」
她沒有要隱藏的氣息。
不對,倒不如說她完全沒有隱藏的動機。這次的名鷹同學的行動,最終被概括為了「全員從島上逃出」這一部分。站在學生的角度,這個行動完全沒有惡意,反而是一個提供了積極協助的理由。
對於「什麼時候」這一問題,我做出了明確的回應。
「不久之前,在體育館裡有關於逃離這座島的說明吧。要問我是從什麼時候注意到名鷹同學和這次事件有關聯的,應該是那個時候吧。」
那次是老師在做說明。在現場有無數根鐵管落下。失敗的記憶,讓我感覺到舌根正逐漸變得苦澀。
她聽了我的回覆,瞪大了劉海下的眼睛。
「騙,騙人……」
「我才沒有騙人。」
「可是,你為什麼在那時就開始覺得和我有關聯了呢…………?」
我一時語塞。我的心中很清楚能夠作為根據的那部分。但我絲毫不認為把這一根據擺在名鷹同學面前是件好事。
但都到現在了。
把她叫到這地方的時候,我就失去了猶豫的權利。
「大致上可以分成兩點。」
我向她伸出兩根手指。
「準確的說,我是在集會後去看腳手架時想起名鷹同學的。那個陷阱,無論是安裝用的細繩,還是裝細繩的袋子,全部都是用剪刀剪過的。」
「那,哪又代表什麼……?在其他地方,我聽說其他地方也大多是這樣。」
「嗯,對啊。僅憑這個說明不了什麼。但,你回想一下。那個集會是臨時決定的,當天早上來的通知。」
在我和陸奧老師說話之前,並沒有召開集會的計劃。當天早上才聯絡,之後被要求二十分鐘內集合。在平時不使用的室內體育館裡設置定時陷阱的意義不大,在前一天我從幕貝君的證言中得知之前並沒有陷阱。
也就是說,如果誰想設陷阱的話,從醒來看到消息起就只有二十分鐘的時間,容不得多少猶豫。
「我暫且換個話題,不對,其實也沒有換,每個人都不自覺地認為「這是空手就能打開的東西」吧。」
「比方說我很瘦弱,就連打開紙箱都需要剪刀。但語木同學能輕鬆徒手撕開。也就是同樣是紙箱,我們判斷『徒手能不能打開』的結果是不同的。」
名鷹同學瞟向了自己的雙手。
我不知道她對自己的手抱有何種感想,於是我佯裝不知地繼續說下去。
「那個,名鷹同學之外的,原本就設下了陷阱的人大都是使用剪刀的,但並不徹底。嘛,畢竟島上不能從徒手撕裂的痕跡來判定犯人。會如此使用剪刀,是心理層面的問題吧。
雖然成為不了證據,但使用剪刀的話可以更徹底地隱藏自己的證實身份。普通人用剪刀,但覺得麻煩時會用手直接撕開。這也是某種平衡吧。」
「集會的早晨很忙,但陷阱全部被用剪刀切斷了。如果這是有道理的話,就只會是像我這種缺乏力量,不得不使用剪刀的人做的了——」
「——或是完全不知道什麼能徒手撕開。」
我對她的話點頭表示贊成。
她有著異於常人的強大力量,但她極力地隱藏著。對名鷹同學來說,世間的絕大多數東西絕對都是「徒手就能撕開的物品」。
如果不知道其中細微的差異,又想隱瞞自己的力量,那就只能給所有物品都貼上「不能徒手撕開」的標籤了吧。
「想像一下在忙亂的早晨不辭勞苦地使用剪刀的意義,這是最合理的。這也是我給出的第一個根據。」
我放下手指。
「第二點…………肯定和名鷹同學做這件事的理由是一樣的。」
「果然,那,那個,很奇怪吧。」
她似乎在跟我想同一件事。
名鷹同學稍稍歪著頭。
「為什麼,老,老師要公佈逃出這座島的手段呢。」
在那次集會上應該會發表「把梁木老師的教職員用終端交給奧陸老師」才對。按照預定的計劃,是不會提到「逃離這座島的具體手段」的。
然後由於她的唐突性,在原本不知道計劃的學生眼裡也會覺得很突兀吧。
「七,七三我呢……。看了那則消息後,就和湯治君一樣地思考起來了。為什麼要突然講從這座島逃離的手段呢。」
名鷹同學說得好像模仿我是什麼正確的方向標一樣。
「也就是說呢…………逃離這座島的手段絕對不是什麼船哦。在我們當中,有人使用真正的逃離手段出去了。」
「也是呢。不然的話逃脫手段就沒公佈的意義了。」
運營人員急於發表逃出手段。假定那則發表的內容是假的,那就大概只有一個理由了。
就是他們希望我們這麼想。
逃離這座島的方式是乘船,沒有教職員終端就不能乘坐,任何學生都不能乘坐。
而且反過來說,這就表示這座島上有人可以選擇這個逃離方法。
「陸奧老師的發表也太草率了。我猜,應該是本土的上司逼他公開的吧。」
本土的那些人似乎很輕視我們。我回想著在集會前和陸奧老師談過的話,產生了這種想法。
「如,如果逃脫手段對技術有很高的要求,他們就會提防綾卷同學,所以才會做出這樣的發表。雖然不知道逃離手段是什麼,如果它能夠被用在黑客攻擊中,就需要虛假的公開對吧……?考慮過各方面後,七三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這座島上的「明日的犯人」性格各異,但談及超人的能力,候選人就相當有限。擅長黑客攻擊的綾卷君也是其中的佼佼者,我眼前的少女也是其中一人。
只有我們兩個人,但名鷹同學還是嚥了嚥唾沫,壓低了聲音。
「逃離這座島的手段肯定是走隧道。那扇門是關著的,但,但有七三在的話…………一定可以突破它。」
我閉上眼睛,站在運營人員的角度思考著。
假設這座島上有個水底隧道,用名鷹同學的力量就能撬開那扇門,這一定是足以成為公開虛假逃離手段的動機。如果不發表些什麼的話,名鷹同學就會堅信「有水下隧道」,然後到處尋找。所以在這之前有必要講出真正的逃出手段——運營人員的行動恐怕適得其反。
當然,這是基於「虛假的發表是因為要警戒名鷹同學」這一假設。
實際上,我的預測或許會落空,真正被警戒的是其他的學生,逃離手段或許不是隧道之類的。
但那又能怎樣呢。
名鷹同學若只是假定「是自己」,然後通過行動加以確認,那她不會有任何損失。
「所以名鷹同學設下了陷阱呢。為了找個在島上到處走動的藉口。這和原本設下陷阱的人一樣。炸燬附屬樓的是——」
「——這,這是認知誘導嗎?我突然想到可能是用那個來隱藏隧道入口的。所以只要把東西明顯地給破壞掉就能看見了。」
就像梁木老師的右眼一樣,通過某些因素來扭曲我們的認知。反過來說,只要排除這些因素,我們就能看到正確的事物,炸掉附屬樓雖然很粗暴但卻是直截了斷的應對方式。
「所以發現了嗎?」
「還沒有,但我找到了老師他們確認『入口是否有被藏好』的地方。」
啊,那倒也是。
先不管實際上破壞了附屬樓就能發現逃離路線,認知誘導是否完好無損才是老師們需要去確認的。
「原來是這樣。只要跟著他們走,就能找到出入口的場所呢。」
「嘛。在正式尾隨前,小花房還過來告訴了我逃脫路線了……。TA還說過『省去多餘的麻煩』呢。」
「TA還是一如既往地在背地裡進行各種活動啊…………」
歌頌自己是「明日的犯人」的夥伴的TA,確實會這麼做。
我用總之把話題隔開來。
就此我把名鷹同學叫出來的理由也好,名鷹同學做出了這次行動的理由也好,就都很明顯了。通往島外的道路被發現,名鷹同學也能打開那扇門。也就是說逃出這座島已經是觸手可及的事了,之後需要的是,
「只要有盒子我們出去就不會捱罵了。」
她從裝書的口袋另一邊的口袋裡掏出盒子,向我揮動著。
「總之有了裝有賴子老師手指的盒子的話。」
上個月經歷了各種事件,種種我們見到了這座島上的教師之一的賴子老師的屍體。那是通過合成技術,做成的仿真屍體。
在那之後又發生了各種事,那具屍體上的食指被切了下來。我沒記錯的話,最後一次看到被切下來的食指是在語木同學將它放入口袋之時。
「老師的食指在名鷹同學手上啊。」
「就在快要找到逃脫路線的時候,我問了小佳,佳奈。然後她說『放在口袋裡太髒了,我給扔了。』」
「扔了嗎——」
「找,找的話太辛苦了。」
我有想過要不要告訴語木,一般的人不會隨便扔掉口袋裡的手指。但,我沒有把手指放進口袋的經驗,我不知道該怎麼做。
總之,上個月手指被扔進了森林裡,這個月名鷹同學給撿回來了。
然後現在,手指在盒子裡。
手指在她發給了我們12個人的,禁止開封的盒子的某一個裡。
雖然我們被囚禁在了這座島上,但並沒有和外界完全斷了聯繫。外面也有擔心我們的人。那種擔心沒有升級為抗議運動,大概率是因為這座島存在的目的是「讓我們重新人」。
我想起叔叔、阿姨和由弓姐。
他們擔心我,或許他們對這座島的存在持反感態度,但因為有益於我的未來這方面的因素,所以他們保持著沉默。
「那,如果能夠證明這座島十分異常且危險,以及有著惡劣的環境呢?比如,人的手指會滾落到地上之類的。」
有十二分之十一的概率是中空的。
我明白這一點,再次揮動起了箱子。
「這個可以成為物證。」
名鷹同學靜靜地點了點頭。
「嗯,嗯。所以,有了這個,即使七三你們離開這座島,運營人員也不能生氣…………應該。」
如果我們被強行帶回,我們當中人可以打開盒子,公佈其中的手指。散播高中生們被使用強制手段集中到一座島上,之後被監禁在惡劣的環境中的故事。
這樣的話社會上的反對聲會比現在更強烈,也許 就能妨礙到「鐵窗島」計劃的繼續進行了。
運營人員並不想冒那樣的風險吧。
要問為什麼,因為我們是能夠被代替的存在。
「對啊。我覺得這樣一來我們就能離開這座島,在本土過上原來的生活了。」
在將來,必定會成為犯罪者的不會侷限於15歲的少年少女。
在任何年齡段都存在「明日的犯人」,我們只是今後有效推進「明日的犯人」們改過自新的模型數據罷了。
除了一個人以外,運營人員也沒有把我們留在這座島上的動機。
「…………嗯。」
找到離開這座島的方法了。出去後防止被帶回來的保險也十全十美。
名鷹同學的計劃能否順利執行,只有「審判機」會知道,但就我能想像得到的範圍,這個計劃應該沒有漏洞。
「真厲害啊,名鷹同學。堪稱完美。這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嗎?」
「………………!」
名鷹同學的臉色一下子變得明朗起來。她瞪大了劉海下的眼睛,甚至能夠看清瞳孔的反光。
「誒,誒嘿嘿。我,我努力過的。我想,想了很多,希望能變得像湯治君一樣能幹……。但湯治君能這麼說,我還是很安心的。」
名鷹同學還是一如既往地對我誇讚過頭了。但是,總之,就是這樣。已經不必再等待什麼了。剛才的話告訴了我們明確的事實。
我們所有人,都已經能夠離開這座島了。
站著說了這麼久也累了,我和名鷹同學並排坐在了崖壁上。看著地下的海面,把腳伸向空中的行為,同時激起了開放感和恐懼感。我忍不住晃動雙腿,或許是為了在這兩者之間取得平衡。
日落之後開始感到寒冷了。
坐在旁邊的名鷹同學的體溫,讓我感到格外的安心。
「那,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呢。湯治君。我覺得什麼時候都可以出去了,但,但是,一定會有個好時機吧?」
我感受到了她瞟過來的視線。
也就是名鷹同學想要跟我商量,想告訴我到目前為止事情已經大致了結了。
但是我還有一些該說的話沒有說出口。
「其實呢,名鷹同學。接下來才是我真正想說的話。」
「…………欸?可,可我們已經聊了這麼多了。」
「如果名鷹同學只是確保了離開的手段,大家能夠出去的話,我就不會像這樣來談了。」
上個月和這個月,我都在模仿偵探的過程中吃了苦頭。我完全不打算毫無必要地揭露自己的秘密。
所以,我能來到這裡像這麼說話,只是因為有必須要確認的事。
「名鷹同學為什麼會做這種事?」
「………………」
實際上名鷹沉默的時間很短,但我卻感到相當地漫長。
名鷹同學的臉上浮現出似乎把各種感情都小心翼翼地壓制住的平坦笑容。
「是什麼事?」
她眯起眼睛,望向了大海。
任憑單調的節奏推動著我們。
「我們確實能夠從這裡逃走,因為我們能夠被替代。也就是說如果我們逃走了,會有人來接續我們。那種事名鷹同學是能夠想像得到的吧?」
用語言表達出來的話有點那個,但那肯定不是用「有點那個」就能解決的問題吧。
我很瞭解名鷹同學一樣地理解她,反射性地壓抑住湧上心頭的噁心感。既然她自己來了,想要把話問清楚,現在就不是嘔吐的時候了。
「把我們所承受的辛苦推給別人,並認可這種行為,感覺這不像是名鷹同學的作風。」
對啊。我是想問這個問題才來到這裡的。
我又問了一遍。
「名鷹同學,你為什麼會做這種事?」
「………………」
我不覺得這次沉默的時間很漫長。我不可思議地明白了,名鷹同學正在思考說話的方式和內容,也就是她想要說些什麼。
不久後她怯生生地開口了。
「湯治君,你和小佳奈在交,交往對吧。」
「話題跳太遠了吧?」
「沒,沒有。你們兩個在交往,但是,小佳奈並不喜歡湯治君。」
「…………是啊。」
我是在名鷹同學播放廣播時想起來的。
就在名鷹通過通過廣播讓「特別課程」的計劃破產之前,我拜託了語木同學解決事態。
所以在那個瞬間,我受到了驚嚇。我交給語木同學的任務,卻由名鷹同學執行了。我自然地想到,這也許會招致語木同學的反感。
但是,那個時候,語木同學毫無顧慮地笑了起來。
她的精神還是和以前一樣有些怪,她心裡肯定還沒有一般尺度上的戀愛感情。
「這也是相同的話題,七,七三從以前開始就很笨拙…………,所,所以呢。沒有人會和我正常地說話。」
「在這座島上,我看你還是挺正常的。」
「沒,沒有這回事……。大家,在逐漸地怕我。我覺得這沒有辦,辦法。大家果,果然還是怕七三的。」
名鷹同學的手背,碰觸我放在岩石上的手。
「除了你以外。」
到底怎麼了,我試著審視自己的內心。
我對名鷹沒有恐懼嗎?還很難回答。我無法客觀地看待自己的感情,不會有人給我的所有感情都貼上標籤。我對名鷹同學的感情是什麼,我還不太明白。
不過至少「我不害怕你」這個事實拯救了名鷹同學,輕易地否定這個事實也是不對的。
「嘛,先不管了。我對我的感情也不明白,就暫且先不管,但那怎麼會牽涉到你的決斷呢?」
「我遇見你後,知道了各種以前不知道的感情。也知道了各種事情的放棄方式。聽說你在和小佳奈交往後,我想要好好地放棄。」
名鷹同學沒有明確指出是什麼,我也開不了口。
「湯治君是很,很厲害的人,誰對你表白也是沒辦法的事。所以七三想,想要和七,七三的內心做個妥協。」
被壓抑的強烈感情,使名鷹同學的聲音震動著。
「…………但是,並不是那樣。」
她的聲音中,充滿著各種各樣的感情,彷彿無論用什麼詞彙形容,都會遺漏些什麼。
「若是有誰,想要和你好好地交往,你們彼此真心喜歡對方,我就可以死心了。但,但是,不想那樣,而是不經意地交往,不經意地在一起,七三可不想為了這種事而放棄。」
和名鷹同學形成對比,我的心境倒十分平和。
我幾乎不受控制地覺得這是一種誠實,同時在組織著語言。
「我先把話說在前頭,如果你覺得語木同學不誠實的話,我也一樣哦。我只是單純地被告白後就和她交往了,也沒有特別的理由就和她在一起了。」
語木同學在某天突然對我告白,我們之後便交往了。在那之前我沒和其他人交往過,所以沒有想到什麼拒絕的理由。
但可以肯定,那天來告白的是名鷹同學,還是島上的其他異性,我都會和她交往的吧。
「我不覺得語木同學和名鷹同學誰更特別。」
名鷹同學沒有改變聲調。
「我,我知道。」
我現在說的話肯定在她的腦海中思考並整理了無數遍了吧。
她說的話就像在腦海中整理過好多遍一樣,顯得很穩重。
「湯治君你大,大概也不覺得誰很特別吧。七,七三也好,小佳奈也好,其他的人也好。在湯治君的心中都是同等價值的吧。」
在「所以」之後的詞句,或許是名鷹同學所希望的。
「七三我,已經決定要逃出這座島了。大家離開這座島後,回到原來的家庭。湯治回到東京,小佳奈回到沖繩。到那時,你們還會繼續交往嗎。」
「…………誰知道呢,還沒到那時候誰也不能保證。」
「肯,肯定會分手的。因為你們都沒有想過要維繫這段感情。因為在這座島上所以才有的交往,若是有物理上的隔絕,自然會分開的。」
我沒有點頭表示肯定,是因為覺得有點對不住語木同學。
我完全不覺得語木同學很特別,但我用半吊子的心態培養的社會性卻還是讓我能夠遵守平時的禮儀。
「因此,七三同學才想讓大家逃離。若是因為這個…………那其他的誰被困在了這座島上,都完全能說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這樣七三才能夠好好地拾起自己的感情——」

我們並排坐著,我看不到她的臉,但很清楚,名鷹同學一定在笑。
「——湯治君,我喜歡你。」
我有試著這麼想像過。
我們回到本土,我和語木同學的關係逐漸淡去,重新習慣原來的生活,某天名鷹同學來到了玄關口。
然後,她或許會說出剛才的這句話。
「………………」
我完全想像不下去,這令我感到很悲傷。
到那時我完全不知道該露出何種表情。若名鷹同學像那樣對我告白的話,我會為她感到悲傷。
雖然悲傷,但不會流下眼淚。
我不會名鷹同學大哭一場。
這更讓我對名鷹同學的行為感到悲哀。
「…………抱,抱歉。後面的話,我們以後再聊吧。」
名鷹同學怯生生地站了起來。
我知道沒有應該要對她說的話了,而我還是使用溫柔的口吻對她說。
「嗯,晚安,名鷹同學。」
「晚安,湯治君。」
獨白
來到這座島後,大家都知道了自身的不尋常之處。
通過更深入地瞭解自己,知道自己的不尋常之處,並著手克服,自此便知道了為何自己會在未來犯罪。
但我是完全相反的。
自從我來到這座島後,我一直都能感受到自己的普通。
與生俱來的肌肉力量。只會不受自己控制地展現自己的暴力性,犯下單純的「損壞器物罪」。
現在還想像不到怎麼做才能讓自己變成無罪,僅此而已。
在島外,我是個無可救藥的異類。誰都害怕我,對我敬而遠之,我一直認為我只能接受這一切,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而那時我還只是個孩子。
只會使用暴力的話,在這個島上沒有任何意義。這種程度的異常都不被當做異常,這種人才會被稱為「明日的犯人」。被囚禁在與世隔絕的價值觀裡,我才感受到了自身的
普通。
所以我才想要去這麼做的吧。
我的精神被證實有特異性,絕對不會有確定的未來。我希望我的罪行是普通的,不稀奇的。
比方是對誰抱有的戀愛之心。
比方是對誰抱有的嫉妒之心。
這種事情我在新聞裡經常聽到,而我認為這種事情離我很遙遠。我很清楚發生這種事情的原因。
也就是,用情太深。
這一回的故事,就到此為止。
五 習以為常的失戀
「特別課程」輕而易舉地結束了。
名鷹同學將事情完美地推進到了最優解,也許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一週後,我們按照名鷹同學的指示聚集在一起,安靜地完成了「申請」,然後通信封鎖就此結束了。
現在,所有人都已離開食堂,只剩我和語木兩人一起喝著熱可可。
「嗯~這次也太輕鬆了呢~」
語木的話裡一半是愉快、另一半則顯得有些意外。
然而我的看法卻有所不同。
「更確切地說,必須簡單輕鬆才行。」
「這是什麼意思啊~?」
「就像走在平衡木上一樣。只要順利地,一步一步地走就不會掉下去。但是,一旦有任何搖晃,就會失去平衡掉下來。」
就像上個月,賴子老師的假屍體事件幾乎導致我們的共同體崩潰那樣。
「特別課程」要是比預定時間長,或者在進行期間發生任何混亂,都會對這座島造成不可逆的傷害。
「也就是說,不能在平衡木上停下來。」
「誒~?真的會從平衡木上掉下來嗎~?」
「……所以說,運動好的人就是這樣啊。」
看來,在我和語木之間,存在著一條深深的鴻溝,這和「明日的犯人」這種頭銜無關。
我喝下一口可可,感覺到有些未溶解的粉末在口中融化。
然後,我以一如既往的語氣問道:
「我說,語木,你喜歡我嗎?」
語木有很多優點,其中之一就是她完全不在意話題的突然轉變。
她不像我那樣假裝冷靜,而是以一種自然的平靜回答道:
「和夕日君在一起很開心哦~」
「你的回答和我的問題有點對不上呢。」
「喜歡不喜歡嘛……還真是有點難回答啊~」
也許在上個月之前,語木對這個問題會馬上回答吧。
但是她有了一點改變,因此,現在無法輕鬆作答。
「比如說,如果我說要分手呢?」
「誒~?為什麼呀~?」
語木饒有興致地歪著頭問道。
「不過我不想分手啊~」
「為什麼呢?」
「因為,如果有一天我變得正常,能夠喜歡上某個人,那個人大概會是夕日君吧。」
換句話說,語木現在其實並不喜歡我,但她用一個「也許有一天」的模糊邏輯來維持我們的關係。
這樣的理由,真的能踐踏一個人真摯的感情嗎?
「夕日君為什麼會問這種問題?你是想跟我分手了嗎~?」
我微微一笑,不用思考就回答道:
「倒不是這樣。」
因為對我而言,哪種結果其實都無關緊要。
從某種角度來看,語木的行為或許有些自私,但我也是不遑多讓。對於我自己不重視的東西,我可以毫不在意地忽視。
我把可可最後一口喝光,微微吐出一口稍顯熱氣的氣息。像是順口一般,我低聲說道:
「也許有一天,當你真的變得『正常』了,你對我的情感可能會變成憤怒吧。」
或許,這也是我內心深處的某種期望。
「憤怒嗎~?那種情緒我還不太瞭解呢,真讓人期待啊~!」
語木彷彿發自真心一樣笑了起來,然後她也把杯子傾斜到底,一飲而盡。
「幹得不錯,不是嗎?」
綾卷這麼說是在第二天的午休,地點是放置「審判機」的房間。
外部通訊恢復意味著我們之前策劃的逃脫計劃可以重新啟動了。
名鷹已經準備好了從這座島上脫逃的手段,確切地說,已經萬事俱備。
然而,如果我能夠克服「明日的犯人」這一問題,就不需要啟動名鷹的計劃。也就是說,我們可以不採用那種用逃脫通道逃離的方式,而是堂堂正正地離開這座島。
一陣噁心感湧上心頭。
接著我開始自問,為什麼我會感到如此反胃?此刻的我無法客觀地理解自己的精神狀態。
儘管如此,我的身體擅自行動了起來。我從屏幕上抬起頭,望向綾卷。
「真的這樣嗎?」
「這可真是好消息呢。家裡的人們一定也會為此高興的!」
甕屋同樣抬起頭,露出了喜悅的神情。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上面通過甕屋財團的財力,準備了一種完全隔絕與他人接觸的生活環境。通過確保我們在無法犯罪的環境中繼續生活,來瓦解「明日的犯人」的定義。
理論上,我們自身對於合同內容的理解並不是非常重要。如果能夠制定出一個真正保證我們永久生活環境的合同,那麼我們只需要在上面簽字,或者說,理解到自己需要簽字的必要性就足夠了。
然而,為了防止意外情況的發生,我們決定仔細閱讀所有的合同條款。而綾卷也在這一過程中提供了協助,事情就是這樣展開的。
「至少沒有發現任何漏洞。如果還會出現問題,那就只能是個人問題,或者是對現實規定函數的運行機制理解不夠透徹的問題了。」
「哼哼,有秋徒大人的協助,工作進展得非常迅速呢。」
也許,如果能像甕屋那樣笑出來就好了。
可是我依舊被上次的「特別課程」影響著,所以在綾卷面前有些無法自如地說話。
「…………」
綾卷似乎有些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喂,湯治。你應該知道,露出那種表情毫無意義。如果非要露出這種表情,應該在昨天或者前天對我露出來。」
「這……你說得沒錯……」
綾卷的態度和往常一樣,彷彿幾天前的那次摩擦從未發生過。
「想要離開這座島,方案准備的越多越好。誰知道那詭異的裝置是否真的可以依賴。」
綾卷的表情彷彿在暗示「因此,我才願意協助你。」
如此直接而理性的態度讓我感到一絲悲哀。他能輕而易舉地將這些情感剝離開,而我卻無法做到這一點。
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向他道歉。
「你們兩位在談些什麼?」
「你沒有需要知道的事情,未優。無論如何,趕快把文件看完。」
的確如此,來協助的綾卷已經在等我,不能拖延時間了。
我重新拿起文件,從頭開始閱讀,試圖讓自己有種責任感。通過簽署並遵循這份合同,以合同規定的生活方式度過未來,或許某天的我將不再成為「罪人」。我得抱有這樣的覺悟。
「好。」
說完,我站在「審判機」面前。
我啟動了終端。機器內置的掃描儀讀取了我的信息,重新計算了未來。接下來我要走的這條人生路上的所有可能性被逐一擺上檯面,等待判定它們是否符合法律。
不過,實際上在這臺計算機面前,我只是呆呆地站著,完全聽不到任何運作的聲音。稍微有些漫長的等待後,結果終於傳到了我的終端上。如果我已經克服了作為「明日的犯人」的自我,結果中應該會清楚地寫著無罪才對。
一聲輕快的提示音響起。
我用指尖點開了終端,查看結果。
「湯治夕日 殺人罪」
那個毫無變化的顯示結果,就這樣出現在了屏幕上。
「……………………………………」
出乎意料地,我並沒有受到什麼衝擊。腦海中只是純粹的疑惑在翻湧。我根據已知的信息,所採取的對策應該是完美的。未來的可能性中應該已經生成了我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分支才對啊。
甕屋同學悄悄從旁邊瞄了一眼我的終端,輕輕捂住了嘴。
「哎呀,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是我們家的合同出了什麼紕漏嗎?」
「……或許是條件的問題?也許改一下合同的措辭,或者調整一下隔離我的方式就能順利通過……畢竟還有兩次機會嘛——」
「蠢貨。」
綾卷君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閉上眼,靜靜地嘆了一口氣。
「在還無法判明原因的時候,你想什麼辦法都沒用。」
我的腦中一片混亂,無法立刻做出回應。
綾卷君看了我一眼,微微搖了搖頭。
「可以考慮幾種可能性。一種是合同本身有缺陷,另一種是我們對現實規定函數的理解還不夠透徹,最後一種——就是湯治,你即便身處隔離環境,依然具備犯下殺人罪的可能性。」
「那樣的話………」
「如果要驗證是合同的不足還是我們對規定函數理解的欠缺,就得花時間去研究。但這是在假設你本身沒有問題的前提下進行的分析。『審判機』的使用次數是有限的。我們要優先確定你是不是這個問題的根源。」
甕屋同學小聲提議道:「如果我來試試呢……」
「每個人都只有三次重新測量未來的機會。想用不同條件進行試驗的話,次數實在是太少了。所以,任何可以通過其他方式確定的原因,都應該儘可能在測量前解決。」
綾卷君的目光銳利地鎖定著我。
不,其實他的眼神並沒有比平時更加尖銳。只不過,這目光像是一把利刃,刺入了我心底那處柔軟的,還未癒合的地方。
最終,所有的問題都歸結到一點上。
「湯治,你到底為什麼會在未來殺人?」
而我,並沒有這個問題對應的答案。
和甕屋同學還有綾卷君分別後,我搖搖晃晃地走回了宿舍,迎接我的是放在房門前的一個快遞包裹。
打開包裹後,裡面是一本實體書,是我一直在追的系列作品,這本正是最近剛剛發佈的最新一卷。
我走進房間,輕輕撫摸著書的封面。
我慢慢地深呼吸,給自己一些時間調整心情,努力讓自己恢復平靜。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我拿到了一直想要的書,所以心情非常好,至少此刻沒有任何煩惱。
我甚至覺得,開一個平時不怎麼用的通訊軟件都不再困難。我如此暗示自己。
為了確認自己的聲音是否恢復正常,我輕聲自言自語。
「……這個時間大學應該在午休吧?」
嗯,看起來是沒問題的。
接著,我在設備上找到了由弓姐的名字,輕點一下。
我決定不去考慮,學校下午的課程很快就會開始的事。
我曾考慮過下午放學後再感謝她,但我對大學生的作息並不熟悉。高中生的時間安排和大學生肯定不同,放學後可能比上課時間更忙。
所以,這個時間打電話應該是最合適的。就這樣,我不斷為自己找藉口,等待了幾次鈴聲響起。
「嘿,夕日,距離我們上次通話……應該已經過去一週了吧?」
通話接通後,電話那頭傳來了極為嘈雜的聲音。
我聽見人們的喧鬧聲,吉他聲和一些我無法辨認的樂器音,還有奇怪的旋律,還有聽起來像是遊戲電子音效的聲音。
由弓姐大概也注意到了背後的吵鬧聲。我覺得她輕輕按住了設備的麥克風,然後低聲對某人說話。
「抱歉,我稍微晚一點就到!」
接著是幾聲急促的腳步聲。
幾秒鐘後,周圍的喧鬧聲稍微平息,話題重新開始。
「抱歉,夕日。社團大樓的氣氛不錯,但有時候我真希望能調低一點音量。」
「我才是不好意思,抱歉突然打擾你了。你是在社團活動嗎?」
說起來,我都不知道由弓姐加入了什麼社團。
可能是察覺到了我的疑問,她回答得比平常還要詳細。
「沒關係啦。辯論社就是這樣,平時只是用午餐時間和大家交流一下。就算我不去,最多也就是沒聽到前輩最近看過的電影是什麼。」
「那可真是大事啊。必須趕緊說清楚要緊的事——」
我的話被一聲嘆息打斷了。
「那個,夕日,你現在正處在這個異常島嶼上的異常情況中。除了你的近況,真沒什麼比這更要緊的事了,除非父母生病什麼的,不過我爸媽都很健康。」
我看向窗外,心裡想難道真的是這樣嗎?
由弓姐提到的異常情況看起來,真的是寧靜得很。
「那麼,之前說的那個『特別課程』什麼的,解決了嗎?」
「嗯,雖然我什麼都沒做。」
「有和你有相同目標的人一起努力,這比你自己能解決的事情更重要,這可是件好事。」
「…………嗯,確實,沒錯。」
我為自己鬧彆扭的發言感到羞愧。
感謝這不是視頻通話,我搖了搖頭。
「如你所見,通信封鎖已經解開了。對了,感謝你寄來的書。我會好好享受的。」
自從電子書成為主流之後,紙質書籍的發行量下降,反而為了滿足那些熱衷於實體書的收藏家,書籍的裝幀變得更加豪華……大概是這樣的。雖然我沒有親身經歷過那段變化,但摸到書的封面質感確實很不錯。
「聽到你這麼高興,我也覺得寄書過去值了。我也該試試看實體書。」
「我房間裡的書都很推薦哦。」
「那真是個好消息。下次借一本來看看。」
話題基本上就到此為止了。
我已經提到了「特別課程」的結局,也感謝了她寄書過來的事情。島內發生的事情不好和她說,還有別的需要告訴她的事情嗎?
我思考了一會兒,突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其實我們可能比預想的要早一些從這個島上離開。」
「…………哦?」
我下意識地看向房間裡隨意放著的盒子。
裡面也許是老師的手指,或者空空如也的盒子。
「為什麼能夠離開呢?具體原因有些複雜,不能告訴你,但應該有機會。」
「那真是個好消息。我得告訴我爸媽,準備慶祝一下。」
「慶祝有點太誇張了……」
「就是,所謂的出獄慶祝啦。」
由弓姐那直白的說法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謝謝你。等我們真的能離開時就拜託你了。」
「………………」
我的話語引來了長時間的沉默。
那沉默有些令人擔心,隨後由弓由弓姐以小心翼翼的聲音開口。
「你真的變了,夕日。」
「是的。上個月,也就是四月的時候發生了很多事,我決定要努力離開這個島。」
我想起了終端上語木的「引起騷亂罪」。
既然她能改變,那麼我也一定能夠改變。我決定相信這一點。
「關於那些事情,等到離開後我再告訴你當作旅行的紀念……」
「————不對。」
她乾脆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話。
「我說的不是上個月的事。我說的是更早之前的三月的事情。而且,還有比三月更早的事。」
「……嗯?」
我的困惑通過電話傳達給了她。
我聽到了一次深呼吸,接著是由弓姐努力平靜下來的聲音。
「我先說清楚,夕日,現在的我這個人格是因為你才形成的。」
「……怎麼說?」
「當你來到我們家時,你還只是個小學生,而且已經卷入了那個事件。而我,那時候是一個應試的考生。」
「那時候給你添麻煩了,真是抱歉。」
「不是的。是我應該道歉。因為那時候我沒有辦法溫柔對待你。」
從客觀角度來看,她說的話應該是對的。
但是,夕日卻堅決否定了。
「那時候,由弓姐在備考,不是嗎?那也是沒辦法的。」
「考試的壓力,並不能成為無法溫柔對待一個心裡受傷的男孩的理由。」
「考試對大多數人來說是件大事,光是考試就讓人忙不過來了。」
而且,她無法溫柔對待我,這並沒有更深層次的含義。她因為考試而神經緊繃,那時候的由弓姐表現得幾乎像我不存在一樣,但那並不是她有意傷害我。
我想她也意識到我們這樣爭論下去也沒有意義。由弓姐換了個姿勢,端起了手機,稍微停頓了一下後繼續說道:
「嗯,反正,我已經反省過了。然後,我就利用這個反省,改變了我的性格。」
「……因為我不知道你以前是什麼樣子,所以可能只是我的錯覺,但我覺得你的氣質真的變了,是嗎?」
「嗯。其實,我一直想成為一個能溫柔對待別人的人。」
我心裡雖然想說「你以前應該也很溫柔吧」,但我並沒有說出口。
「所以,我給自己施加了一些壓力,改變了性格。現在的我光明磊落,對任何人都很溫柔,並且始終保持冷靜。——準確地說,應該是模仿『能夠隨時保持冷靜的自己』吧。」
她的變化是值得高興的,還是讓人感到悲傷呢?我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去評價。
由弓姐似乎也知道這一點,她沒有等我回應。
「嗯,這只是個開場白,隨便聊聊。總之,我一直都在關心你。今天我想跟你說清楚這些。」
「……謝謝你。」
「所以,我也不是隨便問問的。我從上個月開始就一直在糾結,要不要問這個問題。」
由弓姐要問的問題,我並不清楚。
我簡單地點了點頭,似乎她感受到了我的回應。
「你一直……在害怕。初次見面時,你是個對任何事都感到害怕的孩子。這也不怪你,那時候你經歷了那麼多事情。從那以後,你一直都在害怕。我說的『一直』,是真的一直。」
她的聲音故意放得很平靜,看起來她在儘量讓自己顯得誠實。
「你一直都是那個膽小的孩子,直到三月。那時家裡接到了一個電話,說你是『明日的犯人』,會被帶到鐵窗島去。從那之後,你才變得不一樣。」
我不得不承認,真的是由弓姐觀察得很仔細。
連我自己都一直迴避的事情,她居然能這麼直白地說出來。
「你說自己變得明朗了,想和我分享上個月的經歷。但我真正想知道的是,三月以前的事情。為什麼接到政府的通知後——為什麼從三月末開始,你突然變得那麼開朗。正是這一點。」
我不知道。
不,應該說,我儘量不想知道。我故意避開那些問題,但卻有一個人看透了我。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聲吸氣的聲音。
那聽起來,彷彿是一個哭泣的孩子,突然抽泣時發出的聲音。
「夕日,你其實並不想離開那個島吧?」
我在做夢。
過去總是以夢的形式來找我。通常,我只是看到右眼被挖出的情景。
但今天,似乎有些不同,夢境顯得更為細緻。
那時的我在醫院裡。
「你好,現在方便嗎?我有些事想問你……」
那位自稱是刑警的人溫和地說道。對一個父母被殺,姐姐剛被逮捕的孤兒,他用極為體貼的聲音說話,盡力表現出關心。
聽到那句話,我不由得感到害怕。
「————啊,嗚嗚……」
我好害怕。
曾經溫柔的姐姐竟然做出了那樣的事。我無法理解她的內心。
既然如此,我怎麼知道面前的刑警不會突然挖出我的眼睛呢?我僅剩的左眼視野中充滿了淚水。
我好害怕。昨天還天真地相信著這個世界的我已經死了。我的手腳不停地顫抖,牙齒也無法正常咬合。在這個充滿未知的世界裡,我該怎麼生存下去?
我只能顫抖著,刑警明白我無法作出正常的證詞,就離開了。病房裡只剩下我一個人,卻無法帶給我安慰。
接下來的夢境,是出院時的情景。
我被叔叔家收養了。按理說,這本該是非常幸運的事情,是值得高興的事情。至少,有人願意收養失去雙親的我。
「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吧……雖然這對你來說可能會有些難。但無論如何,我希望這裡能成為讓你感到安心的地方。」
「如果遇到什麼困難,就儘管告訴我們吧。你再也不用擔心了。」
叔叔和嬸嬸溫柔地接納了我。
「嘖。」
當時有些叛逆的由弓姐不屑地咂了咂嘴,隨即離開了。
對於他們的這兩種態度,我都感到害怕。
「嗚……嗚嗚……」
無論別人對我有什麼情感,都與我無關。我缺失的右眼彷彿在告訴我,我無法理解這些情感。這讓我恐懼。未知的東西讓我害怕。
夢境急速跳轉。
或許是因為在潛意識裡認為那段時間不再重要。而實際上也確實沒有什麼意義。我害怕周圍的一切,只是因為害怕再次受傷。
到了初三的三月,我依然在顫抖。
「呼……呼……沒事的……沒事的……」
放學回家後,我蜷縮在自家的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子裡,我一遍遍地對自己低語。儘管自己也知道這句話毫無意義,但仍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反覆唸叨。
每天去學校,然後回家,顫抖著。每天都像是被反覆播放。那一天,姐姐摧毀了我的右眼和我的心,而這些破碎的東西再也無法修復。不管遇到誰,做什麼,我只要看不到事情背後的真相,就會感到害怕。
無論是從前就認識的人,還是新結識的人。不論是對我友善的人,還是討厭我的人,都是一樣。所有的一切都讓我恐懼。誰知道下一刻,任何一個人會不會突然開始殺人,或者將我的眼珠挖出來。
那麼,我到底該如何才能安心下來呢?
即使獨自一人蜷縮在無人房間的角落裡,恐懼也依舊不曾平息。
每次躲進被窩裡顫抖時,腦中總會浮現出同樣的疑問:這樣的日子究竟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昨天讓我害怕,今天也讓我害怕,那麼明天也一定會讓我害怕吧,這樣無盡的日子到底會持續到——
「——啊、是……短信嗎?」
短信的提示音也讓我心生恐懼。有人特意寫下的文字讓我感到害怕。然而完全無視也同樣可怕。即便我明白自己無法真正理解其中真正的含義,還是伸出了手。
然後,我看到了。
「……『明日的犯人』?」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字眼。
或許,這對我來說是個壞消息。我因為未來可能犯下的罪行而被關押到島上的監獄。如果我無法完成證明自己無罪的義務,迎接我的便是一年後的死刑。
但我卻有了別的想法。
顫抖的舌尖終於平靜下來,我輕聲說道:
「原來如此……一年嗎。」
如果只是這一年,也許我能忍耐得住。
我醒了。
大概是和由弓姐通完電話後,不知不覺間就睡著了吧。透過窗戶能看到夜空,而我蜷縮在地板上的身體已經變得僵硬。
不過,我的大腦卻意外地清醒。
不對,應該說是思緒變得明朗了。
我站起身,開始在屋裡踱步。雖然房間和走廊都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但奇怪的是,我一點也不覺得害怕。腦海裡不禁浮現出一臺計量儀表盤上的指針,而儀表盤所測量的是恐懼。既然已經被恐懼折磨得麻木,那麼現在這條昏暗的走廊就不足以讓我再產生害怕的情緒了。
現在還不能稱之為深夜,隱約聽到遠處傳來誰的聲音。我不自覺地加快了腳步,大概是不想被任何人撞見吧。再往樓上走,應該就會遇到那群深夜桌遊團體,但我選擇了另一條路。
也就是說,通往主教學樓的方向。
我走到一樓的保健室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哦?誰來了?」
從房間裡傳來了略帶慵懶的聲音,這讓我微微一怔。聲音的內容或者是誰發出的都不重要,關鍵是——那裡有人,這個事實讓我本能地畏懼。
我深吸一口氣。
沒事的,不用煩惱,也不用恐慌。因為這裡是鐵窗島。
「打擾了,這麼晚來,真是抱歉。」
聽到我的聲音,仁崎老師慢悠悠地從床上起身,懶散地支起身體,尾巴優雅地捲曲著,搭在床上。
「找我有什麼事?要是又受傷了,我可真要考慮把你給關起來了。」
「最近我過得還是挺健康的,不是嗎?」
我靠在關上的門邊。
「我有件事想問一下,關於現實規定函數的定義。啊,確切來說,應該是我們『有罪』的定義吧?」
「可以啊。你們有問這個的權利。」
仁崎像是在暗示答案似的,讓我忍不住苦笑。
我開始在意口袋裡的終端,上面顯示著「殺人罪」三個字。我知道,在未來的某個時刻,我註定會殺人。一直以來,我都對此有疑問。
為什麼會這樣?
「仁崎老師,自殺算作殺人嗎?」
老師直接肯定了我的猜想。
「嗯。在現實規定函數的運算中,這確實會被視為殺人。」
果然,是這樣啊。
這讓我感到一絲意外,也許是因為最近我多少有些躁動不安吧。從被直升機送到這個島上的那一刻開始,我就一直處於亢奮狀態,甚至忘記了這種恐懼感。
畢竟,世界這麼可怕,我怎麼還能活得下去呢?
「所以,無論在哪種未來中,我終究會選擇自殺,是嗎?」
「是啊,真是可憐。」
「我很可憐嗎?」
「平時你那麼冷靜,可一到這個問題上就無法客觀看待自己,顯然是內心扭曲了。連那個一向鄙視『明日的犯人』的和田老師,都對你表示了同情。」
突然聽到和田老師的名字,我微微眨了眨眼。
在我的記憶中,和田老師對「明日的犯人」總是抱有敵意。
「她同情我嗎?」
「她在你面前展現過真實的自己吧?我認為,那大概是她的一種禮貌。她始終認為『明日的犯人』總會在社會中作惡,因此抱有敵意。不過,這個定義中,自殺者不包括在內,因為自殺不會傷害他人。」
說到這裡,仁崎老師嘆了口氣。
「所以為了讓你接受……嗯,她可能說了很多吧?」
「是這樣的嗎?」
確實是因為我問了,賴子老師才向我揭示了真相。那或許是她表達誠意的方式。
無論如何,我明白了自己的事情。
我會殺死自己。
無論未來如何,我都會為了逃離這個可怕的世界而殺死自己。
終於理解了我作為「明日的犯人」頂著的殺人罪的頭銜。我無法想像殺別人,但很容易想像殺死自己。
所以……會怎麼樣?
即使理解了這一點,我也沒有什麼想做的事。
啊,不過,我有不想做的事。
我搖了搖頭,握住門把手。想問的都問了,再打擾仁崎老休息也不好。
「謝謝您,老師。我就不打擾了。」
「你沒事吧?像你這樣的人一旦下定決心,通常不會有什麼好結果。」
「沒事的人是不會來這島的。」
我說完就離開了保健室。
曾經那麼煩惱的事情,現在卻像不存在一樣,我明確地想好接下來該做的事,轉身準備離開。
「哎呀。」
撞到了某人。
是頭上插著筷子的語木。
「哎呀,夕日君!這麼晚了還在外面,真是個壞孩子!」
我稍微睜大了眼睛,然後微微一笑。
「語木才是呢。你在做什麼?」
「接下來要和花房醬和仄醬一起開深夜拉麵派對!」
「那聽起來很有趣,不過對身體不好吧。」
「仄醬說,正因為對身體不好才有趣呢~。夕日君也來嗎?」
「謝謝邀請,不過我有點事要做。」
「這樣啊~」
語木愉快地垂下肩膀。
我正要告別,突然想到還有點話想說。
「那個,語木。」
「什麼事?」
「接下來我要去做壞事了。能不能稍微說我一下?」
「誒~!?」
她大概是會說我的吧。
稍微過了一會兒,語木的臉扭來扭去。不過她最後還是露出了笑容,用力搖了搖頭。
「你又還沒做,我怎麼說你呢~~」
「這樣啊。」
「而且夕日君是好人吧~。即使做壞事也是為了某些人,所以做了之後我也不會說你的~」
「也許我其實是個很壞的人哦?」
「那樣的話,我會說你嗎~。嗯,還是不會說你吧~」
對於我毫無意義的問題,語木認真地思考著。儘管她歪著腦袋嗯嗯地沉吟的樣子看起來不太像。
「夕日君可能會做壞事,但和夕日君在一起很開心……啊,這就是喜歡的感覺嗎~!」
「那樣的話,語木會喜歡上所有人呢。」
「啊~。但和別人不一樣~,到底哪裡不一樣呢……嗯……不知道!」
「……這樣啊。」
我坦率地感到遺憾。
剩下的是那些不應該說的話。是本應該早就說出口,卻又不該說出口,現在說已經太晚了的話。
「說起來,那天在海邊玩的時候。我有點害羞,對不起。」
但現在我可以說了。
因為這裡是鐵窗島,我心情很好。
「語木,你的泳裝真的很可愛。」
像粉碎玻璃工藝品般的絕望與爽快感。這是一句忽略了我們複雜微妙關係的非常普通的稱讚。
語木天真地笑了。
「真的嗎~?謝謝~!」

我朝著終端揮了揮手。
在視頻通話的準備畫面中,我看到自己正在揮手。確認我和背景的懸崖都很好地映在畫面裡後,我對拿著終端的人點了點頭。
「好了,可以打了嗎?」
那人用手指操作了終端,打給事先通知過的對象。
沒多久就接通了。
「啊,咦,是湯治君……?怎麼了……?」
也許她正準備睡覺吧。名鷹穿著一件寬鬆的衛衣,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如果是為了遮掩睡衣的話,那我還真是有點抱歉。
不過,我有件事情必須得說,還是儘快說完吧。
「名鷹,抱歉深夜打擾了。昨天才剛見過呢。」
「呃,那個,你身體沒事吧……?」
「嗯?」
「下午,你、你請假了嘛……」
確實是這樣。我平時還算認真上課,我缺席的話在同班的名鷹眼裡肯定顯得有些突兀吧。
我特意露出開朗的笑容。
「沒事啦,我很精神,很精神的。」
出問題的不是身體,而是腦子啊。
「今晚嘛,我是想把名鷹的誤會澄清一下。」
「誤、誤會……?」
我把手伸進口袋,取出一件東西。細長的紅色盒子。或許這是裝有賴子老師手指的盒子。那就是逃離這個島的通行證。
我輕輕地晃了晃那個盒子,展示給她看。
「名鷹,你真的很了不起。你竟然想出瞭解救所有人脫離這個島的辦法。我敢說,就連老師們也沒想到這個島會這麼快就走到盡頭。」
「………………」
名鷹沒有回應。
她透過黑暗的屏幕凝視著我,似乎在尋找任何可能的信息。我能感受到她透過劉海看向我的視線。她應該明白,我接下來要說的內容並不是什麼輕鬆的話題。
而她的理解是對的。所以我也毫不拖延地繼續開口。
「不過,名鷹,你還是不瞭解我。」
「什,什麼意思?」
「就是這樣。」
我將盒子猛地甩了出去。
朝懸崖的另一側。
朝大海。
「湯、湯治君……!?」
名鷹的驚叫聲從屏幕那頭傳來。我看到她劇烈地動了一下。幸好我們是通過視頻通話,要是她在我身邊,憑她的身手,或許真會試圖抓住那個盒子,甚至可能因此掉進海里。
不過可惜了,就算是名鷹,從宿舍房間也不可能抓到那麼遠的盒子。
我不確定麥克風是否收錄到了,但我的耳朵似乎聽到了一聲東西落入海里的輕輕「噗通」聲。也許是因為先入為主而產生的錯覺吧。
「你,你到底在做什麼……那個東西能讓我們離開這裡……沒有它就出不去了啊……!」
「正是如此。」
也許,我現在正在微笑。
安靜地,卻確確實實地在笑。
「我不會離開這個島。」
我想起賴子老師曾看著我,用手指在頭旁邊打著圈,做出「你是不是瘋了」的手勢。
「我不會離開。我根本不想離開。即使有一天我克服了自己的罪行,即使本土鋪好了紅地毯,世界上的所有人都用雷鳴般的掌聲來歡迎我回去,我也不會離開。我會留在這個島上,等待三月的最後一天。」
「為、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看,這就是原因。」
屏幕對面的名鷹,看起來快要哭了。
其實,我並不希望她露出這樣的表情。不過,這種想法未免也太自以為是了。如果不想她露出這種表情,那就不該說這些話,甚至從一開始就該好好回應她的感情才對。
所以,說實話,我可能並不在乎她到底是什麼表情。
「我想要說的事就到這裡了。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
我揮了揮手,然後又補充道:
「名鷹,你的脫出計劃,我已經問過管理方是否可行了。對方說絕對能成功。所以放心吧。」
「湯,湯治君,等、等一下————」
「————那麼,晚安。」
通話被切斷了。
只剩下黑暗籠罩著一切。
「啊,累了。可能是因為說了太多話吧。」
這次的騷動總算告一段落了。雖然接下來名鷹她們或許還會經歷一些波折,但那已經與我無關了。
「甕屋,也謝謝你啊,幫忙拍攝。」
「不,舉手之勞而已,隨時願意效勞。」
甕屋一邊說著,一邊把終端遞給了我。
「這麼一來,關於未來預測這件事,看來是我錯了。即使創造了封閉環境,如果在裡面發生自殺事件,也就無從挽回了。也許換成甕屋你來操作的話,會有不同的結果吧。」
不過既然沒有破壞名鷹的逃離手段,或許再也不需要那個了。
聽到我的話,甕屋搖了搖頭。
「啊,關於那個項目,我們已經終止了。合同內容也作廢了,甕屋財團也不會再進行類似的合作了。」
「是嗎?」
「畢竟,那是夕日大人構思的項目。我不打算去利用它,或者轉手交給別人,那樣做有失人品。」
我心想,真是這樣嗎,但還是沒有追問下去。
畢竟對方是「明日的犯人」。用技術確保孤獨,擁有與世隔絕的價值觀。如果在話語的細枝末節上糾纏不清,對話就永遠無法繼續下去了。
「秋徒大人或許會想要利用它,但綾卷技研不太可能會簽訂那種合約,所以實現起來恐怕很難。技研的派系鬥爭十分激烈,事情無法像在我們家那樣順利推進。而且,我也不認為他們會投入資金去創造一個封閉環境。」
「是嗎?那麼,藉助那份合約離開外界的途徑,應該算是徹底斷絕了吧?」
不過,說實話我也沒太大興趣。
「話說回來,今天您辛苦了,夕日大人。」
「我做了什麼值得你這麼說的事嗎?我感覺只是不斷地在傷害別人而已。」
「從客觀上看,也許確實如此。不過即便如此,夕日大人您現在依然在微笑。」
甕屋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臉頰。
雖然沒確認,但我大概可以猜到自己的嘴角現在確實上揚了。我現在的確有些興奮吧。
「我真心愛著每一位我遇見的公子。當然,包括夕日大人您。看到您如此幸福的模樣,我也由衷地感到高興。」
「可我根本沒打算離開這個島,一年後我就會死了,你知道的。」
「不管您是一年後去世,還是明天去世。不論您在微笑,流淚,還是憤怒,這與我的愛又有什麼關係呢?」
甕屋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我。那眼神毫不掩飾,也沒有一絲畏懼,坦蕩而清澈。
或許吧,我想。
在所有被稱為「明日的犯人」之中,最與罪惡無緣的,或許就是甕屋。她的價值觀雖然與現代倫理觀念格格不入,但至少毫無惡意。她對一切都是真心實意地愛著,無所偏頗。
不過,這也只是我的猜測罷了。
「你讓我害怕,甕屋。」
就像早已預料到我會這麼說,她輕輕地退開了些。
「晚安,夕日大人。」
我與甕屋分別後,獨自走在夜晚的路上。
雖然沒特別去想要去哪兒,但腳步自然而然地朝著宿舍的方向。看來身體比內心更加疲憊了吧。
不由得長長地嘆了口氣。
「哈……那,這就真的結束了……」
我感到喉嚨一陣痙攣。
「………………哈哈。」
仔細想想,我這個月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明明遲早會自殺,明明一直想死,明明從未真正渴望過離開這座島。然而因為半吊子的對話,被語木牽著走,裝出一副積極向前的樣子。
最終我所做的,只不過是妨礙了綾卷,傷害了名鷹,把大家騙得團團轉。
情緒在我的腦海和胃裡翻湧,彷彿成了笑聲一般,從口中洩露出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些年來我一直感受到的恐懼,以及現在不必再感受它的解放感,幾乎要讓我精神崩潰。實際上,自從四月以來,我的精神就始終有些不穩定,而此刻尤為強烈。所有的思維活動都像是變成了快感,神經細胞彷彿發出噼啪聲般燃燒起來。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沒事吧?如果有需要的話,我可以叫醫生來。」
不知何時,梁木老師站在我面前。
她臉上籠罩著比夜色還要深的陰影。
我突然停住了笑聲和腳步,僵硬地停在原地,然後努力擠出一個正常的表情。
「多謝您了,梁木老師。非常感謝您協助檢查。」
「沒關係。優先照顧學生的需求,屬於我的職責。」
對於梁木老師出現在這裡,我並不覺得意外。
在給名鷹打電話之前,我曾經叫她來見我。她大概只是之後一直在觀察我的情況吧。
「多虧您幫忙,我才確認了那箱子裡確實是空的。」
我不打算離開這座島,但也無意阻止其他人離開。把箱子丟進海里只是對名鷹的禮貌表現,但在此之前,有必要先確認裡面是否真的沒有那根手指。
梁木老師配合進行了非破壞性檢查,幫了我很大的忙。順帶也證實了名鷹的脫出計劃確實可行。
「不過,你的精神狀態真的沒問題嗎?不,考慮到被困在這樣的島上,你顯然不可能正常,但即使如此,我都覺得你的情況已經超出了極限。」
我本打算回應梁木老師的話。我理解了她所說的話,想用什麼合適的語言來回應。
然而,身體比語言更先行動起來。
在籠罩在老師臉上的黑暗中,我露出了微笑。
「梁木老師,別那麼難過。」
我為什麼會說出這種話呢?
「……嗯?」
「我說的是,不要感到有責任。」
毫無邏輯的話語。
不,其實是有的。
血液在體內滾動,腎上腺素湧動,右眼的缺失被填補。我打碎了自己給自己設下的枷鎖。
我明白。
梁木老師誇張地歪了歪頭。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但即使在這樣隱藏在黑暗中的情況下,我依然明白。梁木老師的內心感受和她現在的表情,我都能理解。
如果我放棄裝作不懂,那一切就變得簡單了。
就像回到了小時候,還擁有雙眼時的感覺。我的內心時序已經完全混亂。
「梁木老師,您是在為我們的生死感到有責任,對吧?而且這份責任並不是您自己選擇揹負的。」
「————什麼?」
「過度的責任感,確信自己掌握了決定權。啊,原來未來預測的罪就是在這種地方顯現出來的。」
「你憑什麼說這種話……!」
「因為我知道。」
根本沒有什麼依據。
邏輯不過是通往已經得出的結論的一架梯子而已。
因為我知道。我明白梁木老師此刻的心情,明白她是如何看待我們並身處這種環境的。所以,如果我想像產生這些情感的過去,就能輕易得出邏輯上的解釋。
「未來預測。老師,您是最早接受未來預測的人吧。」
在我們這一代接受的未來預測中,像是巨大的災難,天災或政權崩塌之類的『計算之後已無意義的未來』被排除在外。這是為了節省計算資源的措施。
換句話說,在未來預測最初期的版本中,應該是看得見未來一切的,包括現在已經被省略的那些內容。
對了,現實規定函數的發明者——白夜實理和梁木老師是認識的吧。
「老師首先看到了未來,知道將會發生什麼。比我們更清楚一切。知道未來的人會陷入全能感,認為他們能主動選擇未來。因此,在老師的主觀意識裡,這座島上發生的所有事情,我們中出現的所有死者,都是老師的責任。」
即使這完全是錯誤的思維,在老師的心裡,它已經變成了事實。客觀的事實和主觀的認知往往會輕易地產生衝突。
不然的話,一切就無法解釋。
梁木老師為何如此害怕被我們看到,為何又害怕看我們。
「你的一舉一動,或許決定著我們的生死。這是很可怕的,對吧?」
「你憑什麼這麼說?湯治君,你到底在說什麼……」
梁木老師的語氣開始動搖。
儘管她的臉依然被黑暗籠罩,但她的話卻像是看到她素顏時聽到的那樣斷斷續續。對梁木老師來說,或許這才是她真實的一面。
「那,那你把這些揭露出來,湯治君,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很簡單,梁木老師。」
我笑了出來。
「不要過分責怪自己了。」
這種做法和暴力無異。
我強行看穿她的內心,傷害了他。變得能理解他人,讓我聽到了自己精神的慘叫。
但是我現在正想要那個,所以沒辦法。
「老師,沒事的。不要把大家死亡的責任交給自己。接下來誰死在這座島上,或者老師你知道了未來卻沒能阻止的話,也都不要認為是自己的過錯。」
「但,但是…………我,我本來應該能做到什麼的…………但是,想,想要操控未來,果然太難了…………」
「那請您這樣想。我現在瞭解了老師的一切。也就是說不管哪個未來,我都會意識到這點。不管哪個我,都不會怨恨老師的。」
我就像割腕一樣,對老師溫柔地輕語。
「所以至少請您少承擔一個人的責任,從我們十二個人中。不用在意我了,這樣可以讓老師輕鬆一點。」
「不,不是的…………我…………但是,不是的…………」
梁木老師像斷了線一樣坐到地面上。
我不能清楚知道老師什麼時候知道的未來,但她肯定從那之後一直把我們的死歸咎於她自己,讓她感到無比沉重。
「對不起…………謝謝你…………對,對不起…………」
我放棄了猜測她的內心想法。
就像我開朗的性格只能維持一年一樣,現在的緊繃也無法持續到早上。在這期間我會變回只在乎自己不在乎別人的人格。要是不這樣而是強行壓下噁心的感覺,很不健康。
所以我繞過樑木老師,打開終端的短信app。
得想想發些什麼給由弓姐了。雖然對她說了很快就能離開,但那其實是假的。打電話說明會很麻煩,還是發條消息算了。
「唉,寫點什麼好呢?」
不過好在,漫長的黑夜還等待著我。
尾聲 隨處可見的戀愛喜劇
「逃脫計劃取消了,對不起。」
寫著這句話的信紙掉在房間門前。這是在昨夜種種事情隨夜色而去,清晨到來之後的事。
我撿起信紙,環顧四周。大概每個房門前都落著同樣內容的信件吧。
試圖揣測這份通知的意圖,胃裡不禁翻騰起來。
「我不明白啊……」
人心什麼的,根本搞不懂。
不過就算如此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反正到了來年春天我就會死去。害怕也好,不理解也好,都與我無關。
「別站在走廊中間,真礙事。」
突然被喊了一聲,我吃了一驚。
不知何時,綾卷君出現在走廊上,正用極為不耐煩的眼神看著我。他單手拿著一個籃子,咬著從裡面拿出來的牛角麵包。
「那封信上有寫著什麼令人震驚的內容嗎?」
「說是逃不出去了。」
「就憑一封信,你真的以為能被放走嗎?真是單純啊。」
他一大早的冷言冷語讓我不禁苦笑。
然後我隨口說出自己早已盤算好的事情。
「喂,綾卷君。下週我打算玩個有趣的桌遊,你也要一起嗎?但是可能得半夜玩。」
「哈?」
他的回應是一道凌厲的目光。
綾卷君大概已經明白,這並不只是一個簡單的遊戲邀請。所以我立即解釋了我發出這個邀請的動機。
「綾卷君的過去,不是記憶,而是記錄。所以那些積累沒有意義。但我在想,對於一個未知的未來,你會怎麼看呢?」
「……………………」
「每個人在設想未來的安排時,都會感到一絲幸福吧?所以我想做個實驗。給你一個下週的快樂計劃。每當你去想像它,可能都會感到些許幸福。這樣至少這一週裡,這種幸福會成為你內心的支柱……怎麼樣?」
這是我昨天半夜想到的提議。
無論如何,這肯定比我現在隨便想到的要更符合主題。
「……………………」
綾卷君沉默了一會兒,隨即搖了搖頭。
「我討厭那種遊戲。充滿不確定性的玩意兒,有什麼好玩的?」
「啊………」
這倒是沒想到。
「真是對你的淺薄無知感到無語。」
他這麼說著,把一隻牛角麵包塞到我手裡,然後轉身大步離開。他那圓圓的身影在轉角處消失前,傳來一句話。
「下次帶個更有趣的邀請來。」
我咬了一口牛角麵包,急忙吞下去。
對著已經看不見的背影,我儘量大聲喊道:
「明白了!」
進入食堂時,撲面而來的是糯米的甜香。
「啊,夕日君!這邊這邊~!」
雖然食堂裡有幾個學生,但沒有理由無視正興奮地揮手的語木同學。我坐到她的斜對面,目光落在盤子上的食物上。
「這是什麼?」
看上去像是肉末和糯米混合的飯糰,用海苔包裹成形。大大的筒狀,讓人感覺這不像是普通的飯糰。
盤子上放著四個這樣的「飯糰」。
「這個叫飯糰哦!很好吃的~!」
「可以分我一個嗎?」
「做多了所以給你吃沒關係~真的好沉啊~!」
「既然是語木同學都覺得分量多,那還真不少呢。」
我甚至不確定自己能不能吃完一個。
正猶豫著要不要拿起飯糰時,聽到了腳步聲。腳步聲在旁邊停住了,我抬起視線。
站在那裡的是名鷹同學。
「早,早啊……湯治君……」
「啊,嗯,早上好。」
我有些意外,因為在食堂裡見到名鷹同學並不常見。更何況,她居然還端著早餐的盤子,簡直是前所未聞。
盤子上的飯糰堆成了山。
「這,這裡……有人坐嗎?」
「沒有哦~」
等到語木同學回答後,名鷹同學才坐到我的正對面。
當她將盤子放到桌上時,盤子的重量似乎傳遞到了桌面,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深吸一口氣,她沒有拿起飯糰,反而直接開口。
「那個,湯治君,關於你之前說的事情,我想了一下。」
「其實,你完全不必花時間來想我的事情啊。」
「的確是這樣,七三之前並沒有考慮過。沒有考慮到湯治君的心情,也沒想到自己選擇的結果可能會讓其他人困擾。所以呢——」
我不懂別人的心思。
但就算用這句話來當藉口,也無法忽視此刻名鷹同學透過額前的髮絲注視著我的眼神。出乎意料的是,那眼神里沒有怨恨,沒有放棄,也沒有悲傷。
那裡只有一種堅定的意志,充滿勇氣地向前邁進的決心。
「所以,七三已經決定了。」
她用清晰而堅定的聲音說出這番話。
「七三會證明大家無罪。我會了解湯治君,也瞭解大家,正視自己的罪過,克服它。然後,我們會堂堂正正地離開這座島。」
「哦~!好理想的計劃啊~!」
語木同學鼓起掌來。
名鷹同學微笑著回應語木同學,然後終於拿起了一個飯糰。
「總有一天,當那天到來時,我會再說一次,但現在我想提前告訴你。」
歸根結底,我們彼此之間都未曾真正瞭解對方。
我完全不瞭解名鷹同學。她比我想像中要堅強得多,而且,她確實對我懷有真摯的感情。
她大口咬下飯糰,嚥下去後,帶著微笑對我說。
「我喜歡你,湯治君」
後記
說個唐突的話題,世上的災難可以分為兩類。
這事情並不複雜,就是「可以避免的」和「不可避免的」兩種。而不可避免的災難,往往是那些我們明知其存在,卻在真正降臨前早已拋之腦後的事。
比如,最近我發現白頭髮變多了,簡直有些震驚。
雖然知道因為家族遺傳遲早會這樣,但在真正冒出白髮之前,根本沒去在意過。
但還是想一直年輕啊。
說到這裡,這就是《明日的犯人與無人島的教室》第二捲了。如果要加個副標題的話,可以叫《初戀無限制》。當然是開個玩笑。
本質上,這個故事其實也有點像「該如何對待白髮?」這種話題的討論,只不過書中的角色們都是那種會喊著「來染頭髮啦!」然後拿出黑漆的小傢伙們。
接下來是致謝。
每次我都拿出奇怪的大綱真是抱歉,兩位編輯。能允許我寫出越來越多的奇怪角色真的謝謝您,插畫師かやはら老師。最近給我家裡新增了一個外甥,但朋友卻感覺少了,讓我有點擔心。
當然還有購讀這本書的讀者們,給你們最崇高的感謝。
聽著鈴木雅之的「十三夜」寫下
2022年8月吉日 周藤 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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